嗆啷啷……
三劍已交,但李秀的想法卻錯,並由充分自信立即轉變充分驚慚!
不是雙劍墜地,而是一劍沖天,那道沖天劍影,卻是李秀掌中長劍所化!
長劍一飛,虎口綻裂。李秀果然右手虎口間鮮血淋漓,弄不懂這兩名年幼劍童,何來如此驚人雄厚內力?
但劍已飛,血已流,時機卻不可稍縱,李秀必須趕緊縱身凌空,搶回長劍,才有望繼續拚鬥,免得在未戰夏侯長空之前,便使李家神劍威譽,一敗塗地!
他雖驚不怔,立即隨著沖天劍影,縱身凌空,那兩名劍童,肯放過他麼?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兩條人影,帶著兩道金色劍光,緊隨李秀之後,幾乎是同時沖天而起!
就在此時,起了一聲悲啼!
這啼聲好悲,似巫峽哀猿,勝孤舟嫠婦,別人聽來,或覺陌生,但李秀卻一聽便知是鄧青青所發。
原來就在這一剎那之間,群雄畢集,劍尊谷中,來了不少的人,有公孫敬,有梁叔子,有南宮不樂、南宮不二,甚至於多年未現江湖的西南慕容世家,關外皇甫世家的首腦人物!
當然更有劍東、靈芝、劍南、金蘭、劍北、白菱三對夫婦,李劍飛,以及鬢邊簪了塊小小白布的戴孝俠女鄧青青。
群雄雖到,卻鴉雀無聲,所吸引他們的,自然是這三劍之戰!
李秀肩頭飛血,鄧青青已在顫慄,等到他長劍震飛,虎口崩裂,勉強縱身追劍之際,她終於忍耐不住地,發出一聲悲啼!
青青悲啼之故,倒不是以為李秀此關難過,必死在兩名劍童手下,而是覺得李秀連夏侯長空的劍童都鬥不過,哪裡還會是西天劍尊之敵?
夏侯長空劍下,向不留人,李秀早死晚死,今日必死,勝負局面已定,神劍威譽成空,自己父死母亡,如今又要目睹意中人受如折辱,鄧青青雖然是巾幗英豪,也不禁萬念俱灰,失聲而哭!
好,這一哭,面局變了!
鄧青青是俠女,不是巫婆,她的哭聲,怎有如此魔力?
這是屬於心理作用,男人們,多半不肯當眾丟臉,尤其當著心愛之人,英雄主義更濃,一切均可暫時不計,臉面上卻必須爭光奪彩不可!
青青一哭,李秀臉紅,他不肯再聽任自己這種狼狽情況延長下去,鋼牙挫處,把心一橫,施展了「不殺之殺」!
這是李家神劍中的絕招,除了李夫人外,誰也不知李秀業已悄悄練成,但因這招劍法,太耗真氣,並系撒手絕招,李夫人遂嚴囑李秀,除了與夏侯長空的最後生死之搏,對任何人都不許輕易施展!
如今,一來出人意料的敵勢太強,戰場情況過分艱險,二來聞得青青啼聲,李秀不願在愛人眼前丟盡顏面,才咬牙狠心,不顧一切,施展絕學!
分明他的右手剛剛抄住空中劍柄,不及回身,追兵已雙雙趕到!
分明兩名劍童連人帶劍的追擊動作,已幻作兩道劍虹,把李秀身形罩住!
不見劍光閃,卻聽劍童啼!
兩名劍童,合起來不過啼出半聲,四爿童屍,卻由空中飛墜!
李秀也下來了,他不是悠然飄落,而是砰然墜落!
他劍上沒有血,胸前卻一片飛紅!
那不是兩名劍童的血,是他自己的血,是勉強施展「不殺之殺」,以劍罡殲敵,血氣大震,從他自己口中噴出來的!
夏侯長空臉色白了,眼神中也兇芒突斂,一片空茫地,失聲問道:「你……你竟練成了你父親練……練而未成的‘不殺之殺’?」
把頭一昂,李秀居然又倔強地從地上站了起來,朗聲答道:「家傳絕藝,敢不精研?夏侯谷主,如今該舉行你我之戰了吧!」
夏侯長空在嘆,鄧青青在哭,群雄在心跳……
當然,誰不替李秀心跳?以他目前這種情況,絕非在場任何高手之敵,何況是名震寰宇的西天劍尊?
只有人擔心,沒有人說話麼?
有……
「不必!」這不必二字,是李夫人的聲音,雖然語音明顯的已比以前蒼老,但劍東、靈芝等,仍一聽便知是他們的大姐姐,李秀更聞聲淚落,茫然抬頭,找尋他的慈愛母親,人在何處?
轟!
金碧輝煌的殿閣飛了,從平臺後方,金碧殿閣的原址以上,冉冉升起了一朵金色蓮花。
蓮花上,一坐一臥,有兩個女人,臥著的一個,是逍遙仙子,但已是不言不動,了無生氣。
坐著的,是李夫人,但她如今已不戴黃金面具,不穿金色長衣,往昔的綠鬢朱顏,業已變成了雞皮鶴髮!
但頭髮雖然白了,臉皮雖然皺了,卻別有一種風韻,看起來反比以前還慈祥莊嚴幾分!
李秀搶前幾步,滿眼淚光,還未開口,李夫人便藹然笑道:「秀兒,你不必再與夏侯長空動手了,你殺了那兩名劍童,便等於殺了西天劍尊,因為那是他的化身,他已把生平功力,完全轉註給他們兩個!」
夏侯長空怒道:「你……你……你偷看了我的日記?」
李夫人點頭道:「不錯,我佯稱出家,避開你的注意,才潛回劍尊谷,進入密室,瞭解一切。原來你患了不治絕症,生命只在旦夕,才泯滅了覬覦中原社稷之心,只想永留絕藝,蓋壓八荒,早就把畢生功力,轉註給兩個劍童,要他們作你化身,續掌劍尊谷,奴役中原百派!」
夏侯長空咬牙道:「想不到你竟這樣叛我?你雖背夫來歸,我卻待你不薄,賦之以權,遇之以禮,多年來,連你的手兒都未碰過。」
李夫人笑道:「我等的便是你這句話兒,因為這樣一來,我才能把貞節還給丈夫,把苦心告訴兒子,把化劫消災的和樂安祥,送給武林百派……」
李秀和劍東、靈乏等人,聽出李夫人言外有厭世之意,不禁頓足出聲:「娘……」「夫人……」「大姐姐……」喊成一片。
李夫人向他們作了個安撫手勢,又向夏侯長空說道:「如今,我要為你適才‘背夫來歸’四字,作一駁斥,李青青豈是朝秦暮楚的下賤之人?這是我與先夫,下定狠心所訂的血淚之計!他犧牲性命,使你以為中原武林,從此無人,在西陲自大,暫緩虎狼之吞!我則犧牲名節,到劍尊谷中臥底,佯為儲存姿色,甘落罵名,實則刺探機密,釜底抽薪,一面儘量保全武林精英,一面秘密聯盟有志之士,等待有利時機,重振中原武譽,誰知皇天有眼,所望終諧,尤其殺死你身外化身,使你萬念俱灰的論劍爭尊對手,竟是我自己的兒子……」
夏侯長空廢然一嘆,神情萎然,似乎連他巨靈似的身材,也驟告矮縮許多!
李夫人又向群雄笑道:「夏侯長空刁狡異常,我雖頗得信寵,但在未趁隙偷看他日記之前,仍不明白一切。如今他絕症將發,功力早己轉註,除了還有些行動便捷的輕功以外,可說與常人無異,故而,劍尊谷已告瓦解,劍尊之號……」
話方至此,在場群雄同聲高呼「李秀」,表示擁戴之意!
李夫人搖頭道:「武林中各門各派,均有絕學,各擅勝場,誰也不必稱尊,有此一字,爭鬥便來,殊非練武強身的和樣本旨!故而,我不單不許秀兒享甚尊號,連神劍山莊,都不必再建,他應該與青青組織一個和和祥祥,溫溫暖暖的小家庭,平時,耕讀傳家,一旦江湖有劫,或國家有事,仍竭盡所學,不計名利,全力以赴……」
語音至此略頓,目光轉註劍東、靈芝等人,含笑叫道:「劍東兄弟,靈芝姐妹,你們不要忘記對你慕雲大哥的所作承諾,明年此日,大家都該抱兒子了!」
真情換熱淚,平臺上起了一片啜泣聲息!
夏侯長空目注李夫人,長嘆一聲問道:「青青,是時候了,叫你兒子對我用劍!」
李夫人搖頭道:「你是前輩,我不想叫秀兒失禮,何況一代劍尊,也不容輕侮,你平素暗中佈置的霹靂消魂,恰好合用,不妨後退三步!」
夏侯長空的如今神色,反倒稍為寧靜,果然顫巍巍地向後退了三步!
李夫人伸手向所坐金色蓮花之上,接連按了兩枚機鈕。
第一枚機鈕按下,一聲霹靂,起於夏侯長空足下,把這位西天劍尊,炸成了灰!
第二枚機鈕按下,李夫人所坐那朵金色蓮花的所有花瓣之上,都起了熊熊烈火!
這是李秀、青青、劍東、靈芝等人,所預想得的情形,但也是他們所無法挽回的情勢i同一的動作,神劍山莊群雄,一個個都滿面流淚,跪了下去。
其餘英雄,小一輩的,也出自內心,照樣拜倒!老一輩的,則一齊合掌低肩,宛如恭送一尊白日飛昇的西天古佛!
火光越來越往中心集攏,李夫人的雪白鬢絲,映著火光,似乎變成銀色!
她在低吟,吟的是偈:
「法火金蓮自在身,一來一去淨無塵,只期劍谷淒涼劫,悟徹江湖名利人……」
偈聲漸微……火光漸烈……人影漸杳……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