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差不多快到了,人三三兩兩的來了,連不太在文學社活動的鋼琴小美女柳淼淼也來了,這個聚會好像變成了士蘭中學小規模同學聚會,包間裡漸漸熱鬧起來。「今天什麼特價?」徐巖巖翻著選單。
「管他什麼特價,趙孟華說今天的單他都買了,一人一個海路全套的披薩,外加無線可樂續杯!我還要洋蔥卷和烤雞翅膀!」徐淼淼大聲說。
「土狗,有人買單還吃什麼披薩,爺要一份黑松路肉醬意麵,配裡海黑魚子!」有人說。
「你就裝吧,還裡海黑魚子,你知道海在那裡麼?」徐淼淼一虛,「這不填飽肚子的玩意沒勁!」
「我看他最貴……我這裡磨刀霍霍要宰趙孟華呢,你們不知道他家最近拽翻了,他家公司要上市了,說是千萬富翁都出來十幾個,不宰白不宰!」
「這傢伙來越階敵了!」徐巖巖撇嘴,「要超過……」瞥了旁邊發呆的路明非一眼,「變成‘此獠當誅榜’第一了!」
「老大不直是階敵中的階敵麼?」有趙孟華的小弟搭茬,趙孟華虎去威風在,仕蘭中學裡跟他混的小弟在離校一年後打電話還大哥大哥的。
只有柳淼淼不說話,柳淼淼按著膝蓋乖乖地坐在旁邊,抿著嘴笑。路明非記憶裡柳淼淼是那種說話細聲細氣有點較弱的女生,看起來比班裡其他人小了一兩歲,柳淼淼鋼琴十級,有雙很乖的眼睛。班裡男生基本分為三派,一派擁戴「小天女」蘇曉檣,一派聲稱柳淼淼比蘇曉檣漂亮多了,剩下的都跪在陳雯雯名下。
想到陳雯雯路明非有點不自在,陳雯雯還沒有來,而發簡訊叫他來的就是陳雯雯。
「你在復旦吧?」他試著和柳淼淼搭茬。
以前他是陳雯雯旗下的猛將,把柳淼淼城做「小毛丫頭」,不過他心裡承認柳淼淼是個小美女,但是這種家事又好又漂亮還多才多藝的公主型女生和他路明非是沒什麼交集的。路明非只是看不得班上男生彷彿繞在柳淼淼前後,好似小女神王坐下的男侍,還聽見兩個喜歡柳淼淼的男生私下裡交心說:「這輩子估計娶不到柳淼淼了,讓給你吧!」另一個拍胸脯說,「你放心我一定對她好!」
這是什麼見鬼的兄弟義氣?但柳淼淼其實對路明非還不錯,願意理他,路明非記得有一次他百無聊賴地問柳淼淼鋼琴怎麼練,柳淼淼對她說最初開始很辛苦很辛苦,要從小孩開始練指力。然後柳淼淼就在窗戶玻璃上單手有利地彈奏了幾個小節,玻璃被他筆直修長的指頭敲得微震,路明非就敲不出那樣的效果來。路明非記得柳淼淼那雙漂亮的手在玻璃上留下光影,從此就不在說他是「小毛丫頭」了。
「嗯。」柳淼淼點頭。柳淼淼穿了一條傣族風格的筒裙,蠟染的藍色合歡花,配了件白色的吊帶背心,頭髮梳成高高的馬尾,居然還化了淡妝。好像不到一年的時間這個小毛丫頭就開始長大了,現在走在街上大概會有猥瑣的大叔回頭看吧?路明非想著,抬頭看了一眼前面的鏡子,鏡子裡的傢伙一副晦氣的模樣,凌亂的腦袋好似一篷雞毛。
好像真的沒啥變化,卡塞爾學院的精英培養就出這種貨色?
路明非看過《知音》雜誌上一篇文章說一個人是否是個貴族取決於他十三歲以前所受的培養,但是他心裡「咯噔」一下,看到那篇文章他都十五歲了。果不其然,十三歲是土狗,一生都是土狗。就算他有錢吧那輛布加迪威龍修好開著來,也不會有凱撒的氣場。
「上洗手間。」他耷著腦袋往外走,其實是想離開這個人聲鼎沸的地方出去溜達溜達。
一推門,「砰」的一聲,門外一張好大的臉。趙孟華的臉,臉中間印著一條紅印子,被玻璃門邊打的。
趙孟華瞪大眼睛看著目光空洞的路明非,見鬼似的,不明白這個撞了自己一下的傢伙何以如此淡定。要擱在以前,趙孟華在班裡請客慷慨,路明非馬屁拍得勤快,這時候該撲上來問候了吧?
「我沒事。」路明非習慣性的說,今天他見每個同學的第一句話都一樣。
「我…我有事!」趙孟華捂著腦袋。他沒敢輕易發火,跟面前的人一樣,趙孟華看不出路明非的路數。趙孟華一本是第一的成績上清華,專業任選。家裡有熟人在管理學院,於是選了管理,大三大四跟紐約哥倫比加大學交換學生的名單內定有他……一切一切都很耀眼。
可這一屆裡出了路明非,黑的跟煤球一樣的黑馬。
仕蘭中學的校長副校長們沒搞清楚這個卡塞爾學院又是什麼路數,但是美元乘以七等於人民幣這回事兒總是懂的。當他們知道路明非獲得的是一筆大約三十萬人民幣的獎學金時,毫不猶豫地拜倒在卡塞爾學院的闊綽手面下,把路明非捧上了王座。當年張榜公佈成績的時候,路明非和卡塞爾學院高居在趙孟華和清華之上,孤零零地掛著,彷彿古代科舉取士出來的狀元。
趙孟華仰頭看著高高在上的紅紙榜單自己的名字屈居在一個bug人物之下,一個慫得誰都能踩一腳的小「i」。
路明非和趙孟華擦肩而過,趙孟華沒好氣地把門扣上,隔著包間裡一片「老大」聲。
路明非站在一條長長的走廊裡,熾烈的陽光從右手邊唯一的一扇門裡照進來,從左到右抹去黑暗,地下透著模糊的窗影長長的人影。影子有長長的頭髮和長長的裙襬,在不知何處來的風力微微的飄動,手裡握著一本書。
路明非慢慢地把頭扭向右邊,看見白色的裙裾。
走道真長,真不湊巧,這時候空蕩蕩的,沒有什麼能夠阻隔兩人的相見。
「又不是見初戀女友,怎麼覺得那麼尷尬呢?」路明非在心裡嘟噥。
「陳雯雯,路明非初次暗戀物件,長達三年,無疾而終,花落趙孟華。」如果路明非有一本人生檔案,在他年紀很大以後回頭讀,關於陳雯雯的只是這些而已。沒牽過手,沒看過電影,沒去旅行過,連一點點機會都沒有,一段乏善可陳的暗戀。在漸漸模糊的記憶裡,偶爾閃過的是入學那天白色的裙裾,和映在女孩臉上的光影。
光影破散凌亂,無關緊要。
「嗨,路明非。」陳雯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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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哦,我上洗手間。」路明非說。
路明非回到包間裡的時候,披薩已經上來了,一群人吃得熱火朝天。他的位子上放著一隻華麗的馬桶座圈,旁邊坐著陳雯雯。他有些躊躇,不過沒人理他,他只有跑過去在那個位子上坐下,鏟了快披薩餅到自己盤子裡。陳雯雯笑著跟他點點頭,大概是沒睡好,臉色不好看。路明非吃了兩口抬頭,才發覺趙孟華坐在他倆對面。
「搞什麼飛機?」他心裡咕噥。
陳雯雯是趙孟華的女朋友,當然應該跟趙孟華坐一起。他有點擔心這夥人又要耍他,他們不是沒耍過,雖然路明非是個皮糙肉厚,但畢業那次……要是沒有諾諾大概真就丟臉了。路明非左顧右盼,忽然意識到這麼做是因為自己。左右位子上都有人,空給陳雯雯的只有他身邊的空位,前來的人好像大家都自然的選擇了不跟路明非一起做。
「我跟他們換個位置?」路明非有點不好意思,對陳雯雯說。陳雯雯搖搖頭,什麼話也沒說,低頭髮著簡訊。發完簡訊她把手機面朝下扣在桌上,一口口地喝起番茄濃湯,他的臉被湯碗擋住了,路明非想看一眼都不行。
「何必呢何苦呢……一副不理人的樣子。」路明非心裡嘟噥。
隔著老遠的趙孟華的手機」都「的一聲響,趙孟華微微皺眉,拿起來看了一眼新進的簡訊,很快回復一條,也把手機扣在桌子上。
「老大你們交換生到什麼時候能在美國考博麼?」趙孟華的小弟問。
「按道理說畢業都得的回國,不過在美國直接考進名校機會大,到時候就找人唄,還不就是託關係的事。」趙孟華說。
「老大威武!」小弟把手伸向趙孟華的手。
趙孟華一愣握住她的手搖了搖,「一年不見你小子怎麼學會握手這套了?什麼路數?」
「我沒想和你握手……我是想看看你的表……」小弟抓過趙孟華的手腕,趙孟華手腕上是一塊頗有分量的機械錶,表圈流淌著金和藍混合的淡淡的微光。路明非看那黃冠型的牌子有點眼熟,卻記不起來時什麼牌子了。
「搞了快勞力士?」小弟嘖嘖讚歎。
「別給我砸了。」趙孟華摘下來地道小弟手裡。
「好沉!」小弟吃了一驚,「不會是金的吧?」
「金的,我老爹不喜歡鋼玩意兒,老爹換了塊百達翡麗,我就把他那塊搞來了。」趙孟華有點得意,「勞力士的‘遊艇名仕’,4160的機芯,手動上鍊,一天快慢也就兩三秒。」
一群人放下手裡的披薩圍過去看趙孟華的表,手錶這種精密的小機械對於男生總有吸引力,而且男生也總得有點什麼地方吸引女生的注意,對於女生來說可以有大堆的耳墜、項鍊、和鐲子每天換,對於男生來說身上只有區區幾樣能作為裝飾,比如手錶,帶一塊好表的本質意義就像南太平洋群島上的猴子會把野果放進腮幫子裡,營造強硬有力的雙頰以吸引母猴子的注意。但是路明非沒動彈,因為陳雯雯沒動,陳雯雯還是默默的發著簡訊。
「世界上只有五個錶廠產的所有表都用自己的機芯,朗格、格拉蘇蒂、積家、zenith、和勞力士,連百達翡麗都不是完全用自產機芯,有自己的機芯才說明錶廠的實力,那些時裝表買一塊統芯塞在裡面掛一個自己的標誌根本不算什麼……」趙孟華在那裡略帶炫耀的侃侃而談,全盤翻照他在手錶雜誌上看來的東西,好似他區區十九年的人生裡已經玩過了上百塊表。
「老四你也搞了塊軍表嘛,德國的吧?」趙孟華忽然說。
「我這就幾千塊錢。」那個小弟謙遜地說,「跟老大你的18k金勞力士沒得比。」
「軍表看的是造型和氣質,挺好挺好。」趙孟華捎帶著讚美了一下兄弟。於是沒輪上鑑賞「遊艇名仕」的兄弟們又去鑑賞那塊德國造的軍表,捎帶著討論那小誰買了一輛吉普在學校裡開,那小誰掛了三科居然是因為去上高爾夫球課了,那小誰從來不住學校宿舍而是租一月一萬二的酒店式公寓住……
在長達三年的高中生涯裡,路明非的狗眼已經被晃瞎了一遍又一遍乃至於能夠抗住那塊勞力士的銳光了,他只是覺得有點無聊。此刻那些人距離他都很遠,距離他最近的人反而是陳雯雯,近在眼前遠在天邊。陳雯雯連個眼角的餘光都沒給他,只是一直髮簡訊,沒完沒了的。
芬格爾在這時候跳進了路明非的腦海,如果廢柴師兄此刻在他會怎麼辦呢?路明非忽然來了精神,他在腦海內鋪開了一個小劇場,還是這群人,還是這個包間,只是把陳雯雯換成芬格爾。趙孟華他們在討論豪奢的不著邊際的東西,桌上散落著披薩可樂和洋蔥圈,芬格爾會……毫無疑問芬格爾會抓住機會把龍蝦比薩拖到自己身邊!
路明非茅塞頓開心中喜悅,站起來把服務員剛上的整張龍蝦披薩帶著鐵盤拖到自己身邊,張開鼻翼嗅了嗅乳酪被烤化的香氣,他忽然發現自己餓了,有披薩在其實他一點都不孤獨什麼的。他覺得芬格爾真棒,於是忘乎所以地笑了一聲。這個笑聲在一同鑑賞名錶的包間裡實在是太違和了,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回頭看路明非,一時間寂靜下來。
路明非在灼灼目光下一縮頭。陳雯雯按下簡訊傳送鍵。趙孟華桌上的手機「嘟」的一聲,「您有新的簡訊。」
路明非忽然明白陳雯雯一直在給誰發簡訊了……這讓他有點說不清自己的感覺,好像很新鮮很甜蜜,原來他媽的有女朋友便有這麼大好處,即使吃飯不坐在一起還是可以發簡訊聊天,在別人都在談手錶和披薩的時候,你們可以慢慢聊天說週末要不要出去玩,昨天去吃的那家牛肉麵店好不好吃,我最近看了本很好看的漫畫,上週去看我們去年種在植物園的花抽條了……就這麼「嘟」來「嘟」去。
好像你在一個喧囂吵鬧的世界裡,可你自己還有個世界,很安靜,靜得能聽見窗下陰影裡無心散落的那裡花種在發芽。
只和另外一個人共有。
路明非久經考驗的氪金版狗眼立刻瞎了,到嘴的龍蝦披薩也沒了味道,蕭索地想起「jack&wendy」,覺得玻璃天棚塌下來的時候沒砸死他反而把b007砸死真是太沒道理了。
趙孟華沒說什麼也沒看手機,收回那塊勞力士戴上,「先吃東西先吃東西。」
柳淼淼已經坐下了,默默地一個人翻著自己的手機。其他兄弟們也都有點無趣的樣子,各自接著啃披薩,兼著罵自己機械圖或者高數的老師實在太變態了。
氣氛有點沉悶,也不知為什麼。
「我去洗手間。」路明非站了起來。
路明非蹲在蹲位上,手裡攥著一團紙,看著面前的隔板發呆。他其實不急著上洗手間,只是有點煩,不想在人多的地方呆。
開眼界了,剎那間想起很多事來。想起那晚上他和諾諾在山頂看星星,諾諾把手機放在一塊岩石上等一個人的電話或者簡訊,後來好像沒打來,那個時候他坐在諾諾的旁邊,用腳踢著涼涼的泉水,後來送了漫天的煙花給諾諾。
卡塞爾學院的食堂裡,他坐在諾諾的旁邊,和芬格爾一起大口啃著豬肘子,諾諾的慕尼黑烤白腸只切了一半,低頭髮著簡訊。
還有當年他和陳雯雯一起做值日,他興高采烈地覺得教室那麼大的世界裡只有他和陳雯雯兩個人,忍不住揮舞拖把跑來跑去。陳雯雯坐在椅子上微微笑,低頭髮著簡訊。
他和陳雯雯去訂了電影票回來走在河邊的路上,他心裡小鹿亂撞,不,是幾百頭身高兩米五的大角雄鹿在他的胸膛里豪情四溢地撞來撞去,撞得他鼻血欲流面帶桃花,覺得這一刻自己和陳雯雯共有,恨不得此路能長到天邊……可是奶奶的,那個時候陳雯雯還是低頭髮著簡訊……好比少俠帶著俠女共乘一馬走在莽莽草原上,天闊雲低斷雁叫西風,少俠白衣俠女紅裙,此一刻恨不能天長地久,結果俠女嘴唇微動,在「千里傳音」跟那遠在南方的男朋友對山歌。
這叫什麼狗屁劇情?一切的事兒他忽然都記起來了,原來自己無論靠得多近,始終是個路人甲。
近在眼前,遠在天邊。他有時候蠢蠢欲動,覺得諾諾和凱撒說話並不多,凱撒還有點怕諾諾的樣子,好像感情也並不怎麼好……可是鬼知道私下裡諾諾和凱撒在一起是什麼樣子,也許諾諾像小貓一樣趴在凱撒膝蓋上睡午覺……奶奶的想起來真是又羨慕又嫉妒又恨啊!
路明非使了使勁,沒能大便出來,使勁得很是幸苦,決定放棄了。這時候手機「滴」的一聲簡訊進來:
「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有生的日子天天快樂,別在意生日怎麼過……我已經練會了鄭智化的《生日快樂》,這是我會唱的第一首中文歌,我準備錄個音訊送給你作為生日禮物,你也知道師兄窮如狗,花錢的禮物就免了吧。」
傳送人「芬格爾·馮·弗林斯」。
路明非被感動了,廢柴師兄身上能榨出什麼禮物來他根本就不考慮,難得他這顆亂蓬蓬的腦袋能記得這回事他已經很感激了。可是這首《生日快樂》,奶奶的不是鄭智化那首衰歌吧?接下來的歌詞不是什麼「你的生日讓我想起,一個很久以前的朋友,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天,他流浪在街頭,我以為他要乞求什麼,他卻總是搖搖頭……」麼?這歌也太衰了吧?錄什麼啊?錄了放我墳頭上播麼?
晦氣。路明非拎著大短褲站了起來,看見隔板上一行白色記號筆的小字:「我很男孩氣……求女同……電話1387982。」
越發地晦氣,求蕾絲女友到男廁所來了……
慢著!路明非腦袋「嗡」的一聲,求蕾絲女友怎麼可能求到男廁所來了?就算這女生很「男孩氣」,總也不是她能公然進入男廁所的理由啊!而且在男廁所裡求女同有意義麼?
如果不是這人傻了,那麼只有一個可能了……
路明非拎著大短褲半蹲著,無論如何站不起來了……不會吧?又走錯……進來的時候真沒留心看有沒有小便池……走錯一次是偶然,走錯兩次是天然呆,走錯三次……那就是愛好了!
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他瞻前顧後,從這隔間到女廁所門口只有數米之遙,按照他路明非的百米速度不過三五秒鐘,只消三五秒沒人緊盯著他看就能成功逃離。路明非試著把自己的頭髮往前理理好把臉遮住,自己覺得這造型也許能勉強算個……「假小子」什麼的?他豎起耳朵仔細聽外面的動靜。
「嘩嘩」的沖水聲,似乎有人從隔壁的隔間裡出去洗手了。路明非把腰帶繫好,活動手腕準備「逃離女廁所」的百米衝刺。
「你到底有沒有跟她說啊?」外面有女孩的聲音。
「跟她又沒有關係的事情,說什麼啊?」男生不耐煩的聲音。
「有什麼不能說的,不說她也早晚會知道,還能一輩子不見面?」
「她那個性格你不知道?整天就是一張哀怨的臉,說給她聽有什麼結果?就是鬧鬧鬧。」
「你也別這麼說她……你以前跟她在一起的時候不是說她蠻好的麼?」
「我就是受不了她那個勁兒,黏黏糊糊的,一會兒扮憂鬱一會兒裝可憐,一會兒又蠻橫得好像世界都圍著她轉。誰愛伺候她誰伺候她,我沒心情了!」
「要是將來我們分手了你不會也那麼說我吧……」
「那不會啊……你那麼乖……啊說錯了,我是說你那麼乖我跟你分手幹什麼?我頭撞了才跟你分手。嘿嘿。」
「討厭……黏我身上幹什麼?」
「裙子漂亮……」那些凌亂的聲音,親吻的聲音、衣料摩擦的聲音、腳步聲、呢喃軟語……都遠去了,路明非有點石化,腦子裡十萬只蒼蠅嗡嗡叫。
「啊嘞?什麼狀況?」他摸摸腦袋。
趙孟華……和柳淼淼剛從外面的走廊上經過。
「他媽的還又親又摸,當老子不存在啊?」路明非嘟噥。雖然這事兒跟他沒什麼關係,不過三個班花被趙孟華釣走兩個,路明非義憤填膺,現在他覺得趙孟華比他該扁,班裡本來就男多女少,趙孟華他還多吃多佔,凱撒那麼拽的人也就佔了諾諾一個,楚子航表面上還是楊樹剝皮光棍一條。他真想立刻打個電話把蘇曉檣召喚來,說你看你看上的趙孟華那是什麼花花大少啊!
他開啟隔間的門走了出去。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趙孟華和柳淼淼的腳步聲消失了……可是趙孟華和柳淼淼只是在走廊上經過,剛才從旁邊隔間裡出去洗手的那個人……還在洗手間裡。
水聲嘩嘩地響,路明非僵硬地站在那裡,在鏡子裡看見了貞子,白裙黑髮,頭髮垂下來把臉擋住。
此刻路明非寧願那個真的是貞子,會慢慢地從鏡子裡爬出來,這樣頂多他慘叫一聲說「有鬼啊」。可那不是背影,那是陳雯雯在照鏡子,水龍頭開著,水汩汩地流。
「我我……我走錯了……我不是色情狂。」路明非解釋。陳雯雯跟沒看見他一樣,她的一隻手伸在水下,一隻手拿著手機在發簡訊,停在鍵盤上。
「啪」地一聲,手機脫手,落在瓷磚地上。陳雯雯慢慢地把空著的手垂下來。路明非急忙跑上去撿起來,像個給公主殿下遞暖爐的小廝那樣遞上去,這時候他掃到了螢幕上的簡訊,陳雯雯用的也是一臺iphone,iphone會把和某個人的簡訊像是聊天記錄那樣顯示在一起,就像把凌亂的回憶穿在一起……
「沒戴去年生日送給你的手鍊啊……」
「剛才發的簡訊收到沒有?手鍊的那條……」
「收到,今天沒戴,天太熱。」
「嗯,天是太熱了,昨晚上失眠了,總想到以前的事,每次睡只能睡一兩個小時,你睡得好麼?」
「還行,你睡前喝杯牛奶就睡好了。」
「你還會想起我麼?」
「別想太多,大家還是同學。」
「昨晚上夢見我划船在一條河上走,我發簡訊問你在哪裡,你說在前面的橋上等我,我就划船往前走,可是周圍都是霧,我劃了好久都沒看見橋,我又發簡訊問你,你說還是在橋上等我。我想不會橋在我後面吧?就使勁往回劃,可是水流得太快了,就還是往前走……我就醒了。」
「別想太多,心靜就不做夢。」
「你懂我說的夢是什麼意思麼?」
「懂,但是不想聽,沒意思的,少說點對我們都好。」
「你不想聽我說話了,你有新女朋友了麼?」
「別問了!今天聚會,讓人好好吃東西吧!你老發簡訊旁邊路明非都看著呢!」
「你別生氣,要是找到新的女朋友我會祝……」
最後那條沒發完的簡訊,現在已經不用發了。想祝福,太簡單了呀,立刻出門買把花衝進去送給柳淼淼說妹妹可真太好了,趙孟華跟你在一起姐姐我就放心了……可這真是你想說的話麼?「祝福」?別扯淡了吧,騙路明非這種感情經歷「空白得可以花最美圖畫」的傢伙也沒戲啊!
「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呢?」路明非想。
碇真嗣說,「微笑就可以了。」
其實他應該得意地笑咯,你以前喜歡的女孩給你發了好人卡撲進什麼華麗貴公子的懷抱,現在被甩了你那卑鄙的小人之心不發出點笑聲我就不信了……真是因果迴圈報應不爽啊!哇咔咔咔咔,什麼「叫你覺得老子是條廢柴但是老子對你的感情真摯靠譜那花花公子除了有才有色還有什麼呀」的快樂心情。當然也可以竭力忍住,體貼地說,「沒事兒吧?都會過去的,誰沒失戀過吶?」心裡暗自嚷嚷說,「叫你當初踹老子叫你當初踹老子。」
可是路明非沒笑,也沒說話,心裡堵得有點難受。
「難過你妹啊!又不干你的事!」路明非心裡對自己說。可是沒用,他太慫了,慫得連報復心都沒多少,最多的就是濫發的同情卡。夢境中路鳴澤說什麼,「你難道不是要向世界復仇麼?」真是扯淡,那麼多人曾經把他當做路中央一棵草踩了,他也沒說個「不」字。
很安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還有嘩嘩的水聲。
「別看了。」陳雯雯輕聲說。路明非意識到自己一直盯著手機螢幕發愣,臉上通紅。陳雯雯默默拿走手機,關掉螢幕。
「沒事的。」陳雯雯說。
「哦哦,你知道的,我可不是大嘴巴。」路明非說,可轉念一想,以他又八又二的風格,說不是大嘴巴還真有點勉強。陳雯雯掬了一把水灑在臉上,抹了抹,深深地吸了口氣,抬起頭來,臉上溼漉漉的,一片蒼白。她掀起白色長裙擦了擦臉,理了理頭髮。
「你怎麼跑到女廁所裡來了?」陳雯雯忽然木楞楞地問。
「我可以說是因為男廁所的手紙用完了麼……」路明非嘆了口氣。
「什麼都別說,要保證。」陳雯雯說,她總是這個說話的風格,以前當文學社社長,安排路明非做什麼,也會說,「場地要安排好,要保證」,好似路明非的保證真能頂什麼事兒似的。不過路明非倒也爭氣,在陳雯雯那裡,每次保證的事都能做到。
「保證。」他像以前一樣舉起一隻手。
回到包間裡,披薩又換了一輪新的,很熱鬧,好像沒有陳雯雯和路明非在的時候,包間會更熱鬧一點。
路明非心不在焉地啃著一塊披薩,陳雯雯坐在他的旁邊喝著可樂,路明非看著周圍的人,好像都跟剛才不太一樣了。
他看到了很多很細很小,自己以前不會關注的事,比如趙孟華會拿兩塊披薩撕給柳淼淼一塊,比如柳淼淼無意中喝了趙孟華那杯可樂,比如以前總說柳淼淼好看的徐巖巖和徐淼淼兩兄弟不再悄悄地拿眼角餘光瞟柳淼淼裙下纖長的腿了,再比如趙孟華和柳淼淼肩並上了肩,和其他人都隔得很開,彷彿兩個人組成的一個堡壘。
長長的桌子上,很多目光在流動,你看不清我的,我也看不清你的。路明非忽然發現他委實是沒資格有女朋友的,感情上他根本就是個白痴,他看不懂別人的眼神,他以為對的都是錯的。
趙孟華抬眼看了一眼對面的陳雯雯,目光有些銳利。他清了清喉嚨,伸手到口袋裡摸東西。柳淼淼急忙伸手在桌子下拉他,趙孟華掙脫了。
路明非意識到有什麼不對,就像動物意識到有危險卻不知道危險在哪裡。
趙孟華站了起來,從口袋裡摸出來的是一個藍絨的首飾盒子,「今天大家高興,正好宣佈個事情……」他低頭看了一眼柳淼淼,柳淼淼不由地避開了他的目光臉色泛紅。
「傻叉你要做什麼?別傻了啊你!」路明非忽然意識到趙孟華轉的是什麼念頭。趙孟華開啟了首飾盒子,裡面是一枚卡地亞的鉑金絲戒指,「柳淼淼今後大家不能追了,誰追我跟誰翻臉……我送這個戒指給她,就是跟她訂婚了,我跟淼淼準備畢業就結婚!」
所有人都愣住了,雖然很多人早就知道這件事,可是訂婚,才大一就訂婚?精神衝擊太大,轟翻了桌上所有人。
「老大,你家裡都讓你訂婚了?」一個小弟問。
「沒跟家裡說,大家都是兄弟,先跟兄弟說,反正都見過父母了,」趙孟華說,「怎麼?不行啊?告訴你們免得你們有人不知道,誰追了會撞牆。」趙孟華聳聳肩,環視一圈,目光沒有在陳雯雯那裡停留。
「我靠,當然可以當然可以!怪不得今晚聚餐,早知道我就買東西當禮物了。」小弟急忙說。
「趙孟華你真太狠了,剛追上就訂婚,一點希望都不給兄弟們留。」有人哭喪著臉祝賀。
「那應該叫他們來幾瓶啤酒。」
「土狗,那麼大的事情總得是香檳好麼?你當趙孟華出不起錢啊?這時候還不宰他?」
「來來來,把戒指戴上,拍照拍照,能發校友錄上去麼?」
「行了吧?現在跟大家明說了,所有人都知道了。」趙孟華笑著對柳淼淼說。
「討厭……」柳淼淼低著頭用胳膊肘捅他的腰。
「哎喲,你可她還打人嘿……」趙孟華一彎腰。
在所有人都目光之外,一個人無聲地坍塌下去,像是被什麼火燒盡了,只餘下灰燼。
「喂,你……」一個人站了起來,看著趙孟華,「有沒人性啊?」死寂,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路明非,像是看見了哥斯拉。
路明非覺得自己有話說,他嚥了口口水……她已經知道了只是玩命撐到現在已經快要撐不住了她不會再跟你發簡訊了不再唧歪了……你還摟著新女友的肩膀得瑟個什麼勁呢?我們都清楚大哥你酷帥無比啊!你當然不會缺女朋友咯!你生活一定巨幸福啊!有女朋友陪吃宵夜不像我這種衰人……哦哦,跟我沒什麼關係……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
「你丫已經幸福了……就給人條活路吧!」
路明非在心自己心裡作了豪邁而有力的發言,一個字也沒吐出口。他看了一眼那個快要零落掉的陳雯雯,嘆了口氣,他知道陳雯雯是個什麼性格,說出來最難過的還是她。
於是他只能鼓著腮幫子,翻著一對說慫也不說拽也更不拽的三白眼看著趙孟華。
當年高中班主任當著所有人的面對他長嘆說「路明非你就這麼廢麼你是個秤砣麼你一個人就把我們全班平均分往下拉了半分你真奇葩啊」的時候,路明非也是翻著這對三白眼看著他,也不知是痴呆還是抗拒,搞得班主任恨不得把粉筆擦在他臉上。
路明非自信這對三白眼還是很有殺傷力的……除了這東西他也沒啥有殺傷力了……
「哦,腦袋發熱了……唉,後悔大概也晚了吧?」路明非心想。他是很慫的,出頭鳥的事情一輩子就沒幹過幾次,而且他對付不來這種局面。
趙孟華的臉扭曲起來,「幹你屁事!」他吐出這四個字,像是古代綠林好漢吐出什麼見血封侯的口裡箭。
「你說得對。」路明非說。趙孟華已經準備好路明非反唇相譏的時候就丟擲幾個狠而精悍的字來,這時候反倒愣住了,路明非認了,他反而沒法接茬。
可是路明非沒法坐下,還吊著那對三白眼。
「你想怎麼樣?」趙孟華逼上一步。
「沒想怎麼樣……」路明非說,他是說真話,他根本沒來得及想,要是他真的有一分鐘想想,沒準就縮頭了。
趙孟華崩潰了,還要往前逼,被後面幾個兄弟拉住了。
「都是同學……算了算了。」有人勸趙孟華。
趙孟華深深地吸了口氣,壓下了胸口翻滾的怒氣,「買單!吃什麼吃?吃不下去了!晚上我換個地方請你們吃義大利菜!」
路明非也鬆了口氣,這樣也就算了,大家還留點餘地。
他迄今沒選過格鬥課,據說就算沒有力量天賦的女生上過卡塞爾學院的格鬥課也能對戰四個壯漢,真的動起手,路明非還不是趙孟華的對手。他看了一眼陳雯雯,這個女孩目光空洞坐在一旁,好像這一切跟她完全沒關係。
「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啊……」路明非想。
服務員迅速地拿賬單來了,趙孟華看了一眼數字,也不問其他人的意見,從錢包裡掏錢交給服務員,想了想抽回一張來,指著路明非,「這個人的單他自己買,不干我的事!」
「自己買就自己買。」這個難不住路明非,相反,對他太容易了。他的錢包裡是卡塞爾學院的學生證,同時是張堂堂正正的信用卡,花旗銀行頒發,信用額度最高的時候足有十萬美金!即便此刻他一窮二白,用信用卡借點錢出來還是輕而易舉。路明非想也不想摸出卡塞爾學院的黑卡,磨砂表面上是繁茂的世界樹校徽。路明非以一個皇帝給小費的姿勢,兩指捻著黑卡遞給服務員。
「我們不收借書證……」服務員顯然是個鄉下小姑娘,不明白這陣仗,怯生生地說。
「什麼借書證?」路明非滿頭黑線,「信用卡!是信用卡!你懂麼?去拿劃卡機來我教你怎麼弄!」
其他人沒有說話,他們都看見了黑卡背後有花旗銀行和「美國運通卡」的雙重標誌,仕蘭中學出來的還都是見過世面的。運通卡的黑卡是什麼級別,這包間裡是頗有幾個人知道的,最頂級的黑卡是沒有透支上限的,成為「百夫長」。路明非拿出這張卡的瞬間,有人就抽了口冷氣。
服務員很快把劃卡帶回來了,路明非劃卡之後輸入密碼,在手裡轉著筆等待打出單子來簽字就得,這套他熟悉,在卡塞爾學院吃夜宵都是劃卡付費的。
「你那卡是假的吧?」服務員小姑娘用家鄉話說。
「怎麼可能?」路明非大驚,劃卡機上顯示著「無效」的字樣。他滿頭冷汗,把那張象徵他無與倫比的s級地位、從不離身的黑卡在劃卡機上劃來劃去,可只是不斷地出現錯誤提示。包間裡還是一片死寂,不知是誰低低地笑了一聲,冷冷的笑聲此起彼伏……
路明非當場石化。
門開了,沒有一絲聲音,只有空氣流動,像是揭開了悶熱的陶罐的泥封讓微涼的風透進去。
進來的男生從背後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路明非一扭頭,吃了一驚,「你?」
「李嘉圖,聚餐什麼時候結束?接下來我們還有安排。」男生看了一眼腕錶。
表面反射陽光,光芒如一道利劍切開包間尷尬的氣氛,最後反光的光斑落在男生臉上。
柳淼淼忽然站起來,眼神有點奇怪,所有人都楞住了,不約而同地看向那個男生。看外形只是很普通的男生,藍色洗白的牛仔褲和白色t-shirt,戴著墨鏡,沒人能看到他的眼睛,墨鏡下面的半張臉上默無表情。
要說特別,只是在這樣炎熱的天氣裡大家進門來都有點燥熱不安的感覺,可他沒有,他安安靜靜的,像是剛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一條冰。
「楚子航,都是校友,別拘束。」楚子航摘下墨鏡晃了一下又重新戴上,摘墨鏡的瞬間他刻意低垂眼簾。
楚·子·航!三個字轟得所有人心裡一片通明。
對於仕蘭中學上三屆下三屆的人來說,「楚子航」始終是個遙遠的剪影。你聽過他的名字,見過他,卻不記得他的模樣。因為你很少有機會走近他,畢業典禮上他是代表全校學生講話的學生代表,穿著海藍色的校服,垂頭看著講稿,垂下的額髮遮住了臉龐;籃球場上他是虐殺對手的中鋒,擔任突破單手扣籃,等待落地,楚子航已經掉頭撤回中線附近了;春節晚會楚子航表演大提琴獨奏,空蕩蕩的舞臺,他提著琴箱登場,孤零零地坐在舞臺中央拉完一曲《辛德勒的名單》,直到他把提琴收好,沉浸在悲愴琴音裡發呆的老師學生們才意識到這傢伙的節目結束了,全場起立鼓掌,有人高呼再來一個,楚子航鞠個躬下臺,留給人一個修長的背影。
而對於柳淼淼來說,楚子航就是個背影。
好幾次她能走近楚子航,是因為楚子航正在發呆。大雨天,屋簷外雨落如幕,雨絲間像是瀰漫著氤氳的煙霧,隔著幾米就看不清人的臉了。
放學後楚子航站在通往停車場的臺階前看下雨,走廊裡漆黑一片,外面淡淡的天光照進來,柳淼淼一抬頭看見一個黑色的人影站在雨幕前,褐色牛仔布的罩衫領口扎著一條圍巾,雙手抄在褲子口袋裡。
柳淼淼的心狂跳,那個微微弓著腰、低著頭的背影就像是一根在風裡彎曲的竹子,筋節強硬。
柳淼淼在同班女生的簇擁之下往前走,從她看見楚子航的一刻起到她和楚子航擦肩而過只需要大概十秒鐘,但她的心臟在這十秒鐘裡狂跳了不知多少次。鋼琴小美女努力把臉上的血色壓下去,和女生們說說笑笑,往前走。距離楚子航的背影越來越近,接近她的每一步都很漫長很漫長,漫長到時間近乎凝滯。
最終女生們走到楚子航背後,楚子航禮貌地讓了讓,跟她們點點頭示意,柳淼淼注意到他的額髮被雨水淋溼了,溼漉漉的,擋住了眼睛。
隔著一幕,楚子航是個空濛的影子,大概是等著他家的賓士s500來接他。柳淼淼並不知道楚子航一直看雨看到天快黑,然後從背包裡拿出一把傘撐開,自己一個人默默地回家了。他沒有打電話叫家裡的車來接。
柳淼淼只是知道楚子航好像總是會在下雨天發呆,他猜測那是因為楚子航很喜歡下雨,下雨顯得很有詩意。
楚子航從來不對別人說,其實他很討厭下雨,下雨讓他想起一些事。總之對於柳淼淼和很多仕蘭中學的女生來說,楚子航教會了她們一件事就是暗戀,但是楚子航自己好像沒有「暗戀」這種能力。
楚子航這種人命裡帶著無數桃花,但他自己很少察覺。他就是復活節島上那些眺望海面的石頭雕像,桃花飄在他身上,純是白瞎了。
楚子航從錢包裡摸出一張金色的赤tibank信用卡,遞給一旁的侍者說,「他的帳我結了。」
「謝謝謝謝。」路明非撓著頭嘟噥。
「小意思,以前那麼多帳不都是你幫我結的麼?」楚子航聳聳肩。路明非一傻,他哪裡有錢幫楚子航結賬,他那點信用額度都用在芬格爾身上了。但是楚子航那副「這根本就是事實我們不必多討論」的神色,讓他只能閉嘴。
「走了,」楚子航一邊簽單一邊說,「我們還有大概12個小時,晚班的飛機,你我都要回學院報到的。」
他拉了一把路明非,看了一眼愣在一邊的陳雯雯。路明非聳拉著腦袋,跟在偶像派的師兄後面出了包間。他沒得拖延,在諾瑪的任務佈置中,特派員的權利遠高於他,楚子航就是來支援他的特派員,楚子航發話,他無從拒絕。
真衰,永遠一副沒本事的孬種模樣,好容易要發個神經為人出頭,渾不知人慫信用卡也慫,要它長臉的時候它就萎靡了。雖說楚子航解了他的圍,可這什麼意思嘛,就像小媳婦正跟其他婆娘吵架,卻被衝進來的自家男人領走了……
路明非忽然回頭,衝進包間裡。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柳淼淼驚得退了一步靠在趙孟華身上。
路明非拾起馬桶座圈,衝陳雯雯點個頭,又飛快的衝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