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滅秦記 龍人 第2頁,共2頁

正因為兩人只有數面之緣,並無深交,所以英布的來訪讓韓信多少感到了一點緊張。大戰將即,形勢錯綜複雜,只要在一個小問題上把持不定,就將改變整個人一生的命運,甚至是改寫歷史。韓信深諳這一點,是以不敢有半絲大意,將英布悄悄地迎入自己的帥帳。

面對比自己小了十餘歲的韓信,英布並沒有感覺到自己的老成持重,他不得不承認,韓信是一個城府極深的人,那偶爾閃露精光的眸子裡顯示出此人的精明能幹。作為一個很早就加入抗秦義軍的首領,英布算得上是各路諸侯中的前輩級人物,在他成名之時,韓信還不知是個怎樣平凡的角色,但眨眼數年過去,他依舊是一路諸侯,而韓信卻已是擁有十萬大軍的淮陰侯了。

「大王深夜登門,不知有何指教?」韓信命人奉茶之後,摒退左右,顯得彬彬有禮地問道。

英布似乎感受到了韓信隨意的舉止中所迸發出來的壓力,客氣地笑了笑道:「侯爺有此一問,就說明侯爺對軍中這兩天來所發生的一些事情尚矇在鼓裡。」

韓信「哦」了一聲,眉頭皺了一皺道:「軍中事務太過繁瑣,而我江淮軍作為攻城主力,肩負重責,不敢懈怠,又哪來的閒情去管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英布聽出了他話中的嘲諷之意,並不著惱,只是淡淡而道:「無關緊要的事情?只怕未必!我今日前來,事關你我日後的安危。如果侯爺認為這也是無關緊要,那我立馬打道回府,權當我今夜沒來這一趟!」

他這種「以退為進」的策略,韓信又豈會不知?——事實上韓信的確聽到了一些有關自己的謠傳,不過,他是一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角色,自然不會讓人輕易抓住話柄。是以,他沉吟片刻,突然笑道:「大王莫非是試探我麼?今日垓下一戰能否取勝,就在於各路諸侯要做到萬眾一心,眾志成城,倘若有人各自打著自己的小算盤,那麼這一戰只怕勝負難料,反而給了項羽喘息之機。」

英布的目光緊緊地鎖定韓信,冷然道:「看來侯爺還不能相信於我,其實自廣武一戰以來,我們的命運就連在一起了,你應該不會否認這個事實吧?」

韓信的心中一驚,他在廣武一戰中按兵不動,以至於讓大漢軍與西楚軍陷入長達數月之久的相持階段,這種行為顯然違背了當初他與漢王的約定,也是他最不願意提及的事情,此時英布舊事重提,頓讓韓信勾起了舊恨。

「你倒見機得快,廣武一戰中,你的九江軍與我的江淮軍在行動上的確保持了高度的一致,我不動你則不動,我一動你才行動,配合得十分默契,只怕至今漢王還以為是我與你串通一氣,故意置他於絕境之中。嘿嘿……只此一點,也不枉別人將你稱之為‘小孫武’了!」韓信冷笑一聲,眼芒與英布的目光直對,大有嘲諷之意。

「這叫不得已而為之。」英布坦然道:「侯爺擁有三十萬大軍尚且如此,又怎能怪我儲存實力?其實在你我心中都非常明白,與漢王結盟只是權宜之策,項羽滅亡之時,就是你我與漢王決裂之日。在漢王的心中,又何曾不想借項羽之手削弱各路諸侯的實力?你只要看看他在垓下的排兵佈陣,就能洞察到其良苦用心。」

此時與項羽正面交鋒的,是韓信的三十萬江淮軍,而彭越、英布兩路人馬一左一右,作縱深協防,周殷的人馬設定於垓下東南方,擔負起截斷項羽向西楚的退路之職。可以這麼說,與西楚軍作正面接觸的,全是各路諸侯的人馬,而大漢軍退後十里安營紮寨,看上去的確有「隔岸觀火」的跡象。

但韓信與英布都是身經百戰的名將,自然可以洞察到漢王如此排兵佈陣的戰略意圖。漢王之所以排兵,實則是在戰事爆發之際,讓大漢軍作為攻堅主力,這樣以逸待勞,可以平添數倍戰力,而真正隔岸觀火的,恰恰是各路諸侯。不過,韓信與英布雖然心知肚明,卻誰也不願意點破,都希望將這件事情成為引發對方危機感的一個導火索,加以利用,以達到各自的目的。

韓信沉吟半晌,眸子裡爆出一道精芒,冷然道:「大王今夜來訪莫非是要策動我背叛漢王?難道就不怕我向漢王告密?」

英布臉上不現一絲驚慌,反而哈哈一笑道:「我如果怕你告密,又何苦深夜來訪?實話對你說了吧,昨夜漢王召我和彭越前去晉見,就是商議如何在大戰之時制約於你。在漢王看來,你淮陰侯已是他的心腹大患,根除只是時間遲早的問題。」

「此話當真?」韓信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他一直以為,只要一日不除項羽,漢王就不敢對自己動手,現在看來,漢王在對付項羽的同時,已經著手準備剷除自己了。

在韓信的眼裡,率師前來垓下只是虛應,他真正的目的是想借與項羽一戰之機,逼漢王將齊趙兩國的屬地作為他韓信的封地。這樣一來,漢王即使要對自己動手,也師出無名,必將為自己贏得兩三年備戰的時間,到那時,自己再出兵作反,未必就不能與漢王一爭高下。

這個算盤打得很精,至少在韓信看來,沒有什麼破綻可言,也合乎情理,但是如果英布的話屬實,那麼他的處境頓時變得兇險起來——此刻韓信不得不為自己的後路多考慮一些。

「所謂唇亡齒寒,這也是我今夜來找侯爺的目的。」英布一臉肅然,緩緩接道:「誰都明白,項羽之後,漢王的大敵就是侯爺。侯爺之後,不是周殷、彭越,就是我英布了。總而言之,一旦漢王坐定天下,臥榻之前,豈容他人鼾睡?他必然會剷除各路諸侯,為其子孫後代建立一個穩固的江山。與其任他宰割,你我坐以待斃,何不奮起一搏,未嘗沒有機會!」

韓信的心中一動,開始衡量自己與英布聯手之後的實力,默算片刻,還是搖了搖頭道:「如今大漢軍的實力已遠在其它諸侯之上,單憑你我這點人力,只怕難以撼動其根本。」

「侯爺說得不錯!」英布顯然贊同韓信的觀點,卻詭異一笑道:「但是,只要我們精心策劃,還是有一線機會可以搏上一搏!」

「怎麼搏?」韓信眼見英布顯得如此胸有成竹,心中不免生疑,他從來不相信天上會掉下餡餅,英布這麼熱衷地鼓動自己,當然不是為自己來作嫁衣裳。

「我們誰都明白,漢王以這樣的方式排兵佈陣,是為了讓大漢軍養精蓄銳,從而擔負起攻堅重任,完成致命一擊。但項羽的西楚軍兵力雖然不足十萬,卻戰力驚人,依然是一股不可小視的力量,所謂兩虎相爭,必有一傷,還有一方縱然不傷,只怕也必已元氣大損,我們完全可以在他們大戰之後突然發動襲擊。如此一來,大漢軍正處疲累之際,乍逢大勝自然戰意已無,我們在大漢軍毫無防備之時出手,焉能沒有勝機?」英布的精神為之一振,為自己描述的藍圖感到得意而亢奮。

韓信卻似乎並不心動,只是冷冷一笑道:「漢王用兵神乎其神,只怕未必如你想象的這麼蠢笨。如果僅憑你我這點人馬,我看此事只能是私下裡說說罷了,從此再也休提!」

他盤算得十分清楚,戰爭最終是靠實力說話的,在雙方實力懸殊的情況下,統帥的智慧與戰術的安排都顯得微不足道了。與其冒險一搏,得到一個必敗的下場,倒不如再等上一等,靜觀其變,若最後實在不行,他還可以退守齊趙兩地,用不著以孤注一擲的方式豪賭自己的命運。

英布看穿了韓信的心思,淡淡笑道:「如果說除了你我的人馬之外,再加上二十萬鐵騎,你是否能下這個決心?」

韓信渾身一震,就像是看著一頭怪物般盯著英布,不可思議地道:「二十萬鐵騎?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生死關頭,豈有戲言?」英布正色道:「我已經向匈奴的冒頓單于借兵二十萬,此刻正火速向垓下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