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傳 冰海王座 第五章 燃燒的聖誕夜

龍族 江南 第2頁,共2頁

「讓我們看看雷娜塔有沒有長成女孩!」雅可夫高唿之後,摟過霍爾金娜激吻。

「批准了!」護士長高唿。

音樂聲轉為歡快的圓舞曲,所有人都興奮地湧向雷娜塔,他們的手肆無忌憚地撫摸雷娜塔的身體,有人拉下了她的肩帶,有人撕扯她的頭髮,有人玩命掐著她胳膊,她的身體漸漸裸露出來,素白得像是冰雪或者鹽,有人把酒噴在上面試圖點燃打火機,護士長一把打飛了打火機,轉而把那個男人也摁倒在地毯上。雷娜塔呆呆地望著屋頂上的水晶燈,世界在她的腦海中漸漸變得空白,身體彷彿不再屬於她,一切的屈辱都像是發生在舞臺上的戲劇。她心裡也不覺得怎麼難過,可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安東狗一樣從人群下鑽了進來,湊上去吻她的嘴唇。他愣了一下,覺得這件事好像失去了樂趣,因為雷娜塔的嘴唇冰冷蒼白,就像是死人的嘴唇。

「啪啪啪」三聲,機械密碼鎖依次彈開。開門的吱呀聲並不多麼響亮,卻在一瞬間壓過了金色大廳中的喧囂。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他們下意識地扭頭看向門邊,陌生的男孩雙手抱懷,靠在桃花心木的大門上。雷娜塔從沒見過零號這麼閃亮。他戴著漂亮的熊皮帽子,穿著雅緻的藏青色呢子風衣,領子上彆著銀色小天使的徽章,就像貴族少年出獵歸來,誤入了跳舞場。零號轉身把門重新關上,走到舞池中央。他所到之處,人們自然而然地讓開道路。

零號用身體隔開雷娜塔和安東,伸手把雷娜塔拉了起來,不緊不慢地為她整理裙子,把扯開的肩帶重新歸位,把釦子扣好,用手幫她梳理頭髮,用手帕擦去她身上的烈酒,最後打量她渾身上下,露出不屑的神情:「這種板狀的身材居然也能讓人發狂?」

他轉身面對安東,露出痞氣的冷笑:「嗨!你為什麼碰我的女孩?」

安東像是被驚嚇到的小狗那樣,目光游移不定。

「問你為什麼碰我的女孩。」零號忽然一巴掌抽在安東臉上,極重極狠,安東被他抽得轉了一圈。

安東齜了齜牙,眼中閃過暴怒。

「為什麼碰我的女孩?」又是一記耳光,反向抽得安東又轉了一圈。

「為什麼?」第三記耳光。

安東還沒有來得及反應,第四記耳光接踵而來:「問你。」

自始至終零號那痞氣的眼神都沒有變過,並未流露出暴戾,也不聲色俱厲,他滿不在乎,還有些不耐煩。好像他做這一切理所當然,他的女孩被別的男孩冒犯了,他現在要給那個不知好歹的傢伙一點顏色看看。

「跟你說了十點之前要回家嘛,不要在外面玩得太晚。」零號拉著雷娜塔的手走出人群。

背後傳來了風聲,雷娜塔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零號甩手推到一旁。安東像是蠻牛那樣衝向零號,他的眼睛漲紅,皮膚變成赤紅色。此刻的安東能撞翻一頭小牛,他不能忍受自己看中的女孩就這麼被人帶走。零號深吸一口氣,忽然發動,向著安東對沖而去……上步、轉身、揮拳,極其有力的下勾拳打在安東的小腹上,安東痛得收腰,下意識地胸部突出,零號的拳頭順勢轟在安東的胸口,接著是對下頜的暴擊,安東仰天吐出幾顆帶血的牙齒,整個人被打得離開了地面!這還不算完,零號轉身,肘擊他的側臉,旋轉360度,起跳追打空中的安東。新一輪的下勾拳旋身打在空中完結,沒有任何拳擊冠軍能發出這樣匪夷所思的拳技。

零號大笑著高唿:「嚎由根!」

他輕盈地落地,安東翻滾著落地,吐出了一口鮮血。

零號整了整衣襟:「第一次打,不好意思,終結技那一拳有點缺陷,大家見笑了。」

雷娜塔想起來了。她曾在圖書館裡看到過一本日文雜誌,講一種在電視上玩的遊戲,雷娜塔看不懂,只記得一連串的圖片表現一個日本武士把敵人打浮空然後追加攻擊。零號使用的拳技居然是從遊戲雜誌上學來的……就像他說的那樣,他的所有知識都是看書學來的,他甚至能把空想出來的拳技練成真的!

安東掙扎著想爬起來,護士長也兇狠地衝向零號,似乎想跟這個搗亂的小子講講理。零號忽然轉身,環顧所有人,瞳孔中只剩下熾烈的金色光芒。

所有人都被震懾了,包括雷娜塔,只聽見零號用沒有溫度的聲音說:「看什麼看?沒見過為搶女人打架的麼?」

瞬間舞場裡的秩序就恢復了,被打斷的舞會重又開始,男男女女繼續歡歌熱舞,大口地喝著烈酒,連安東也加入了其中。好像剛才的那一幕只是不愉快的小插曲,現在已經過去了,就不必再糾結了,大家繼續享受美好的良宵。

「生日快樂。」零號用袖子給雷娜塔擦眼淚。

雷娜塔不說話,只是看著他不停地流眼淚。她這時才感覺到錐心的恐懼,剛才安東是真的想要強暴她,當著所有人的面,而不是零號那次的假模假樣。她現在難過得恨不得蜷縮起來,找個沒有人的角落放聲大哭。

「喂喂!」零號壓低了聲音,「現在可不是哭的時候,我們還沒有脫離險地呢。」

雷娜塔還是哭。

「喂!他們又沒有拿你怎麼樣!我不是已經及時出現救了你麼?你全身上下什麼都沒少,還是個小處女,還沒發育,連胸都沒有,這時候他們扯你的衣服也什麼都看不到啊!」零號有點不耐煩了。

雷娜塔繼續哭……零號長長地嘆了口氣。

「汪!汪!」零號忽然變了臉,衝著雷娜塔學狗叫,討好的眼神就像一隻小海豹。

雷娜塔呆呆地看著零號,她的嘴角本來是癟著的,可慢慢地那個小哭臉被某種力量撫平了,她不小心地露出了一點笑容。零號就像魔鬼,魔鬼們很聰明,他們不想讓你哭的時候,總有辦法安慰你,因為魔鬼太懂人心。

「來!跳支舞!反正已經來了!」零號拉起雷娜塔的手。

沒人能想象一個在拘束衣中長大的男孩居然是舞場高手,從水兵舞到華爾茲到探戈,他跳每一種舞都行雲流水。雷娜塔從沒學過舞步,可看著零號的眼睛,跟隨他雙臂的指引,她就能踩準節拍。零號像是魔術師,雷娜塔是與魔術師共舞的白鳥。

「誰教你跳舞的?」雷娜塔問。

「看書學的,我都是看書學習。」

「門被封死了。」

「因為有人要把這個港口炸燬,我剛剛知道。他們通過通風管道釋放了致幻劑,所以你覺得這些人都瘋了。致幻劑就像毒品,吸毒過量的人會失去理智節操等一切人類道德,他們現在只想要酒、強烈的音樂和異性。這裡清醒的人只剩下你和我,」零號摸摸雷娜塔的頭,「你的血統太優秀了,致幻劑對你是沒用的,低賤的族類怎能以那些骯髒的東西傷害你?」

「我該怎麼辦?」雷娜塔問。

「還記得通風管道的地圖麼?」零號說,「從通風管道回到你住的那棟樓,來零號房找我,要快!我們必須在零點之前撤到安全距離之外,希望狗狗們能跑得快一些。」

他直視雷娜塔的眼睛,目光深邃:「按照我說的做,很快你就會獲得自由。現在出發吧,快跑!快跑!快跑!」他的唇邊帶著一絲輕笑,「我的小公主!」

雷娜塔恍惚了一下,手心忽然就冷了。就在她的雙臂間,零號化為紛紛揚揚的金粉落在地毯上。還是那個嘈雜的舞場,空氣中滿是酒精味,男男女女放肆地歌舞和親吻,門被三把密碼鎖鎖死了。她獨自站在舞場中央,抱著眼神認真的布袋小熊。

鍋爐房值班的中尉倒在值班臺上,手中還握著一瓶紅牌伏特加。一顆鋼芯彈貫穿了他的心臟,邦達列夫提著馬可洛夫手槍站在中尉背後。博士擦燃火柴丟入灌滿燃油的水槽中,熊熊烈焰只用了一秒鐘便衝進了冷庫。烈火烤著堅厚的冰,冰層中隱約凍著拇指大的胚胎。

「都是混合了龍類基因的胚胎?」邦達列夫問。

「是技術還不成熟的產品,可能會失控。」士擦了擦手上的燃油,「若是長大成人也許會是我們的麻煩。」

「甚至會變成一條龍?」邦達列夫問。

「不知道,總之第二代產品會更好,強大而可控。下一個目標是檔案室,我們得把不需要的圖紙全部焚燒掉。這讓我感覺回到了蘇軍攻破柏林的時候,柏林的大小機關都在燒火,焚燒所有的檔案。」

「還差20分鐘就11點了,金色大廳裡的年輕人們玩得還好吧?」邦達列夫把一大罐燃油扛在肩膀上,和博士並肩走出鍋爐房,踩過黏稠的鮮血。

「希望,抓緊生命的最後時間享受一下和異性相處的樂趣吧。」博士冷冷地說。他們的身後,油罐的閘門開啟了,數以噸計的燃油傾瀉於地。額外調撥給鍋爐房的那些燃油不光是用來取暖的,還要用來焚燒鍋爐房。他們走出幾百米後。隨著一聲雷霆般的巨響,轟天的烈焰吞沒了冷庫,燃油爆炸把兩層樓板和那些嬌嫩的胚胎一起化為了灰燼。

碼頭盡頭,博士和邦達列夫轉身回望烈火中的黑天鵝港,每個視窗都噴出熊熊烈焰,爆炸聲此起彼伏。歡樂的手風琴聲和聖誕歌聲在爆炸聲中隱隱約約,金色大廳裡的人們已經完全被致幻劑控制了,幻想自己已經回到了歌舞昇平的莫斯科。

「維爾霍揚斯克已經可以觀察到這裡的火焰了吧?」邦達列夫問。

「不,他們觀察不到,暴風雪中能見度太低了。不過軌道衛星可以觀察到這裡的紅外訊號。」博士說,「空軍中隊會派蘇27戰鬥機來檢視,但是天氣太惡劣,就算是王牌機師也得為起飛作很多準備,我計算他們會在23點45分前後到達,他們如果在空中盤旋,真空炸彈的氣柱能把蘇27都擊落。看起來就更像是意外了。」

「您真是人類歷史上最惡的惡棍。」邦達列夫說。

「在龍族的世界觀中沒有善惡,只有強弱。」博士說。

兩架狗拉雪橇停在冰封的海面上,其中一架載著四個沉睡不醒的男孩,另一架上則是並排的兩個金屬保溫艙,邦達列夫拉開保溫艙確認了一眼,裡面是兩個不到一歲的小男孩,他們含著營養液的管子,戴著氧氣面罩。他們從未在黑天鵝港露過面,甚至從未見過陽光。

「二代產品,完美無缺,他們孕育著改變世界的力量。」博士凝視著男孩們的臉,

「當我們擁有更多的成品,我們就能改寫人類歷史,把這個世界牢牢地捏在手中!」

「最後看一眼您成就夢想的地方吧。」邦達列夫眺望著那座被熊熊烈焰籠罩的建築,「至少為死者默哀,要掌握世界的手果然不得不沾滿鮮血啊。」

「皇孫殿下,您的慈悲聽著真虛偽,不過假慈悲的人是領袖的好人選。」博士說,

「我只是遺憾龍骨沒法帶走,我們對它的研究還不充分。」

「它實在太大了,還藏在岩層中,時間不夠我們把它挖出來。不過真空炸彈的威力主要集中在地面,不會危及到它的,它會被再次埋入地下,沒人能鑿穿凍土層把它挖出來。等到我們掌握了整個世界之後,您大可以故地重遊,把它挖出來放在您家的博物館裡每天鑑賞。」

「主意不錯。」博士點頭。他們各自踏上一架雪橇,抖動韁繩。雪橇犬們咆哮起來,卻沒有動彈,它們用尖利的爪子刨著冰面,對著燃燒的黑天鵝港大聲吼叫,似乎那裡有什麼它們捨不得的東西。

「見鬼,忘記把母狗也帶上了!」博士皺眉,「這裡的雪橇犬們都是兩條母狗的後代,米婭和阿加塔,米婭帶出來了,可是阿加塔大概還在狗圈裡。你那架雪橇上的雪橇犬都是阿加塔的孩子們,算了,放棄它們吧,阿加塔的孩子們不跑,米婭的孩子們也不會跑。一架雪橇也夠我們離開了,把貨物搬到我這架上來。」

這時博士聽見腦後風聲變了,探照燈的光柱打在他身上。他猛地轉身,看見巨大的黑影懸浮在空中,旋翼把漫天飛雪攪得紛紛揚揚。那是列寧號上的重型直升機「光環」,在如此惡劣的天氣裡它居然冒險來到了黑天鵝港。

「你不是說光環在這種程度的暴風雪裡不能飛麼?」博士愣住了。堅硬的東西頂住了他的後背,那是邦達列夫的馬卡洛夫手槍。鋼芯彈一枚接一枚洞穿博士的胸膛,把那顆衰老的心臟撕成無數碎片。博士吐出一口鮮血,裡面混合著肺部的碎片,他的肺部也被順帶摧毀了。他強撐著轉過臉看著邦達列夫,眼睛裡滿是震驚。

「沒有我……你們沒法完成研究……」他嘶聲說。

「我們根本沒想要完成你的研究。」邦達列夫的雙瞳中盪漾著華美的金色。

「你到底……是誰?」

邦達列夫一把扶住博士,用空氣針給他注入腎上腺素:「再堅持一分鐘,看看最華麗的一幕。」

黑天鵝港忽然巨震起來,連環爆破的聲音從地底往上蔓延,但那不是真空炸彈提前引爆,如果是真空炸彈,方圓一平方公里內都會被夷為平地。一道火光升起,無數凍土碎片灑在冰封的海面上。

「工程爆雷?」博士嘶聲問。

「新型工程爆雷,即使是萬年凍土層,只要鑿的炮眼合適也能炸開。現在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有個深度達到180米的巨洞,通向拉斯普京的洞穴,我們將用雷射切開冰塊,帶走原本屬於你的珍貴藏品。」邦達列夫說,「你與外界隔絕太久了,不知道工程學的進展,今天瞬間鑿穿凍土層已經不是難事了,只要我探明它的位置。」

「你……想帶走那條龍!」博士明白了。

「是的,」邦達列夫更換了彈匣,走到雪橇邊,把四枚子彈分別射入四個孩子的胸口。

孩子們在強效催眠藥的藥力中死去,沒有一絲掙扎。這是純粹的屠殺。

「為了偉大的事業,可不止你一個人願意犧牲人命。」邦達列夫按著胸口為自己剛剛殺死的孩子們默哀,神色虔誠。他取出一柄冰鎬在冰面上鑿洞:「我得挖個冰洞把你藏起來,真空炸彈沒法完全摧毀你的屍體,但會把你毀壞到無法辨認傷口的地步。莫斯科的調查組會根據你被燒焦的骨骼查出你的身份,這才是我計劃的‘沒有生還者’的摧毀。而我不是黑天鵝港的一員,不會有人想到要搜尋我的屍體。」

雪花落進博士睜大的眼睛裡,許久都不融化,在這樣高寒的地帶,人一死很快就冷卻了。一隊雪橇犬們奔向了燃燒著的黑天鵝港,大概是去找它們的媽媽了。

雷娜塔牽著零號奔跑在蛛網般的走廊中,背後捆著佐羅,手裡提著的小包袱裡是她僅有的行李幾件內衣褲和一條小睡裙,唯一的一身漂亮衣服穿在了身上。

走廊頂部也開始燃燒了,樓板一塊塊墜落,砸在地上裂成碎片,通風管道的裂縫中射出熾熱的白色蒸汽,紅熱的鋼管漸漸彎曲,各種聲音匯成這隻黑天鵝垂死的歌吟。窗外的高塔上,巨大的探照燈無目的地掃射,就像彷徨無助的獨眼巨人俯瞰荒原。

爆炸一波接著一波,熱風和灰塵嗆得雷娜塔無法唿吸。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停步就是死路一條,事到如今她只能按照零號安排好的計劃走下去。這種時候零號偏偏幫不上忙,雷娜塔找到他的時候,他穿著拘束衣被拴死在躺椅上,目光呆滯全無神采。雷娜塔這才明白為什麼零號非要她去接他,因為現實中的零號根本沒有行動能力,他和其他孩子一樣接受了腦橋分裂手術,他對致幻劑有抗藥性,卻被人用梆子聲控制住了。

她從躺椅下摸到了用膠帶粘在那裡的剪刀,零號說過那裡會有一把剪刀。雷娜塔剪斷皮帶拉著他往外跑。零號順從地跟著她,可因為穿著拘束衣,跑得跌跌撞撞,手裡還攥著白鐵盒子,裡面是一株枯萎的花枝——在幻境中雷娜塔交到他手上的禮物,他居然真的收到了。

四面八方都是蒸汽和火焰,她幾乎辨不清方向。這是她第一次知道黑天鵝港那麼大,比她想的大幾倍,走廊長十倍,這裡有各種各樣她從未見過的東西。隔著石英玻璃窗,她看見電機房中烈火熊熊,線頭冒著刺眼的電火花;金屬實驗室的坩堝裡,銅漿緩緩冒著泡;水族實驗室中的水缸開裂,體長十五尺的大白鱘在沸水中翻滾……一切都在死去,他們是最後的兩個活人。零號的膝蓋上血跡斑斑,在越過一道門時他把自己絆倒在門框上,鋒利的金屬門框割破了拘束衣和他的膝蓋。他好像完全沒有意識到疼痛,臉上仍舊是漠無表情,只是跑起來速度受了影響。如果放開他,雷娜塔能跑得更快一點,早點找到路逃離這裡,可是雷娜塔沒法放開他,因為零號緊緊地拉著她的手,就像人流中的孩子拉著母親。雷娜塔使勁吹著犬哨,這種哨子能發出人類聽不到的超聲波來唿喚那些對她友好的雪橇犬們,這也是零號教她的。可雪橇犬們怎麼離開緊鎖的狗圈來找她呢?她的心一點點地被絕望滲透,他們就要死在一起了,這場精心設計的逃亡會因為「意外」的火災而失敗。

她再也跑不動了,抱著零號倚著牆坐下,火場中高溫氣流往上方走,坐下來之後反而覺得空氣略好一些,也沒那麼燥熱了。事到如今她並不難過,只是很後悔,那些月圓之夜她只顧在黑天鵝港裡大唿小叫蹦蹦跳跳,卻沒有把道路記熟。

她忽然想到黑蛇,這個時候不知道黑蛇在哪裡,如果黑蛇知道主人被困在火場裡的話一定會來救援的吧?可想想又覺得這只是自己一廂情願,作為主人的零號也只是在夢境和幻覺中無所不能,在現實中則是個被自己拉著跑來跑去的無助男孩,黑蛇又能做到什麼呢?空氣中的氧氣不夠了,頭越來越重,雷娜塔緊緊地抱住零號……其實她心裡很害怕,很想零號能抱住自己,但在這個時候她要比零號強,所以要盡一點點力去保護他。

沉雄的吼聲在她的腦顱深處震盪,她猛地抬起頭,不知是不是錯覺。雖然從未聽過黑蛇吼叫,但她下意識地覺得那是黑蛇在唿喚,黑蛇的氣息就在不遠處,它在焦急地唿喚主人!

雷娜塔勉強支撐起身體,貼在滾燙的牆壁上聆聽,牆壁在震動,和她腦海中沉雄的吼聲是一樣的節奏。她忽然想起那些月圓之夜,當黑蛇用鐵鱗奏響樂章時黑天鵝港震顫著搖搖欲墜,黑蛇一定就在附近,它正用吼聲讓這棟建築崩潰,它在為雷娜塔和零號打通道路。勇氣一下子湧了上來,雷娜塔使勁踢著開裂的牆壁,想要在上面踢出一個洞來。以前她從不相信什麼人,但現在她相信零號和他的寵物黑蛇,就像那些月圓之夜黑蛇用尾巴打碎鐵門給她自由,今天黑蛇仍沒有放棄她。

她隱約聽到了犬吠聲!是那些雪橇犬!那些極地的精靈們!它們並未害怕得逃走,它們從焚燒的味道中分辨出了雷娜塔的氣味,隔著一堵牆跟著她奔跑!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是會有人來救她的,原來這世界上還有人能聽見她的聲音,原來她並沒有孤獨到沒有同類!

牆壁轟然崩塌,不是因為雷娜塔的踢打,而是被奇異的聲波震動摧毀。暴風雪撲在雷娜塔的臉上,還有雪橇犬們毛茸茸的身體,那隻名叫阿加塔的母狗帶著它的孩子們來救雷娜塔了。雪橇犬們一邊圍著雷娜塔歡蹦,一邊用急切的吠聲催促她離開。雷娜塔緊緊地摟住狗狗們的脖子,眼淚灑在它們的長毛裡。

對了!還有黑蛇,應該帶黑蛇一起離開這裡!雷娜塔拉著零號從缺口中衝了出去,四下張望。黑天鵝港的一半燒得只剩火紅的鋼架了,暖氣管道中不時噴出幾十米長的火龍,天空都被映得血紅。在血一樣的天幕下,重型直升機拖著鋼纜越升越高,鋼纜下吊著黑色的骨骸,骨骸的前半截佈滿鐵一般的鱗片,後半截只剩下枯骨,巨大的骨翼無力地垂下。那是一條死去的巨龍,也是雷娜塔在夢中見過多次的朋友。雷娜塔這才明白她所見的並非一條巨蛇,那是一條龍,一位曾經的君王。那些漫長的夜晚,它在屋頂上爬來爬去,雷娜塔向著它伸出雙手錶示想要擁抱一下這個大個子朋友,它如父兄般冷冷地看她一眼,並不遷就她的撒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