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傳 第十五章 潛龍升空之海

龍族 江南 第2頁,共2頁

「喂喂喂喂喂喂喂!」這句話還沒說完他的汗毛又一次倒豎起來。

路鳴澤正把一根電線纏在愷撒的脖子上,抬腳踩著愷撒的後頸,哼哧哼哧地用力:「用槍這麼粗暴的事情我幹不來,還是勒死比較優雅。」

路明非飛撲出去,想把路鳴澤撲倒卻摔趴在地下。他飛撲出去的瞬間路鳴澤手裡的電線斷了,路鳴澤惋惜地扔掉電線扭頭踱步,作沉思狀:「工具不太稱手啊,難道今天不是殺人的吉日?」

「你還玩!」路明非灰頭土臉地爬起來,「夠了夠了!我跟愷撒沒仇,人家要結婚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只是有點鬱悶有點難過,我其實還是蠻好的,也許我這次在日本還能有段異國戀什麼的呢,你放過我可以麼朋友?」

「總有一天你會想殺了他的。」路鳴澤歪著腦袋,看著路明非,「等你真正想明白的那天,想明白自己在這個世界上一無所有……或者等你真的想明白權力之美的時候。」

他蹲下去端詳愷撒的眼睛:「想想這傢伙正在現實裡做好夢呢,什麼好夢呢?用這隻手把諾諾的婚紗拉鏈一寸寸地拉開?看著她光滑的後背裸露出來,內衣的顏色……」

他閉著眼睛彷彿冥想,「黑色的,對,這傢伙的話會想象黑色的內衣……拉鏈往下走會露出她漂亮的腰線,他的新娘躺在月光下的大床上,樹影投在她漂亮得讓人發瘋的背上,像是藤蔓文身,他的手一直往下……」

「夠了!夠了!」路明非的臉色很難看,他捂住耳朵試著不聽,但路鳴澤的聲音穿透了一切,迴響在他的腦海裡。

「你難道不想砍掉這隻手,用你自己的手取代麼?」路鳴澤抓著愷撒的手把它往路明非的身上放,「你難道不想用你自己的手抓住你想要的女孩麼?所謂擁有就是那種牢牢抓在自己手中,別人想奪也奪不走的感覺對不對?」

「不要說了!」路明非的聲音彷彿哀求。順著路鳴澤的描述他能想象那一幕,他總是避開不去想這類事,他不敢想別人的幸福,因為別人幸福的時候,他就顯得更不幸福。但小魔鬼在逼他想象,要把他心裡最疼痛的東西挖出來,鮮血淋漓。

「哥哥,喜歡一個女人不是偷偷地看她的背影想要跟她在一起,而是用你自己的手給她穿上婚紗也給她脫掉婚紗,牢牢地抓著她的手對她證明你在,沒有人可以取代你的位置,她是你的囚犯,住在你的牢籠中!別人敢伸手碰她碰你在乎的東西,你就砍斷他的手。」路鳴澤的小臉略微扭曲,帶著隱約的、猙獰的笑。他的語速極快如狂風暴雨,不給路明非半點喘息的機會……這才是他真正的面目,他是魔鬼,心裡流淌著暴力和慾望的火焰,他從不用愛與信義的名義說話,他相信的只是火與劍。

「閉嘴你這個混蛋!」路明非忽然放聲怒吼。

路嗚澤愣住了。他看起來甚至有點被嚇到了,眨著眼睛一步步後退。路明非呆呆地站了幾秒鐘,疲憊地後退,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

「能不能別那麼鹹溼啊,你說得真髒。」路明非輕聲說。

「這個世界上哪有乾淨的魔鬼呢?」路鳴澤也輕聲說。

「我不想跟你交易,我沒有勇氣,我很害怕。」路明非說。

「我知道。」路鳴澤點點頭。

「有時候我覺得跟你的交易比起來,死都不可怕。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但我就是不敢跟你交易,想要躲得遠遠的。」路明非說,「我有時候覺得你挺好,有免費服務什麼的,可我真的很怕……不是怕你,就是怕你的交易。」

「就是說這一次你會拒絕嘍?」

「你走吧。源稚生還在想辦法救我們,也許我回到現實裡就會聽見安全索響了,我們嗖嗖地就被拉回海面上了。」路明非說,「你也不是真的那麼瞭解我……我很想諾諾開心,我喜歡她,我確實不敢想她嫁給了愷撒會怎麼樣。可我不是覺得愷撒搶走了我的東西,諾諾本來就不是我的東西啊。我只是不敢想他們那麼幸福的時候,我該在哪裡該做什麼,才不會覺得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她是不能變成囚犯的,她要是願意當囚犯住在我的牢籠裡,她就不是諾諾了,那我也就不喜歡她啦。」

路鳴澤沉默了很久,輕輕地嘆了口氣:「難道說這次交易真要泡湯麼?」

「走啦走啦,別假惺惺的,你是魔鬼,這些你不懂。」路明非垂下頭揮揮手,「下次來找我別再演講了,我們節約時間有事早奏無事退朝。」

一張紙遞到路明非面前。

「我又沒有哭,你給我遞什麼紙巾?」路明非嘟囔。

「啟動核反應堆的密碼。」路鳴澤淡淡地說,「諾諾不喜歡過生日,因為她覺得每次過生日就會長大一歲。所以她總是避開那一天,在生日前一天請好朋友開party,生日那天她就裝得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似的。愷撒設定密碼的時候用的不是諾諾的真實生日,而是每年給她開生日party的日子。英國式排列,日在最前然後是月份和年份。」

遞到路明非手中的是一張賀卡,路明非驚訝地翻開,裡面是一行手寫的密碼,下面是漂亮的小字,「提前送的生日禮物,給我親愛的哥哥路明非」。再看賀卡的封面,上面是兩個男孩舉著荷葉當傘奔跑在雨中。路明非呆呆地看著路嗚澤。這張賀卡似乎是早就準備好的,那麼就是說路嗚澤從一開始就沒想和他做交易。

「我還有好幾個月才過生日……」

「沒辦法咯,又不逢年過節,我也不好硬說我們又有客戶回饋活動。就當生曰禮物吧。」路嗚澤嘆氣,「哥哥,我知道你不會跟我交易的。這不是你的風格,你跟我交易從來都不是為了救自己。第一次為了諾諾,第二次為了楚子航……你是不會為了活命跟我交易的,我早就知道,所以逼你沒用。要是有一天你願意為了自己跟我交易,

那就是你陷入絕望的時候,我們的契約立刻生效,你的一切都屬於我。「

「我有那麼捨己為人麼我?」路明非嘟嚷,「那你不要叫我哥哥了,就叫我雷鋒吧。’’

「雷鋒跟你哪能比啊?你是那個盜火的普羅米修斯啊。」路嗚澤說,「我還得去趕我的火車,有事給我發簡訊。」

「喂喂……我在幻覺裡輸入密碼管用麼?」路明非不好意思地問。收了小魔鬼這樣一份大禮,心裡有點愧疚,早知道剛才不罵他混蛋了。

「隨便在哪裡輸入,在你手機鍵盤上就可以。」路鳴澤聳聳肩,「你可以把這條密碼看作一個言靈,你想用它就生效。那我走啦。」

「嗯,再見。」路明非說。

「再見。」路嗚澤說完這句話忽然又把沙漠之鷹掏了出來,在愷撒和楚子航臉上連射了七八槍番茄醬,然後一路笑著跑掉了。

路明非猛地坐直了。他還在駕駛艙中,屍守們圍繞著迪裡雅斯特號高速遊動,潑墨般的黑血在海水中四散,路明非手中捏著一張小小的生日卡片。

鬼齒龍蝰已經正圍著愷撤和楚子航的齊格林裝具撕咬,所幸鈦鎂合金的韌度畢竟遠遠地超過了青銅之類的東西,以這些小東西的牙齒咬起來也很費力。路明非撲到自己脫下來的作戰服旁,摸出手機輸入那個密碼,直接當作電話號碼輸入的。楚子航已經筋疲力盡了,他距離核動力艙還剩下不到5米的距離,但他的金屬義肢已經斷了,他撥不開沉重的肺螺堆。

路明非輸完密碼狠狠地點中撥號鍵。

一個球形的身影忽然站了起來,那是一直昏迷的愷撒!他的瞳孔燃燒般亮,用金屬義肢把附在身上的龍蝰捏碎,以鑿岩機的氣勢撥開一層又一層的肺螺,他越過了楚子航一步步逼近核動力艙。路明非驚呆了,他這才明白路鳴澤的意思,路鳴澤給他的並非核動力艙的密碼,而是一個能讓希望成真的密碼,在他輸完密碼的那一刻,超越一切規則的命運開始發動,在這個密碼面前,所有的定律都被推翻,所有人所有物都圍繞著路明非的願望運轉。重新站立起來的愷撒不是因為意志,而是為了實現路明非的願望!

愷撒用鉗狀的義肢扯去電路板表面的裝甲,裡面的液晶螢幕閃著微光,這東西耐住了海溝深處200多度高溫的考驗,可見裝備部認真起來還是能做出好東西的。

愷撒有些昏沉,慢慢輸入密碼,一次確認成功。核動力艙重新點火,鎘棒回收中子密度上升,這次它不會進入安全模式了,它真正變成了一枚核彈。愷撒反身抓住在肺螺堆中掙扎的楚子航,摘去了齊格林裝具上的鉛墜。重量減輕的他們立刻上浮,還帶著那些咬住齊格林裝具不放的鬼齒龍蝰。半分鐘之後路明非聽見隔壁的加壓艙中開始灌水,接著是排水,當加壓艙中的氣壓恢復到和駕駛艙中一樣的時候,路明非迫不及待地拉開壓力門。

楚子航正把剛剛昏迷的愷撒從齊格林裝具中拖出來,裝具上玩命咬噬的鬼齒龍蝰聞見了有機質的味道,彈跳著撲到愷撒身上開始咬,擺動著尾巴想鑽進愷撒的胸腔裡去。

「這他媽的什麼鬼魚!」路明非頭皮發麻。

楚子航拔出長刀,用刀尖剔掉了鬼齒龍蝰的利齒,把它扔在一旁,跟上去一腳踩死。這東西只有少數幾隻的時候還不足畏懼,但想殺它們也得付出點代價,咬了幾秒鐘愷撒的背上就出現了一個凹陷,那條龍蝰把一小塊肉撕了下來。路明非從駕駛艙中取來滅火器對著兩具齊格林裝具噴射,龍蝰紛紛脫落。這些東西縱然可以在離水之後仍舊保持活力但總得有氧氣,滅火器噴出的泡沫狀二氧化碳對它們來說是致命的。

「他還有心跳,應該沒問題。」楚子航用力捶擊愷撒的胸膛之後貼上去聽,「最後那幾下太耗力量,讓他虛脫了而已。」

「快去通知須彌座,回收!立刻回收!告訴他們核動力艙點火成功。」說完這幾句話之後楚子航也無力地躺在地上,「我喘幾口氣就去找你。」

酒德麻衣跪在了深潛器的頂上,鱗片中滲出絲絲鮮血,天羽羽斬和布都御魂如揚起的羽翼一樣護衛著迪裡雅斯特號。

單獨的屍守無法挑戰她,但屍守群衝鋒起來可以沖垮航母作戰群,它們圍攻酒德麻衣就像群狼圍攻烈馬,不斷消耗獵物的體力,等待她真正疲憊,屍守群便會一擁而上。現在她還未真正疲憊,她的動作中還透著凜冽的殺氣,屍守群還在徘徊。但酒德麻衣清楚自己面臨的情況並非體力耗盡,而是被藥物啟用的血統正在侵蝕身體,原本這種藥物可以支撐四個小時,四個小時之內血統都不會失控,但在8600米深的海底這樣持續發力,獨力對戰屍守群,已經超過了她的極限,血統中的嗜血基因正在躁動。

這時屍守們忽然開始後撤了,酒德麻衣感覺到下方湧起了高溫水流,高天原廢墟的基地以開裂聲作為垂死的呻吟。

接天的火焰之牆從迪裡雅斯特號的側面緩緩升起,雷聲響徹在海溝深處。岩漿河噴發了!數百萬噸岩漿從裂縫中噴薄而出!岩漿新噴出的時候是金紅色的,漸漸凝固漸漸變黑,升到大約半公里才完全凝固,形成黑色的巨牆,它旁邊的海水瞬間汽化,彷彿一百萬個暴雷在海底連續開炸。迪裡雅斯特號和屍守群距離岩漿牆只有數百米,下方還有四射的岩漿流噴湧,上方新凝固的火山石已經開始墜落。所以屍守群放棄了進攻重新開始逃亡,在巨大的災難面前連這些東西也不由得畏懼,很明顯岩漿牆崩潰的時候會是「覆巢之下沒有完卵」的結局。

從一開始它們逃亡就不是畏懼核動力艙,它們是預感到海底火山的爆發。

酒德麻衣用索帶把自己捆在深潛器表面,拍了拍這艘腦袋圓圓的鐵傢伙:「師姐只能幫你們到這裡了……剩下的就看你們的運氣吧。」她用唇形說。

「唿叫須彌座已經來不及了,我們得加速離開,你控制方向舵和穩定翼。」楚子航跌跌撞撞地撲進駕駛艙,「再過一會兒核動力艙就要爆炸,我們必須到達安全距離以外!」

「可我們沒有動力啊!我們已經把核動力艙丟掉了!只靠鋰電池不夠快!」路明非傻眼了。

「還有我,我也是引擎。」楚子航把自己牢牢地捆在座椅上。

他的黃金瞳燃燒起來,駕駛艙的四壁被照成金色,燥熱的波動在空氣中迴盪。

君焰爆發!黑色火焰的漩渦在深潛器下方的海水中出現,這是君焰最凝聚的狀態,內部溫度高達幾千度,卻沒有一絲熱量外洩。黑色漩渦在海水中緩緩旋轉了一秒鐘之後崩潰了,熱量外洩,巨量海水被瞬間汽化,漩渦狀的白色蒸汽流在深海中咆哮,水蒸氣流和火焰纏在一起盤旋。路明非見過楚子航這樣釋放君焰,那時候君焰和風王之瞳疊加起來,製造了火龍捲。現在楚子航獨力釋放君焰也能引發火龍捲了,路明非不知道他是不是反覆地練習過。

君焰製造了巨量的蒸汽,在蒸汽爆炸的高壓下,迪裡雅斯特號驟然上升。路明非覺得脖子都要被加速度擰斷了,但他還是竭力扭過頭去看了一眼楚子航,楚子航平靜的臉上彷彿罩著黃金面具。

在殺胚師兄的心裡小龍女還活著吧?始終站在他的身後,平時不言不語,在他釋放君焰的時候會釋放風王之瞳來應援。他坐在咖啡館裡翻雜誌的時候,對面的空位上坐著看不見的夏彌,他坐在水族館裡看白鯨的時候,夏彌就在趴在水族箱上對白鯨做鬼臉。楚子航越來越喜歡逛水族館了,每次都在白鯨館裡一個人坐上好幾個小時,慢慢地吃一個漢堡。路明非一度覺得楚子航的精神狀態堪憂,越來越像個和尚,照這樣下去卡塞爾學院很快就可以為他單獨開闢一個佛學系了。

可現在路明非有點妒忌這個死和尚了,覺得這傢伙其實也蠻幸福。雖然夏彌只是個虛擬出來的人,但她畢竟完完全全屬於楚子航,連耶夢加得在臨死之前都用嘲諷的語氣對他說「你的女孩」。楚子航永遠也無法跟她在一起,卻也永遠不會失去她。而諾諾呢,她就在那裡活蹦亂跳,但路明非卻不能擁有。他是諾諾的朋友,跟很多人一起分享諾諾的友誼,可有些東西不能分享。一個人可以跟別人分享早餐的麵包下午的茶點晚上的星空和蟬鳴,世界與陽光,甚至好兄弟的褲衩,但總有些東西沒法分享。

這時沉重而灼熱的巖壁開始坍塌了,巨大的火山岩從上方半公里處砸向迪裡雅斯特號。原本火山岩中含有大量氣泡,是世界上唯一一種比水還輕的岩石,但在這裡凝結的火山岩不同,在極限高壓中火山岩裡不含氣泡。路明非仰起頭從上方的觀察口看出去,看著那塊天安門城樓般大的黑色巨巖越來越近,遮蔽了整個視野。

迪裡雅斯特號和那塊巨巖擦過,繼續上升。

路明非盯著螢幕,螢幕上是外部攝像頭拍的高天原。這一幕肅穆而恢宏,高天原沿著傾斜的海床緩緩地滑向岩漿河,最後的建築漸漸傾斜崩潰,高塔攔腰折斷,成千上萬的鈴鐺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滾動,想來此刻它們演奏的音樂會悲傷得像是絕望鳥兒唱出的歌。小山一樣大的火山石從天而降,噴湧出來的岩漿潑灑在廢墟中,沿著街道匯聚成小河,就像是用火焰在清洗這座城市。裂縫中的岩漿潮汐把越來越多的地面吞沒,某些碎裂的地塊永遠地消失在岩漿河中,很快隨著核動力艙的爆炸,高天原就永遠地消失在世間了。

列寧號沿著傾斜的地基滑動,巨大的艦身一路撞塌了無數的建築,滾入岩漿中。那個胚胎沒有掙扎,列寧號在岩漿中漂浮了片刻後漸漸下沉。斷裂的金屬塔身滾過來砸在它的中間,把它的艦橋摧毀了。高溫燒燬了罩在列寧號外面的肉質層,暴露出船頭那枚硬質合金的紅五星,它是最後沉沒的。此時迪裡雅斯特號已經遠離了海溝深處,視野中那道明亮的岩漿河漸漸地暗淡下去。

「它死了?」路明非問。

「可惜沒能找到它的骨骸,也不知道是哪個初代種。」楚子航低聲說,「快!唿叫須彌座,君焰只能用來暫時加速,我支援不了多久,讓他們啟動安全索!」

海面上正熊熊燃燒,蛇岐八家開啟了一艘萬噸郵輪,在海上形成了厚厚的油層然後點燃。屍守群在著火的海中跳躍,火焰照亮它們的身體,雖然火對它們不是瞬間致命的,但也足以對它們造成影響。火組已經徹底覆滅了,屍守們優先攻擊的就是火組的水警船.沒有有效的逃生方案,如果水手們不抓住風組扔下來的救生索那他們就完了。一艘艘救生艇都被屍守們絞碎,這些嗜血的生物瘋狂地吞噬著血肉‘也不顧自已並無消化能力。但風組的救生索卻給了屍守們進攻的機會,已經有四架直升機墜毀了,都是因為屍守攀上了救生索。

剩下的直升機也沒什麼用處了,畢竟直升機能攜帶的彈藥是有限的,風組開始退出戰場。

林組還守住防線,這是因為屍守群急於進攻山組的須彌座。六座浮動平臺中已經沉沒了三座,另外兩座被屍守群佔據,只剩下源稚生和巖流研究所所在的這一座還在堅守。屍守群從船塢中侵入了須彌座,源稚生親自指揮防禦,原本認為沒有用的獵槍和衝鋒槍居然在這種情況下非常稱手,烏鴉和夜叉拱衛在源稚生的背後,夜叉連續幾次用獵槍轟飛了逼近的屍守,烏鴉的衝鋒槍和櫻的刀刃跟上去屠殺。源稚生已經扔掉了狙擊槍,他手中的武器是蜘蛛切,在通道中戰鬥遠比狙擊槍管用。屍守們的力量和速度甚至強於進化的櫻井明,好在它們確實沒有機變的能力,經常會用極高的速度衝過來撞在源稚生的刀口上。

「第七波來了!」宮本志雄在通訊頻道中大吼。

還有多少波?源稚生不知道,他只能堅守巖流研究所的入口,一旦戰場指揮中樞被摧毀,他們這場戰爭就失敗了。

一條屍守忽然從通道頂部墜落,在一瞬間就用利爪削去了一個人的頭骨,夜叉號叫著撲過去,把獵槍插進屍守的眼眶裡發射,轟得它腦漿四射。

「comeonbaby!comeonbaby!由arebeauti府l由arelovely!」夜叉一邊換子彈繼續轟擊那條屍守的腦顱,一邊大聲唱歌。

源稚生早就知道這傢伙是個變態,不過此刻只有變態才能在這血淋淋的戰場上屹立不倒。

就這麼戰死也好,雖然不能賣防曬油,但這就算盡到了對家族的責任吧?沒有愧對那些黑幫小混混和他們的家人,希望野田壽和那個真能有點真感情什麼的。

「唿叫須彌座!唿叫須彌座!核動力艙已經點火!把我們吊出去!把我們吊出去!」耳機中忽然響起路明非的聲音。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源稚生已經很久沒有收到來自海底的聲音了,他以為迪裡雅斯特號已經完了。

「我在說我們搞定了!還有就是……救!命!啊!」路明非大喊。

「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那幫神經病搞定了!」源稚生大吼。

櫻詫異地看著他,她從未見過源稚生那麼失態。

「給我開啟絞盤開啟絞盤!宮本志雄!把迪裡雅斯特號拉上來!」源稚生一邊大喊一邊提刀向前。

「少主,絞盤的電機被屍守破壞了,我們已經沒法把他們吊出海面了。」宮本志雄說。

「破壞了?破壞程度?修復!快點修復!」源稚生呆住了。

「電機的啟動輪被破壞,無法啟動。我們已經嘗試派人修復啟動輪,但須彌座頂部都是屍守,我們連續派出的幾組人都被殺了。」

「告訴我該怎麼做,我去!」源稚生跳上去往頂部的工程電梯。

「少主你不能去!」宮本志雄吃了一驚,「那裡都是屍守。」

「正因如此只有我能去。」源稚生還沒說完就看見夜叉和烏鴉跟著跳了進來,「混賬,你們跟進來幹什麼?」

「當下屬的跟少主是一體的,少主能去的地方我們也得能去。」烏鴉抹抹頭上的汗,「雖說屍守滿地的地方我沒把握自己處理得了。」

「iamcomingohiamcoming,babaybabygo。」夜叉還在哼奇怪的英文歌,用他日本腔的英語。

「如果能活下來我就給你報一個英語班,這樣我聽你唱英文歌就不那麼痛苦了。」源稚生嘆了口氣。

「我們首先需要讓絞盤旋轉起來達到一定的初速度,電機本身沒有壞只是啟動輪壞了,達到一定的初速度之後,電機就能輸出正常的扭矩,把迪裡雅斯特號拉起來。」宮本志雄說,「但要想達到一定的初速度,我們得先手動旋轉絞盤,大約需要六個人,我從這邊再調一個六人組上去。」

日本列島都在震顫,海底地震的震波已經到達了陸地,海面上巨浪如牆,須彌座在大潮中彷彿小舟般搖晃。狂風暴雨潑灑在須彌座頂部的平臺,從走出電梯開始,夜叉和烏鴉就開始亂槍齊發,放眼無處不是屍守,這些東西鋼青色的身軀在火光映照下那麼猙獰,它們有的在咬噬屍體,有的蛇一般纏在高處,每前進一步源稚生都踩著血。

「地震局剛剛釋出地震和海嘯警報,七分鐘後海嘯會開始。」宮本志雄在耳機中說,「須彌座也只能堅持不超過15分鐘,巖流研究所準備撤離,請少主抓緊時間。」

「你的六人組在哪裡?我沒有找到他們!」

「在那裡,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夜叉指著前方絞盤邊六具穿白色防護服的屍體,鋼青色的身軀正纏著他們。

「該死!這東西沒有足夠的人手怎麼轉得起來?」烏鴉仰頭看著那巨大的絞盤,直徑超過兩米,上面纏繞著手腕粗的金屬纜繩,在靜止的情況下這根金屬安全索能吊起五艘迪裡雅斯特號。

「夜叉不是說自己有兩個人的力氣麼?我也有兩個人的,烏鴉你能頂兩個人用麼?」源稚生握住手動輪。

手動轉輪是鐵質的,直徑足有一米,冰冷而潮溼,表面上纏繞著拇指粗的麻繩。

「可以試試,問題是如果我們三個都轉輪子,那誰來守屁股呢?」烏鴉說。

「我一隻手就有兩個人的力氣,另外一隻手開槍吧。」夜叉撕裂上衣。

源稚生解下領帶纏繞在手心,握住了轉輪:「我說一二三就一起用力。」

轉輪扣住,迪裡雅斯特號頂端的安全掛鉤電控彈起,源稚生猛力轉動手動輪,巨大的絞盤緩緩開始了轉動,明亮的火花飛濺到數米開外,金屬纜繩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繃緊的程度不亞於琴絃。須彌座和迪裡雅斯特號就像是母親和胎兒,金屬纜繩是連線它們的臍帶,臍帶斷裂,胎兒就死去。源稚生雙臂用力,全身肌肉如絞緊的繩索般收縮,他一張一弛地剎車,隔著絲綢領帶仍舊感覺到轉輪因為摩擦而發熱,熱得像是赤紅的烙鐵。狂風暴雨潑灑在他的身上,他高溫的身體把雨水蒸發。烏鴉和夜叉左右射擊,把逼近的屍守擊退。

「少主。」櫻在源稚生背後低聲說。

「太好了!櫻你幫我們守住後面!」源稚生驚喜地說。

「少主,放棄吧,我們已經來不及了。」

「怎麼了?海嘯還有七分鐘才到達。」源稚生吃了一驚。

「剛剛收到了訊息,在火組陣亡之後,屍守群正試圖從林組的防線中撕開口子,而從聲吶掃描看,跟隨迪裡雅斯特號的還有第八波屍守群,第八波的總數和前七波加起來一樣多。」櫻低聲說,「這已經不是普通武力可以解決的了,如果讓第八波屍守浮出水面,我們絕對無法控制戰場。唯一的辦法就是動用繪梨衣小姐的力量,在屍守群浮出海面之前毀滅它們。但那勢必會連迪裡雅斯特號一起毀掉。」

源稚生呆住了。

「政宗先生的電話。」櫻把手機遞給源稚生。

「稚生,我知道這是艱難的決定。」橘政宗的聲音低沉,「但男人的路永遠都是艱難的,犧牲那三個人固然是我們不願的,他們好不容易才從絕境中逃生。但如果這時候再不決斷,那所有人都得死,屍守群會入侵日本,在東京的街頭殺人。我們已經接近成功了,現在我們只是需要一點殘忍。你是領袖,你應該明白。繪梨衣就要到了,我已經派直升機去接你了。」

源稚生扭頭看向海面,被探照燈照亮的海面上,小艇隨浪而來,繪梨衣站在船頭,暗紅色的長髮被海風吹得凌亂。海面上波濤起伏,但她的小艇走得卻很平靜,附近的屍守撲向這艘小艇,繪梨衣拔出手中櫻紅色的長刀隨意地揮出,屍守就從中間驟然分裂。這一刻她的風骨彷彿古代的劍聖,但她揮舞長刀的手法卻非常幼稚,根本就足小女孩在揮舞鉛筆刀。但就是這種隨意的噼砍,其中蘊藏著絕對的斬切意志,她並非足用刀在切割屍守,而是下達了命令去割裂這些東西。

言靈·審判,這是歷史上從未有人見過的言靈,關於它只有傳說。圍繞小艇的屍守群越來越密集,繪梨衣的斬切也越來越快速,刀在她手中彷彿並無重量也並無章法,她只是不斷地下達著死亡、死亡和死亡的命令,屍守群感覺到了那死神般的氣息,漸漸地不再敢靠近。繪梨衣也並不追逐,她做這些事淡定得就像是在玩格鬥遊戲,只是這個遊戲未免太血腥。她在海水中蕩去長刀上的血跡,挽起袖子,露出玲瓏的手腕,伸手按在海面上,就像在撫摸一隻暴躁的貓。頃刻間海面平靜下來,一切都平靜下來了,從繪梨衣身上激發出一個巨大的領域,領域內的一切都被強行壓制。

繪梨衣有節奏地拍掌,天空中的烏雲居然坍塌了一角,清寂的月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細碎,海面如一塊表面有著細密紋路的銀錠。海面溫度越來越低,跳蕩的銀色波光漸漸凝固。幾分鐘後,以小艇為中心,冰層向著四面八方蔓延。就在源稚生的眼睛裡那些屍守被封凍在海水中,以它們驚人的力量居然不能掙扎,在繪梨衣面前,它們就像是玩具。

這種場面即使是昂熱也會被震撼,秘黨瞭解神秘的世界,但繪梨衣正在做的事似乎已經超越了鍊金術或者言靈,臻至全新的領域……神的領域。

她低著頭哼著歌,目光好像穿透了黑色的大海。她的俯視,就像是神從天空裡的御座上俯瞰人間。

源稚生無力地靠在絞盤上,他清楚自己已經沒法改變什麼了,繪梨衣一旦變成這個樣子就什麼都聽不進去了,沒人能靠近她的身邊,靠近她的一切東西都會被殺死。這一刻她不再是妹妹那樣的乖巧女孩,她與死神無異。櫻看著他的模樣,再想到區區一分鐘前他的鬥志,心裡忽然明白了……其實在源稚生的心底……他是那麼想救那三個神經病。

世界毀滅般的巨聲中,衝擊波如約而來,這是核動力艙爆炸的衝擊波。路明非的思緒彷彿被一刀斬斷,他從未體會過這種狂暴的加速度,跟這種加速度比,昂熱那輛改裝過的瑪莎拉蒂真是弱爆了。他眼前一片漆黑,耳膜痛得好像已經裂開了。不過這也意味著他們終於做到了,核動力艙一旦爆炸,那座城市會整個被岩漿河吞沒,那座地獄般的廢墟不復存在,那些死神般的屍守也被埋葬。

「我們居然活下來了。」他喘著粗氣,「我好幾次都覺得我應該開始吟詩了。我以前看書上說日本武將臨終時都要吟誦一首辭世詩,什麼‘極樂地獄之端必有光明,雲霧皆散心中唯有明月。四十九年繁華一夢,榮花一期酒一盅’,還有什麼‘順逆無二道,大道貫心源,五十五年夢,醒時歸一眠’,特別帶感。」

「那不是他們臨死前才開始吟的,」楚子航說,「其實多數日本武將的文化水平都一般,那是他們以前找會寫詩的人做好,臨死前只是念一念而已。」

「我說呢,要是我只會說‘英雄饒命’,哪還有詩才剩下。」

「有別的東西也活下來了。」楚子航忽然說。

路明非看向螢幕,上千上萬的黑影正從海底高速上浮,聚集在一起就像黑色的漩渦。屍守群,最後一批逃離高天原的屍守居然格外得多,它們沒有被核爆波及。屍守群組成的黑色漩渦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身影,它每次用長尾捲動海水,都伴隨著無數潛流和無數漩渦。屍守們圍繞著它上浮,因為那東西遊動的時候在周圍形成了向上的高速水流,就像魚群有時候喜歡跟著巨鯨遷徙。遊得最快的屍守已經迫近迪裡雅斯特號了,在瓦斯雷的照射下,它們冰晶般的長牙反射著刺眼的光。

「現在還想吟詩麼?」楚子航問。

「英雄饒命!」路明非哭喪著臉。

深度大約是3000米,當核爆衝擊波帶來的慣性用盡,他們就沒有辦法加速了。

楚子航或許還能再度釋放君焰,但深潛器卻經不起衝擊了。外殼正發出令人恐懼的撕裂聲,樹脂的舷窗正以肉眼看得見的速度變形。君焰和核爆衝擊波對深潛器的外殼造成了不可恢復的傷害,照這樣他們能浮到海面上就不錯了。剩下的希望就是那條安全索,只等源稚生的安全索發力。

「我好像聽見敲雞蛋的聲音。」路明非小聲說。

「這是我們的外殼在開裂。」楚子航說。

聽起來確實像蛋殼破碎的聲音,裂縫緩慢地在蛋殼表面延伸……可他們就在這個巨大的雞蛋裡。金屬撕裂捲曲的聲音令人牙酸,接著是「撲」的一聲,再是流體洶湧的聲音。

「我靠漏了!」路明非臉色慘白。

「是漏了,但水還沒有侵入駕駛艙。」楚子航說,「迪裡雅斯特號是雙重金屬外殼,兩層之間是輕煤油。現在是外殼穿孔,煤油在洩露。」

「唿叫須彌座!唿叫須彌座!快!我們需要安全索的支援!」楚子航高聲唿叫。

楚子航和路明非不會想到自己的唿叫聲正在空蕩蕩的須彌座上回蕩,而這座巨型的浮動平臺正緩緩地沉入海底,佔據了這座須彌座的屍守們無處可逃,一旦沉入海中它們就會被冰封。

直升機懸停在海面上方,聚光燈籠罩著小艇和小艇中的繪梨衣。巨大的旋翼攪起狂風,下方的海面上卻絕對平靜。高牆般的狂潮也不能侵入這片海域。繪梨衣輕聲哼著歌,以她和小艇為中心,直徑約一公里的海面完全封凍。海嘯已經襲來了,層層疊疊的潮頭高達數十米,但都在領域邊緣潰散。四面八方都是漆黑的,一縷月光照在這片晶瑩的海面上。

與其說是直升機在等候繪梨衣,倒不如說繪梨衣在保護著直升機,只要直升機敢離開繪梨衣的領域,狂風就能叫它的旋翼折斷。

源稚生低頭看著繪梨衣,看著這片埋葬了太多人的戰場,默默地抽著第一天見面愷撒送他的那支雪茄。忽然有點懷念……被那群神經病圍著載歌載舞的幾天。

繪梨衣起身,海面也隨之升高。那是一塊巨大的冰山,越往下越細,頂部平滑如鏡。

冰山表面流淌著瑩藍色的微光,裡面封凍著成群的屍守,下方鋒利如牙的冰稜迅速生長。繪梨衣站在高空中,四下都是冰的峭壁,峭壁下都是冰的刀劍。她默默地念著什麼,出自她口中的每句話皆不可解。

「厲害啊!」烏鴉和夜叉驚歎。

「這就是月讀命。」櫻低聲說。

忽然間冰山帶著繪梨衣沉沒,滔天巨浪被激到數十米高的空中。這座冰山如同一支巨大的冰十字槍,筆直地切開海水落向海底,帶著至為銳烈的「斬切」意志。

迪裡雅斯特號停止了上浮,它被屍守群圍住了。

龐然大物在觀察窗中浮起,那是黑色的龍在海水中擺動長尾。那就是剛才在裂縫中掙扎的東西,路鳴澤所說的純血龍類炮製的屍守,最後一刻它終於突破了海床逃了出來。它的金色瞳孔彷彿巨燭,朽爛的身軀上披掛著古老的甲冑,甲冑層層疊疊以青銅鎖鏈連線,只剩肋骨的腹腔中游動著蜂群般的鬼齒龍蝰!原來這東西的身軀就是鬼齒龍蝰的巢穴。如千百盞燈在同一瞬間被點燃,那是鬼齒龍蝰們的眼睛,沉睡的小魚都甦醒過來。無窮無盡的龍威壓入駕駛艙,能把正常人類的精神摧毀,屍守中的王無聲地咆哮,長牙如水晶般透明。

他們無路可逃了,須彌座再也沒有回應他們的唿喚。

龍緩緩地張開了肋骨,鬼齒龍蝰傾巢而出,撲在迪裡雅斯特號上,那是一千一萬條蠶在咬桑葉的聲音……狂暴地咬。舷窗外密密麻麻都是鬼齒龍蝰的金色眼睛,樹脂玻璃上齒痕交錯。四面八方都有可怕的聲音,鬼齒龍蝰不僅在咬樹脂玻璃,還在金屬艙壁上鑽洞。現在外殼和內殼的夾層中游弋著成千上萬的鬼齒龍蝰,這些能咬食一切的魚正在進食,譬如光纖電纜和緩衝材料都被它們當作了食物。雖然外殼出了問題,但原本絕大多數的電路都還在運轉,這時候操作檯上的燈只一熄滅,氣壓表、水壓表、安培表分別歸零,因為鬼赤龍蝰把一切能吃的都吃掉了。

迪裡雅斯特號被吃了,最後一層能保護他們的就是金屬內殼。

「認識你很高興。」楚子航說。

「我也很高興。」路明非喃喃地說,「老大其實我認識你也很高興。」

愷撒依舊昏迷不醒。

舷窗崩潰了,海水攜著巨大的壓力灌滿了駕駛艙,路明非覺得自己的肋骨全斷了,肺部的空氣四處尋找縫隙要逃走……數以千計的鬼齒龍蝰撲向了他,海水在同時變得熾熱。楚子航釋放了君焰,卻不是為了自救,焚燒鬼齒龍蝰的同時他們也會化為灰燼。但楚子航的最強項就是與敵偕亡,他一直都是這麼幹的。

這時酷烈的寒意從天而降,瞬間把君焰的領域強行壓縮。君焰居然沒能釋放出來,這等若把一顆已經開始爆炸的炸彈強行聚攏!路明非仰起頭,看見瑩藍色的冰十字槍攜著狂流墜落!

海水中充斥著那柄武器的氣息,它的氣息是徹骨的寒冷,寒冷中帶著切開一切的霸道!龍仰起頭無聲地嘶吼,巨大的金色瞳孔中映出那支冰十字槍的影子。這個半死的生物意識到滅項之災就在眼前,但它竟然無從閃避,它蜷縮起來,微微戰慄。鬼齒龍蝰們也停止了進攻,爭先恐後地想回到龍巨大的身體中躲避。

缺氧和高壓隨時都能殺死他們,但路明非居然還殘存著最後的一縷神志,他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從天而降……彷彿故人來。

冰十字槍刺穿了龍的背嵴。巨大的屍守之王竟然完全無力反抗,冰十字槍帶著它沉入了萬丈海淵,它無力的長尾在海水中擺動。別的屍守則在一瞬之間身軀斷裂。這是路明非第二次看見這種絕對的殺戮意志,僅次於龍王芬裡厄的「溼婆業舞」,那是神對人世間的審判,把一切罪人釘死在恥辱柱上,不容反抗,也不容申辯。輕盈的影子從冰十字槍的尾部一躍而起,女孩穿著紅白相間的巫女服,大袖在海水中展開。她束髮的帶子斷裂了,長髮漫漫如深紅色的海藻。

路明非下意識地脫口要喊出那個名字……諾諾!

他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幕的,即使他的眼睛已經渾濁,視野已經模煳。那頭深紅色海藻般的長髮,讓他想起自己人生中最難忘的一幕。那是在三峽水庫的深處,諾諾脫下自己的潛水服給他穿上,她只穿比基尼的身體那麼誘惑那麼美,她暗紅色的長髮曼舞在水中。諾諾總是對他頤指氣使,只有那次她如此溫柔,眼角眉梢都是鼓勵,鼓勵

他活下去。對於廢柴來說能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努力了,別的他什麼都不用做,諾諾脫下潛水衣給他的時候,大概就是這麼的想的吧?她一定也很害怕,但是強忍著給路明非看最漂亮最溫柔的眼神。

「諾諾!諾諾!」路明非扭動身體想游過去,他的神志就要完全喪失了,腦海中只有暗紅色的長髮。

他想張開雙臂去擁抱那個身影,完全沒有注意到對方的眼神如死神般殘酷無情。

「諾諾!諾諾!」他張嘴大喊,不顧海水湧入他的肺部。

女孩拔出櫻紅色的長刀指向路明非,這柄能夠把屍守輕易斬裂的刀指向路明非的眉心。

「諾諾!諾諾!」路明非沒有看到那柄刀,他只想在死前游到那個影子身邊。

繪梨衣眼睛裡死神般的冷酷忽然間崩潰了,那種小女孩的稚氣回到了她自己眼睛裡。女孩好奇地看著路明非,並非熟人見面的欣喜,就像大街上忽然有個傻子歡唿著向你跑來,你也會忍不住好奇地看他。路明非還以為自己在努力地划水,可其實他的動作就像小鴨子用腳撥水般笨拙。繪梨衣人魚般環繞著路明非遊動,不明白這個男孩為何忽然露出像是哭泣的表情。

路明非沒能觸到那個模煳的影子,眼前徹底黑了,他想自己也許已經死了。肺裡最後一口氣溢位,他無力地下沉,這時候他被輕輕地抱住了。

一個潛水頭盔扣在了他腦袋上,氧氣進入肺部,路明非的神志略微恢復。頭盔內部的燈照亮了路明非的眼睛,他竭力想看清抱他的人,但是眼前一片模煳。他不知道這女孩是不是諾諾,諾諾沒有言靈,這女孩的力量卻超越了路明非所見的任何混血種,諾諾凜然如一株玫瑰,懷裡的女孩卻有著櫻花般的柔軟。女孩指了指上方,路明非虛弱地搖頭,示意自己遊不上去了,上面還有幾百米的海水,以他剩餘的體力來說太勉強了。

「不要死啊。」腦海中浮起女孩的聲音。

「諾諾,諾諾。」路明非只記得這個名字。

「不要死啊。」女孩的聲音再次浮現。

女孩鬆開了路明非向上游去。路明非仰起頭,紅白相間的巫女服消失在視線盡頭。

他努力地看向手中,手中是一個黃色的橡皮鴨子。

「我不會死的,」他在心底輕聲說,「因為你還沒有……放棄我啊。」

【tobe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