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雲老禪師神色黯然的道:「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小施主回去時,老納有兩句話煩請小施主轉告令祖!」
羅通恭聲道:「老禪師請說!」
慈雲老禪師道:「老衲是出世之人,令祖卻不是出世之人,就這兩句話,令祖聽了自然會明瞭的!」
「弟子記下了!」羅通點了點頭。
「那就好!」慈雲老禪師滿意的點了點頭,繼而肅然道:「小施主是本門最後一個看到這十六式佛像了,希望你多多珍惜,多多記下了!」話聲甫落,人已飄然離去。
直到現在,羅通已完全證實了,這十六尊佛像,正是太極門的「太極玄功」,而棲霞寺也是太極門的弟子。
慈雲禪師話已說得十分明白!為了不讓本門武功落入邪魔外道人的手裡,所以他即將毀去這十六尊佛像。
羅通是太極門的弟子中,最後一個能親眼目睹這十六尊佛像的人,所以他必須珍惜這寶貴的半日時間,珍惜太極門玄功的雕像。
他竭盡目力,竭盡心力,把十六尊佛像每一坐姿神態、手勢、目光所注,和衣折皺紋,甚至連每一細小之處都不放過,一遍遍的牢記在心裡,印進腦裡。
許久………………許久………………時間已在不自覺中消逝………………半天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午膳鐘聲,又一記記悠揚地傳來。
羅通對那十六尊佛像投以最後一眼,心頭甚覺十分沉重,於是走下紫峰閣,不久就回轉寺中,他跨進膳堂,僧侶們這時業已坐滿一堂,開始用齋。
左邊的一間小膳堂,那是專供遊客用膳之所也擺了一桌素齋,但卻空無一人。
「咦!奇怪,今天一早就沒見著麥潔七的人影,這會兒都已經吃飯了,他怎麼還沒出現!」想及此處,羅通只好獨自在板凳上坐下來等他了。
這時一名小沙彌走入膳堂,雙手合十說道:「羅施主請用齋了!」
羅通含笑道:「等一等沒關係!」
「羅施主還要等誰?」
「麥兄還沒來啊!」
「哦!他早就下山了!」
「他下山了?」
「是的!」
「他什麼時候走的?」
「好像是一早!」
「哦!」羅通眉頭一皺,暗暗思忖道:「他下山去了,怎麼沒告訴我呢?對了口他一定是怪我昨晚沒理他,心裡不高興,才負氣走的!」想及此處,他頓時覺得不好意思起來。
小沙彌見他沒作聲,施禮道:「施主請用齋吧!小僧告退!」話聲甫落,便退了出去。
羅通的心情本就十分沉重,如今又聽小沙彌說麥潔七走了,心頭更覺惘然若失,當下拿起飯碗,真有食難下嚥之感。
他勉強吃了半碗飯,就放下了筷子,站起身來。
慈雲老禪師要他午後下山,吃過素齋,自該向他辭行的。
正待他要離開膳堂之際,只見那小沙彌又匆匆地走了進來。
「知客大師要小僧進來轉告方施主,此時方施主最好不要到前面去!」
羅通聽得奇道:「知客大師有沒有說為什麼呢?」
「沒有,大師就是這樣交代小僧的!」小沙彌想了又想,又道:「好像外面來了什麼人……」
羅通道:「什麼人?」
「不知道!」小沙彌搖了搖頭,繼而又道:「知客大師已經出去看了!」
羅通道:「我也去瞧瞧!」
小沙彌急道:「羅施主,知客大師特別交待小僧,就是要請施主不要露面……」
言及此處,羅通早已匆匆出了膳堂,人都不見了。
正午。
太陽如火。
棲霞寺的山門前,忽然傳來一陣陣的馬蹄聲,接著就見著三匹駿馬,及門而止。
前面一匹棗紅馬上跨下馬背來的,是一箇中等身材,頭戴瓜皮帽,身穿古銅色綢袍。臉上一直堆著笑容的中年人。
後面兩匹馬上,則是兩個身穿青布長袍的壯漢。
他們的身上雖然穿著長袍,但仍然掩不住趾高氣揚,一臉剽悍之色。
人由古銅長袍的中年人領頭,大踏步地朝寺內走來。
就在他跨進山門之際,一名灰衣僧人急忙雙掌合十,迎了上來,口中則喧著佛號道:「阿彌陀佛,施主…………!」
古銅長袍的中年人腳步一停,不等他把話說完,即一擺手,大喝道:「你去叫廣慧大師出來!」能用這種口氣說話的人,當然是大有來頭的。
灰衣僧人自然也看得出,來人氣派不小,當下連連合十,仰臉陪著笑臉道:「施主…………是…………」
古銅長袍中年人微微一笑道:「麥香堡總管,杜雲飛!」他說話是態度極和緩,聲量也並不響,但這幾個字聽到灰衣僧人的耳中,彷拂是捱了記悶棍似的。
「原來是杜大總管光臨敝寺,請恕小僧有眼不識泰山,杜總管請!」說罷,側著身,在前面引路。
麥香堡總管在大江南北也稱得上是首屈一指的人物,只要是從他口中說出的話,還沒人取說「不」字的。
為什麼?其道理很簡單,就因為他是麥香堡的總管。
杜雲飛一手撫摸他嘴上的八字須,一面緩緩地道:「大師父快去請廣慧大師,不必招呼在下了!」
「是,是!」灰衣僧人合掌道:「小僧那就告退了!」話聲甫落,急急往後奔去。
不久,廣慧大師聽到稟報,當然也就匆匆地趕了出來。
他一腳跨進大殿,就合掌當胸,一面陪笑道:「阿彌陀佛,杜大施主光臨敝寺,貧僧有失遠迎,罪過罪過!」
杜雲飛笑笑道:「好說,好說!」
廣慧大師道:「此地非談話之所,杜大施主請至客廳奉茶!」說話間,忙抬手肅客,陪同杜雲飛走入長廊,然後進入一間小客廳,兩名青衣漢子則緊跟了進來。
廣慧大師請杜雲飛上坐,自己在側首陪著落座,兩名青衣漢子並未坐下,只是垂手在杜雲飛的身旁站立著。
一名小沙彌送上香茗,接著悄悄地退了下去。
廣慧大師道:「杜大施主難得駕臨敝寺,小僧命廚下準備一桌素齋……」
杜雲飛含笑道:「大師不用客氣,在下已經用過了!」
廣慧大師面容一整,正色道:「杜大施主的光臨必有見示,不知可否有貧僧效勞之處嗎?」
「哈哈!」杜雲飛朗聲一笑,說道:「大師太客氣了,在下此來的確是有一件小事,想請大師賜助!」
他不愧是麥香堡的大總管,說話時,笑口常開,而且也說得十分謙虛,並無損他大總管的身份。
天底下,只有半瓶子醋,才會狂妄自大。
廣慧大師連連欠身道:「杜大施主有什麼事,只管吩咐!」
杜雲飛輕啜了口茶,這才慢條斯理的道:「在下乃是奉堡主之命,追緝一個人來此的!」
廣慧大師心頭一沉,笑問道:「未知道麥堡主要追緝的是誰?」
杜雲飛道:「大師可曾聽說過江湖上有個叫毒華陀的人?」
廣慧大師苦笑道:「貧僧是出家人,從未在江湖上走動,故沒有聽人說過!」
杜雲飛徐徐的道:「毒華陀此人善於使毒,以毒斂財,此人作惡多端,乃江湖上一個敗類,敝堡主不容許他潛伏在金陵附近,故技重施,毒害鄉人,故而命在下務必將他拿住,送官究辦!」
廣慧大師滿臉疑惑,不解道:「杜大施主之意,這毒華陀,可是隱藏在棲霞山中嗎?」
杜雲飛淡笑道:「在下據報,此人目前正託庇於貴寺之中!」
廣慧大師道:「只怕傳聞失實,敝寺並無此人!」
「哦!」杜雲飛笑問道:「大師真的不知道嗎?」
「阿彌陀佛!」廣慧大師低誦了聲佛號,繼而正色道:「出家人不打誑語,怎會欺瞞大施主,何況敝寺也不會庇護一個江湖兇人!」
「有大師這句話那就足夠了!」杜雲飛仍然含笑道:「只是有人目睹他進入貴寺,不曾離去,想必,他定是隱藏在貴寺之中了!」
「這不可能!」廣慧大師道:「敝寺近月香客不多,不可能有人匿跡其間!」
杜雲飛沉吟了片刻,隨即問道:「在下倒要請問一聲,不知目前寄住貴寺的,一共有幾位香客?」
「這個嘛……」廣慧大師猶豫了一會兒,歉聲道:「貧僧雖然職司知客,但敝寺目前住了幾位香客,貧僧需查問一下,方可知道。」
他之所以遲疑,乃是因寺中住了一位太極門的傳人,不願讓外人知道。
杜雲飛微微一笑道:「那麼大師可知寄居貴寺的香客中,可有一位叫羅通的人嗎?」笑容仍然十分自然。
「哼!他果然是衝著羅通來的!」廣慧大師暗暗一驚,但卻仍面不改色的道:「這件事貧僧不太瞭解,容貧僧一查便知!」言及此處,語音一頓,又注視著杜雲飛,滿臉疑惑的道:「只不知這位羅施主和杜大施主是……」
杜雲飛淡笑道:「在下聽說他是太極門的傳人,少年俠士,頗想一見!」
廣慧大師面有難色的道:「這個嘛……貧僧就難以作主了!」
杜雲飛道:「大師無需為難,在下只是慕名求見,這位羅少俠現住何處,煩請大師領在下前去就是了!」
「他若是不肯相見,在下也絕不勉強!」
廣慧大師一時無一言以對,只得雙掌合十道:「杜大施主且請稍待,容貧僧問問羅施主在那裡……」
言及此處,只見從門外飄然走進一個身穿藍衫的少年書生。
「不知那一位要找在下?」廣慧大師一見來人竟是羅通,不禁暗歎了口氣。
杜雲飛目光一抬,看清來人雖是書生打扮,但卻生得有如風光霽月,英氣逼人,心中不由為之一怔。
「這位小兄弟是……」
羅通抱著拳道:「在下羅通!」
「哦!」杜雲飛忙站了起身,欣然抱拳道:「原來是羅少俠,杜某久仰英名,方才多有失敬,羅少俠快快請坐!」
到了這個節骨眼,廣慧大師一指杜雲飛,說道:「羅施主,貧僧替你介紹,這位是金陵麥香堡總管杜雲飛,杜施主!」
「久仰!」羅通抱了抱拳。
這時一名小沙彌替羅通途上香茶,隨即悄悄地退去。
羅通注目道:「杜總管找在下有事?」
杜雲飛淡笑道:「其實也沒什麼,只是想請教羅少俠一件小事!」
「杜總管請說!」羅通望著他。
杜多飛道:「在下聽敝堡主門下李三郎說,他奉命緝拿毒華陀時,曾在東峰龍王廟和少俠相執?」
羅通點頭道:「不錯,在下確曾和李兄見過面!」
杜雲飛道:「羅少俠聽信了毒華陀的片面之詞,而要三郎放過他?」
「不錯!」羅通正色道:「那時李兄要強迫他回貴堡去,他堅持不肯回去,在下覺得回去與否,他自己該有權決定,別人不得強迫他回去!」
杜雲飛含笑道:「羅少俠心懷坦蕩,俠肝義膽,在下無任佩服,只是少俠初涉江湖,不知江湖險詐,這毒華陀善於使毒,經常以毒斂財,害人不淺,乃是江湖中下五門的敗類。李三郎因既有羅少俠出面,不好和太極門傷了和氣,才行退走……」語音一頓,他接著又道:「這事既已過去,這會兒也不必多說了,只是在下有個問題想請教羅少俠……」他拖長語氣,注視著羅通,沒說下去。
羅通問道:「杜總管但說無妨!」
杜雲飛笑了笑,卻面有難色地說了出來。
「在下說出來了,羅少俠幸勿誤會,羅少俠是太極門的高徒,自然不會和專以使毒害人、斂財的武林敗類為伍,但因羅少俠和他是一同離開龍王廟的,因此在下想請教羅少俠他此刻的去向?」他說得很婉轉,也很技巧,但卻句句緊逼,不肯放鬆。
羅通道:「在下當時只是在龍王廟避雨,若不是李兄說出他叫毒華陀,在下連他是誰都不知道,怎會知道他的去向?」
杜雲飛笑問道:「那麼羅少俠是不知他的去向了?」
「在下不知!」羅通神色十分堅定。
杜雲飛笑道:「但有人卻看到他和羅少俠一路來到了棲霞寺!」
羅通被他去道破,他究竟是缺乏江湖經驗,聞言不禁玉面一紅。
「棲霞寺乃十方之地,山門長開,任何人在什麼時間都可以進來,他若是跟在下身後而來,在下如何得知?」
「嗯,羅少俠此言極是!」杜雲飛點頭笑接道:「少俠也許不知道這沒錯,但有人見他進入棲霞寺一直沒離開,這也是事實!」言及此處,他忽然站了起身,轉到廣慧大師拱了拱手,微微一笑,然後緩緩道:「直到目前為止,毒華陀極可能仍藏匿在貴寺之中,在下希望大師仔細檢視檢視,在下明日來聽大師的訊息,告辭了!」話聲甫落,又朝羅通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兩名青衣漢子亦緊跟了上去。
廣慧大師不敢怠慢,隻手合掌地在前領路。
羅通暗道:「事情都已過了好幾天,麥香堡卻仍然不放過毒華陀,只不知毒華陀現匿何處,是不是真的躲在棲霞寺中?」
不久,廣慧大師已匆匆迴轉。
他朝羅適合掌當胸,臉色凝重地皺眉問道:「羅施主,你知不知道毒華陀是否真的藏匿在本寺中嗎?」
「在下不知道!」羅通正色道:「當日毒華陀確曾說過,他得罪了麥香堡主,唯有老師父可以化解,因此他是和在下一起來的沒錯!」
「那麼他人呢?」廣慧大師神色微變。
羅通道:「他到了寺前,就往右邊走去,沒有進來!」
廣慧大師肩頭一皺,嘆聲道:「看來他果然藏匿在本寺之中,唉!此事非同小可,貧僧非得稟報老師父才行!」
羅通介面道:「在下也要和老師父拜別,不如我們一同去吧!」說罷,雙雙走了出去。
不久,兩人已匆匆地來到方丈室。
廣慧大師走近階前,腳下一停,合掌躬身道:「弟子廣慧,和羅施主叩見老師父而來!」
一名黃衣小沙彌從裡面走了出來。
「老師父請羅施主和大師父入內相見!」
廣慧大師直起身,朝羅通欠身道:「請!」
「不敢,大師先請!」廣慧大師也不推辭,腳步一跨,便隨著小沙彌進入禪房。
只見慈雲老禪師盤膝坐在禪床之上,含笑道:「廣慧,你和羅施主同來,莫非有什麼要事嗎?」
羅通恭敬道:「弟子是向老師父叩別來的!」
「哦!」慈雲老禪師一揮手,藹然道:「小施主請坐!」羅通依言坐定。
慈雲老禪師轉對廣慧大師道:「廣慧,有事嗎?」
廣慧大師走上幾步,躬身道:「弟子若無重大事故,不敢前來驚動老師父!」
慈雲老禪師一手撥著檀木念珠,一面道:「你說!」
於是,廣慧大師便把麥香堡總管找上門一事,詳細地說了一遍。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慈雲老禪師低誦了聲佛號,緩緩道:「麥香堡果然找上棲霞寺來了!」他並沒有提毒華陀一事。
廣慧大師躬身道:「弟子因杜雲飛來意不善,不敢擅自作主,特來向老師父請示一番!」
慈雲老禪師淡淡一笑道:「佛門廣大,無所不容,毒華陀若真的跨入棲霞寺,求我佛庇護,老衲豈能強迫他走向毀滅!」
羅通一旁暗忖道:「聽老禪師的口氣,似乎毒華陀已和他照過面了!」
廣慧大師合掌當胸,躬身道:「弟子愚昧,方才…………」
慈雲老禪師微微一笑道:「佛門清靜,一切如常,只要心頭無事,一切自可無事,不要庸人自擾了!」語音一頓,轉對羅通道:「小施主今日只怕走不成了,且待明日清晨再走不遲!」話聲甫落,他已緩緩合上雙眼。
廣慧大師不敢多問,悄聲道:「羅施主,老師父已經入定了!」
羅通朝老禪師恭敬地行了一禮,兩人便悄悄地退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