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開槍,你的子彈對她沒用。」阿須矢開啟對講機。
他已經看明白了,女孩所在的共乘電梯就是通往隧道的捷徑,他們不得不佔領那架電梯。汽車空調過濾不掉水銀蒸氣,長時間待在這種環境中對組長們和女孩來說都是危險的。
狙擊沒用的話就只有強攻了,阿須矢忽然下令:「發車!」
小蓧的保時捷率先衝了出去,衝入前方的平臺。她猛打方向盤,保時捷旋轉起來,車身側面撞向女孩。小蓧拔刀,同時推開車門,用車門當作防禦。
女孩按在車門上,車門瞬間停下,以小蓧的力量居然再也沒法把它推動分毫,它好像被焊死了。力量完全反彈回來,作用在小礤的腕骨上,腕骨瞬間挫傷。
小蓧在震驚中放棄短刀,伸手從手套箱中拔槍。在她扣動扳機之前,女孩的手按在槍機上,一抹一帶,彈簧和膛管跳了出來,黃銅色的子彈散落,這支槍在一秒鐘內變成了一堆零件。
女孩用手指在小蓧的太陽穴上一扣,小礤徹底失去了意識。
她從藏身處走了出來,把一枚金色校徽別在胸前。
「半朽的世界樹」,所有人都認識那個徽記,這個協助宮本志雄鎮守紅井的女孩竟然是卡塞爾學院本部的人!
阿須矢莫名地興奮起來,他早就知道卡塞爾學院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是神經病和瘋子的樂園,一定有類似楚子航的危險分子藏在校園裡。阿須矢絕不相信路明非和愷撒會是卡塞爾學院的主流,他期待的是這種肅殺的強手,從登場開始,女孩就表現出了絕對零度的高傲和威壓,這種人才配當他阿須矢的敵人。
女孩大踏步地走出電梯,筆直地走向阿須矢他們,竟然有著衝鋒的意味。
關東支部的攻勢再也無法剋制,小蓧的姐姐落葉跟著發動,她從汽車天窗中躍出。
女孩舉著雨傘跳上車頂,舞蹈般避過落葉的刀斬,一手按在落葉的肩膀上猛地一推。
落葉的肩部脫臼,斜斜地飛了出去。女孩接過落葉的刀,轉身削斷「長光」的槍管,用刀背橫掃,打折了長光的臉頰骨,接著擲刀貫穿了虎徹的右胸。
組長們都踩著車頂撲向女孩,「正宗」的刺拳被握住了,下一刻正宗的手腕脫臼;
「兼光」剛從天窗中躍出半個身體就被對方一腳踩在胸口,卡在天窗裡昏死過去;「景光」彷彿鑄鐵的身軀高高躍起,但女孩比他跳得更高,在空中以膝蓋猛擊景光的後頸,景光墜下去的時候砸塌了長船的gtr……雨中身影起伏,組長們一個接一個地被女孩彈開。阿須矢忽然笑了起來,大力鼓掌:「bravo!」
這一幕太美了,白色身影在車頂上跳躍,她經過的地方,組長們如同被拔起的雜草那樣飛向空中。女孩甚至沒用什麼力量,她的動作都很準確,像是刀鋒劈入流水的縫隙。阿須矢的老師曾說世界上的一切都有縫隙,從人體骨骼到流水,當你的刀切入流水的縫隙時,你會覺得完全不必用力就把水流分開了,這時候你的刀就活了,如同水中遨遊的魚。
女孩的搏擊術讓人感到匪夷所思,多數攻擊都用肘部和膝蓋來完成,很像剛猛的泰拳,但她用起來輕靈舒展,像是獨自跳舞。最後她甚至不必落地,藉助每一記膝擊再次彈起。
阿須矢想起來了,這是一種軍用格鬥術,克格勃曾用這種搏擊術來訓練情報員,但魁梧的俄羅斯男性卻沒法這麼流暢地運用它。
落葉從空中下墜,劈斬女孩的後頸。她的言靈是「鬼勝」,效果是讓自己完全感覺不到疼痛。人類的能力被自己的痛感限制住了,當人類想讓肌肉發揮l00%的力量時,痛感會強到讓人昏迷過去,這是人體的自我保護機制。但藉助鬼勝,落葉可以完全不顧自己的承受力,將力量發揮到正常狀態下的八倍,有時候她甚至會把自己的骨頭弄斷。
這也是阿須矢第一次看落葉使用「雪蓧雙刀」中的長刀,刀光中隱約有黃葉翻轉。
這是一種巧妙的障眼法,那柄刀的刀背上做了錯金工藝,在高速斬切中產生了虛影,像是黃葉旋轉著墜落。
幾乎就在同時,女孩腳下的「蝮蛇」跑車中,虎徹鑽了出來。他一直藏身在那裡,這時終於抓住了機會,帶鋸齒的反鉤刀割向女孩的腳踝。
阿須矢睜大眼睛,想知道女孩會怎麼應對來自兩個方向的進攻。她到現在為止基本沒有閃避,進攻和閃避是一體的,‘她在刀光中跳舞,可什麼樣的舞蹈能同時應付眼下的局面呢?她得同時應付兩個舞伴。阿須矢希望她這個動作跳得漂亮,落葉那張漂亮的臉被打爛或者虎徹的金屬下頜被打掉都沒什麼關係,阿須矢就是想看一場漂亮的舞蹈。只要他還站著,關東支部就不會輸。
女孩筆直地躍起,迎向落葉的刀鋒。
「這是跳到了絕境裡啊。」阿須矢嘟囔。上下方都有敵人,女孩在空中無法借力閃避,就像魚離開了水那樣無力,看來這場舞蹈的收尾註定很難看了。
女孩忽然伸手,穿越刀光抓住了落葉的腰帶,把她往下猛地一拉!她竟然把落葉當作了武器,刺向了車中的虎徹!
虎徹還沒有喪心病狂到不顧同伴的地步,只得強行收回武器。接著落葉就被女孩從天窗裡塞了進去,撞在方向盤上,直接暈了過去。女孩落在車頂上,從天窗裡拎起虎徹,一記肘擊打在他的下巴上。
金屬下頜骨飛向空中,落在地上彈跳了幾下,女孩看都沒看,走向她的最後一個敵人——緩緩拔刀的阿須矢。
「在開始之前我還有幾個問題,在學院本科部中你排名第幾?」阿須矢喝問。
他太想知道答案了,他從未聽說過這個女孩,他只聽說過楚子航,他想知道是這個女孩更快還是楚子航更快。
「第四。」
阿須矢震驚了。如此凌厲的攻勢,對對手攻勢的全解析,居然在本部只能排到第四?那麼前三位是誰?楚子航又排第幾?
「第二個問題,楚子航……」阿須矢長刀貼面,刀鋒指向女孩的眉心。
白色裙裾一閃,阿須矢聞到了女孩身上的淡香。他的佩刀碎裂,女孩躍起,膝蓋重擊在阿須矢的側臉上,把古刀也一起擊碎。碎片插入阿須矢的面頰,阿須矢仰面倒地。
他呆呆地看著天空中墜落的雨,不敢相信自己的失敗,分明還有三個問題要問,怎麼進攻忽然就來了?而且來得那麼快。
女孩最後的進攻中完全沒有舞蹈之美,只有最直接最簡單最暴力的膝擊,就是快得看不清。用膝蓋擊打鋼鐵,這是女孩該學的技擊麼?
女孩俯身拾起落在地上的長槍,冷冷地看著相隔150米長船的狙擊陣地,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對峙,不依靠望遠鏡甚至連人臉都看不清楚,她手裡那支槍也完全比不上
長船手裡的狙擊步槍。
但是對峙了足足十秒鐘,長船還是沒法開槍。他缺乏戰勝那個女孩的信心,他很清楚自己但凡開槍,對方必然反擊。對方的槍法有多好,長船不知道,他就是被那股氣勢壓倒了。
有些狙擊手就是這樣,他們習慣於用一顆子彈的低廉代價換取別人的命,卻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什麼都重。
阿須矢的喉嚨裡發出咕嚕嚕的聲音:「在你……之上的三個人……是誰?楚子航排第幾?」
「我跟楚子航不是一級。」女孩淡淡地說。
重傷缺血讓阿須矢的意識漸漸空白,可他還在努力地試圖理解女孩所說的話,她跟楚子航不是一級……她跟楚子航不是一級?她跟楚子航不是一級是什麼意思?阿須矢並未問她的年級。
「我以為你問我的考試成績,我的績點排名年級第四。楚子航跟我不是一級,我們之間沒有可比性。」女孩終於理解了阿須矢關心的問題。
徹底昏厥過去之前,阿須矢仰天苦笑了一聲,見鬼……她以為自己再問她績點?她真的以為卡塞爾學院是所學院麼?績點在那所學院裡根本不重要,重要的唯有實力……
實力那麼強的人還關心什麼績點?
原來歸根到底學院本科還是個神經病的樂園啊,那裡生長著朵朵奇葩。
女孩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電子錶,跟宮本志雄分開的時候她已經啟動了倒計時,現在已經過去二十五分鐘了。她答應給宮本志雄爭取三十五分鐘,還差十分鐘。
地層中的兩部掘進機都在全速前進,如果宮本志雄先開啟藏骸之井,就是宮本志雄贏;如果猛鬼眾先貫通隧道,就是猛鬼眾贏。
水銀已經傾瀉完畢,吊索上的鋁熱劑燃燒彈下降到接近水面的位置,女孩打著傘,站在高高的橫樑上。
她那麼纖弱,裙裾在疾風中飛揚,看起來就像一位打著陽傘出遊的小公主,但她的威儀鎮住了整個紅井。她的姿態清楚地告訴所有人,是她在鎮守紅井,有她在就不容任何人進入那個空間。
長船距離她只有150米,可連續三四次想要鼓起勇氣,卻都在上膛前洩了氣,生怕上膛的聲音被女孩聽見,她會如鬼影般追殺過來,150米的距離對於混血種而言不算什麼。最終長船從藏身的古松上悄悄地爬了下來,這位功勳狙擊手恥辱地潛入密林中,想要逃走。雙腳落地的瞬間他就僵住了,他面前就是一臺雷射監控裝置,風魔家的忍者已經發現了他的行蹤。
三十分鐘過去,地面震動忽然減弱了,雕塑般的女孩忽然低頭,看向下方的隧道口。
隧道中傳來不可思議的巨聲,彷彿一條龍在裡面吼叫,溼熱的狂風從隧道里衝了出來,十幾秒鐘後,重達幾十噸的超級掘進機被一股激流推了出來,撞擊在對面的井壁上。
宮本志雄成功了!他提前開啟了藏骸之井,震動停止的那一刻,隧道里隱約傳出某個人的歡呼聲。
真是瘋子,看著最後的巖壁破裂,高牆般的紅水把自己吞沒的那一刻,他竟然歡呼雀躍。
赤鬼川的水泛著白沫,從隧道里衝了出來,化作巨大的瀑布。它的溫度接近於人的體溫,顏色是血一般的赤紅。神改造了赤鬼川的生態環境,把這個原本用來囚禁它的藏骸之井變成了孕育它的子宮,各種龍族亞種充當它的守衛。赤紅髮黑的水中泛著點點銀藍色的微光,那是數以萬計的鬼齒龍蝰,蟒蛇般的影子也在血紅色的瀑布中閃現,它們發出各種聲音,但任何一種聲音都不像是屬於人間的。宮本志雄開啟的簡直不像是一條地下河,而是一間地獄。
這些東西隨著血色瀑布觸及銀色水面的瞬間,更大的吼聲爆發出來,不知是憤怒還是慘叫,數以萬計、百萬計的生靈在混有水銀的水中掙扎,但水面距離井口足有八十米,它們跳不上來,只是徒勞地撞擊著井壁。對於龍族亞種來說這是一場純粹的屠殺,如果把它們作為有生命的個體不禁讓人悲傷動容,可如果任由它們進入人類的世界,又是一場災難。
女孩仍舊站在橫樑上,默默地看著這場虐殺兇獸的慘劇,瞳孔中空蕩蕩的,什麼東西都沒有。
燈光從頭頂照了下來,黑色的直升機到達紅井上方,源稚生以最快的速度從東京趕來,他沒能親眼目睹藏骸之井洞開的瞬間,卻看到了這悲哀的景象。
似蛇似龍的生物在井底翻騰,水銀斑在它們的鱗片和白腹上快速蔓延,它們顯然極度痛苦,如果它們有智慧的話,一定寧願立刻死去。這讓源稚生想起古書中那些豢養龍的家族1,他們把龍豢養在深井中,用某種方法限制龍離開。也許是在井口安裝鐵柵欄,也許是把龍的尾部釘死在井底,於是這種強大的生物不得不屈從於狹小的空間,聽憑遠比它們弱小的人類主宰它們的命運。古書中沒說人類為什麼要豢養龍,也許是因為它們身體的某個部分是難得的美味,也許是覬覦它們巨大的力量。
從龍的角度來說,這種痛苦大約不亞於曾被龍族奴役的人類先民吧?可又有什麼辦法呢?這是兩種文明的戰爭,只有一個能夠活到最後。
探照燈打在女孩身上,她伸手擋住了自己的臉,源稚生沒有看清她的模樣,只隱約看見她的鼻血在緩緩地往下流。在水銀蒸氣如此密集的環境中堅持到這一刻,她作為混血種也引起了血液的變質。
1豢龍氏的典故並非出自日本的古書,而是中國的古書,傳說舜時有名為董父的人善於養龍,舜就賜姓氏「豢龍氏」。他養龍的地點在滑國的韋城,豢龍井共有「左右直殳上日汩木下八十一口」。滑國位於河南境內,至於韋城,具體位置已經難以考證了。
她一直堅持站在那根橫樑上等待著源稚生的到來。
「不要照她,」源稚生對操作探照燈的夜叉下令,‘‘‘把我放下去。」
吊索帶著源稚生落在橫樑上,女孩完全沒有看他,一直在看自己的手機。三十五分鐘過去了,她完成了跟宮本志雄的約定,她是絕對遵守約定的人,即使與她訂約的宮本志雄已經死在了隧道里。
她轉過身,走向阿須矢的阿爾法·羅密歐,和源稚生擦肩而過的時候,誰也沒說話。源稚生看清了她胸口的校徽,大致知道了她的身份。在最原則性的事情上,校方和蛇岐八家是一致的,誰也不能允許神的甦醒,所以在最關鍵的時候,是卡塞爾學院滲透進蛇岐八家來的人守住了紅井。
但源稚生並未向她說謝謝,女孩守住紅井不是為了幫助蛇岐八家,只是為了殺死神,雙方不再是盟友。
女孩走起路來一瘸一瘸的,血從膝蓋一直流到腳面,浸透了一隻襪子。她的傷並不輕,在擊敗阿須矢的最後一記猛擊中,碎裂的刀片傷到了她的膝蓋。阿須矢誤判了她當時的狀態,否則未必會輸。那種輕盈的格鬥方式並不省力,女孩也並不追求舞蹈般漂亮的身姿,面對阿須矢的時候,她的體力已經接近耗竭,無法再使用精巧的膝關節擊和肘擊,只能賭一把,所以她暴力地出擊,以重傷換取了勝利。
至於長船,他原本有機會一槍把女孩爆頭,但面對女孩冰雪般漠無表情的臉,他根本不會相信她的傷勢如此嚴重,別說奔襲了,連奔跑都做不到。
「喂!」源稚生說。
女孩站住了。源稚生把急救包扔給女孩,女孩接過,想了想,把手中的菊一文字則宗扔給源稚生:「你的人死在隧道里了,他要我把這個交給你。」
源稚生輕輕地撫摸著刀柄,回想那個名叫宮本志雄的年輕家主:「可以問你的名字麼?」
「零,卡塞爾學院本科部,學號al042251,執行部臨時專員。」女孩艱難地坐進阿爾法·羅密歐,調轉車頭開上了升降平臺。
源稚生站在紅井的邊緣看著她的汽車尾燈,她向東京方向開去了,看起來也是個急躁的快車手,在簡易公路上飆出了l50公里的時速。這讓源稚生又想起那個開車一流的女孩,和零有點像,也是那麼沉默寡言。
他的身後,用鋼鐵和複合材料加固的井蓋緩緩地合攏,紅井深處魚龍痛苦地狂舞,巨浪起落,發出地獄般的吼叫。
潮水般的燈光充塞了街道,數百臺發動機在轟鳴,轎車、卡車、摩托,甚至還有推土機。巨大的工程機械把進出這個街區的路口都封堵了,摩托後座上掛著日本刀和獵槍,轎車後備箱敞開著,裡面堆滿了雷明頓獵槍和短管霰彈槍。車潮在廣告巨幕下停止,螢幕下方,愷撒和楚子航背靠著背,身影如兇猛的野獸。
雙方之間的對峙已經持續了足足一個小時,蛇岐八家的人沒有繼續推進,數百支槍的槍口指向愷撒和楚子航,卻沒有一支想要發射。
「他們老大是堵車了麼?」芬格爾伸著脖子眺望,「我都吃完好半天了,大人物還沒有來!」
愷撒也很茫然,雙方的殺氣都爆表了,可蛇岐八家只是築起人牆封鎖了他們,似乎在等待什麼人。
「這麼大的事情應該是源稚生親自出場解決,可他到現在還沒來。」楚子航低聲說。
「也許真是堵車了。」愷撒扭頭衝店裡喊,「路明非,一瓶威士忌,冰桶還有杯子!」
「老大現在是喝酒的時候麼?」路明非覺得他在搞笑。
「什麼時候都可以是喝酒的時候。」愷撒深呼吸,讓心跳漸漸平緩下來。
他揣測蛇岐八家不會直接動武,蛇岐八家想要的是源稚女,還有猛鬼眾和王將的情報。否則他們大可以扔一顆燃燒彈到高天原的屋頂上,瞬間把它化為火海。蛇岐八家直到此刻還沒有發動進攻,唯一的理由就是有資格談判的人還沒到場。這個人很可能是源稚生,愷撒希望源稚生到場的時候看到自己鎮定自若的樣子,這會讓源稚生摸不清己方的心理,給談判增加籌碼。
當然這跟他等得很無聊也有一定的關係,到底是什麼重要的事情讓源稚生不能分身?
蜘蛛徽記的勞斯萊斯停在新宿地鐵站的鐵道橋下,風魔小太郎抽著菸斗,默默地等待著紅井那邊的訊息。
是他在指揮封鎖新宿區的各個幫會,一方面不得鬆懈,另一方面也不能衝動,最好能支撐到源稚生回來。風魔小太郎曾是外五家的領袖,但他很清楚自己還不夠資格出馬談判。
他對源稚生懷著莫大的期待,相信他能迅速解決紅井那邊的事。其實從前風魔小太郎是不喜歡源稚生的,因為這位少主太過任性和少年義氣。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臉上還透著稚氣的源稚生就對風魔小太郎說:「如果黑幫只是隱藏在陰影裡用暴力賺黑錢的人,那麼我們就該被消滅。」風魔小太郎不由得從心裡蔑視這個從未見過世界陰暗面的所謂「正義少年」。但差不多十年過去了,源稚生從少年長成了年輕人,卻仍舊正義,這就由不得風魔小太郎不肅然起敬了。
所謂覺悟,就是經歷時間和考驗也不會坍塌的意志。源稚生擁有這種意志,那麼這意志再幼稚都不要緊,風魔小太郎相信源稚生是能把幼稚的夢想變成現實的人。
頭頂忽然傳來引擎轟鳴聲,風魔小太郎下意識地抬頭,看見一輛紅色的阿爾法·
羅密歐從鐵道橋上墜落。它準確地砸在勞斯萊斯上,碎玻璃飛濺,兩輛車的氣囊全部彈出,風魔小太郎被擠在氣囊中,一柄黑色的軍刺從天窗透下,直指風魔小太郎的後頸。
「他們還不上是在等什麼?開槍之前醞釀情緒麼?槍在雨裡這麼淋著不會啞火麼?」芬格爾豎起耳朵仔細聽。
「你真是我二師兄!」路明非感慨。
「我哪裡是你二師兄,我是你大師兄啊!」
「我是說《西遊記》那隻豬!那隻豬被妖怪架在蒸籠上開蒸了還跟兄弟們說呢,說這些妖怪不行,我一看他們就是新手把式,他們不知道加蓋兒。這蒸東西都得加個蓋兒,加蓋才能圓了氣,不用多添柴,只要小火煨著,一晚上保準爛。」
「媽的這豬真是賤得叫人不能直視!」
「我忽然有點不想理你,拜託你能不能閉嘴先?」
半杯威士忌下肚,愷撒聽見一輛好車的引擎聲由遠及近,他挑了挑眉峰,笑了。
負責談判的大人物終於出場了,愷撒聽得出那種聲音來自羅爾斯·羅伊斯轎車的大功率引擎,排氣管的聲浪渾厚而優雅。
黑幫幫眾讓開了一個缺口,一輛勞斯萊斯駛到高天原門前停下,司機拉開後座的門,櫻井家主坦然地出現在愷撒的槍口前方。
是那位嫵媚少婦櫻井七海,她一反平時的制服裝扮,穿著華貴的「黑留袖」和服,挎著精巧的愛馬仕包。
愷撒在三個玻璃杯中斟滿了酒,遞給楚子航一杯,也遞給櫻井七海一杯,自己拿了一杯。三個人站在風雨中,雨滴打在琥珀色的酒裡。
「那麼您就是今夜蛇岐八家的談判人咯?」愷撒舉杯。
櫻井七海端著那杯酒,無聲地笑笑。她早已步入中年了,可盈盈一笑的時候還是跟十幾歲的少女一樣,眉梢眼角說不出的動人,可以想見她年輕時萬里挑一的相貌。
愷撒看得出她很緊張,分明佔據上風的是蛇岐八家,櫻井七海竟然會緊張。
「不,我還沒有資格來做這樣的談判,能跟你們談判的人只有大家長一人而已。可惜大家長忙於另外一件事,只好請風魔君代他和諸位見面。」櫻井七海微微鞠躬,「我只是替風魔君先來說一聲,對於卡塞爾學院的諸君我們是沒有惡意的,我們需要的東西,想必學院的諸君也明白。」
人牆再度裂開,風魔小太郎大步走來,步伐莊嚴,堅定不移。他的神情凝重,兩道雪白的長眉,給他穿上一身鎧甲,就是堂堂武士的模樣。
「談判是件辛苦的工作,老年人的身體可未必吃得消啊。」愷撒冷眼看著這個威嚴的老人。
風魔小太郎沉默不語,隨行的女孩站在他背後,把傘遮在他頭頂。
「有話快說!我們組長問你話呢聽見沒有?」芬格爾從門背後摸了出來,一腳踩在臺階上,滿臉的狗仗人勢。他嗅出了風向,雖然幾百支槍指著他們,可好像他們反而佔了上風。
「芬格爾,介意去幫我們搬兩把椅子麼?我們坐下來慢慢聊。」愷撒說。
片刻之後,瓢潑大雨中多了兩把椅子,愷撒對風魔小太郎,除了談判的人,其他人都沒有資格坐下。
風魔小太郎身後站著打傘的白衣女孩,愷撒背後站著楚子航,大家的表情都很值得玩味,誰也不願意先開口。愷撒的鱷魚皮鞋在雨中慢悠悠地打著拍子。
「老大這範兒很黑道啊!」路明非壓低了聲音對芬格爾說。
「你難道不知道加圖索家的黑歷史?這其實是他們家的家學,加圖索家又稱西西里的加圖索家。」芬格爾說。
「西西里的加圖索家?」
「那是一個義大利南部的小島,盛產橄欖、橘子、葡萄酒和黑社會啊。」
「我去!老大不是名門世家麼?」
「確實是名門世家,可黑社會里也有名門世家。一個世紀以前,在西西里黑手黨裡,加圖索這個姓可是赫赫有名。他們家的男人以芭蕾舞和雙管獵槍成名,他們要跟誰結仇了,就在午夜穿著盛裝跳著芭蕾、揮舞著雙管獵槍穿越小鎮的街道,然後踹開仇家的門,端著槍一頓亂放,總之用硝煙和鐵砂填滿敵人的臥室,又跳著芭蕾悠然離去。當然,後來他們把自己洗白了。」
「當黑社會也那麼騷?果真是家學啊!」
愷撒的心裡有點悲涼,藉助鐮鼬,這些悄悄話他聽得一清二楚。他很懷疑風魔小太郎也能聽見,所以臉上的表情才那麼奇怪。
真是豬一樣的隊友,他這邊繃得像是弓弦,想在氣勢上佔據優勢,隊友卻在後面挖他家的黑歷史。
「想不想接著聽蛇岐八家的黑歷史呀?」愷撒不想聽,可芬格爾那賤兮兮的聲音還沒完沒了。
「我去!你不是專業洗煤球的麼?什麼時候變成挖掘人家黑歷史的了?」
「廢話!不挖到煤球,你怎麼洗煤球?我跟你說,那位漂亮的櫻井家主,她和龍馬家主之間可是情人關係喲。櫻井家的前任家主,也就是櫻井七海女士的丈夫過世前,他們已經是婚外情人咧,靠著龍馬家主的努力,櫻井女士才繼承了櫻井家。」
櫻井七海的臉色陰晴變化,顯然她也聽見芬格爾和路明非在後面嘀嘀咕咕。身為家主,她的血統絕不普通,聽力遠超常人。
「我去!還能更勁爆一點麼?」
「當然可以咯,我可是有第一手情報的人!風魔家主跟櫻井女士的關係也很複雜哦。」
「年紀太不相稱了吧大哥!」
「就是要年紀不相稱才有新聞點嘛。在嫁入櫻井家之前,櫻井女士的名字是冬月愛子,是著名的演藝明星,也是受風魔家主保護的乾女兒哦。但冬月愛子小姐對於比自己年長很多的老爺爺動了感情,這件事最後驚動了風魔家主的夫人,風魔夫人騎著摩托衝進冬月小姐的經紀公司,端著霰彈槍跟她談判。最後雙方達成了和解,冬月小姐退出了競爭,同時退出演藝圈,去英國留學。」
「風魔夫人是女流氓麼?騎著摩托車衝進人家的經紀公司?請問還能更勁爆麼?」
「當然可以!冬月小姐後來改名換姓,從英國回來後嫁進了櫻井家,在老公死後當上了櫻井家主。她還跟龍馬家主有一腿,所以風魔家主不得不忍受當年愛慕自己的乾女兒如今和自己平起平坐,還跟另一個和自己平起平坐的男人亂來哦。你猜猜櫻井女士為什麼要搞出這種奇怪的事情來呢?是因為人到中年不出軌就老了麼?」
「可笑!我這種純情少年當然是從純情的方面來想,想必是她要報復風魔老先生對吧?」
「嗦嘎!你終於理解了人生的真諦!你說如果我們把這些新聞洩露給東京的各大媒體,會不會掀起日本黑道的風暴呢?」
「那是當然的好麼?話說這種要命的時候我們為什麼要那麼八卦?」
「當然是說我們手裡也握著他們的小辮子讓他們不能為所欲為咯!」芬格爾惡狠狠地說,「他們敢對我們動手,這些情報就會自動寄給東京各大報紙,讓日本民眾領會一下世間的偉大愛情!」
愷撒饒有興致地觀察著風魔小太郎的神色,想探究一下談判對手的心理活動。芬格爾這個神經病倒也打了一張好牌,談判沒開始就先捅了對方一刀。
風魔小太郎竟然笑了,不是那種無聲的、黯然的笑,而是哈哈大笑。
「還有人挖掘我當年的那些荒唐事啊。」他扭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櫻井七海,「不錯,當年她的名字是冬月愛子,是我的乾女兒,還真在家裡鬧出過不小的糾紛。我也猜過了這麼多年她心裡還恨我,不過我這把老骨頭怎麼能耽誤那麼年輕的少女呢?不過愛子啊,如今你也不是什麼少女了。」
他這番話說得中氣十足,周圍的幫眾都聽得很清楚,等於向所有人公佈說兩位家主曾有過曖昧的關係。
「如果這是你們的威脅,那你們可能誤會了。」風魔小太郎直視愷撒的眼睛,幽幽地說,「這些荒唐事只說明我們是一群普通人,普通人會犯的錯誤我們也會犯,普通人的貪慾我們也有,我這種活到半截入土的老頭子,偶爾也會被小女孩吸引。真的很蠢,那時候每天都想著她,花錢收購經紀公司來捧她,給她買花,還收她當乾女兒。因為覺得自己老了,漸漸地乾枯了,想要一種叫愛情的東西讓自己重新活過來。」這時他竟然換用了流利的中文。
愷撤換了表情,這個枯木般的老人的率直,讓人不由得肅然起敬。
「可來到這裡跟諸位談判的卻不是作為普通人的我,」風魔小太郎緩緩地說,「想要殺死神的也不是普通人的我。我們既然走出了這一步,就已經有了‘背水’的覺悟。」
「背水?」愷撒沒能理解這個詞。
「背後就是水,退無可退的意思。」風魔小太郎耐心地解釋,「作為普通人的我,喜歡年輕女孩的笑聲和光滑的皮膚,聞上去也是香香的,一點都不像我那個已經去世的老太婆,她活著的時候聞起來就是木柴味。作為普通人的我還喜歡喝醉,喝醉了跟人大談自己年輕時的壯舉,裡面加了很多吹牛的成分。作為普通人的我有一筆不錯的私房錢,投資在三菱銀行做理財,每年的利潤用來請老朋友光顧脫衣舞俱樂部,我們跟年輕女孩子在一起的時候可猥瑣了。」
他說得那麼不堪,可愷撒沒有流露出絲毫訕笑的意思,只是默默地聽著。
「但作為風魔家主的我,要關心我的家人,要在意這個國家的未來,還要守住風魔家的榮譽。這種事情其實非但不令我享受,反而讓我非常痛苦。我很清楚自己一旦捲進來,就得跟那些普通人的享樂說再見了,再沒有女孩子香噴噴的味道和光滑的皮膚,也沒有好酒和老朋友的猥瑣聚會。前幾天我去拜了那個老太婆的墓地,跟她道了別,她年輕的時候也是個很拉風的女人哦,喜歡騎摩托車,所以她的墓碑是個石雕的摩托車。」
愷撒還是點了點頭。
「我現在已經卷進來了,我的背後是萬丈深淵,退後就會摔下去,但我已經有了覺悟。」風魔小太郎說,「我可以犧牲那麼多的東西,還在意什麼名譽呢?你們說的那些荒唐事只是我作為普通人的荒唐事罷了,但現在的我不是普通人,我是風魔家的家主風魔小太郎。」
他解開和服,腰帶中插著一柄黑色短刀,刀柄用一根精巧的紅繩和刀鞘捆在一起,打著繁複的花結,他也隨身攜帶著用於切腹的懷劍。
「這種年代了,還是用手槍自殺比較簡便吧?」愷撒說。
「當然不是真的切腹了,只是一種覺悟的體現。但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們可以以身殉我們的家國。」風魔小太郎捧著懷劍,恭恭敬敬地遞到愷撒面前。
漫天風雨中,黑幫幫眾一起躬身行禮,同時握緊槍械。看起來如果被拒絕,他們會不惜動用武力,即使櫻井七海和風魔小太郎也在他們的火力覆蓋範圍內。
「說得好,你確實是風魔家主。」愷撒鼓掌,「不是那個作為普通人的風魔小太郎。」
這是貴族之間的彼此尊重,風魔小太郎所說的「作為普通人的自己」和「作為家主的自己」,便如弗洛伊德學派中所謂的本我和超我,此刻他已經超越了自我,也就超越了庸俗和惡名,坦然地把自己暴露在愷撒面前。
「那麼風魔家主要跟我們談些什麼呢?」愷撒接著問。
「原本我並不想跟你們談什麼,混在你們中間的那個男人,源稚女,能夠處置他的只有大家長本人。但他因為特殊的原因暫時無法到場,我的職責只是封鎖這裡,並且不讓事態進一步惡化。」風魔小太郎說,「但你們的某位朋友似乎認為只要挾持了我就能確保你們的安全。」
「我們的朋友?」愷撒愣了一下,他們在日本還有什麼朋友?如今他們的朋友都是牛郎、服務生和收銀員,都在他背後的那間店裡。
一直為風魔小太郎打傘的女孩把傘舉高,露出了白金色的長髮,火焰在她的裙邊燙上了耀眼的金色。她扶著風魔小太郎的肩膀,看起來融洽得就像是爺爺和孫女。
「零?」路明非這邊的人都愣住了。
零的膝蓋顯然受了傷,汩汩的血混合著雨水往下流,把左腿的白襪染成了血紅色。
她一直扶著風魔小太郎的肩膀,因為只有這樣她才能站穩。她的黑色軍刺貼著傘柄隱藏著,隨時都能插進風魔小太郎的背心裡。
「大家好,很久不見。」零跟他們打招呼。這是活見鬼的語氣,好像他們是在東京街頭偶遇,完全無視旁邊幾百支槍指著他們。
「看來劫持錯了人,劫持你也是沒用的。」零低頭看著風魔小太郎的背影。
「我不是談判人,也不會在被挾持的情況下談判。」風魔小太郎淡淡地說,「你可以砍斷我的脖子,但我若是被脅迫著談判,斷掉的就是我的榮譽。」
零點了點頭,把軍刺收回隨身的包裡,一瘸一瘸地走向愷撤。但她已經站在那裡很長時間沒有行走了,傷口忽然開裂,讓她差點摔倒。
風魔小太郎忽然起身,彎腰把零橫抱起來,緩緩走向愷撒。他逼近時的氣息如同修羅鬼神般懾人,愷撤握著沙漠之鷹的手不由得收緊。
風魔小太郎恭恭敬敬地把零遞出去:「這是貴校在日本贏得尊重的學員,她雖然是個女孩卻有著武士般的心,撲擊如火靜止如山,奉行信義,我現在把她交還給你們。」
路明非心說老爺子您完全誤解了這姑娘的作派,她放了你只是覺得你沒用了,跟信義什麼的全無關係。
「接我一下,你不是閒著麼?」零看著路明非。
路明非剛要伸手,卻見一條好漢閃在中間,一把把零抱了過去。
「放心吧!你安全了!」芬格爾微笑著拍拍零的臉蛋,眉目中充塞著陽剛之氣,好像是他剛剛英雄救美。
「哦……我不是跟你說。」零有些吃驚。
「沒事!不耽誤!師弟閒著,我也閒著!」芬格爾眉飛色舞。
風魔小太郎默默地看著定在自己胸前的槍口,槍柄握在芬格爾手裡。芬格爾和路明非擦肩而過的瞬間,把槍抄走了。他搶著接零是要繼續挾持風魔小太郎,新聞部的風格果然是不要臉。
「看來卡塞爾學院中也不都是信義之人啊。」風魔小太郎冷冷地說。
芬格爾滿臉流氓氣,沖懷裡的零努了努嘴:「不好意思,這位才是本部的信義,我是本部的猥瑣。少說廢話!好不容易劫持了你,容你說走就走?我能那麼敗家麼?」
「你想怎麼樣?」風魔小太郎問。
「雨那麼大,我們想跟您進屋談談!」芬格爾指指背後的高天原。
愷撒不得不承認芬格爾的思路是對的,這種時候與其相信蛇岐八家的覺悟,不如掌握一個人質在手裡實在,至少這樣蛇岐八家不會貿然進攻高天原。
「在風月場所中,有什麼可談的呢?」風魔小太郎看著雨中那座頗為豪奢的建築,還有通天徹地的霓虹燈招牌。
「怎麼能說是風月場所呢?我們是給高階職場女性減壓放鬆的新型健康會所!」
芬格爾硬扯著風魔小太郎往高天原裡去。
「貴店不是從不接待男賓麼?」風魔小太郎對這個蠻幹的傢伙無奈了。
「我們又不給您提供陪伴服務,喝一杯總是沒問題的!」
風魔小太郎緩緩地舉起手,數百支槍同時上膛,他再度揮手,數百支槍的槍口同時偏轉,目標都是他和芬格爾。
「我第三次揮手的時候他們就會開槍,把我和你一起打得粉碎。你們還不夠了解蛇岐八家,他們沒人會違反家主的命令,即使我的命令是讓他們對我開槍。」風魔小太郎緩緩地說,「現在你仍然覺得我這個人質有意義麼?」
局面僵死了,芬格爾既捨不得放開風魔小太郎,也沒法再把他拖動半步。其實原本他們之間就沒什麼可談,蛇岐八家要源稚女,但學院不會交出源稚女,雙方在這件事上不可調和。
「都打烊了還不快去睡覺?明天準備帶著黑眼圈接待客人麼你們這些賤小子!」
不耐煩的吼聲把雨幕都震得一顫。
大門被人從內向外推開,水晶吊燈的光芒中,女孩大步而出,懷抱雙手,俯視滿街劍拔弩張的人。
她穿著灰色西裝套裙和黑色高跟鞋,右耳的鑽石吊墜在燈光中跳蕩,每個人的視線都不由自主地跟著那個搖擺的鑽石耳墜漂移。
店長座頭鯨恭恭敬敬地站在她背後,為她拿著坤包、風衣和雨具,形象生動地說明了這個女孩是什麼身份。
「老闆娘?」路明非愣住了。
他在高天原執業已經兩週,從沒見過老闆娘,店中負責的一直是有「男子花道之王」和「歌舞伎町皇帝之男」等尊號的店長座頭鯨,能徒手開啤酒,看起來是黑道中的王牌打手,卻會說出「諸君現在還不是因為業績而驕傲的時候二十年前我還沒有任店長的時候也是新宿街頭最紅的少年」之類的奇怪對話。現在看來座頭鯨只不過是門下走狗,背後還有老闆娘坐鎮,走狗已經如此兇猛,老闆娘該是何等威風?
可老闆娘出人意料的清純,有一張森女系的臉蛋和一頭自然下垂的長髮,素面無妝,怎麼看都不像是開牛郎店的,倒像是開銀行的。
「門口怎麼吵吵嚷嚷的?」老闆娘皺著好看的眉毛,「我說heracles,你跟一個老頭搞那麼親熱幹什麼?」
路明非心說唉喲,雖然是第一次見面,可花名叫得還蠻熟。不過您這不是明知故問麼,外面這幾百支槍幾百把刀,瞎子也看得出這是黑道尋仇好吧?
「跟店裡的生意沒什麼關係,只是道上兄弟過來聊天。」愷撒對於這位忽然出現的老闆娘有些興趣,「您是想圍觀?」
「朋友麼?」老闆娘笑笑,「那就抱歉了,我沒戴眼鏡看不清楚,外面雨這麼大,朋友的話就請進店裡來坐。」她伸手從內袋裡面摸出了一副眼鏡。
路明非心說難怪老闆娘那麼鎮定,真是根本沒搞清楚狀況,等她戴上眼鏡看清滿街的刀槍,會嚇得尖叫起來吧?
「沒關係沒關係!」路明非趕緊衝上去擋在老闆娘面前,「好朋友們站在外面聊天就好,外面涼快!大家衣服已經溼了就別把店裡的沙發弄髒了!您趕快去睡您的,早睡早起精神好!」
他跟座頭鯨使勁使眼色,意思是店長你眼神不會也有問題吧?快把這不明情況的姑娘帶走!可座頭鯨一臉的高貴冷豔,看都不帶看他一眼,似乎是老闆娘操縱的巨大機器人,老闆娘不下令,他就絕不動。
老闆娘竟然熱情地擁抱了路明非,拍打他的肩膀:「小櫻花可真是體貼的好孩子啊。」
路明非被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暖香弄暈了,整個人如墜雲端。老闆娘柔軟又溫暖,襯衫領口上透出高檔香水的氣息,相比起來卡塞爾學院的女生們多半都像是一張強弓,諾諾和零的一記側踢能把成年男人踢飛出去貼在牆面上,這大大地激發了路明非的保護欲。他正要壓低嗓音說些高大偉岸的話,就聽見老闆娘壓低了聲音:「蠢材!愣著幹什麼?還揩老孃的油?閃一邊去!讓我來對付那個老賊!」
她一把將路明非推進座頭鯨懷裡,戴上眼鏡。
那是一副厚重的黑膠眼鏡,把她的臉反襯得如軟玉般光潤細膩,那雙漂亮的眼睛在鏡框中緩緩睜開……頃刻之間,神魔附體,威儀具足!
老闆娘完全沒看那些漆黑的槍口,她俯視著臺階下的風魔小太郎。幾百柄刀的反光照亮了她的臉。
「原來他們的朋友是您啊風魔先生,沒想到剛剛買下這間女性減壓會所,就有您這樣有身份的客人大駕光臨。」老闆娘忽然笑了。
好一個「女性減壓會所」,頃刻之間牛郎店就改了定位,老闆娘想必是一直藏在門後偷聽。
「蘇桑,這間店是您名下的產業?真沒有想到啊!」風魔小太郎看到她的第一眼顯然是極度震驚,但立刻強迫自己平靜下來,恭恭敬敬地說。
愷撒和楚子航對視,想必一直以來就是這位老闆娘藏在幕後庇護他們。什麼樣的人能強力到這種地步,不怕得罪蛇岐八家,而且能讓風魔家主對她這種年輕女孩恭恭敬敬,如同對待師長。
「剛買下來不久,一直很想有間屬於自己的店經營,每天看到它的成長,覺得生活更加真實。」老闆娘掃視愷撒小組,彷彿女皇檢閱自己的面首軍團,「還有這些美少年陪伴,覺得生活很美滿。」
「我也剛剛投效麾下啊!」芬格爾自覺地排在隊尾。
「真好,我也覺得店裡需要些有幽默感的人才,給客人說點相聲聽聽什麼的。」
老闆娘微微頷首。
「蘇桑出面是想庇護他們?」風魔小太郎問。
「談不上庇護,只是我店裡的員工,我要好好照顧他們。」
「當您店裡的某個人關係到蛇岐八家的未來,而這些人拒不交出那個人,雖然我們理應對蘇桑表示敬意,但恕我們不敢在這件事上跟蘇桑您做交易。」
「我也沒有在這件事上和您談生意的想法。可雙方都不肯讓步,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不如我們暫緩這場談判,24小時之內,我以我的信用擔保這些人不會逃離高天原。明晚高天原會開門迎客,到時候我們會很有幸招待您和大家長,我們在和平的氣氛中把一切說清楚,好不好呢?」
「您的意思是讓我們離開?」風魔小太郎自如雪的長眉一振。
「就這麼離開。」老闆娘把手機遞給風魔小太郎。
風魔小太郎把手機貼近耳邊,默默地聽著。他眼角的血管微微跳動,顯然是聽到了一些讓他無法平靜的事情,永遠不在壓力下談判的風魔小太郎似乎因為電話裡傳來的某些聲音屈服了。
「蘇桑的建議很好,」風魔小太郎交還手機,「蘇桑以信用作擔保,那就一定沒問題。」
「風魔先生真是寬宏大量。」老闆娘微笑。
「今夜打攪了,非常抱歉。」風魔小太郎緩步退後,雙手舉在頭頂擊掌。
槍口下垂,刀都被收回鞘內,劍拔弩張的局面在瞬間瓦解了,只因為一個年輕女孩用自己的信用作了擔保。
風魔小太郎再次擊掌,從東到西,街上的路燈和霓虹燈依次熄滅,黑暗中數百雙瞳孔閃著金色的微光。
一時間長街上鴉雀無聲,連屋頂的貓都不敢呼吸,那哪裡是幾百個男人,那是幾百頭猛獸!蛇岐八家在幾個小時內召集了近千名混血種封鎖了新宿區,如果雙方真的動武,學院這一方沒有任何勝算。
難怪蛇岐八家號稱東京是他們的地盤而不是東京都政府的,他們甚至在東京市民中擁有一支軍隊。
沉默的黑幫成員從中間分裂開來,踏著雨水後退,可他們帶來的威壓仍舊沒有消退,路明非覺得左右兩側都豎立著高牆,真不敢想象如果不是老闆娘的庇護,他們是怎麼在東京混到如今的。
他膝蓋一軟要打趔趄,楚子航閃電般在他膝彎處踢了一下,膝部神經反射讓他不由自主地站直了。他們現在代表的就是學院在日本的勢力,學院不會對蛇岐八家示弱。
不知何時老闆娘叼上了一根細長的薄荷摩爾煙,芬格爾極有眼色地湊上前去為這位高天原女皇點火,老闆娘微笑著把煙噴在他臉上,款款走向雨中,座頭鯨舉著傘跟在她身後。
街上只剩老闆娘和為她打傘的座頭鯨了,她對著風魔小太郎的背影輕輕揮手,好像是道別。
這是路明非一生中第一次遇到這麼可怕又這麼優雅的女孩,她穿著高跟鞋的腳尖輕輕點地,在風雨中彷彿黑色池塘上獨自盛放的一枝白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