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家庭晚宴

龍族 江南 第2頁,共2頁

現在他就代表了去美國留學的中國學生,他要說自己有女朋友,那麼路鳴澤也就應該有,他是哥哥,哥哥帶頭。他要是說沒有,那陳夫人就會覺得小孩子先認真讀書再談戀愛不遲,別影響學業。

「那是個什麼樣的女孩啊?」陳夫人對他的事情蠻好奇的樣子。

路明非心說阿姨你還真打破砂鍋問到底啊,可又不能不回答,只好說:「一個蠻活潑的女孩,中國女孩,性格挺不靠譜的,學習很好,對我也很好……」

「明非的女朋友很漂亮吧?」

「是挺漂亮的……「路明非不由自主地回答。

他這麼說的時候眼前都是諾諾的影子,他甚至想要惡搞幾句把愷撒和楚子航的性格揉進去,可說來說去好像還是諾諾,中國女孩、挺漂亮、蠻活潑、性格不靠譜……

「明非——定很喜歡人家吧?我看明非說著說著都臉紅了。」陳夫人跟嬸嬸開玩笑。

路明非心說臉紅你妹啊,我那是喝酒喝的好麼?可陳夫人誤打誤撞地說中了啊,他是很喜歡諾諾,也許未必是喜歡,而是忘不掉。

「也不是喜歡啦,就是忘不掉。」路明非有點語無倫次。

陳夫人忽然嘆了口氣:「唉,我們家佳佳啊,笨得很,要是嫁給聰明男孩呢,肯定要給人家欺負,就該找個老老實實認認真真的男孩……」

嬸嬸剛要說我們家鳴澤老老實實認認真真啊!你看他心寬體胖!陳夫人接著說:「明非就是老實孩子,在那麼漂亮的同學面前,卻不亂跟女孩子獻殷勤。心思特別真,阿姨是過來人,最懂這種心情了,真正喜歡一個人就是老想著人家,兩個人在一起了反倒不知道該說點什麼了。」她摸摸佳佳的腦袋,「要是明非沒有女朋友就把我們家佳佳介紹給明非。」

路明非呆住了,覺得自己就像一具石膏像在緩緩地開裂,心中十萬匹草泥馬奔騰。他心說陳阿姨,你也是龍王派來黑·我的!我他媽·的哪裡心思特別真?我蔫壞之名全仕蘭中學都知道啊!我也不是不跟漂亮姑娘獻殷勤,而是這位雖然外形沒得挑可是內在是條巨龍啊!要不然我絕不至於跟她同房睡了那麼多天心如止水啊!我老想著人家是因為那不是我女朋友那是老大的女朋友啊,不是我的我才想著的!我就是這麼個廢柴、二·逼和賤·貨,我沒什麼好的我比不上路鳴澤啊!

陳夫人收回目光,低頭認認真真地吃起寬面來,心裡冷冷地一哼。

嬸嬸一直小看了這位處·長夫人,覺得人家跟著自己的指揮棒走,卻不知道陳夫人早就把路明非和嬸嬸的二人轉看得清清楚楚。在路明非登場之前陳夫人還對路鳴澤有點興趣,但之後的一些事情讓陳夫人覺得在美國的中國學生中藏龍臥虎,絕對有一些風度翩翩、家世顯赫而且沒那麼胖的男孩。路明非自己就是個例子,開蘭博基尼跑車,在貴族學院上學,說是來東京實習,卻出入高階餐館,顯然路明非家的財力要比叔叔嬸嬸家高出很多。陳夫人和嬸嬸一樣是要面子的,有路明非這樣的堂兄珠玉在前,她憑什麼要把女兒許給路鳴澤?佳佳去了美國,有更多的好男孩讓她選。

其實陳夫人也不是真的那麼看好路明非,不過是拿路明非來當作回絕的理由,要是今晚在座的是愷撒或者楚子航,那麼相比起來路明非又只能用來墊桌腳了。

真正崩潰掉的還不是路明非而是嬸嬸.這一晚喬薇尼那巨大的陰影重又籠罩了嬸嬸,讓她意識到自己仍只是個家庭婦女。她也看得出路明非在努力幫她打邊鼓,可最後陳夫人看中的倒是這個賤·賤的侄子。這天晚上侄子看著真的比路鳴澤要好,穿著體面的衣服,挽著漂亮女孩,開著蘭博基尼,總之就是過著上等人的生活。嬸嬸也很想過上等人的生活,她只在電視上見識過。她沒有上過大學,一輩子也沒法像喬薇尼那

樣光鮮有面子,就希望兒子能補上自己的遺憾,好好混出個人樣,接她去美國過有錢人家老太太的生活。

冥冥中似乎有種命運在操縱著這一切,她使勁地想壓住路明非,可這傢伙還是冒了頭,她把兒子捧在手心裡託得老高老高,可兒子還是沒能出人頭地。

其實奧斯丁大學真的不如那個什麼卡塞爾學院吧,就像她不如喬薇尼一樣。

「每樣菜都上這麼多我可真吃不下去了,鳴澤你幫媽·媽·吃一點吧。」嬸嬸想把盤子裡的菜分給路鳴澤,想借此掩蓋自己的神情。

她想路鳴澤沒能跟佳佳談上戀愛也會很失望,她這個當媽·的應該給孩子點鼓勵。可路鳴澤似乎沒聽見她說話,雙眼直愣愣地看著桌子底下。嬸嬸心說這孩子莫不是難過得不行不願意把頭抬起頭,順著他的目光往桌布下面一看,氣得火冒三丈。路鳴澤的座位恰好和繪梨衣相對,而繪梨衣的裙子只到膝蓋.露出穿著透明絲襪的修長小腿,膝蓋併攏腳腕纖細骨肉勻亭。路鳴澤是一門心思地偷看繪梨衣的裙下,根本沒有關注佳佳,也沒有理會老孃為了自己的終身大事正在跟陳夫人智鬥,自然也就沒有功虧一簣的遺憾。

嬸嬸氣不打一處·來,失手一巴掌扇在路鳴澤的腦袋上。自己被路明非壓制了也就罷了,可兒子都輸得那麼猥瑣,心思全都在人家帶來的女孩身上。

所有人都被嬸嬸的失態驚到了,只有路明非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他趕緊一撩桌布把繪梨衣的小腿遮上了,以免這個罪證外流。

事到如此嬸嬸也顧不得面子了,這種讓她委屈難過的家宴不吃也罷,再吃下去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繃不住,反而把陳處·長和陳夫人給徹底得罪了。

「小孩子沒出息!陪大人吃個飯只顧自己走神!」嬸嬸粗聲大氣地吼著路鳴澤,又扭頭衝叔叔下令,「結賬吧結賬吧,吃差不多了,那種小甜點什麼的膩死人了,不吃了!雨下那麼大,陳處·長一家也好早點回去休息。」

叔叔剛開了一瓶新的紅酒,正慢悠悠地等著紅酒在醒酒器中氧化,還想叫兩根雪茄來跟陳處·長瀟灑瀟灑,不明白老婆為什麼忽然發火兒,正要說話,卻被老婆眼睛裡汪汪的眼淚嚇到了。

他不清楚這是怎麼了,但這頓飯看起來是吃不下去了,於是打了個響指招呼侍者:「也對也對,雨太大了,一會兒回去路上不好走。買單。」

「上杉小姐是這邊的常客,不用現場買單的。」經理恭恭敬敬地說。

「不用她請客!我們請陳處·長一家吃飯我們自己買單!」嬸嬸在這種心情下不肯領路明非的任何人情。

經理見繪梨衣不發話,只好拿來了賬單。叔叔還不忘展示一下他那張白金卡,兩指捻著瀟灑地遞給侍者:「多少錢?」

「加上15%的服務費,共計1547000日——圓。’’經理說。

叔叔捏著白金卡的手忽然就僵硬了,然後縮了回來。1547000日——圓,按照眼下的匯率大概是十萬元人·民幣,他們居然一頓飯吃掉了十萬元人·民幣。叔叔本以為這麼一頓飯頂多兩三萬塊錢,他的卡里還有這筆錢。他扭過頭尷尬地看著嬸嬸:「老婆誒,卡里的錢不夠了……」

「怎麼會不夠?不是還有好幾萬塊錢麼?」嬸嬸驚得瞪大了眼睛,「你們餐館不能訛人啊,吃個飯怎麼會那麼貴?」

「平時確實沒有那麼貴,但今晚諸位的料理是高一級的,此外諸位飲用的冰酒是伊貢·米勒酒莊的tba級冰酒,紅酒分別是1990年的瑪歌和1998年的帕圖斯,都是頂尖酒莊的頂尖年份,是這位路先生定位的時候指定的。所以總價比通常情況下貴了大概五倍。」經理偷眼看著路明非。

路明非傻眼了,心說他媽·的你看我幹什麼?我怎麼知道啊?你說的那些名字我也是第一次聽說!要讓我點我就點大瓶可樂和青島啤酒來配菜了好麼?

此時此刻,愷撒和楚子航正在五顏六色的燈光中豪飲香檳王,身旁環繞著五顏六色的女人。愷撒每灌下一大杯香檳她們就嬌笑著鼓掌,再為他斟滿。

路明非可以請假但愷撒和楚子航不能,而且帶繪梨衣四處·享受的金·錢都是師兄們出賣色·相換來的,師兄們不幹活他就沒有給養了。今夜一位好酒量的客人跟愷撒打賭,如果她贏了她就有資格坐在愷撒的膝蓋上親吻他的面頰,如果愷撒贏了她就奉上100萬日——圓買酒請大家一起喝。這筆錢裡的25%會變成愷撒的獎金,他現在人窮志短,於是為了獎金不惜下海。

楚子航充當裁判,他對這種無聊的比試全然沒有興趣。

「希望路明非那邊能順利,你跟人蛇船那邊談好了麼?什麼時候啟航?」他用中文問愷撒,周圍那些歡呼雀躍的女人聽不懂。

「明天夜裡啟航,繞到臺灣海峽去福建,在那裡中國分部有個點。七天後怪物小姐就進入學院的控制了,我們的情報也通過那艘船傳遞。」愷撒吐出滿口酒氣,「路明非能搞定,那個小姑娘看起來對他有點意思,而且沒有女孩能拒絕燭光晚餐中的邀約,何況還有伊貢·米勒、瑪歌和帕圖斯的幫忙!」說起這些酒莊名愷撒顯得神采飛揚,

「那些可不是這種大眾型香檳能比的!」

「那是些什麼東西?」以楚子航的見識仍舊覺得這些酒中的絕頂奢侈品很陌生。

「總之就是很貴的東西,極品的東西,我安排的晚宴素來都是極品的,完美無缺,沒有人能拒絕。」愷撒又端起一杯香檳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要不我們來吧,真沒想到這麼多錢。」陳夫人嘴裡說著客氣的話,臉上卻絕不好看。

她心裡暗自慶幸藉著一頓飯看出了叔叔家的家底來,十萬塊吃頓飯雖然太奢侈了,可是付不出十萬塊的家庭哪裡配得上她們家女兒呢?

嬸嬸呆呆地坐在那裡,忽然嗷嗚一聲抹著眼淚哭了起來。她輸了,徹徹底底地輸了,面子裡子都輸了。她特別難過特別傷心,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剛剛嫁人被婆家看不起的小姑娘,所有人都變著法兒地欺負她,可她欺負不到任何人。

「哎喲哎喲,這是怎麼了這是?忽然想起什麼傷心事了?」陳夫人很尷尬地打場。

「都是這個死小子!都是這個死小子!他就是老天派來整我的冤家!」嬸嬸忽然像頭髮怒的母獅子那樣抬起頭來,抓起桌上的鹽罐和胡椒罐投向路明非。

那些金屬罐子砸在他身上有些痛,可他沒有躲避,也沒有說話。他比任何人都更能明白嬸嬸的傷心,他不怨嬸嬸,反倒有點同情她,誰也不願意一輩子當家庭主婦對不對?家庭主婦也有顆要強的心,就好比當年他是個沒有絲毫前途的衰仔,仕蘭中學墊底的人,他也不甘心,他也想要有一天閃著光出現在陳雯雯面前。他忽然明白在嬸嬸眼裡自己是個在外面混出名堂的人了,嬸嬸打不過他,就只有討厭他。

曾經嬸嬸比他有力量,掌握家政大權,趾高氣揚地對他發號施令。如今強弱顛倒過來,他如魔鬼版路鳴澤所說獲得了權力和地位,可他再也回不到叔叔嬸嬸的那個家裡去。

權力和地位就是這樣的東西,在你得到它們的時候,就會有人失去它們。

他想要那麼一點點權力和地位,其實不是想跟嬸嬸炫耀,就是不想在她的世界裡扮演一個沒用的孩子,專門用來陪襯路鳴澤的高大英俊。但嬸嬸不需要這樣的路明非,他不是嬸嬸的兒子,他不需要出入頭地帶嬸嬸去美國過有錢人家老太太的日·子,他就是用來做陪襯的。今晚他努力想要做陪襯,可還是鋒芒畢露了,所以他在嬸嬸家出局了。

他還是不怨嬸嬸,這個世界上大家都蠻難的,都有很傷心很傷心的時候。

他知道不能讓陳處長一家來買單,那會對叔叔在單位裡的名聲有影響,可他摸摸口袋,發現自己只帶了80萬曰圓。他只帶了兩個人的餐費,不夠付八個人的錢。

這時繪梨衣抓起經理手中的筆在賬單上籤了名字,她果然不用付現金,東京的餐館誰不樂意接受黑·道公主掛個小賬呢?

繪梨衣眼中露出警·惕的神色,悄悄把小本子給路明非看,上面寫著:「哥哥來了!」她聽見了那輛法拉利599gtb在遠處吼叫的聲音,白王血裔中的皇正以極速逼近。

「我有點事先走了……我放暑假再回去看你們。」路明非乾澀地說。

事到如今他說什麼已經不重要了,其實他想跟嬸嬸搞好關係是枉費心機的,就算今天給他矇混過關了,總有一天嬸嬸會發現他背後還隱藏著更大的勢力。他強過嬸嬸的兒子,這就是他的原罪。

他拉起繪梨衣的手匆匆往外走,不知道後門那輛蘭博基尼能不能跑過法拉利599gtb。

繪梨衣顯然很熟悉這間餐館的地形,拉著路明非在走廊上奔跑。她忽然又止住了步伐,拿出小本子給路明非看,上面是她早就寫好的字條:「是我不乖麼?做錯了麼?」

路明非默默地看著這個不通世情的小姑娘,心裡說乖有什麼用啊,在這個世界上混要聰明狡詐順著別人的心意,你乖乖的,在別人眼裡還是礙事。

「繪梨衣很乖的,跟繪梨衣沒關係。」他輕輕摸了摸繪梨衣的頭髮。

「喂!路明非!你給我站住!’’叔叔追了出來,在走廊盡頭衝他低吼。

路明非實在沒時間讓他興師問罪了,只好說:「叔叔我真有事得先走,什麼事以後再說!」

叔叔可不聽他說,跑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你小子給我說老實話?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我看外面都是警·車還有流氓,他們都是衝你來的?」

「沒……沒有……」路明非想辯解。

「你小子真不是騙我們說上學其實跑日·本來混黑·道了吧?」叔叔瞪著他。

「真不是,這事兒一時沒法解釋……」

叔叔從屁股後面摸出金利來的錢包,開啟來夾層裡有幾張曰圓鈔票,大概一萬多的樣子。他把那張萬圓大鈔塞進路明非手裡:「叔叔不知道你惹了什麼麻煩,你們年輕人見的世面大,有些事不願告訴我們大人,我問也沒用。我以前也惹過事跑過路,跑路身上千萬得有現金!銀行卡信用卡跑車都沒用!」

路明非呆呆地看著手裡的一萬日·圓,他口袋裡這樣的大鈔有大概80張。叔叔大概是看他剛才掏了半天沒掏出來覺得他也沒錢,所以特意跑出來給他送錢。

這個無所事事愛顯擺的男人從來都不敢得罪老婆,外面風光錢包裡只有老婆施捨的幾個零花錢,這點錢大概還是他自己私房攢的,想偷偷買a片什麼的。

路明非低著頭,一瞬間泫然欲泣。

叔叔猶豫了幾秒鐘,把剩下那點日·圓零票也塞在路明非手裡,推推他:「快走快走!日·本黑社會可惹不得,躲過這陣子去大使館,我們中國現在強大了,還能任他們日·本人欺負?」

他又看了一眼繪梨衣:「也別欺負人家日·本姑娘,這姑娘我看行!你小子有眼光!叔叔看女孩最準了!」

「別跟你嬸嬸計較,她算什麼?娘們兒!家裡我做主,完事兒了一定得回家,你嬸嬸那邊我給你做工作!’’叔叔扭頭往回跑。

這個男人就是這麼噦唆和自以為是,說是來質問他,可自始至終都沒給路明非回答的機會。

法拉利的吼聲在一條街外停下了,源稚生自己也被警·視廳的路障攔住了。交通警·察可不直接聽命於蛇岐八家,他們只是接到高層的命令封鎖惠比壽花園附近的所有道路。他們不買黑·道大家長的賬。

這給路明非和繪梨衣的逃跑製造了機會,他們手拉著手在走廊上奔跑,繪梨衣的高跟小靴子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連聲。

路明非手裡攥著叔叔給的那些錢,忽然覺得沒什麼可怕的。是的,他正像野狗一樣在逃亡,可家裡還有人等他回去,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承認他是老路家的種,他還帶著聽話的黑·道公主,她漂亮的裙襬飛揚著,有雙精緻絕倫的小腿。這種逃亡簡直是羅曼蒂克的典範,就像「說走就走的旅行」和「奮不顧身的愛情」。

只要還有人等你,只要還有人跟你在一起,無論天涯海角你都不是野狗,保持著家犬的幸福感。

細長的走廊筆直地通向電梯,牆上掛著葛飾北齋的《富嶽三十六景》的複製版,黑衣侍者走出電梯,站在那幅畫前,披散黑髮,手中捧著帶保溫罩的銀盤。

「先生,小姐。」侍者衝他們微微鞠躬,揭開保溫罩,露出盤中黑色棒狀看起來像是甜點的東西,「兩位還沒有用甜點吧?’’

路明非心說老子已經結完賬了,現在正要跑路,大禮可以免了,你快點跪安把路給我讓出來就好了!

繪梨衣卻死死地站住了,路明非再也拉不動她。他扭頭看向繪梨衣,想要催促她,卻忽然發現繪梨衣的眼睛活過來了。跟無可挑剔的容貌身材相比,繪梨衣的眼神總是一個弱點,絕大多數時候她的眼睛裡都像是浮著一層霧氣,濛濛朧朧地缺乏神采。可這時那層霧氣蕩盡,繪梨衣的眼睛呈現出灼眼的赤金色,令人望而生畏。

她死死地盯著那個侍者,手在微微顫抖。路明非心裡凜然,他忽然意識到繪梨衣眼裡的神色並非殺機或者怒氣,而是畏懼……作為極惡之鬼,世界上也許最強的混血種,她竟然在畏懼那名侍者!

繪梨衣一步步往回退,侍者卻並未逼近。他遙遙地把銀盤遞向繪梨衣和路明非,似乎是在邀請他們品嚐那道精美的甜點。

不知何處來的風吹起了侍者那頭披散的黑髮,路明非也戰慄起來,因為他看清了侍者的臉!侍者的臉上扣著一張慘白的面具,那張面具上畫著日·本古代公卿的臉,硃紅色的嘴唇鐵黑色的牙齒,唇邊帶著端莊的笑容。路明非越看越覺得那根本就不是一張面具,那就是侍者的臉!或者那張面具根本就長在侍者的皮膚裡!路明非親眼看見他的嘴角向上挑起。

他跟繪梨衣一起顫抖起來,止不住地要往後退。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他身邊就是能夠使用「審判」的超級混血種,如果那侍者真的是敵人,繪梨衣也有抹殺他的能力。

可路明非還是害怕,恐懼從心底深處幽幽地爬出來。

銀盤墜落在地,甜點留在了侍者手中,那是一對黑色的木梆子。侍者輕輕地敲起那對梆子,並摩擦它們發出沙沙的聲音。

這些聲音落到路明非耳朵裡,他彷彿聽見一座早已不再轉動的古董大鐘重新運轉起來,正在報時,正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眼前有破碎的畫面閃過,白色……白色的土地,一望無際的澄淨大地,白色的騎兵團……鋪天蓋地的白色騎兵團,從世界的最東方一直延伸到最西方,他們衝鋒而來,要用他們的白色把整個世界都吞沒……不!不對!那不是白色的騎兵,那是白色騎兵般洶湧的狂潮!不!還不對!那也不是狂潮,那也不是白色的,那是世界最深的黑色,那些東西所到之處,天地間再無一絲的光!

好像是一柄巨斧把他的大腦劈開,把另外一個人的記憶塞了進去。

接下來是幽深的地道,破碎的畫面帶著他在一條幽深的地道中爬行,他的腿似乎斷了,像蛇那樣蠕動,可他又覺得自己爬得飛快。

他以為爬到地道的盡頭就能查出這錯誤記憶的真相了,可他爬進了一團耀眼的白光中,他似乎躺在手術檯上,人聲環繞著他,像是幽靈們在竊竊私語。

金屬器械的閃光,暗綠色和血紅色的液體在細長的玻璃管中搖晃……疼痛,不可思議的疼痛,他不顧一切地掙扎,但他好像變成了一條蠶,被繭殼死死地束縛住了。

他覺得自己要死了,他會被這個繭殼活活地悶死。他伸手出去希望繪梨衣能扶他一把,可他根本看不見繪梨衣,他並不知道繪梨衣正像一具沒有生機的木偶那樣呆呆地站著,但眼裡流下血一般鮮紅的淚水來。木材摩擦的聲音像是千萬條蠶在咬噬桑葉,梆子敲擊的聲音像是古鐘報時,這些本該平常的聲音在他們的腦海裡迴盪,完全地壓制了他們。

侍者緩步向他們走來,路明非似乎聽見他說:「對的,還是我的乖孩子。」

他們只能束手就擒……這時路明非的手機響了。清涼銳利的鈴聲短暫地刺破了悶悶的梆子聲,讓他的腦海恢復了一絲清明,他的眼前一片血紅,那是眼球充血的症狀。

他一邊往後退一邊用盡全力摸出手機,沒有來電顯示。他狠狠地按下接聽鍵,力量之大令按鍵處的螢幕玻璃出現了一道裂縫。

電話接通,對方含笑說:「去你媽·了個逼的!誰是你的乖孩子?」

這句粗俗的喝罵在路明非而言像是一句咒言一聲清唱,腦海中的混沌和破碎的畫面被它震開,眼前只剩下黃色的花海,女孩站在白色的天光下,向他伸出手來。

「這一路上我們將不彼此拋棄,不彼此出賣,直到死的盡頭。」她說。

路明非驟然恢復了體力。不知何處生出的憤怒,他變得兇暴如狂龍。他伸手從牆壁上抓下鑲嵌在沉重畫框中的另一幅《富嶽三十六景》,兇狠地向著那名詭異的侍者投擲過去,然後摟著繪梨衣的肩膀往回撤。這個擁有至高血統的女孩變得孱弱無力,在路明非懷裡瑟瑟發抖。電話已經結束通話,路明非沒聽清那句話是不是路鳴澤的聲音,但那句話似乎震住了那名侍者,他似乎畏懼著什麼,停下了腳步。

路明非摟著繪梨衣跌跌撞撞地返回大廳,在一桌又一桌用餐的客人間穿過。

梆子聲引起的幻覺並未完全消失,在他眼裡整座餐館正在熊熊燃燒,四面八方無處不是火焰,這棟古老的建築在火焰中發出呻吟,支架在牆壁彎曲。

這種事曾經發生在某個人的身上……什麼時候?什麼地方?誰在燃燒的走廊中奔跑?四面八方都是黑煙,他們需要清新的空氣,可吸進肺裡的都是火焰,他們就要死了,可男孩和女孩相依相偎。

瘦弱的女孩把男孩扛在肩膀上,無論走得多艱難她都沒有放棄,她支撐著他們兩個人搖搖欲墜的世界。

真實和虛幻在路明非的腦海裡漸漸地混淆起來,他似乎聽見嬸嬸在高喊說叫醫生叫醫生!這個女孩有病!他又覺得那些用餐的人好奇地看著他們,自己卻在熊熊燃燒,漸漸地化為閃亮的骨骼。

他找不到路,他又回到了那座燃燒的迷宮,這回輪到他用力來撐住他和女孩搖搖欲墜的世界。

他不能放棄,以前每一次他都能放棄但這一次例外,媽·了個逼的他要活下去!他要離開這座燃燒的迷宮!他還要復仇!這個世界上還有個人是他要殺的!

他不知道那人是誰……但他要殺了那個人!

從未有過的凌厲意志支撐著路明非的脊椎,他用盡全力拖著繪梨衣穿越大廳,一腳踢開通往一樓廚房的門,兩人緊緊地摟在一起滾下樓梯。

源稚生正在跟封路的交通警·察交涉,忽然發現前方出現了騷亂。幾百名暴走族聚集在一個路口,那個路口被沉重的路障封堵了。但暴走族們忽然發出高亢的歡呼聲,把維持秩序的警·察們抓起來扔在一旁,十幾個人合力抬開了路障。跟著摩托車群和跑車都衝進了惠比壽花園,惠比壽花園是個不太大的商區,chateaujoelrobuchon位於它的中間。

那些黑·道青年的手中要麼握著利刃要麼握著球棒,通常在警·察面前他們不敢這麼肆無忌憚地亮出武器,但他們好像被某種情緒點燃了,像野獸般躁動。

「怎麼回事?」源稚生驚呆了。

橘政宗還在路上,源稚生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更瞭解繪梨衣。這個女孩的情緒處在極不穩定的狀態,她是個一觸即發的炸彈,這些黑·道青年的行動會令她失去心理平衡,如果她暴走,結果不堪設想。

櫻把自己的手機遞到源稚生面前,那是一條剛剛收到的簡訊:「本家釋出緊急訊息,懸紅增加到50億元,優先把照片中的女性交給家族的人享受這筆懸紅。因捕獲該名女性導致的一切違法行為都由本家承擔後果。」

「誰敢釋出這樣的資訊?」源稚生震怒了,也明白了為何那些黑·道青年會歡呼雀躍。

櫻收到這樣的訊息,其他人也都收到了。有人冒充蛇岐八家向整個東京黑·道下達命令,懸紅進一步增加,而且免除法·律責任。

50億曰圓相當於大約4000萬美元,這是一筆會讓人發瘋的鉅款。今夜的惠比壽花園會變成違法者狂歡的樂園,局面已經徹底失控了。

此刻追求責任已經沒有意義了,源稚生一把抓起面前的警·察把他扔向後方,魁梧的夜叉凌空接住落地的警·察,輕鬆到只用一隻手。源稚生一腳踢在路障上,把這件帶倒刺的、沉重的金屬裝置踢開。

這種東西本就攔不住皇血的繼承者,只要源稚生無視法·律、人命和社會準則,一個團的兵力在他面前都是擺設。

櫻已經跳上了悍馬,這輛越野車發出巨大的聲響從源稚生身邊駛過,源稚生一閃就出現在副駕駛座上,後排的烏鴉已經遞上了裝好子彈的柯爾特手槍。

如果有人傷害繪梨衣,源稚生就會無視法·律、人命和社會準則。

路明非和繪梨衣衝出chateaujoelrobuchon的後門,冰冷的大雨淋在他身上,一直糾纏著他的幻覺漸漸消失。

他雙手按在那輛藍色的蘭博基尼跑車上,劇烈地喘息。

真的有一輛蘭博基尼在餐館後門口等他,不是停在停車位上,而是緊貼著門。顯然有人給他準備好了這件逃生裝置,此時此刻除了直升飛機,那就只有一輛超級快車能帶他和繪梨衣脫困。

蘭博基尼aventador,極速能達到350公里的昂貴玩具,形如鬼怪的速度機器,但底盤很低非常不適合在路面有積水的暴雨天駕駛。看起來事發突然,那個警·告他的人也來不及準備更合適的交通工具,這輛車是敞篷的,連遮雨的尼龍車篷都沒有蓋上,座椅上溼漉漉的都是水。繪梨衣仍未從極度的恐懼中回覆,靠在路明非身上眼神呆滯,路明非跟她說話她好像聽不見,路明非只能橫著抱起她把她放在副駕駛座上。

「快!快!你媽·逼倒是快啊!」路明非跳上駕駛座,手顫抖著發動引擎。

距離他不到五十米的樓頂天台上,酒德麻衣正在給狙擊步槍更換普通彈匣。

「希望你在卡塞爾學院好歹學過一點駕駛技術。」她冷冷地說著,忽然轉身,槍口掃過長街,鎖定衝在最前面的黑幫青年。

狙擊步槍悶響,那人的摩托車前輪忽然開裂,他連人帶車翻滾著滑向路邊,

連續三槍呈品字形打在路邊的路燈杆上,半截燈杆帶著路燈墜落在路面上,暫時地阻止了人群的推進。

除了直接對人開槍,酒德麻衣已經用上了一切手段。她沒法直接對人開槍,as50不是愷撒的沙漠之鷹,這種槍的威力即使只是擦傷手臂也可以導致整條手臂被撕裂。

四面八方都有人奔向chateaujoelrobuchon,蘭博基尼最後的機會就是在人群沒有聚攏之前撞出一條路來,以它的速度能追上它的車極少。

獰亮的車燈刺破雨幕,野獸般的吼聲貫穿小街,路明非終於把蘭博基尼給發動起來了。

就在這一刻那名長著能劇面具般面孔的侍者撞開餐館後門衝了出來,他的眼睛是次代種般的赤金色,這種發紅的黃金瞳僅次於龍王們的瞳色,楚子航在四度暴血的時候也曾擁有這樣的瞳色。

那個人是熾熱的,雨淋在他身上騰起嫋嫋的白煙。他徒手抓住蘭博基尼的後保險槓,竟然想憑人的力量拉住這輛超級跑車,好像想跳到後面的發動機艙上來。

如果在別的時候路明非一定會嘲笑這傢伙的腦子進水了,但經過走廊裡的事情他根本笑不出來,他不知道這名侍者是個什麼東西,但他相信侍者能做到!

侍者的目標是繪梨衣,而繪梨衣絕對不能落在這種危險的人手裡,路明非百分百堅信。

他掛上倒檔,猛地把油門踩到底,蘭博基尼頂著那名侍者退後,把他重新撞進餐館裡去,連帶著把堅實的後門撞得粉碎。

路明非想也不想立刻換前進檔,酒德麻衣擔心的事情在他這裡並不算是很大的挑戰,他在卡塞爾學院確實選過駕駛課,這是他少有的幾門能拿b的科目!

低檔位高轉速,油門到底,蘭博基尼如離弦的利箭那樣向前射出。路明非從後視鏡裡看著那對發紅的黃金瞳在門裡緩緩地亮著,那個渾身冒著嫋嫋白煙的侍者再度衝出餐館。

那種程度的撞擊就算是一頭馬熊脊椎也該斷掉了,可侍者絲毫沒有受傷的樣子。他站在瓢潑大雨中,盯著蘭博基尼的尾燈。

路明非不是個迷信的人,而且卡塞爾學院的人都該相信世界上——切超自然的現象都可以用龍族來解釋,可看著後視鏡中那對燈籠一樣的瞳孔,他覺得車後方站著一隻惡鬼!

那是比龍王更棘手的東西!如果不在這裡殺死他,後果不堪設想!這種東西……絕對不能允許他活在這個世界上!絕對!絕對!

凌厲的意志在他腦海中爆開,沿著脊椎下行,黑暗中戰慄的感覺重新降臨了他的身軀。他抖開衣襟,抽出藏在腰側的柯爾特92fs。愷撒要求他務必隨身攜帶武器的時候他還拒絕過,擔心在街頭被警·察攔住搜身。沒有愷撒和楚子航在場他就是個純良的小白兔,給他武器他也沒有使用的膽量。但面對那名黑衣侍者的時候他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小白兔露出了鐵齒鋼牙。

蘭博基尼加速逃逸,槍火照亮黑夜,鈍金破甲彈向著車尾發射。就像入學的那一天,他目睹蘇茜一刀插入諾諾的喉間,下意識地端起狙擊步槍。

身體呼應他的意志,自動調整到完美的射擊姿勢,伯萊塔像是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他精密地控制著每一條彈道,每一枚子彈都準確地命中黑衣侍者,在最要害的地方炸出血花。如果愷撒在場也會被路明非此刻的射擊精度震驚,那些子彈上似乎附加著「必須命中」的命令。

黑衣侍者頂著彈雨奔跑起來,速度跟蘭博基尼不相上下!分明路明非的每一顆子彈都命中了他,子彈鑽進生物肌體的聲音清楚無誤,內部填汞的彈頭對龍類和混血種都是致命的,可黑衣侍者似乎根本沒有受傷。高處警·戒的酒德麻衣目睹了這不可思議的一幕,藍牙耳機中傳來森嚴的命令:「阻擊那個人,絕不能允許他接近路明非!」

她換上新的彈匣,居高臨下地連續射擊。她自稱為王牌狙擊手並非自誇,操縱著這種後座力巨大的槍支,她只用三秒鐘就把彈匣打空了。

as50的大口徑子彈畢竟不同於路明非打出的手槍子彈,每一次命中都讓奔跑中的黑衣侍者打個趔趄。蘭博基尼終於加速到他追不上的地步了,在酒德麻衣打空彈匣的那一瞬間,他抬頭看向天台高處,被那雙赤金色瞳孔盯住的瞬間,酒德麻衣狠狠地打了個哆嗦。她換上了用賢者之石磨製的子彈,這種子彈極其珍貴,但這種情況下她也意識到狙殺那個目標是第一優先,支付一切代價都是值得的。

但黑衣侍者消失在她的視野中了,他似乎猜到酒德麻衣的舉措,藏身在她無法瞄準的射擊死角里。

蘭博基尼衝過一片積水拐上小路,酒德麻衣躍上天台邊沿。狂風暴雨中她的槍口紋絲不動,瞄準鏡直指黑衣侍者藏身的地方。黑衣侍者敢從藏身處閃出來,她會立刻開槍。

「你無法消滅那個目標,任務的第一優先是保證路明非安全撤離,第二目標才是狙擊我的那位老朋友。」耳機裡傳來老闆的聲音,再也沒有那種嘻哈歡樂的調子,異常低沉,彷彿牙齒間咬著鋼鐵。

黑色的直升機出現在惠比壽花園上空,刺眼的光柱鎖定了奔逃中的蘭博基尼。在出發的時候源稚生就呼叫了直升機支援,現在終於趕上了。

「上杉家主和一名男性正駕車在惠比壽花園西面的小路上行駛,大量機動車正尾隨和堵截他們。」直升機駕駛員的通話頻道直接接入源稚生的耳機。

「向家族旗下的所有幫會傳送訊息!任何人膽敢傷及目標,都會被列入家族的黑名單!」源稚生看著手機螢幕上漸漸刷出來的照片,路明非的側臉清晰地呈現出來。

「繪梨衣,讓你信任的男人居然是他麼?」源稚生先是吃了一驚,然後輕聲說。

悍馬急轉彎,濺起大片的雨水,櫻也駛上了惠比壽花園西面的小路。這是一片高檔住宅區,頗有些歷史了,那時人們還習慣於徒步出行,所以這裡都是蛛網般的步行小道,兩邊是幽靜的日·式小院,道路寬度僅夠兩輛小車勉強錯車,寬大的悍馬把整條道路都給佔據了。直升機駕駛員正把地圖傳輸到悍馬的導航螢幕上,藍色的光點高速地向著西北方逃竄。

所有人的手機同時「滴」了一聲,他們同時接收到一條新的簡訊。源稚生抓起手機一看:「本家再度提高懸紅,目前的懸紅為100億日·圓,獎勵給優先把照片中的女性帶給家族的人。」

這根本不是源稚生想釋出的資訊,家族的資訊系統徹底被外人入侵了,入侵者不斷地提高懸紅,刺激黑·道青年們的貪慾,引誘他們不擇手段地捕獵繪梨衣。

局面失控了,源稚生身為蛇岐八家的大家長,卻無力控制這些幫會。此刻的惠比壽花園變成了獵場,獵物是繪梨衣,東京的黑·道都參與到這場圍獵中來了,還有更多的人正往這邊趕。

源稚生很清楚幫會成員能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人類的貪慾是比龍王還要可怕的東西,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很多人都會變成龍那樣嗜血的東西。

他想到了死去的真,渾身都是冷汗。

路明非根本來不及為擺脫了黑衣侍者慶幸,黑·道就已經追了上來。不斷地有摩托車從小巷中駛出,加入圍獵隊伍,偶爾還有轎車正面直撞過來,想把他們逼停。

蘭博基尼並不適合在這種曲折的小路上行駛,它設計出來是用來對付高速賽道的,但現在路明非能依賴的只有這輛車,他竭盡所能地加速減速,甩尾轉彎,像只沒頭蒼蠅那樣鑽來鑽去。

一旦停車就全完了,他心裡非常清楚。

那種怪異的梆子聲似乎還殘留在他的腦海裡,不時有一兩個破碎的畫面在他眼前閃過……男孩和女孩拉著手在冰原上逃亡,黑色的鴉群在天空中追逐,天空裡降下致命的飛火,火焰把冰雪炸上天空,雲層底部被照得通紅,男孩捧著冰雪蓋在女孩的臉上,她死了,鮮血從冰雪下面緩緩地滲了上來。

還有各種沒來由的情緒,沒來由的憤怒、沒來由的不甘、沒來由的想要怒吼,怒吼說你們想要把我逼到哪裡去?你們難道不怕……死麼?

沒有人能把獅子逼下懸崖!那種尊榮驕傲的動物不會允許自己卑微地死去,它會在懸崖邊憤而轉身,哪怕是撲向獵槍的槍口!

槍裡只有那一匣子彈,全都用在黑衣侍者身上了。路明非從未像今夜這樣氣惱,這樣暴跳如雷,以前無論多少侮辱多少打擊多少難過的事情發生在他身上,他都忍了,今夜他只恨自己的槍裡沒有更多的子彈。

摩托車的轟鳴聲從背後傳來,那臺摩托車的功率很大,而且騎手的技術非常高超。他趁著路明非拐彎前減速的機會逼到蘭博基尼邊上,冷月般的長刀砍向路明非的脊椎。反正家族已經許諾為了捕獲目標,任何違法的事情都由家族來買單,這種情況下死一兩個人不算什麼。差著少許距離,長刀沒能砍進路明非的脊椎裡,在他的肩膀上豁開了一道血口。忽如其來的劇痛讓路明非眼前一黑,但他挺住了,不僅挺住了,還用手中的空槍去砸那名刀手的臉。

幾乎就在同時,有人從車身另一側靠近,伸手想把繪梨衣從副駕駛座上抓出去。但路明非比那人快了一秒鐘,他抓住繪梨衣的衣襟,把她狠狠地拉進自己懷裡,帶著巨大的惡意狠狠地往左打方向盤。

蘭博基尼把那輛重型摩托車擠在道邊的牆上,蹭出了一連串火花。十幾米之後蘭博基尼驟然加速,把擠成廢鐵的摩托車丟在路邊,那名騎手抱著被壓斷的大腿打著滾哀號。

哀號聲入耳,路明非的心情居然是歡欣鼓舞,他不斷地左右打著方向盤,把追上來的摩托車擠到牆上去。

又一刀砍在他的背後,獵手們已經明白,要想奪取繪梨衣這嬌貴的獵物就必須先解決掉開車的這小子,紛紛拔出了藏在衣服裡或者捆在車後的長刀。

這一次路明非沒有手槍可以投擲了,於是他把口袋裡的80萬日·圓現金扔了出去,紛紛揚揚的紙幣遮擋了那名騎手的視線,摩托車的前輪歪斜,翻倒在路邊。

路明非已經不記得自己中了多少刀了,託這輛蘭博基尼的福,每次有人逼近他就狠踩油門,加速拉開距離,有些刀就會砍空,砍中他後背的幾刀也沒有造成致命的刀傷。他的後背痛得像是被烙鐵烙著,鮮血混合雨水染紅了白色的真皮座椅。可大量的失血不但沒有讓他恐懼,反而令他有股子兇狠的喜悅。他想起蒙古人的叼羊會,他在電視上看過那場面,最矯健的騎手把羊死死地抓在自己的手心裡,仍憑其他人怎麼搶都搶不走。

直到現在為止,那美麗的、溫軟的獵物還在他的控制之中,直到現在他還是贏家!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變化,血液的溫度似乎在不斷地提升,力量隨著血液源源不斷地到達每一塊肌肉。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跟黑衣侍者一樣熱了,雨水淋在他身上化作白色的水汽。

「任何人,想從你的身邊奪走任何東西,都是我們的敵人!’’

「沒有人會記得死的東西,所以要活下去,咬牙切齒地活下去!」

「我最恨有人搶走……屬於我的東西。」

「我重臨世界之日·,諸逆臣皆當死去!」

路鳴澤的聲音在他腦海中迴盪,像是發瘋的詩人或者戲子在朗誦臺詞。不知什麼時候那個魔鬼對世界的仇恨已經侵入了他的腦海,在聽見梆子聲的那一刻,這種惡毒被激發出來,牢牢地控制了他。

他正下意識地踐行著路鳴澤的意志。他操縱了這臺蘭博基尼,等於掌握著暴力,任何人敢於靠過來,他就碾過去。

只要駛離這片道路狹窄來回轉彎的區域他就贏了,以蘭博基尼的速度,沒有幾個人能跟他在寬闊的路面上玩追車,他又把一臺摩托車在牆上碾成廢鐵,扭頭尋找出口。

懷裡的繪梨衣忽然動了起來,緊緊地摟著他的脖子。她身體冰冷,目光呆滯,止不住地哆嗦。

路明非想要甩開她,動作粗暴,之前他為了控制繪梨衣不讓她亂動,狠狠地掐著她的脖子強迫她躺在自己的腿上,使她脖子上留下了明顯的淤青。但繪梨衣抱得很緊,她身材修長,並非小鳥依人型的女孩,這時卻縮成小小的一團,在路明非懷裡像是個嬰兒。

那些破碎的畫面又一次侵入他的腦海,冰天雪地裡,男孩揹著女孩,沿著烏黑的鐵路行走,女孩蜷縮在男孩背上,靠著男孩的體溫取暖,也像是小小的嬰兒。

撕裂般的痛苦後,路明非的意識被哭聲喚回。繪梨衣在低低地哭,路明非一直以為這女孩是個天生的啞巴,可現在她居然在哭,哭得那麼害怕,讓人心裡空蕩蕩的。

蘭博基尼一頭撞上了對面駛來的豐田轎車,路明非的頭撞在方向盤上,血黏糊糊地沿著額頭往下流,流進眼睛裡。

在他失神的幾秒鐘裡,那輛車忽然出現在前方,筆直地撞了過來,車裡的年輕人們為成功地截住了蘭博基尼而擊掌慶祝。

繪梨衣還在哭,哭聲低得只有路明非一個人能聽到。他摸索著抱緊女孩,意識到她也看到了類似的幻覺,應該是同樣恐怖的經歷吧?梆子聲對他們造成了精神汙染,他們一起在幻覺的地獄裡往外掙扎。

他忽然想起來了,他來這裡並不是為了跟暴徒們搶奪獵物,繪梨衣也不是獵物,她是個活生生的女孩。

他是來保護她的,這是他的任務。他必須勇敢,就像真遇到危險的時候,愷撒不顧一切地駕駛著蝰蛇撞向那堵牆。繪梨衣是解決白王事件的重要鑰匙,這是他們在東京戰場上浴血殺到如今才掌握到的線索,唯一的線索。他現在可以停車,把女孩獻出去,說我什麼也沒幹,姑娘我原樣帶出來原樣還給你們,你們不要殺我,大家中日·友好。

可廢柴也是有尊嚴的,那樣的話師兄們的命不是白拼了麼?還有懷裡的女孩,她害怕得摟緊你分明是想你保護她、帶她離開這個地獄般的地方。

一個漂亮的女孩對你說「帶我走」,你說「對不起那邊幾位帶刀的大哥似乎也想帶你走我實在不便奪人之美我還有點事先走了祝你和大哥們今晚過得開心」?

有些事情如果你做了的話,自己也會厭棄自己的啊。

他騰出一隻手抱緊繪梨衣,低聲說:「捂住耳朵。」

他把後視鏡掰向自己,看著鏡子裡那張好像有點愚蠢的臉,深深地吸了口氣,清晰地吐字:「路明非!不要死!」

鏡中的人緩緩地睜開了眼睛。這是種很奇怪的感覺,他分明是睜著眼睛的,可他居然看見鏡中的自己睜眼了,睜開了另一雙眼睛……古奧、森嚴、幽遠、高貴的黃金瞳!

鏡中的人以古代皇帝般的威嚴聲音對他說:「路明非,不要死。」

他無法分辨鏡中的人是自己還是路鳴澤,他能感覺到君王的威嚴和鋼鐵般的意志通過鏡子反射,反過來施加在自己身上,一條命令被強行寫入他的腦海。

不要死,他命令自己不能死去!

蘭博基尼再度發出震耳欲聾的吼聲。超級跑車的發動機艙不像普通轎車在前面,而是在後方,撞擊並未摧毀蘭博基尼的發動機,現在這臺暴力機器再次啟動,撞著豐田車往外面衝。

豐田車裡的傢伙們剛剛拔出刀想從車裡衝出來,卻被怒吼的蘭博基尼撞得暈頭轉向。豐團車的引擎是沒法跟蘭博基尼比的,對撞的話必輸無疑,司機只能拉起手閘,不讓路明非輕易地撞開自己。

路明非把車往後倒了幾米,又一次撞了上去,撞得碎片飛濺。

之前被甩開的摩托車群追了上來。摩托車手們判斷眼前的局面,多虧那輛豐田車及時出現擋住了蘭博基尼,一旦讓路明非撞開豐田車駛出路口他們就再也沒有機會。這種情況下他們必須幫豐田車裡的競爭對手。他們接二連三地從蘭博基尼旁駛過,過高的速度和溼滑的路面讓他們不敢剎車,他們只有砍一刀的機會,每一刀都砍在路明非的後背上。

「我真沒想過……要當英雄啊。」路明非艱難地自語。

那條被強行寫入腦海的命令正在發揮作用,他的肌體正以驚人的速度恢復,被砍斷的肌腱和骨骼發出輕微的聲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止血和癒合。那幾乎無法稱作「癒合」,應該稱作「縫補」,他千瘡百孔的身體被超自然的力量一再地縫補起來,接著又被切開。這種不可思議的癒合能力並不是免費的,他的體力被迅速地抽乾,好像連靈魂也乾涸了似的。他的五感漸漸地鈍化,他聽不見聲音聞不到味道,甚至觸覺也在喪失,他承受著火燒般的劇痛,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看著那輛豐田車的車燈,把所有的力量集中在抓著方向盤的手上。

無論多少刀砍在他背上他都只看前方,頂著那輛豐田車玩命撞。撞出這條路他就贏了,他希望繪梨衣也學過一點駕駛,這樣他倒下之後繪梨衣能接過方向盤。

因為失血過多,神智開始模糊,他反覆地想起那個外校混混道哥跟他說打架的真理不在於打入在於扛打,你要是被一群入圍毆,管他多少人打你你就是要盯著那個為首的照死裡打,你一定會傷得比對方重得多,因為在你打他的時候好多人在打你,但你只要扛住了,他就沒法全身而退。你不能讓他得意洋洋毫髮無傷地打完收工,這就是打架的氣節。

他把繪梨衣的臉緊緊地按在自己的胸前,不讓她看到雨中飛濺的血。他不想這女孩被嚇到了,她的精神狀態處在將要崩潰的邊緣。

有人從摩托車上躍起,落在蘭博基尼的發動機艙上,甩動手中的球棒打在路明非的後腦上。

路明非覺得整個顱腔像是被撞擊的鐵鐘那樣震動,鮮血同時從鼻子和嘴裡噴出。那漂亮的甩棍幾乎令他的頸椎折斷,但蠻橫的癒合能力迅速地發揮作用,下一秒鐘骨縫就被新生的軟骨細胞彌補上,撕裂的頸部肌肉止血,大腦分泌巨量的腎上腺素和內啡肽幫助他克服痛苦。接著是從後方襲來的穩準有力的一刀,他努力閃避,但那一刀還是切裂了他肩胛上的整條肌肉。騎手帶著沾血的短刀,就要從車邊掠過,但路明非已經推開了車門。鋁合金車門被撞斷,燃燒的摩托車貼地滑動,騎手翻滾著去往天空。

站在發動機艙上的那個年輕人驚訝地發現自己那一棍竟然沒能把路明非打出重度腦震盪來,這傢伙還死死地握著方向盤。

驚訝之餘他揮舞球棒連續地擊打在路明非的脖頸上,想著乾脆打斷這小子的脖子算了。

路明非的腦袋被球棒打得左歪右斜,頸椎似乎早已經斷掉了,只剩下肌肉連著這個可憐的、沙包一樣的腦袋。

他努力地睜大眼睛,可什麼都看不清,四面八方都有人在高聲喊話,他聽不清那些人在喊什麼.只覺得那是毒蛇的聲音。他如此清晰地感受著這個世界的惡意,所有人都要殺了他,所有人都為那個揮棒的傢伙叫好,他是全世界的敵人……如果全世界都把你看作敵人,你是不是也曾想過要毀掉這個世界?

他又一次撞上了豐田車,揮棒的傢伙立足不穩,從發動機艙上摔了下去。後方飛來一根套索,套住路明非的脖子之後抽緊。這是德克薩斯牛仔用來套野馬的招數,日·本黑·道中居然也有人擅長。那名騎手丟擲套索之後立刻調轉車頭,路明非再也握不住方向盤,被拉得向後飛起,再重重地落在積水中。

騎手拖著路明非去向小路的另一頭,他的同伴們一擁而上來搶繪梨衣。

超強的癒合力還在修補路明非快要被勒斷的喉骨,但嚴重缺氧令他四肢無力眼前發黑,視野迅速地變窄。他用盡最後的力量看著目光呆滯的繪梨衣,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七八個人正撲向繪梨衣,去爭搶這隻價值一百億日·圓的美麗羊羔,又像是要撕碎她,拿著她的碎片去領賞。

路明非的最後一縷意識居然是歉意,為什麼繪梨衣信任的人是他呢?要是信任殺胚師兄的話就好辦多了,這時只要君焰燃起,整條長街都會化為火海。

你也不會那麼害怕了…

清澈的聲音迴盪在整條長街上,那是一個女孩在說話,她說著太古洪荒的語言,路明非從未聽過那個詞,但他竟然能理解那個詞的意思。

那個詞的意思是:「死亡」!

繪梨衣揮手,五指在空氣中留下平行的五條弧線,她手指末端所經之處,一切都被撕碎。靠近她的所有人都在她揮手的一瞬間分崩離析,他們感受到了胸部或者頸部傳來的劇烈疼痛,但還沒有明白怎麼回事,剎那之後他們沿著傷痕開裂,巨量的血漿迸射,彷彿巨大的血色鮮花圍繞著繪梨衣盛開。她的四肢同時發力,像是野獸那樣騰空躍起,落下的時候她抓住了蘭博基尼的後保險槓。

她竟然把這輛超級跑車生生地抓了起來,高舉過項,向著越來越近的騎手們投擲出去。

那輛車在半空中翻滾燃燒,火光照亮了繪梨衣那桀驁的身影,她如王一般偉岸又如鬼一般猙獰,她再度說出了那個古老的詞語,她放出金屬的聲音說:「死亡!」

命令被下達給這條街上所有的人,除了路明非和她自己。蘭博基尼翻滾著解體,鋒利的碎片上沾染了燃料,熊熊地燃燒著,這些明亮的、箭一樣的碎片如橫著下的暴雨,席捲了整條街。數十輛摩托車連同它們的騎手被這場鋼鐵和火焰的風暴波及,密集的爆炸聲響徹了惠比壽花園的西北角,每一輛燃燒的摩托車都是一朵巨大的火花,這些火花沿著長街排成長隊,路明非親眼看著那些騎手在火焰中痛苦地扭動,他們中幸運的那些在幾秒鐘之後因油箱的爆炸而死,不幸的則在火焰中掙扎翻滾,如同遭受地獄的酷刑。

血和火之中,那頭角猙獰的人形向著路明非走來,隨手把那些將死未死的人切開。她的裙裾翻飛,那雙曾令路鳴澤神不守舍的修長小腿上覆蓋著蒼白色的鱗片,肌肉在鱗片下緩緩地起伏。

他們對視,路明非仰面躺在積水中,繪梨衣頭頂著純黑的天空,整個世界被狂風暴雨湮沒。

這是怪物與怪物之間的凝視,路明非身上的傷口正高速癒合,繪梨衣身上那些緊貼身體的鱗片逐一扣緊,發出清脆的聲音,雨滴落在這兩個熾熱的身體上,蒸發之後變成白色的霧,隨風散去。

她還穿著那身藍紫色外罩黑紗的漂亮裙子,可在路明非的眼睛裡她已經化身為身披血色長袍的女皇,璀璨的黃金瞳中再沒有對世界的警·惕,而是充滿了殺戮的喜悅。

她委實不必害怕,她本就是可以用暴力君臨天下的物種。

也許她是要殺了自己吧?這個念頭在路明非腦中一閃而滅,因為那血腥的女皇俯下身來,緊緊地把他抱在懷裡。

路明非呆住了,曾幾何時你是不是也曾有過這種感覺……唯有抱緊那個人,你才能確知自己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