源稚生漸漸停止了掙扎,就被那些女狼般的傀儡拖著前往地下室的中央,那些纖細美麗的手腕握著刀起起落落,一道道的血泉揚起在空中。
在這血腥而慘烈的一幕前,風間琉璃激動地捂住了臉,發出像哭又像笑的奇怪聲音。
為什麼要哭他說木清楚,分明源稚女的人格已經死去了,他根本感覺不到那種被親人背叛的痛苦。為什麼要笑他也說不清楚,他這個鬼是從源稚女的性格里分出來的,為了復仇而頑固地活到今天。今天他復仇成功了,他的存在意義也就失去了。從今而後,他只是這個世界上流離失所的孤魂野鬼,連引他入魔的導師王將都死了。
他神經質地叫喊著,跌跌撞撞地奔向出口。一切都已經結束了,他要離開這裡,他要把這個夢境永遠地埋葬在自己的心底最深處。而這個夢境的最深處,屍傀儡們永無止境地殺著他的哥夢貘是最兇險的言靈,因為如果有人相信自己死在了夢貘製造的噩夢中,那麼他的意識真的會消亡,現世中的他也會漸漸冷卻為一具冰冷的屍體。
風間琉璃在心裡殺死了源稚生,因為在心底最深處,源稚生竟然是那麼懦弱的一個人。他使用了橘政宗留給他的古龍胎血,帶著暴徒神官們氣勢洶洶地駕臨紅井,卻沒有帶著一顆殺人的心。
折回的樓梯一層又一層,風間琉璃瘋狂地奔跑著。片刻之前他還是復仇的妖鬼,現在他像是個害怕的孩子。那些短刀起起落落帶出鮮血的聲音還在他的耳邊縈繞,他捂著耳朵,要跑出這個自己營造出來的地獄。
跑著跑著他停下了腳步,前方是一扇咿咿呀呀的門。他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因為門裡傳來嘩嘩的水聲和刀刃進出人的身體才金髮出的可怕響聲。
怎麼會這樣?他分明已經跑過了很多層,到達了另一扇門前,可這扇門裡也在上演血腥的一幕,誰又在這裡殺誰?難道這個世界的每一扇門裡,都在上演殺戮的戲劇?
他伸出顫抖的手推開門,生滿黴斑的器械儲藏室,中間的鑄鐵浴缸裡,血紅色的水起落,絕豔的女人們如惡鬼那樣把垂死的男人按在浴缸裡,獰亮的短刀起落。
那個年輕的男人穿著黑色的長風衣,清秀的手暴露在空氣中,風間琉璃不可能認錯那隻手,那麼多年裡都是這雙手拉著他從梯田的田埂上走過。他竟然又回到了地下室的最深處,看著他自己的屍傀儡們殺他的哥哥。
無法言喻的恐懼控制了他,他轉過身想要再度逃走。但是他邁不開步子,他的眼前是分叉的樓梯,去向上下左右四方,每條樓梯都是水泥色的,每條樓梯都回字形曲折。
這個世界忽然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迷宮,他站在迷宮的最深處。
這是怎麼了?他自己的夢怎麼會變成這個模樣?這些年來他無數次地做這個夢,對這個夢境中的一草一木已經瞭如指掌,這根本就是他記憶中的鹿取小鎮。但現在這個小鎮正扭曲為一個巨大的迷宮,他成了迷宮中的小白鼠,就像是那些初次走進極樂館地下室的客人,心中都會生出一種踏進去就再也無法離開的恐懼感。
他向著某個方向的樓梯衝去,嘣息著狂奔,但在轉過不知多少個彎之後,他再度回到了那扇門前。
他轉過身接著奔逃。他已經失魂落魄,如喪家之犬般跑在這個迷宮裡,避開每一扇門。但他總與這些咿咿呀呀的門劈面相逢,門裡傳來令人崩潰的殺戮之聲。
是的,這個世界上的每一扇門背後,都在上演殺戮的戲劇,那個被殺的男人,是他的哥哥。
他捂著耳朵發出撕心裂肺的狂吼,但沒有人應答他。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他和哥哥寄住在養父家裡,源稚生喜歡在晚上偷偷地開燈讀書,為了省電養父總是把他們屋裡的電閘拉掉,他們所住的那間屋子又沒有窗,於是每次源稚女從噩夢中驚醒,面對的都是一片無邊的黑暗。他覺得黑暗中的每個角落裡都藏著吃人的魑魅魍魎,嚇得瑟瑟發抖,這時候唯有哥哥的呼吸聲能讓他意識到自己仍在人世間。他豎起耳朵傾聽著源稚生的呼吸聲,很久之後才能安下心來沉沉地睡去。
他從小就是那種多愁善感的男孩,隨時覺得自己會被這個世界遺棄,不會遺棄他的只有哥哥。現在童年的擔心應驗了,世界拋棄他了,他被困在了自己的夢境中,而他的哥哥已經在屍傀儡的圍殺中停止了呼吸。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做了多麼可怕的事,現在這個世界上終於沒有人陪他了,他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他像瘋子一樣衝破那扇門,號叫著把屍傀儡們從浴缸邊扯開,撲進那缸血水中,把已經冰泠的哥哥死死地抱在懷裡。
源稚生的身上都是血洞,但那些傷口裡已經沒有血滲出來,他看起來那麼蒼白那麼幹癟,卻又那麼安詳。風間琉璃湊近哥哥的胸口去聽,胸膛中那麼寂靜,他忽然想起,原來是自己洞穿了那顆心。
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能驅散他的恐懼,他瘋狂地搖晃著源稚生,恐懼地尖叫著,屍傀儡們在他的身邊徘徊,煙視媚行眉目生春,她們當然不會覺得恐懼,她們早就死了。
被囚禁在軀殼深處的小小男孩哭泣起來,稚子和惡鬼的雙重表情在風間琉璃的臉上高速地切換。
他明白了,他並非被困在了自己的夢境裡,而是被困在了源稚生的夢境裡。那座僅僅存在於記憶中的鹿取小鎮拘禁了他和哥哥的靈魂,這麼多年他沒能離開小鎮,源稚生也沒能離開。兄弟兩個人的噩夢如此地相似,夢貘將他們的意識貫通,也把兩個噩夢融合在了一起,源稚生走進了他的夢裡,他也走進了源稚生的夢裡。他在噩夢中一直徘徊在雨夜的鹿取小鎮上,等著哥哥回來,又渴望著向哥哥復仇,極端扭曲的情緒令他的性格分裂,兩個幾乎完全獨立的人格並存在一個身體裡。
而源稚生的噩夢反覆地發生在這個幽深的地下室裡,在這裡他殺死了自己的親弟弟,從此再也沒能走出去。無論逃亡多少次,他仍舊會回到那間殺死弟弟的地下室裡,馱默地躺進浴缸裡,想象如果那天夜裡死的是自己。所以他那麼想離開日本,大家長的位置或者熏天的權勢對他都不重要,他短短的一生都生活在殺死弟弟的痛苦中。
現在輪到風間琉璃被困在這個噩夢裡了,他才意識到哥哥的噩夢有多可怕,遠比自己的噩夢還要令人悲傷。
這就是正義的代價麼?該是多麼堅強的靈魂,才能為正義支付如此慘痛的代價?
這麼多年來風間琉璃一直生活在兩種人格之間,源稚女的人格渴望著和哥哥的重逢,風間琉璃的人格渴望著復仇,最後風間琉璃徹底地掌控了這具身體,將源稚女囚禁在心底最深處,完成了復仇。
可現在風間琉璃覺得自己壓不住心底的男孩了,男孩哭得那麼絕望,濃郁的血氣帶著徹骨的疼痛從心底升到喉頭,他大口地吐血,同時剋制不住地大哭起來。
終於贏了啊,贏到一無所有,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這個人的呼吸聲能讓他安心地睡去。這個惡鬼把臉貼在源稚生冰冷的臉上,哭得撕心裂肺。
「哥哥,不要離開我啊……我再也不會不聽你的話……」喃喃地說,「哥哥」兩個字還是那麼溫順和輕柔。
突破了層層桎梏,源稚女的意識在這一刻轟然復甦,極惡之鬼風間琉璃強到能對抗八岐大蛇,卻在那個山中少年的痛哭聲中煙消雲散。
源稚女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他仍舊坐在血泊中央,懷抱著冰涼的源稚生,大雨嘩嘩地下著,沖刷著鮮血去向紅井的深處。
夢貘在源稚女甦醒的瞬間被解除,風間琉璃逃不出的夢境,對於源稚女來說輕而易舉。
這是他簡單的本我,那個十七歲的山中少年,他沒有仇恨過什麼,所以噩夢困不住他。
源稚生還活著,但心臟已經近乎停止,在夢中他被殺死了,龍化後的身體依然健壯,但全身的體徵都在衰弱。他臉上覆蓋的骨骼裂開了,血紅色的淚水滑過堅硬蒼白的臉。這張本該再也哭不出來也笑不出來的臉上殘留著悲痛的表情,可以想見他心裡的悲傷。巨大的悲傷讓他的臉扭曲變形,連外骨骼都裂開了。
源稚女抱著哥哥哀哀地哭著,但他醒來得太晚了,源稚生的意識已經瀕臨崩潰,根本意識不到他在這裡,當然也不可能睜開眼來看他一眼。
他渴望了那麼多年和哥哥的見面,最終和哥哥見上面的卻是那個名叫風間琉璃的魔鬼。
燈光從天而降,彷彿舞臺上的聚光燈照亮了彼此擁抱的演員,同時柴可夫斯基的舞曲《天鵝湖》迴盪在紅井裡,大功率的擴音系統把這首舞曲播放得氣勢磅礴,似乎在為這場兄弟之間的殘殺致哀。
升降平臺轟隆隆地下降,平臺周圍的led燈亮了起來,五彩的燈光把簡陋的工程裝置裝飾得像是升降舞臺。那個閃光的舞臺上,隱約有人翩翩起舞,跳著《天鵝湖》中王子的舞步。
源稚女抬起頭來,茫然地看著這光怪陸離的一幕。
起舞的人穿著修身的燕尾服,搭配筆挺的西褲和鮮豔的亮紫色襯衫,白色的絲綢領結,黑白雙色的布洛克鞋。在led燈光的簇擁之下,他是那麼的英俊挺拔,簡直就是風度翩翩的美男子。每個節拍他都踩準了,旋轉起來輕快活潑,即使是芭蕾舞巨星也會被這個老人的舞姿折服。他的舞步堪稱完美無缺,唯一的不足是,這支舞曲本該是哀傷的、絕望的,但他跳起來卻那麼得意洋洋,簡直有種喜不自勝的感覺。
世上怎麼會有這種舞者,在別人的鮮血面前顯得那麼欣喜若狂?
升降平臺降到了紅井的底部,老人翩翩地跳著舞,踩在血泊裡,輕盈地圍繞著源稚生和源稚女旋轉。那張源稚女無比熟悉的白色面具上,笑容越發地親切動人。
源稚女恐懼得幾乎尖叫起來,卻沒法發出聲音。王將,這個殺不死的幽靈,幾分鐘前剛剛被源稚生捏碎了頭顱,此刻卻衣冠楚楚地跳著舞回來了。
王將在源稚女的面前躬身行禮,就像是演員對著唯一的觀眾謝幕。
「真遺憾吶!這麼精彩的表演,最後貝有你一個人能夠欣賞到結局。」王將輕笑著對源稚女說,「不過你應該很榮幸才對,因為你是唯一一個能夠知曉這個秘密的人。」
他緩緩地摘下了面具,露出那張曾令整個日本黑道靜若寒蟬的臉。
「是你!是你!」源稚女驚叫,彷彿親眼見鬼。
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蛇岐八家的前任大家長,被源稚生看作父親和老師的男人——橘政宗。他早該死在東京塔下的大火裡了,可他現在看起來那麼健康,簡直春風拂面。
橘政宗戴上面具,又脫下面具,再戴上面具,再脫下面具,這一刻他是白麵的惡鬼,下一刻他是位高權重的老人,兩張迥然不同的臉上都帶著笑,面具上的公卿笑得含蓄微妙,橘政宗笑得洋洋自得。
他本該笑得更委婉一些,但他實在是太開心了,笑起來掩不住那口白牙,就像是開口的石榴。
「是你!是你!」源稚女不停地嘶吼。
橘政宗和王將的形象在源稚女的心中合為一體,籠罩在這件事上的層層迷霧忽然散去,各種疑點都變得清晰起來。.
橘政宗和王將都掌握著源自黑天鵝港的基因技術,他們都豢養死侍,他們是黑天鵝港的僅剩的倖存者,只有他們能互相證明對方的身份,二十年來他們都在孜孜不倦地尋找神,只不過王將號稱是要復活神,而橘政宗號稱是要殺死神。橘政宗是蛇岐八家的大家長,而王將是猛鬼眾的領袖,表面上看起來他們是水火不容的,但他們的所作所為卻高度地重合。
如果橘政宗和王將根本就是同一個人,那很多事情就都能解釋得通了。但這個假設太過驚悚了,橘政宗和王將的唯一區別,只是那張面具?
「很驚訝對不對?我喜歡你驚訝的表情!」橘政宗神采飛揚,「我聰明的孩子,我想你已經猜出了許多,但完整的真相還是隻能由我來為你揭示,憑你們有限的智商永遠只能猜出一小部分。當然,我非常樂意花上幾分鐘給你解釋,因為沒有人知道的成功實在太寂寞了。」他微笑著,搖頭晃腦,「雖然我很快就得忍受寂寞了,每一個坐在王座的生靈都是寂寞的,這是權力的副作用。」
源稚女抱著源稚生退向角落裡,在他的眼裡不戴面具的橘政宗比戴面具的王將要可怕得多,他笑得再怎麼燦爛,卻總是透著一股隨時會撲過來吃人的兇殘。
「沒錯,橘政宗和王將是同一個人,只不過一個戴著面具,一個沒戴面具而已。我是你的老師,也是你哥哥的老師,我指揮猛鬼眾,我也指揮蛇岐八家。你們太缺乏野心了,如果沒有我,你們再過一千年也別想找到神,是我教會你們彼此仇恨彼此戰爭,你們才會不計一切代價去尋找神,因為誰都不希望神落在對方手星。戰爭、仇恨和貪婪都是美好的東西,它們是世界發展的源動力。唯有在戰爭的面前,人類的聰明才智才能得到最大的發揮,所以說人類的歷史就是一部戰爭史。這些道理對你來說也許太深奧了,我可憐的、愛演戲的年輕人。」
「你到底是誰?你到底是誰?」源稚女的聲音嘶啞。
「赫爾佐格,榮格·馮·赫爾佐格博士,曾是第三帝國科學院裡最年輕的科學家,也是黑天鵝港的唯一負責人。世界上最瞭解龍的人類,雖然血統上沒法跟你們這些怪物相比,但我像巨龍那樣思考。」橘政宗指了指自己的頭。
他從西裝內袋裡摸出銀色煙盒,從中抽出一根俄羅斯產的紙菸,在煙盒上慢悠悠地敲著,好讓菸絲更加緊實。僅僅是這麼幾個動作,他就從日本人重新變回了俄國人,讓人想起原蘇聯時代的功勳科學家走出圖書館,站在莫斯科的青空之下,神色淡然地點上一支菸,登上在寒風中噴著滾滾熱氣的伏爾加轎車。他在蘇聯待了太多年,德國給他造成的印記已經淡了,而俄羅斯的風格卻深深地烙印在他的靈魂裡。他一舉一動都像個俄國人,卻那麼精妙地偽裝成一個日本人。也許他才是最好的戲子,比風間琉璃更出色的戲子。
現在稱他為赫爾佐格博士更加恰當了。
赫爾佐格叼上煙,點燃了深吸一口:「這個故事要從我跟那個名叫鄭達列夫的男人相遇開始講起。那真是個謎一樣的男人啊,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能欺騙我的男人,到今天我還會不時地想起他,真是懷念。」他解開幾粒襯衣紐扣,露出左胸的傷痕,「雖然他向我的心臟開槍,差點要了我的命。幸運的是我的心臟位置偏右,他的子彈只是打穿了我的肺葉。」
「那是1991年,原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解體的那年,他從莫斯科來到黑天鵝港,提出和我共享世界的王座。」赫爾佐格的聲音裡透著十足的緬懷,「他說服了我,因為他比我更瞭解龍族,他的野心也比我的更大。我只是想用基因技術製造攜帶龍族基因的超級士兵,而邦達列夫的目標是世界極東的海底,那裡沉睡著萬年的古城和白色龍王的遺骸。我不知道他從哪裡蒐集來那些情報的,但他是無與倫比的故事講述者,我被他講的故事給迷住了。我得糾正我剛才的話,我不是世界上最瞭解龍的人類,邦達列夫少校才是。但我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也不知道他從何而來。」
「可你說過邦達列夫少校是你製造出來的混血種。」源稚女抱緊了正在死去的哥哥,儘管處在極度的驚恐中,他還是想知道這個陰謀背後到底藏著什麼。
「那是個謊言。這麼多年過去了,見證過那場大火的人都已經死了,我可以隨便編造謊言。我有兩個身份,橘政宗說的謊言會被王將側面證實,反過來橘政宗也將證實王將所說的話,所以你們深信不疑。」赫爾佐格輕描淡寫地說,「邦達列夫號稱自己是羅曼諾夫王朝的後裔,怛據我後來查證那是假的。他也不是克格勃的少校,你找到的那份克格勃檔案也是假的。克格勃當時共有22個局,但這22個局裡沒有人聽說過邦達列夫少校。他沒有過去,卻忽然出現在1991年的黑天鵝港,告訴我關於龍族的一切。他向我展示了從世界各地古蹟中搜集來的龍族情報,楔形文字、象形文字、黑魔法書、失傳的鍊金術經典,所有的資料都說明人類歷史之前曾有過那麼一個偉大的古代文明,龍是那個文明的主宰。
「反覆研究邦達列夫給我的資料,我越發地堅信那個文明的存在,我也同意他的計劃,想要登上世界的王座,就得繼承龍族的遺產。我們應該走通進化之路,成為新的龍族,但想要達成那個目標我們先得復活神。龍族並未給人類留下進化之路,在那些龍的眼裡,人類只是奴隸而已,世界的主人憑什麼要把奴隸提升為和自己一樣強大的存在呢?但那個龍族的叛逆白王,給我們留下了唯一的一線機會,那就是聖骸。要喚醒聖骸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那就是另一條古龍的生命,好在黑天鵝港裡恰好就有那麼一條古龍,邦達列夫說它沒有真正死去,它的繭位於遺骸內部。
「那個冬天蘇聯解體了,從莫斯科到西伯利亞,每個人都過得很喪亂。我們決定結束黑天鵝港的使命,把研究所搬到黑海附近去。我們謾計了那場毀滅黑天鵝港的大火,把一切證據都燒燬了,世界上最偉大的龍類研究基地在一夜之間化為廢墟,無數珍貴的胚胎,從世界各地蒐集來的混血種孩子都死了。但我們帶走了真正的精華,包括我製造出來的最優秀的混血種譬如你和你哥哥,還有一些冷凍的胚胎,最核心的資料資料。」赫爾佐格幽幽地嘆了口氣,「但就在那天晚上,那個狐狸般的男人背叛了我,他在我的背後開槍,一個人帶著我畢生研究的精華登上了列寧號。」
「在真空炸彈爆炸的火焰中,我全身的皮膚都被燒燬,但西伯利亞的寒冷救了我,我被暴風雪掩埋,僥倖地活了下來。我一無所有,除了一套偽造的身份證件。那是我為逃離黑天鵝港所做的準備,原本我以為乘坐列寧號逃離的話那些偽造出來的證件沒用了,沒想到關鍵時刻它們可起了大作用。我挖出埋在港口附近的一批白金坩堝,那也是我為逃亡所做的準備,我需要經費。賣掉那些白金坩堝之後,我有了錢,輾轉前往日本。那時我已經聽說列寧號沉沒在日本海域了,它根本沒有前往黑海,於是我知道邦達列夫已經提前開始了復活神的計劃。我不能讓他搶先成功,世界的王座是我的。在日本我整了容,把那張燒傷的臉變成了一張日本人的臉,這也方便我尋找邦達列夫。」
「但是日本那麼大,我該怎麼找邦達列夫呢?這難不住我,他把列寧號沉進了日本海,當然不會放任不管,他要始終對海溝中的高天原保持監控。以我的經驗來說,他最可能乘坐一艘攜帶聲納系統的小船,在出事的海域周邊遊蕩。所以我也弄了一艘可以單人駕駛的漁船,在出事海域周圍遊蕩。終於機會來了,我鎖定了一艘船,我想邦達列夫就藏在那條船土。但他的血統可能比我優秀得多,正面遭遇的話我未必能戰勝他。所以我隔著船用衝鋒槍掃射,把那條小船的船艙打成了蜂窩,然後才登船搜尋。你猜怎麼樣?我在那艘船的船艙裡找到了一個死人,那個死人也長著一張日本人的臉。」
「我沒法肯定那是邦達列夫,但在場的一本黑皮本幫我確定了他的身份。在那個黑皮本里記載著復活神的全部程式,還有我的研究成果,邦達列夫想繼承我的遺產,他想把我變成他的食物,吃掉我他就壯大了。但結局是我吃掉了他,站在食物鏈最末端的人還是我。我接著研究邦達列夫的屍體,驚訝地發現他的背上都是文身,我這才意識到他為什麼要整容成一個日本人,他要混進日本的黑幫中去,黑道中最古老的家族掌握著神的秘密。我還找到了一盤錄影帶,邦達列夫用錄影機記下了古龍胚胎在底艙中的孵化,還有它如何把一個又一個的人類變成怪物。」赫爾佐格微笑,「那傢伙真是太了不起了,我跟他沒法相比,他才是真正的瘋子!」
「我找到了邦達列夫在東京的基地,那是一間很小很破舊的老式公寓房,一半被他改造成實驗室,實驗室裡儲存著他從列寧號底艙中得來的古龍胎血,實驗室裡還有進化藥的初步產品。我太高興了,他把所有工作都做好了,為我登上世界的王座做好了鋪墊。這祥偉大的計劃怎麼能不進行到最後呢?我親愛的戰友邦達列夫,他未盡的工作就由我來完成!但我最重要的研究成果並不在那間公寓裡,你知道我最重要的研究成果是什麼嗎?」赫爾佐格盯著源稚女失神的眼睛,笑得那麼開心,「我最得意的產品就是你哥哥π,代號w的你,還有你們的妹妹,作為胚胎被冷藏儲存的ξ。」
「繪梨衣……」源稚女嘶啞地說。
雖然沒有跟繪梨衣正面接觸過,但他心裡對繪梨衣極度厭惡。他覺得那就是哥哥找來代替自己的人,哥哥用那個女孩來填補自己的空缺,用寵愛那個女孩來緩解自己的負罪感。這讓他越發覺得孤苦。
源稚生也沒法解釋自己對繪梨衣的感情,繪梨衣確實在某種程度上取代了源稚女,但源稚生又怎麼會輕易地讓另一個人取代跟自己相依為命那麼多年的弟弟?
還有繪梨衣對源稚生的依賴,這種依賴根本就是血緣造成的,她對絕大多數人都疏離而冷漠,但對源稚生的信任卻是毫無理由的。源稚生是她生活裡第二重要的人,第一重要的卻不是偽裝成她父親的橘政宗,而是某個錯誤地闖入她生活的慫貨。
原來他們都是同源的東西,繪梨衣……是他的妹妹!接二連三的衝擊讓源稚女的腦海裡一片空白。
「是啊是啊,繪梨衣,她是你們的親妹妹。你們這些怪物當然是親兄妹了,否則世界上怎麼會忽然冒出那麼多超級混血種?你們是怪物的一家,是不是很驚喜?不過用科學語言來說你們也不能算是三胞胎,基因上和你們同源的胚胎我製造了幾萬個,你們兩個算是發育得比較好的,所以我帶走了,其他的留在那場大火裡當作柴火了。」赫爾佐格無所謂地笑著,幾萬個生命的消亡對他來說不算什麼,「邦達列夫把你和π送到山中去撫養。你們是皇血的繼承人,雖然是實驗室裡製造出來的,但對蛇岐八家未說你們的價值非同尋常。
「邦達列夫去黑天鵝港,既是找古龍胚胎也是找你們,他把其他的產品都殺了,單單帶走了你們,因為你們對他有用。藉助你們就能踏入日本黑道的最高層,蛇岐八家會因為血統的緣故把你們捧上高位。想要復活神,單靠我或者邦達列夫的力量顯然不夠,我們需要宗派的力量支援我們。我完善了邦達列夫的計劃,我手裡有兩個皇,那我就把他們中的一個送給蛇岐八家,另一個送給猛鬼眾。這樣我就能同時動用這兩個組織的力量。而我自己當然也得有兩個身份,分別是你們兩個人的導師。
「無論是得到了你哥哥的蛇岐八家還是得到了你的猛鬼眾都欣喜若狂,覺得這是命運的恩賜,皇再度出現在這個世界上,這被認為是家族復興的徵兆。也是從那時開始,蛇岐八家和猛鬼眾的戰爭開啟了。人類就是這麼愚蠢,你想要驅使他們去戰爭,就告訴他們這是個偉大的時代,帶他們展望美好的未來,拿破崙是這麼做的,俾斯麥是這麼做的,希特勒也是這麼做的。」赫爾佐格優雅地攤攤手,「接下來的事情都順理成章了,就像軍備競賽那樣,蛇岐八家和猛鬼眾都把人力和錢投入到尋找神的工程中去,而我只需要在關鍵時刻推動一下就好了。我是皇的老師,你們的地位高,我的地位自然也高。我就是這樣同時把取方掌握在手裡,很巧妙是不是?歷史上卓越的謀略家都是這麼做的。不需要用什麼蠻力,如果你的手段足夠巧妙,那麼愚夫們都會來追隨你,還為你唱讚歌。」
「是你!是你!」源稚女失控地尖叫,「因為你哥哥才不相信我!」
赫爾佐格聳聳肩:「是啊,我要把你們送往不同的組織,當然得在你們中間製造隔閡,你們相親相愛對我可不是什麼好事。不過這件事你們也不能都怨我,邦達列夫把你們兄弟藏得太好了,我找到你們的時候,你們都已經長到十三歲了,相依為命地活著。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我會從小就把你們分開,那樣對我的計劃更好,今天你們也不會這樣難過。哦,說句題外話,我知道你們都不喜歡那個酗酒的養父,不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算是個過得去的好人了,在沒有人郵寄撫養費的十年裡,他還給了你們一口飽飯吃,給了你們一個地方睡。」
「如果這就讓你憤怒得失去控制了,那還有更值得憤怒的事情要不要聽?」赫爾佐格饒有興趣地觀察著徹底崩潰的源稚女。從黑天鵝港到東京,他一直都是這樣玩弄人心的魔鬼,就像很多年前他對那個小小的蕾娜塔表現出那麼多的愛意和溫情,最後卻毫不猶豫地把她留在火場裡,任她被燒死。因為他就要離開冰天雪地的北極圈了,以後身邊會有很多花兒一樣的女孩,再不需要那個北極罌粟一樣的小姑娘來排遣寂寞。
赫爾佐格清了清嗓子:「其實你們兄弟是一模一樣的,你根本就不是什麼極惡之鬼。」
「你說什麼?你……你說什麼?」源稚女猛地抬起關來。
「我說你根本就不是什麼極惡之鬼,你的血統很穩定。你從來沒覺得奇怪麼?你跟其他的鬼完全不一樣,從不出現外觀上的變異,你殺人也不是出於嗜血的目的,而是像著了魔一樣。」赫爾佐格說得很慢,好讓源稚女一個字一個字地聽清這個慘痛的真相,「幾乎每個黑天鵝港的孩子都做過腦橋中斷手術,這種用於治療癲癇的手術經過我的改進,會製造出雙重人格。手術切斷了兩側半腦間的腦橋,做過那種手術的人會用兩個半腦分別思考,換句話說,兩個半腦中各藏著一個人格。通常來說,一邊儲存著高尚、正義和道德的人格,另一邊儲存著暴戾、自我和獸性的人格。切換人格的訊號是一種特殊的梆子聲,我從中美洲的印第安人部落學會了這種技術。我引出了你暴戾自我的人格,再對它進行催眠,於是在你哥哥看來,你就變成了瘋子和惡鬼。」
「他是個太正義的年輕人啊,雖然他很愛你,卻不得不殺你。」赫爾佐格打量著垂死的源稚生,笑容中帶著一絲嘲諷。
源稚女哇地一口血吐在源稚生胸前,渾身痛得抽搐起來。
「其實你哥哥自始至終都在我的控制中,倒是你差點跳出了我的控制。我沒想到你身體裡那個小男孩的人格會那麼頑強,竟然是風間琉璃的人格壓不下去的,甚至和風間琉璃的人格合作想要殺我。你給找製造了很大的麻煩,還有你那些來自卡塞爾學院的朋友們,他們幾乎毀了我的計劃。你炸燬了我設在源氏重工下面的養殖池,你的朋友們拿著槍在我的大廈裡橫衝直撞,像一隊瘋狂老鼠,他們竟然還拐走了我最珍貴的實驗品。所以我不得不設計東京塔的那場戲,在那場戲裡我殺死了自己的一個身份,打消了你哥哥對我的懷疑,也引爆了你們的決戰。看你們一邊淚流滿面一邊揮刀衝向對方,就像看一場好戲。」赫爾佐格大笑,「你們日本人真像傳說中的那麼蠢,直到今天還困在所謂的義理裡,卻不知道這個世界上只有權與力是永恆的法則。」
他看了一眼腕錶:「時間差不多了,到了見證奇蹟的時刻,還能堅持幾分鐘麼?別急著死,你將有殊榮目睹世界上最偉大的進化,黃泉古道將在今日貫通,從人類到龍類的道路終究被我走通了。」
赫爾佐格猛地揭開升降平臺上的防雨布,順勢舞動那塊防雨布旋轉,就像魔術師大變活人似的。防雨布下是枕著長髮的女孩,她平躺在那裡,無神的眼睛默默地望向夜空中,溼透的塔夫綢白裙黏在她青春的身體上,曲線畢露,隱隱可見肌膚的色澤。
「雖然你們是那麼重要的棋子,可你們加起來都不如你們的妹妹有價值,跟ξ比起來,你和π都只不過是實驗的副產品而已!」這個看起來優雅深邃極有貴族風度的老人當著源稚女的面做了令人極其錯愕的事:他把繪梨衣抱了起來,狠狠地箍緊她纖細的腰肢,親吻女孩嬌嫩的嘴唇,用舌頭貪婪地舔著那張木然但美麗的臉。
其實細想就會明白這並不奇怪,在赫爾佐格的身上,所謂的貴族風度永遠都壓不住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食婪,他雖然已經很老了,卻對這個繁華的世界充滿了貪念。一個貪戀權勢的人往往也會貪戀美色,只不過為了更大的目標他能忍。如今他已經不用偽裝了,再也無人能阻止他,那些被深深壓抑的貪婪都暴露出來。這個永遠穿著巫女服的女孩是他親手製造的,在他的眼皮底下慢慢長大,發育成熟,像是誘人的水果一樣,卻不能採摘。如今他即將登上王座,而這個女孩將被獻祭給這場偉大的進化,他決定不放過最後一個享受她青春美貌的機會。
貪婪的人對於一切都是貪婪的,尤其是貪婪的小人。
赫爾佐格把繪梨衣橫抱起來,走向裝著石英捕獲艙的箱子。他忽然呆住了,箱蓋被開啟了,箱子裡空空如也。他這才看見地下的石英捕獲艙碎片,珍貴的聖骸只剩下一截枯骨。
「你……你殺死了神?」赫爾佐格瞪大眼睛看著源稚女,滿臉的不可思議。他無法理解怎麼會有人殺死神,怎麼會有人平白地放棄白王的遺產和世界的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