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交,你給我吃的,我當你手下的漂亮女孩。」櫻一字一頓地說,陽光裡,她的眸子藍得像是大海。
這是他們相遇之初,從那以後櫻才漸漸地變成今天的櫻,源稚生教會她說日常日語,風魔家開始用真正的忍者課程訓練她,她學會了用風來控制更加精巧的刀刃,也學會了各種偽裝變裝的技法。她每天晚上都看電視劇,模仿電視劇裡的各種人。源稚生參加會議的時候她會穿著套裙戴著眼鏡扮演秘書,源稚生出行的時候她會穿黑衣戴白手套扮演司機,源稚生偶爾患病的時候她會扮作護士……
很久以後源稚生才明白自己當年隨口說的話被櫻變成了現實,她變成了源稚生手下的漂亮女孩。因為源稚生沒說想要哪種漂亮女孩,她就變得每種都能扮演,反正總有一款適合您。
她就是那種一根筋的笨蛋啊,從訂約的那一天開始,你就是她的一切了。因為源稚生喜歡開快車,所以她開車也是滿分。
洶湧而來的往事沖垮了源稚生的意志。
他怎麼會有那麼一個瞬間懷疑櫻呢……那是他的女孩啊,他給她尊嚴和地位,教她生活,這些年她花在他身上的時間和他花在她身上的時間是一樣多的。他還擁有別的東西,而櫻只有他。
如果你是一個女孩,在一個男人身上花費了這一生中的絕大多數時間,你又怎麼捨得背叛他呢?他就是你的人生啊!
櫻要的是他的血,死侍們會循著皇血的氣味尾隨她,氣味在死侍群中的傳導就像是資訊素在蜂群中傳導一樣,很快很快,整個東京塔裡的死侍都會追著她去了,這樣他才能安全地撤走。
他要失去什麼東西了,永遠地失去了,不久之前他才做好準備要為這場戰爭不惜一切,現在卻為失去了什麼而幾乎發狂……是的,他準備好了要犧牲很多東西,可是偏偏不包括這一件,這是他支付不起的。
「稚生!振作!我們都是你的武士,要冒著槍林彈雨保著君主衝進敵人的大陣裡去奪旗。武士倒下,還有新的武士可以接替,君主倒下無人更換!」橘政宗抓著他的肩膀大吼,「櫻現在倒下了,可你還不是一個人,由我來接替她的位置!振作起來!跟我走!」
源稚生什麼都聽不進去。橘政宗是對的,在櫻被撕碎之前,他們還有時間撤離,他們逃亡的每一分鐘,都是櫻用生命支付的。
他靠在牆上,想著櫻那麼輕易地就從他手中逃走了,她居然違抗他,而他一直都覺得那個女孩蠻呆的,有些時候甚至有點笨。她是隻笨笨的燕子,停在他手中不會飛走
其實只是不願意飛走罷了,她一點都不笨,只是不愛說話。
現在她終於飛走了。
烏鴉站在暴雨中,覺得自己一點一點地涼了下去。雨水帶走了他全身的熱量,心臟疲倦得無法跳動,血液慢慢地凝結。
「預計還有13分鐘抵達東京塔,暴風雨影響了我們的視野,請耐心等待……」直升機駕駛員的聲音還在耳機裡迴盪,烏鴉卻摘下了耳機。
他不想聽了,已經來不及了。
東京塔的塔頂,櫻在風裡微微搖晃,像是一株柔軟的小樹長在了堅硬的鐵塔上。
她下方全都是死侍,青灰色的鱗片遮蔽了塔身。被皇血的味道吸引,它們全都匯聚到了塔頂上,蛇軀互相糾纏,所有眼睛都盯著站在天線頂端的櫻。
天線是大約十米高的細鐵架,櫻上來的時候用了射繩槍。這是最後的十米,櫻已經無路可退。連續幾次死侍都沒能爬到天線頂端,它們太過沉重了。每當死侍接近的時候,櫻就沉穩地扣動扳機,炸出的水銀蒸氣形成了短暫的阻擋。但這是在狂風暴雨的室外,很快水銀蒸氣就被雨水洗乾淨了,死侍們互相擠壓著撕咬著,爭奪往上爬的機會。
各種武器都夠不到塔頂,她在絕境中獨自作戰,沒人能幫到她。
唯一的例外是一個孤零零的槍聲,遠處一棟高樓的天台上,狙擊手連續開槍,用他很有限的火力支援著櫻。狙擊步槍的子彈穿過水銀煙霧,接二連三地洞穿死侍的喉嚨,但洞穿喉嚨還是殺不死它們。西部守望偶爾轟響,兩種槍聲都顯得有些孤獨,倒像是男低音和女中音在曠野上合唱一首歌曲。
路明非機械地扣扳機,他希望自己的射速能更快,但那樣就沒有準頭了。唯一能夠到塔頂的武器就是他手中這支狙擊步槍,他打得準一點櫻就多一點時間。他改變不了最後的結局,只能拖延時間。
瞄準鏡裡的櫻真是很美,雖然她原本就是個美人,但她總是梳著馬尾辮,把全身上下收拾得乾淨利落,沒有一根多餘的線條。現在她的長髮和風衣都在風中狂舞,有妖花怒放的感覺。
她是一朵一輩子都含苞的花,最終綻放的時候卻這麼肆意張揚。
每一顆子彈必然在一名死侍的頭頂濺出水銀之花來,為了追求最準確的命中,她甚至等著死侍爬到自己腳下,然後用腳踩著它的臉開槍。
路明非並不覺得櫻要死了,她顯得從容不迫、遊刃有餘,就像一位臨陣的女將軍。長短槍交替轟鳴,配合默契無間。
幾名死侍同時接近了櫻,路明非手忙腳亂地換彈匣。櫻冷冷地看著那些蒼白的人面越來越近,西部守望的槍口自由下垂,她總是這樣,在極近的距離上開槍,把每顆子彈的威力發揮到最大。
彈匣更換完畢,路明非再度進入瞄準姿勢,爬得最高的死侍正揮動金屬刃斬向櫻的腳踩,這一次櫻沒有用腳踹它的臉……櫻把西部守望砸在了它的臉上,那支槍翻滾著墜下東京塔。
子彈最終還是用完了。
她抬起頭來看向路明非所在的方向,路明非不知道她是不是猜出了自己是誰,但他猛地揭開雨披,跳起來對她揮手。
櫻忽然笑了,就像是她發現芬格爾的時候露出的那種笑容,她轉向路明非的方向,雙手按著膝蓋深鞠躬,用唇形說:「xxxxxxxxxxxxx。」【阿里嘎多,苦多阿尼瑪死】
這是她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句話,用敬語說的「謝謝」。
她飛身一躍。皇血的氣味早已刺激得死侍們要發瘋,此刻看著這個活生生的血食從面前墜落,好些死侍竟然不由自主地躍出塔頂,在空中張大了嘴要去咬她。一條條黑色的蛇影追逐著長髮飛舞的女孩,從330米高的巨塔上墜落,像是群蛇被花的美麗吸引了,不惜追著她去地獄。以東京塔的高度,八九秒鐘才能落地,死侍多半也沒法倖存。
路明非塞緊耳朵,不去聽那八九秒鐘後的恐怖聲響。
他覺得櫻真是棒極了,她那麼鎮靜不是因為還存著逃生的機會,而是她早就想好了自己的結局。誰說自己的結局不能猜到呢?她是那麼漂亮那麼溫柔又那麼善解人意的女孩,要是被那幫醜陋的死侍吃掉,才是最不能忍的事情啊。所以她跳了下去,死了還帶著幾個死侍一起死。
所以路明非覺得她棒極了。
因為她那麼棒,因為芬格爾其實也很棒的,可那麼棒的人們都死了,就為了那該死的神,所以他忽然就流下淚來。
烏鴉沒有捂耳朵,也沒有挪開視線,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個黑鬱金香一般的女孩墜落。她似乎砸在了他心裡,把那顆永遠塞滿惡意和猥瑣的心臟砸碎了。
他又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個下午,他和夜叉在陽光裡並肩走過,他想跟夜叉說說自己很有些中意的一個女孩,因為他們是流氓,當然不能用「我好中意那個女孩,她好漂亮」的模式,所以烏鴉就淫·賤地說,嗨嗨,我認識個姑娘,長得不錯,只要你給她吃的她什麼都會幫你做。流·氓們談到女人就該是這個口氣。接下來他們就被面無表情的少主撞得退了開去。從那一天起烏鴉頗為中意的女孩就變成了他的同事,那天他和夜叉被傳喚到神社就是接受家族的委任,擔當源稚生的手下。
烏鴉這輩子就是個流·氓、賭·棍、陰·謀家和斯文禽·獸,以前也中意過不少漂亮姑娘,所以櫻喜歡的是源稚生,烏鴉反倒有些為她高興,總是試圖提醒源稚生:「嗨!嗨!櫻可是在喜歡你!是男人就該有點表示嘛!」
反正櫻也不會喜歡他,那麼櫻喜歡的是個好男人,烏鴉也就覺得不錯。他確實覺得老大是個好男人,就是有點婆媽,有時候還有點娘炮。
夜叉說喂喂,這個以衝動成名的傢伙現在反倒手足無措起來,有一次喝醉了酒把櫻的事情給他說了,可他裝作喝醉了不知道。現在他也裝不下去了,雨中的烏鴉真的像一隻烏鴉,站在溼漉漉的枯枝上。
烏鴉忽然抓起那件薩姆16單兵導彈,眼睛血紅。
電梯門開啟,滿地都是積水,他們終於到達了地下車庫。空氣中殘留著隱約的腥味,說明不久前還有死侍在這裡活動,現在它們己經離開了。
源稚生的眼前一陣陣地發黑,隨時都會暈厥過去。他的體力完全沒有恢復的跡象,因為失去了鬥志。
他只是強烈地想喝酒。
他還能怎麼洗去那種疼痛呢?他是大家長,萬眾矚目的黑道領袖,他這種男人是不能流淚的。
橘政宗拖著他往前走,此刻這個筋疲力盡的老人居然是他們中最有力量的。他們涉水而過,留下嘩嘩的水響和沉重的腳步聲,黑暗中似乎有人在凝視著他們,可是仔細看過去的時候會發現只是停在陰影中的車,車燈微微反光。源稚生目光空洞,而橘政宗目光警覺,他似乎感覺到了某種危險在後面急追。
他們找到了橘政宗的古董賓士。橘政宗把源稚生塞進駕駛座,為他繫上安全帶:「還能堅持麼?能開車麼?」
「不知道,我會試試。」源稚生握住鍍銀的方向盤,但他的手顯然在顫抖,「上車。」「不,我去開你的悍馬。我們分頭離開,以免一起被圍住。」橘政宗為源稚生開啟車燈,「電梯恢復了供電的話,出入口也都是開放的。盯住路標,一路往南出口開!」他從源稚生的風衣口袋裡掏出悍馬的鑰匙,轉過身,拖著腳步離去:「我走北出口。如果都能順利地離開這裡,就在北邊的廣場上碰頭。」
賓士橫衝直撞地離開車位,這是一輛很暴躁的車,源稚生幾乎控制不住它。橘政宗駕駛著悍馬而來,兩車交會的瞬間,橘政宗把雷切扔進源稚生的車裡。
源稚生按照路牌前進,眼前一陣陣發黑,什麼都是模糊的。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所以乾脆把油門踩到底。賓士以每小時80公里的高速在車庫中狂飆,劇烈地甩尾,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剌耳的聲音。
成排的廂式貨車停在卸貨區,怎麼會有那麼多一模一樣的廂式貨車停在地下車庫裡?也許就是這些廂式貨車運來了死侍。但源稚生掠過的時候,廂式貨車沒有任何異常的動靜。
他沒有遇到阻礙,那麼通往南出口的路是通暢的,那橘政宗走的北出口呢?他用力踩著油門,他得儘快離開地庫,從地面前往北出口和橘政宗會合。
他拐上了通向地面的坡道,車胎忽然開始打滑,就在源稚生以為是雨水導致的暫時現象時,賓士失去了動力,速度表迅速歸零,倒退著往下滑動。
坡道上流淌著某種發光的液體,那不是雨水,而是油。瀑布二樣的油正沿著坡道往下流動,很快整條坡道就會被油浸滿。車的動力再強大,遇到沒有摩擦力的路面也沒用。橘政宗的古董賓士是後驅車,在賽道上很威風,可在溼滑的路面上最容易失控。這是黑道經常用的花招,只需花費幾桶油就能把尋仇的物件困在地下車庫裡。橘政宗跟他換了車,想要保護他,卻沒想到反而把他送進了死地。
源稚生的心裡忽然有種平靜的感覺,他轉動方向盤,讓車身靠在坡道的側面,擦著火花緩緩地往下滑。他把雷切插在副駕駛座上,隨時準備使用它。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逃不過這一劫了,所以顫抖著摸出煙來,給自己點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沒什麼可惜的,只是可惜了櫻,她的犧牲只為源稚生多換回了幾分鐘的生命。
真心希望她現在坐在副駕駛座上,大家能相視著笑笑,如果是櫻的話,笑起來應該很美吧?
死並不可怕,只是太孤獨。
賓士滑回了卸貨區。廂式貨車的貨倉紛紛開啟,黑暗中亮起一雙雙金色眼睛,就像是冬眠的蛇成群甦醒。貨車中釋放出大量的白色冷氣,原來這些死侍一直被低溫冰凍著,直到現在才投入戰場。
真是完美的殺局,每一步都估算得那麼精確。
一名死侍從車中撲出,落在車頂上,兩支金屬刃同時下刺,被震退回去,這輛車是防彈的。雷切自下而上,穿過車頂刺進了死侍的腹部,黑色的血彷彿墨一樣塗在銀色的車頂上。不愧是名刀,遠比死侍們的金屬刃鋒利。源稚生降下車窗,收回雷切。他來這裡不是獻祭自己的,他是來殺敵的。他是日·本黑·道的王,橘正宗說每個王都會死,只是死在不同的地方,戰場是王的歸所,敵人的血是王的花環。
這就好比櫻即使從東京塔上跳下去還要帶著幾名死侍一起去死,真不愧是他調教出來的聽話妞兒!
他操縱著賓士車前後衝撞,揮舞雷切砍殺死侍,一潑又一潑的黑血濺在車身上,死侍一時間奈何不了他,只能揮舞著金屬刃劈砍賓士,發洩著對廝殺的渴望。
源稚生記不清自己揮了多少次刀,又有多少刀砍中了死侍,他只是把雷切揮舞得密不透風。神智開始模糊,輕巧的短刀在手裡重若泰山,他的力量快要用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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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雪亮的光撕破黑暗,賓士車身巨震,什麼東西從後面撞上了賓士。是源稚生的黑色悍馬,它正反覆地撞擊賓士,同時反覆碾壓死侍。賓士在油浸的地面上滑動起來,悍馬頂著它去往出口。
橘政宗!橘政宗回來了!悍馬是正宗的越野車,能夠克服油浸地面,橘政宗想把源稚生硬生生地頂到地面上去!
它們一點點地擠出車群,再度進入坡道。悍馬的輪胎艱難地咬住地面,一寸寸往上爬。源稚生扭頭看向後方,後面的場面又可怖又雄壯,死侍群試圖填塞坡道,但它們擋不住悍馬。橘政宗隔著車窗向源稚生點頭,熟練地運用著擋位、油門和剎車,悍馬厚重的車身把死侍壓在牆壁上,毫不留情地碾碎它們的骨頭。
前方有光出現,他們就要衝出車庫了,坡道最上方的地面己經被雨水沖洗過。源稚生試著踩下油門,賓士車重獲動力,以一飛沖天的姿勢駛上了地面。
源稚生減慢車速,等待橘政宗一起離開這座地獄般的高塔。
但悍馬彷彿用盡了所有的力量,沿著坡道緩緩滑向地下車庫深處。死侍們跳上車頂,就像成群的狼終於撲倒了強壯的野馬。源稚生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他太瞭解那輛車的效能了,燃油也是充足的。隔著車窗,橘政宗對他緩緩地揮手,源稚生這才看清楚了,橘政宗身上滿是鮮血,四支斷裂的金屬刃貫穿了他的身體,全部命中要害。失去力量的不是悍馬,而是橘政宗。
悍馬看起來很結實,但跟這輛賓士不同,它不是防彈車,死侍能夠輕易地刺穿車身。
橘政宗果然實踐了自己的諾言,他接過了櫻的責任,要保護源稚生殺出重圍。他為什麼要回來呢?不是說好還有幾年的生命麼?還能看到源稚生的婚禮。
那麼短的時間裡,也許會成為新娘的人死了,本應當扮演父親的人也死了。
橘政宗開啟車窗,對準坡道上的油開槍。火光騰起,火流躥向地庫的深處。悍馬最後一次發動了引擎,打橫過來把整個出口封上,橘政宗降下車窗。悍馬帶著死侍們滑向通道深處,它們尖厲地叫著,像是地獄中的烈火燒灼著鬼魂,連番的爆炸聲從地庫中傳來,大約是地庫裡的車被點燃了,接二連三地爆炸。
源稚生跌跌撞撞地撲出車外,站在風雨中。
火從東京塔的底部燒了起來,燒得這座塔一片通明。曾有一位高僧教源稚生禪學,說「三界不安,猶如火宅」。此刻源稚生忽然回憶起這句話來,覺得說得真對,這世界是這麼的殘酷和痛苦,每個人都活在燒著的房子裡,飽受折磨。
十幾名死侍從火場中逃離出來,發現了源稚生,立刻圍了過來。但接近源稚生的時候它們遲疑了,源稚生手無寸鐵,但它們察覺到某種巨大的危機。
它們圍繞源稚生遊動,一方面被新鮮的血肉誘惑,一方面被恐懼壓迫。
狂暴的重壓從天而降,把它們壓入地面。王權史無前例地二度爆發,這一次簡直是暴君之怒,死侍們的骨骼在一瞬間變形然後碎裂,它們被扭曲的重力揉捏和撕扯,陷入瀝青路面。地面也在沉降,周圍的一切都在震動,巨大的裂縫貫穿廣場,地下水管爆裂,水柱沖天而起。源稚生仍只是默默地站著,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剛剛釋放了言靈,眼中一片空白。
巨大的爆炸聲在天空中響起,火光吞噬了東京塔頂部的死侍群,那是薩姆16爆炸的動靜。烏鴉站在不遠處,肩上扛著冒煙的發射架。火光照亮了兩個男人的側臉,誰都沒說話,大雨沙沙地下。
空無一人的商場裡,風間琉璃在試衣服。
滑翔翼把他帶到了這座樓的樓頂,樓下是個百貨商場。風間琉璃敲開商場的門,把沾染鮮血的長刀和200萬日·圓放在看門老人面前,對他微笑。
老人立刻就明白了風間琉璃的意思,並沒有動用那根裝樣子的警棍,而是開啟了商場的燈請他自行挑選。風間琉璃走進商場的時候,老人在背後幽幽地說:「穿著這麼隆重的衣服去殺人,你那麼恨那個人麼?」
風間琉璃驚訝於一個看門老人竟然有這樣的膽量,敢跟他這個渾身血汙的人搭話。他轉頭微笑:「是啊,好看麼?」
看門老人挽起袖口,露出鯉魚文身:「年輕的時候我也是個幫·會成員吶。你到底是男孩還是女孩?」
「不告訴你。」風間琉璃笑。
他的心情很好,所以不介意跟老人開幾個小小的玩笑。他為這場謀·殺籌備了很多年,長刀斬斷王將身體的瞬間,風間琉璃像是要狂笑,又像是要痛哭,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那種情緒。
他在供員工們使用的淋浴間裡清洗自己。那件華美的戲服上沾了王將的血,在他眼裡就像是爬滿了蛆蟲那麼噁心,以他那麼喜歡戲服的人,卻把這件名師手製的衣服扔進馬桶燒掉了。
溫暖的水流衝過他的頭臉,在沾染了水霧的鏡子裡,他看著自己的妝容一點點被洗去,最終只剩下素白的、略有些消瘦的臉。不上妝的時候,他並不驚豔,甚至有些平庸。但他那麼喜歡鏡中那個平庸的男孩,就像回到了小時候。水和火把一切骯髒的、華麗的、濃墨重彩的東西都洗掉,這樣他才會回到當年。
他漫步在偌大的百貨商場裡給自己選擇衣物,那些華麗的絲綢和天鵝絨製品他不屑一顧,他給自己選了純棉的白色襯衣和直筒的棉質長褲,一雙舒服的灰色球鞋,外加一頂棒球帽。
他在試衣鏡中看著自己,覺得自己被淨化了,穿這種衣服的人一看就是生活很簡單的人,簡單得像是陽光一樣。
「我看起來怎麼樣?」風間琉璃問,看門老人坐在他背後很遠的地方,兩個人藉著試衣鏡對視。
「蠻帥氣,你這是要退出幫·會麼?」看門老人問。
「對,我要開始新的生活。」風間琉璃真喜歡這個老人的敏銳,就像個大隱隱於市的智者,竟然能看穿他心裡想的事。
老人卻嘆了口氣:「我說,殺死了仇·人或者幫·會里知道自己底·細的兄弟,就想幹乾淨淨地退出幫·會,可是很難成功的。」
「為什麼?」風間琉璃眉峰一挑。
「在血池裡打滾的人,想從血池裡爬出去,用的卻是殺人的辦法,那就跟用血來洗自己身上的血一樣。」
「我殺的是魔鬼。」風間琉璃冷冷地說。
「魔鬼是殺不掉的,魔鬼在我們每個人心裡。」老人喃喃地說。
「那就把自己也殺掉。」風間琉璃拎起長刀,轉身離開,「最好別跟人說你見過我,真想說的話也無所謂。」
「我哪裡見過你,只是晚上有賊摸進商場裡來偷了幾件衣服。」老人把兩沓大鈔揣進口袋。
風間琉璃走向前門,腳步輕快。已經過午夜了,外面的大雨想必還沒有停,他順手拿了一把長柄的黑傘,這樣他就能打著傘穿越那些曲折的小巷回高天原去。
這麼好的心情,很適合打著傘獨自在雨中漫步。
他推開玻璃大門,忽然站住。在這個寂靜的深夜,路上連計程車都難以看到,卻有一輛黑色的邁巴赫轎車停在門前。司機穿著筆挺的制服,戴著雪白的手套,按在車門把手上,看情形他正在等待進店購物的主人。這種為權貴服務的司機都有很好的涵養,無論等多久都不會流露出不耐煩的神色,來來往往的行人會嘖嘖讚美司機的素質和車輛的豪華,猜想主人是怎樣的豪門。主人從店裡走出來,司機立刻會流露出和煦的笑容,臉上似乎寫著歡迎您回家,然後拉開車門。以這輛邁巴赫的奢華程度,說是一間會移動的會客室毫不過分,坐進車裡就等於到家了。
司機臉上真的流露出了和煦的笑容,就在風間琉璃推開門的剎那。他緩緩地拉開車門,緩緩地躬腰。
風間琉璃明白了,這輛車真的是來接他的。他根本沒有擺脫過去的陰影,無論他在哪裡,猛鬼眾還是如影隨形,他依然享受著「龍王」的待遇。
這輛車哪裡是來接他的?這輛車是要把他送回過去,送回那個血池裡!
風間琉璃下意識地想要拔刀,卻看見邁巴赫的後排座位上,穿著黑色和服的老人往裡面挪動了一下,留出車門邊的座位給他,還親切地拍了拍座椅,示意他過去和他同坐。
老人戴著能劇面具,面具上畫著微微含笑的公卿。
王將!
熾白色的閃電割裂天空,風間琉璃只覺得那道電光把他的腦袋也劈開了,腦海裡一片空白。恐懼如冰冷的蛇從他的心底鑽了出來,遊向他的四肢百骸。他分明可以隨手拔出刀來,可他的身體已經凍結了似的,連動一動手指都不可能。
這絕不可能!就在大約一個小時前他親手把王將的身軀斬成三段,長刀破體的感覺他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再怎麼強大的自愈能力總有上限,細胞活性再強也不能把人變成蚯蚓,就算是蚯蚓,被斬成三段也沒法重新長在一起。那一刻王將絕對是死了,不會有錯。可這一刻王將活生生坐在邁巴赫的後座上,也沒有錯。
車中的絕對是王將,風間琉璃太瞭解王將了,他想殺王將想了那麼多年,那麼多年裡他始終注意王將的一舉一動,可以說憑鼻子他都能聞出王將的味道來。在特別瞭望臺上,橘政宗顯然也認定了那個人就是王將。雖然橘政宗和王將當年相處的時間並不長,但以他們兩人堪稱「默契」的熟悉程度,別人是偽裝不來的。
什麼都沒錯,錯的就只能是風間琉璃,他誤判了王將,認為王將還是個能殺死的生物,但王將真的就是個殺不死的惡鬼!
惡鬼從地獄裡回來找他了,風間琉璃的一生裡都被這個惡鬼邀請同行,他清洗了身體換了衣服都沒用,惡鬼總能認出他總能找到他。
可他再也不要過那樣的生活!風間琉璃怒吼,拔刀!刀出鞘的同時就變成了閃電,風間琉璃衝破雨幕。
王將看都沒看那正在逼近的、危險的刀鋒,只是敲了敲手中的梆子。那兩根小木棍在他手心裡變成了某種樂器,奏出「撲撲」的古怪音樂。
風間琉璃從臺階上躍起,長刀因為高速的運動,彷彿背在他身後的一道暗紅色的虹。他凌空跳斬,彷彿飛鷹,氣勢像是要把王將和那輛邁巴赫一起斬斷。但隨著梆子響起,這隻鷹瞬間折翼,力量彷彿退潮般從身體裡抽離。風間琉璃倒在積水中,痛苦地翻滾,臉上一時猙獰一時迷惘,偶爾又有看見地獄般的恐懼。他強撐著爬行,想要離開那輛邁巴赫,可事實上他半步也未能前進,他無力地划著積水,像一隻被困在泥潭中的烏龜。
王將保持著優雅的姿勢,用梆子演奏那種古怪的音樂,司機跟隨在風間琉璃身邊,把傘打在他的頭頂。
在外人看來王將根本沒有流露出任何惡意,只是演奏了某種並不好聽的土著音樂,而風間琉璃則像個神經病人般失去了控制。
音樂結束,風間琉璃無力地趴在積水中,連揮動手臂的力量也沒有了。看門老人怔怔地站在臺階上,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了。風間琉璃抬起眼睛看他,瞳孔中淡金色和血紅色混合,似乎是兩種染料互相浸染。他的嘴唇翕動著,似乎在說「救我」或者「求你」,他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看門老人站在原地沒有動,也許是嚇傻了,也許是他明白這種「幫·會事務」不是他這個外人能插手的。
王將根本沒有下令,司機卻掏出了帶消音器的手槍對準看門老人的心臟開槍,三槍呈品字形打在老人的心口,瞬間摧毀心臟,連送醫院都免了。
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人能救風間琉璃了,這個絕世的歌舞伎大師、高高在上的戲子、自信能把一切掌握在手中的男人,此刻只是一隻趴在水裡的死龜。
強光刺破黑暗,一輛豐田轎車以極高的速度逼近,距離很近了也不減速。司機猛打方向盤,車在雨中旋轉,濺出巨大的圓形水花。帶著這朵水花,豐田車以近乎120公里的高速撞向了邁巴赫的尾部。
邁巴赫被撞得向前躥出,帶著車裡的王將,豐田車的後備箱則在撞擊中完全消失了,變成了皺巴巴的一塊鐵皮。在脆弱的豐田車面前,邁巴赫簡直是輛坦克,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愷撒才玩了那個車技。要是用車前部碰撞的話,豐田車的發動機都會被擠碎,相比沒了發動機艙,當然是沒了後備箱好點兒。這輛租來的豐田車在正確灌裝冷卻劑的時候還是蠻好用的。
兩側車門同時彈開,楚子航翻過車頂,長刀帶著扭曲的刀弧,暴擊那名司機的頸部。他一點都沒有留手的意思,在遠處他已經目睹了復活的王將和這名司機的殘暴,楚子航不介意比他更殘暴。
如此間不容髮的瞬間,司機卻做出了正確的應對,他伸手抓住了楚子航的刀背。在卡塞爾學院本科部,大概只有愷撒能抓住楚子航的刀,但愷撒從不這麼做。
楚子航鬆開刀柄,兇猛的刺拳正中司機的面部,司機被打得凌空飛起,砸在臺階上。楚子航拾起落地的長刀,閃回車中。愷撒從不抓楚子航的刀,就是因為他的拳擊也很兇猛。
作為一個少年宮畢業的刀客,楚子航並無日本武士保護武器的自覺,他的一切技能只是為了打倒敵人而存在。
短暫的格鬥只持續了不到五秒鐘,五秒鐘的空隙就足夠路明非把風間琉璃拖回車裡了。愷撒一腳把油門踩到底,豐田車逃離現場,自始至終愷撒和楚子航都沒有考慮要跟邁巴赫裡的王將打個招呼,或者順便送兩顆子彈到王將的心臟裡去,他們根本沒有信心殺死這個惡鬼般的男人。這還是第一次,自負的貴公子和無所顧忌的殺胚都失去了信心。
後視鏡裡王將緩步走出邁巴赫,愷撒用握著沙漠之鷹的手開車,隨時準備跟這個惡鬼拼命。所幸王將沒有追上來,車開得很遠了,還能看見那對金色的雙瞳在黑夜裡熠熠生輝。
「他怎麼樣?還活著麼?」愷撒這才得空問路明非。
「還有呼吸。」路明非說。
他只能這麼回答,他沒有把握說風間琉璃是活著還是死了,從生物學的角度他確實還活著,有呼吸有心跳,但作為人他又像是已經死了。他躺在後座上枕著路明非的腿,整個人抽搐著蜷成一團,微弱地顫抖,眼睛裡一片蒼白。從愷撒和楚子航認識他以來,他一直都是那種神秘妖冶冷豔逼人的男人,可現在他像是個被驚嚇到的女孩。路明非甚至懷疑自己只是撿了風間琉璃的身體回來,他的靈魂已經被王將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