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聽一聲朗吟道:「彈缺長鋏歌未得,指血轉註隨心流。」眼前人影一閃,場中多了一人,長衫垂拂,正是恆山缺劍先生霍震。手撫長劍,劍刃斑斑缺落如鋸,原來是他彈鋏高歌時,用指將之彈缺。
缺劍先生落地朝太皓真人微微一揖,朗聲道:「霍某本欲來討兩杯紅酒,不想崆峒掌門趕來找我,抱歉啊,抱歉!」
語落轉向七劍書生,問道:「姬兄找我吃酒,霍震一定奉陪,若是問字論文,恕假學究藏拙了。」
七劍書生冷冷道:「狂夫休賣玄虛,姬某向你討崆峒弟子的血債來了。」說著伸手向身後一抄,「倉啷」七劍已取在手。
缺劍先生狂笑說道:「好,好!華山掌門用毒用得好,霍某代你還血債。」忽然語氣一轉,吟道:「巧施毒兮長舌婦,嫁禍予兮吾何懼。吾善養吾缺劍靈氣,彼劍有七,吾劍有一,以一抵七,吾何懼焉?」缺劍一抖,嗡嗡作鳴,逕向七劍書生當胸奔至。
忽聽「倉啷」金鐵交鳴,缺劍先生的缺劍被人用劍盪開,那人英氣奕奕,正是少俠班奕琮。
缺劍先生微感一震,心道:「這小子好大勁道。」狂笑掩驚,問少俠道:「這位世兄尊姓。可是替崆峒掌門人代打不平,先接幾招試試嗎?」
班奕琮劍眉倏揚,道:「崆峒派掌門人與我並無半點關係,我也不替別個打抱不平。」
七劍書生本甚自負,聽他一說,臉色方始霽了下來,暗道:「憑你也配伸手代姬某打抱不平!」
百毒太君徐瑤貞,自惡梟被太皓真人用鐵蓮子擊落,心中異常懷恨,這時見終南山那少年現身露了一手,心中一動,想起一計,笑問少俠:「那麼你來太和宮,又是意在武當鎮山之寶金精劍嗎?」
少俠尚未答話,蕙兒一旁介面道:「妖婦猜對一半,咱們另一件事,便是來取你這妖婦的命!」
胡天仇早已不耐,隨之道:「妖婦用毒酒害死我父莫幹劍客,胡天仇恨不得活剝你的皮。」抖動長劍,撲前便刺。
缺劍先生狂笑道:「好哇!原來華山掌門人竟是用毒高手,竟跟崆峒劍院比鬥,霍某算上你兩次當,替你作了劊子手啦!」
忽聽場外有人冷冷道:「豈止兩次,連劫公孫蕙母女,你已三度為虎作倀,兩次為了百毒妖婦,一次為了武當不肖孽徒。」
眾人聞言一愕,循聲望時,場外空空,月色如洗,哪裡有半個人影。
百毒妖婦冷哼了聲,向發話處斥問道:「老身可不受人挑撥離間,尊駕可有實證?」
她這句話剛落,身後場西有人介面道:「你趁神劍二郎追趕怡心、怡性二禿,在他杯裡下毒害死莫幹劍客胡玉琦,弄倒缺劍先生,逼走神劍二郎,老衲親目所見,決不誣諂於你,只要你悔心改過,承認一切,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但見僧衣飄拂,一空大師說著話,緩步而來。
場中諸豪,除少俠和蕙兒、天仇三人外,齊口驚呼了聲:「聖手菩提!」一個個神色大變,流露出無限疑訝驚愕神色。
一空大師緩緩答道:「不錯,正是老衲,蒙各位關注,使我脫離宦海苦惱,但亦由各位,使我又來作了斷武林恩怨的證人!」目光射處,迅在武當,恆山、華山、祈連四位掌門人臉上掃了一下,,繼而目光轉慈,投射到少俠和蕙兒、天仇身上。少俠三人方待出聲招呼,上前見禮,一空大師目光倏現冷芒,逼得三人止聲停步,未即上前。
妖婦徐瑤貞驚怖之餘,強自乾笑了聲,缺劍先生忽然趨前向一空大師施禮問訊道:「霍震恭賀大人想得開、看得破,但有一件事請問大人,當初霍某一時妄動貪念,代別個劫擄公孫蕙母女之事,大人怎麼得知?」
一空大師臺什宣了句佛號,微笑道:「首先老衲要請霍施主改正一下稱呼,老衲仗霍施主和各位無心之功,削髮為僧接掌少林掌門,便改名一空大師,臨安校尉總管,已由山西呂梁的烈火星君韋涓韋大俠接任,至於霍施主劫擄公孫女俠之事,老衲是聽另外一位高人說起的。」
太皓真人情不自禁脫口問道:「什麼人說的?」
但聽一人文縐縐應聲答道:「三秋不見,如隔一日,是區區在下說的。」黃衫一翻,場前多了位羽士,貌若秋月,正是黃衫劍客(一粟)古侃。
場中諸豪復又一愕,七劍書生姬逸群訝然道:「怎麼古兄也出了家?」
黃衫劍客微笑答道:「姬兄有書生美號,尚且帶有七劍,古侃號稱黃衫劍客,出家又何足為奇!不瞞姬兄說,古侃雖然出家做上全真道人,改名一粟,今夜到太和宮,卻非雲遊掛單暫寄行腳。」
八手仙翁問道:「那麼你來武當作甚?」
太皓真人鐵蓮子商和忽然狂笑,道:「人家是向缺劍先生霍施主要人,向貧道商和要金精寶劍來著。」
古侃冷哼了聲,道:「還有,替三豐祖師清理門戶!」
太皓真人心中一動,厲聲問道:「書呆,你說什麼?」金精劍一挺,虹光四射。
古侃冷笑,答道:「再替道源禪師和我大哥、三哥報仇。」
缺劍先生霍震用指彈了下缺劍,道:「古兄要了恩怨,霍震先領教你太極劍法。」
古侃朗笑答道:「霍兄,這倒不必,你用折劍點傷左臂金刀,現在他人已死了,一空大師出了家,也不會再計較前事了。」
缺劍先生轉向一空大師,問道:「易師父死了嗎?丁大人。」他一時仍改不過口。
一空喟然嘆道:「他被太行掌門人的擒龍手抓死了。」
缺劍先生嘆道:「我雖未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大人,我對你們實說吧!太行高嵩與霍震誼屬比鄰,三年前約我一同劫取金精劍,潛赴甘青邊境跟蹤丁大人和班氏翁媳,剛巧,又遇見太皓真人商和道兄,率領弟子吳太長暗中計議,用祈連冰羚毒毛陷害班氏翁媳和大人,霍某遂暗中窺其佈置,班適齊與摘星手方正當即中計,道源長老走火入魔,丁大人趕回時誤會了我往外一追,高嵩竟離我詭然蒙面而去。現在想來,定是他折劍易服傷了左臂金刀,既然易師父已故,霍某沒罪也有罪!」
古侃嘆息道:「我當易卜生左股劍傷系霍兄所點,原來是高嵩假扮害你。但那一劍點中‘陰市穴’,難為他拿捏得準而且狠!」
缺劍先生苦笑道:「那是他數次問我缺劍點穴的手勁,學得恆山五行劍筆的‘斷金切玉’一招。」
缺劍一挺,道:「古兄既為報仇而來,霍某既已背上嫌,當先與古兄劍上做個了斷。」
古侃卻步微微一笑,道:「古侃已出家,豈能再妄動嗔念,我同一空大師一樣,雖是來到太和宮,卻系作武林了斷恩怨的見證人!」
太皓真人冷笑叱道:「書呆大言不慚,吹噓大了圓不得場,抬出丁大人作盾牌,丁大人武功蓋世,豈會如你一般畏縮。」
一空大師連宣佛號,道:「老枘說不出手就不出手。」
古侃接著道:「古侃當了道士,也不肯再親手收拾本門惡徒!」
太皓真人疑雲忽起,暗道:「書呆此來忒也古怪,莫非有何仗恃?」繼而忖道:「諒他會點太極皮毛,三年來亦難有何大進,倒是削髮為僧的聖手菩提,此人不可不防!」
想到此處,故意冷笑擠兌古侃說道:「書呆說話可算數嗎?」
古侃縱聲長笑,轉對一空道:「大師,惡道拿話想將你我,古侃饒他,無奈本門祖師爺的條件恕他不得。
回頭轉向班奕琮,道:「琮兒,過來,惡道不遵祖師清靜法規,計殺公孫悲天,劫擄公孫蕙母女,你代祖師爺宣乾坤令!」
班奕琮答禮站定,拈起陰極令牌,吟道:「陰陽相合唯缺水,乾坤一劍真經傳!商和孽道還不跪拜領死,還要我代祖師行法不成?」
太皓真人暗吃一驚,班家這男娃兒,怎麼有天牌乾坤令?
惡道不愧一派掌門,心中雖是驚疑,表面仍裝作鎮靜,狂笑過後,忽朝場中諸豪環施一禮,朗聲道:「各位掌門俱在此處,相煩諸位給貧道做一見證,商和不怕各位見笑,今天可得替武當門振振威聲,否則奸小徒輩,公然冒名玷汙本門,貧道不加理會,便是欺師滅祖了。」
回身向少俠厲聲喝道:「大膽娃兒,妄吟本門祖師詩句,又盜本門鎮山令牌,是你自來送死,卻莫怪貧道劍下無無情。」
少俠仰天冷笑,道:「速速請出我母和玲姊,容你落個全屍!」
太皓真人陰笑連連,道:「小子能接得商和三掌,貧道不但送出公孫氏和小丫頭,而且奉上金精劍,容你手刃商和之首!」
百毒太君徐瑤貞,道:「商老道真硬朗,老身好生佩服!」
少俠怒目喝道:「你也一道上吧!省得我二次動手。」
缺劍先生朗聲道:「霍某嫌疑最重,少俠先賜高招吧!」
少俠拱手道:「霍老前輩既欲自白,不妨隨時賜教。」
七劍書生姬逸群最是狂傲,聞言忽然冷笑道:「咦!敢情少俠竟向七大門派挑戰,姬某這場武當論劍是參定了。」
少俠笑笑,緩緩道:「崆峒掌門最好緩一緩賜教,你和妖婦的過節未了,一齊出手,別個疑心你幫了我。」
八手仙翁亦道:「姬兄的確也應避下嫌疑,當初丁大人便曾懷疑劫公孫女俠的蒙面書生是你哪!」
七劍書生冷笑道:「可惜丁大人出家不肯出手,否則大家共同比拼才熱鬧些!」
一空大師笑道:「姬施主好興致,老衲傳了班少俠數日武功,雖非少林門牆,就算代表老衲吧!」
胡天仇挺身而出,道:「我也受過一空大師數日教誨,百毒妖婦又是我殺父仇人,琮哥,把妖婦讓與我吧!」
蕙兒忙道:「琮哥,如嫌人少,仙霞派施老前輩曾劫過咱胡家金精劍,趁此了斷一下,大家也公道些!」
八手仙翁哈哈笑道:「姑娘不說,老朽也得領教領教七步追魂掌。」
胡天仇性急,長劍抖起,搶先攻向百毒妖婦。
徐瑤貞玲哼道:「好大膽的娃兒,連你妹妹一道上,老身好省些手腳。」
蕙兒厲聲叱道:「妖婦還逞利口,今日是你死期到了。」劍走輕靈向妖婦「刷刷」攻出兩劍,徐瑤貞梟杖一掄,捲起狂飆還擊。
班奕琮與諸豪亦動上了手。
缺劍先生笑盈盈,道:「少俠注意,我恆山派用的是五行劍筆。」缺劍一頤,疾點少俠右鬢「太陽穴」。
班奕琮答道:「多蒙指教!」左手乾坤令牌「當」聲盪開缺劍,右手劍演「子路問津」,奔向恆山掌門咽喉,霍震長笑閃開。
七劍書生大笑道:「既然以武會友,劍上留情豈能分出高下?」倏地揚手,七劍脫手紛紛飛出。
鐵蓮子商和冷冷道:「是啊!武當論劍,為武林近十年來一大勝事。人家客氣了,我這地主東道豈不白當了!」話聲未落,鐵蓮子已如激雨射向少俠。
兩般武林成名暗器,威勢豈同小可。
班奕琮沉聲喝道:「來得好!」雙腳不移不動,身子突如風中弱柳般東倒西歪,左右擺了幾擺,但聽「叮噹」連聲暴響,七支脫手飛劍,被一蓬鐵蓮子擊落,但聽連聲慘呼,武當六子殘人,分自中劍而死,另外一劍擊中徐瑤貞的梟杖,消了蕙兒一著險招。
諸豪齊呼了聲:「形影百變,名不虛傳!」七劍書生姬逸群躍身縱出圈外,道:「姬某崆峒派退出武林!」袖手旁觀,暗中監視百毒妖婦。
班奕琮長劍一緊,「刷刷刷」接連三劍,分向太皓真人和八手仙翁、缺劍先生三人刺出。三劍雖出手有先後,因為太過快捷,三派掌門受劍幾乎則系同時。
八手仙翁向後一閃,缺劍先生忽然向前一跌撲向少俠,班奕琮伸手將他扶住,道:「老先生踏著鐵蓮子啦!」
缺劍先生大笑道:「虛者實,實則虛,老夫缺劍抵住少俠左肋啦!」
少俠倏地一揚乾坤令牌,道:「我有盾兒,老先生缺劍尖頭,刺不透乾坤令牌。」
此言一齣,缺劍先生棄劍跳出圈外,道:「霍震甘拜下風,恆山派從武林中除名了!」
太皓真人狂笑道:「諸位真個是識時務的俊傑,商和不自量力,要單劍會會班家追魂步和少林秘技菩提子。」
班奕琮冷笑道:「你忘了武當祖傳乾坤令了,班家和少林之技只報私仇,乾坤令要整理武當門戶,好傳三豐祖師劍缽。」
商和狂笑道:「狂娃兒,接著,武當劍缽給你。」隨手打出一蓬鐵蓮子,金精劍如飆而至,少俠閃身躲避暗器,隨手將乾坤令天牌打出,「當」聲響擊在惡道金精劍上,惡道腕部一麻,寶劍脫手而落,眼前人影一閃,八手仙翁飛掠而至,未等寶劍落地,伸手將寶劍抄接住,哈哈笑道:「老夫物歸原主,不能算撿便宜吧!」
一語未了,忽聽「當」的聲響,原來乾坤令擊落寶劍之時,被劍氣反震力激進飛起,此時一落,正好趕上八手仙翁抬劍說話分神,餘勁綿綿,二度擊落金精劍。少俠貼地飛掠過去,右手「海底撈月」撿起金精劍,左手「如來拈花」捏住乾坤令牌。商和一急揚手,又打出一蓬鐵蓮子。
八手仙翁左右抄接了陣笑道:「商太皓,不必浪費鐵蓮子了,老夫仙霞派自行解散,再也不妄想啦!」
忽聽陰慘慘有人冷笑道:「你不要,我要。」跟前人影晃時,獨眼龍高嵩忽從太和宮內緩步而出,左手扣著公孫女俠脈門,右手仗劍橫架在小玲頸間,衝著少俠冷冷道:「如想她母女二人活命,趁早棄劍離開太和宮!」原來他潛入宮內,將囚禁密室的少俠母親和玲姊脅迫出來。
少俠見狀一急,伸手便欲發乾坤令,獨眼龍高嵩把獨眼一瞪,厲聲道:「小子,若敢稍動,老子就拼個同歸於盡!」
公孫女俠脈門受制,口裡仍能講話,肅然道:「琮兒,全當娘已經死了,你外祖父的寶劍可不能讓賊子得去。」
高嵩縱聲狂笑,擒龍手一緊,公孫女俠臉色大變,玲兒粉頸,亦被高嵩劍鋒壓得深陷。班奕琮忽然想起一空大師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之言,右手一鬆,金精劍墜落地上,背轉身子,逕向一空大師走去。
高嵩狂笑聲中潛發內勁,公孫女俠登時氣絕,獨眼賊右手劍方欲抹,但聽一空高宣佛號道:「善哉,善哉!」一粒念珠打出,高嵩手中劍從中而斷,玲兒一閃躲開,太皓真人已俯身撿起金精劍。
這時高嵩已奔到近前,斷劍橫空,笑道:「商老道:好會撿便宜!」惡道一抬頭,後頸撞上斷劍,血光迸射,「撲通」跌倒。
百毒太君早已撇下蕙兒、天仇,飛身過來搶劍,高嵩剛將金精劍拾在手中,妖婦鐵杖一探,獨眼龍螳螂捕蟬未料黃雀在後,堪堪被妖婦梟杖刺進獨目之中,大叫一聲,跌倒地上。妖婦急忙拾取金精劍,左右飛來兩支劍,「喀嚓」聲將妖婦雙手斬斷,原來是天仇、蕙兒擲劍斬落毒手。
班奕琮飛身拾起金精劍,陶元晴挾起妖婦便逃,少俠方待追時,忽聽一聲喝道:「琮兒止步,讓他們去吧!」
眼前一亮,七步追魂班適齊和道源禪師緩步而來。
少俠驚呼了聲:「爺爺,娘被獨眼賊用重手法震死了!你老人家為何還放妖婦、陶老道逃走?」
班適齊嘆道:「無情寶劍有情天,妖婦當年要害咱,是因她暗中私戀一人不遂,由妒生恨而起。」
玲兒正自撫著母屍痛哭,這時忽然撲到班老懷中,哭問道:「爺爺指的是誰?」
古侃太息道:「玲兒,別問了,免得爺爺心中難過。」
班適齊木然望著陶元晴的去向道:「元晴危中不忘瑤貞,自不應和商和一般落報。」
一空大師忽指場外道:「韋大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