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空谷笛音

滅秦記 龍人 第2頁,共2頁

他明明感覺到了危險的存在,卻不能洞察危險的來源,這在他一生當中,殊屬罕見。能讓衛三公子這樣等級的高手尚且不能尋出蛛絲馬跡,可見其對手的確是經過了精心的準備。

「小心……」他剛要轉過一株大樹,忽然耳中聽到一陣怪異的風響,他沒有猶豫,滑退數步,高聲示警。

「轟……隆……」一時間頭頂上響起如驚雷般的巨響,無數塊大石從峽谷兩端的峰頂上飛滾而下,其勢之烈,猶如萬馬奔騰,無可阻擋,峽谷內的光線也時明時暗,讓人觸目驚心。

「呀……」眾人無不神色大變,紛紛飛退避讓。腿腳稍遲者,便被大石當場砸住,壓成肉醬,也有被巨石擦傷的,忍不住痛便慘呼起來。

一時間,峽谷中亂作一團,這些戰士縱是訓練有素,但倏乎間遇上這等驚變,也是再也無法保持原有的冷靜。

衛三公子沒有想到危險竟會來自於頭頂,臉色氣得近乎發白,但他很快鎮定下來,叫道:「不要自亂陣腳,保持隊形,以防敵人偷襲。」

他的命令果然重要,可惜就是遲了一步,等他話音一落,忽然間漫天竹影飛殺而來。

「呼……呼……」之聲大作,天空中竟然真的湧現出成百上千的竹影,只是已無竹子的婀娜多姿,反而竹頭削尖,每一竿都帶著無窮殺氣,呼嘯而來。

「呀……呀……」這些巨型的竹箭顯然要比滾石更具殺傷力,許多人閃躲不及,當場立斃,更有慘嚎不斷,淒厲呻吟。

衛三公子心中大駭,面對這接一連二的突然變故,他的心陡然懸空。

還沒有見到一個敵人,自己反而折損了幾員干將,這可是衛三公子始料不及的事情。

「此地不可久留,大夥兒一股作氣,衝過這段峽谷,在前方攔截。」衛三公子果斷地下達了命令。峽谷的盡頭,便是五方寨,那裡的寨子雖然很小,小到只有幾十戶人家,但是衛三公子顯然知曉這五方寨地勢的重要,事先有所佈署。

眾人一聽,不敢耽擱,迅速列隊,他們心中有數,知道必須儘快闖過這段詭異的峽谷,照眼前已經發生的情形,誰也不能預料再呆下去,等待他們的會是什麼。

可是他們沒有立刻行動,而是面面相覷之後,將目光全都投在了衛三公子的身上。

因為隨著一陣徐徐而來的清風,他們聽到了一種如訴如泣的簫音,這簫聲悠遠而淒寒,令人在不經意間感到了一股可怕的殺意。

衛三公子面上的肌肉不自禁地跳動了一下。

吹簫之人顯然是一個內家高手,簫聲一齣,殺氣橫溢,所佈下的氣場似乎充斥了峽谷中的每一寸空間,以內家真氣來駕馭音律,又通過音律的變化控制聲音所達的範圍。這種功夫,江湖上並非沒有,但能如此人這般從容自如,而且吹出的音律曼妙絕倫,只怕惟有一家了。

衛三公子的臉色「刷……」地一下變得異常難看,心中陡然不安起來。他聽這簫音,感受這殺氣,讓他想到了一個人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大手一揮,作出原地待命的手勢,然後將手緊緊地按住腰間有容乃大鐧的鐧柄,大步向前邁去。

「譁……」他的步幅大而有力,衣衫鼓漲,獵獵作響,每一步踏出,猶如戰鼓般充滿殺意,整個峽谷山林頓時死寂。

踏出數十步後,轉過一道山彎,便聽到飛瀑隆隆之聲,衝入深潭,其聲之烈,卻掩蓋不住那悠揚的簫聲。當衛三公子感應到對方的存在時,抬眼望去,只見飛瀑之下的一方巨石上,一個身著白衣的清癯老者置身煙雲般的水霧中,靜立吹簫,神情怡然,宛若真正的神仙。

衛三公子的眼睛不自禁地一跳,迅速鎖定在此人臉上,其實他早已猜到對方是誰,只是不願承認這個事實罷了。因為他覺得,有了這樣的一個大敵,今日一戰的勝負已難預料。

兩人相距十丈的距離,靜立不動,就像是兩座相對而峙的山峰,在沉默中感受著對方施加而來的壓力。

衛三公子還復了自己鎮定自若的神情,但心神依然繃得很緊,不敢有半點鬆懈。他側耳傾聽這穿越于飛瀑之中的音律,並沒有生出閒雲野鶴般的意境,倒是從這變幻莫測的節奏中,聽出了陣陣殺伐之意。

一曲吹起,終有盡時,曲終音在,繞樑三日。白衣人的嘴唇雖然離開了他所持的洞簫,但那悠遠的簫音還在峽谷之中盤旋不去……

「簫好,吹簫的人更好!音兄的風采依舊是那般瀟灑,那般從容,真正羨煞衛某了。」衛三公子淡淡一笑,似乎並不因五音先生的出現而有任何的驚訝。

「衛兄謬讚了,五音一介山野村夫,怎敢蒙衛兄如此推崇?倒是衛兄胸懷大志,深謀遠慮,放手一爭天下,其情之豪,實非五音堪比。」五音先生人在飛瀑水霧之中,從容而道。

「音兄是在笑話衛某,以音兄的才情武功,若不是在盛年之下歸隱江湖,到了今日,又怎能輪到衛某強行出頭?只是衛某有一事不明,想請音兄賜教,不知可否?」衛三公子冷笑一聲,以咄咄逼人之勢問道。

「難得衛兄這般抬舉,但有所問,無不盡答。」五音先生毫不動氣地道。

「爽快!」衛三公子拍掌道:「既然如此,衛某有心相問音兄,時值亂世,音兄是否已動了重出江湖之心?」

他問此話,有所針對,是因為他素知五音先生自出道江湖以來,從來是一言九鼎,一諾千金。如果五音先生不想自毀招牌的話,那麼今日峽谷一戰,他就惟有置身事外,而無形之中,衛三公子也就去一大敵。

「衛兄何有此問?莫非在衛兄的眼中,我五音倒是一個說話放屁、從不守信的小人?」五音先生眉頭一皺道。

「衛某絕非此意,只是心想音兄為了愛女,出手救援紀空手,這也是人之常情。若是音兄為此而出手,相信誰也不會怪罪音兄失信於江湖。」衛三公子慢條斯理地道,其實話裡藏話,步步進逼,企圖用話來套住五音先生,讓他無法出手。

「衛兄如此說話,還是小瞧了五音,既然你心中有些疑惑,我就當著天,當著地,當著你再說一遍:五音既然歸隱江湖,當然不聞江湖中事。這樣一來,衛兄當可放心了吧?」五音先生肅然道,眼芒一閃,直射衛三公子,兩人的目光在虛空中悍然交錯。

衛三公子心中更是生疑,真不知自己是該信五音先生的話呢,還是不信,心裡委實琢磨不定,不過他雖有心事,臉上卻絲毫不露,反而哈哈一笑道:「這麼說來,剛才的高山滾石和竹竿長箭並非音兄給我的見面禮?那我倒想請教音兄,這些東西又是何人所為?」

他原以為五音先生既然如此說話,必定會出言抵賴,孰料五音先生竟然點了點頭道:「不錯,那些東西的確是五音派人預備的,想不到竟然用來招待了衛兄,得罪之處,還望莫怪。」

他深深地作了一個長揖,臉上滿懷歉意,似乎剛才發生的一切只是無心之過。衛三公子哪裡會相信他這一番託辭?冷笑一聲道:「這倒讓衛某有些糊塗了,音兄既然已經歸隱江湖,何以所作所為件件事情不離‘江湖’二字?這種掛羊頭賣狗肉的行徑,難道就不怕天下人恥笑嗎?」

五音先生絲毫不動真氣,淡淡笑道:「何謂江湖事?其中的界線只在人心,誰又真的能夠分得清?我總不能任由衛兄你以一閥之主而去欺凌一個江湖後輩吧?衛兄不愛惜五閥的聲譽,我五音還愛惜得很哩!」

「這麼說來,今日之事,你是非管不可了?」衛三公子的眼芒一寒,冷冷地道。

「豈止是今日之事?這數月以來,五音所管之事多了,在五音的眼中,可沒有江湖之分,只有善惡與公道。」五音先生挺胸昂首,大義凜然地道。

衛三公子心驚之下,不怒反笑:「原來如此,這數月以來,衛某做事總是不順,每每成功在即,便是功敗垂成,心中還在納悶,試想這紀空手縱然是一代奇才,畢竟是初出茅廬,勢單力薄,何以竟敢與我作對?現在想來,倒也見怪不怪了,有音兄與知音亭撐腰,他又有什麼事情做不出來的?」

五音先生道:「衛兄所言差矣,這絕對不是是否有人撐腰的問題,而是在於這紀空手本就是人中龍鳳,就算沒有人襄助於他,他也絕不會默默無聞地度過他的一生。他的出現,本來就註定了會有一段轟轟烈烈的傳奇,你惟一的不幸,就是成為了他的大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