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統教主神戟魔尊寒著臉道:「本教創立伊始,端在律法嚴明……刑堂堂主何在?」
只見一個生著鷹鉤鼻子的老者趨前躬身道:「屬下在!」
「依本教律法他倆應得何罪?」
那刑堂主輕聲回稟道:「本教主並無第二種刑法,凡有過犯,不論輕重,俱為凌遲處死!」
神戟魔尊面無表情的道:「行刑!」
「且慢……」
另一個聲音適時而起,出手意外的,發話這人竟是紀昭洵。
在一統教刑堂之中,教主神戟魔尊正下令要將調笑失職的一男一女以凌遲處死之際,紀昭洵突然一聲大喝:「且慢!」隨之由座位上站了起來。
這一著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在場的所有一統教徒登時全把目光向紀昭洵與慕容筠投射了過來。
神戟魔尊轉目一笑道:「紀壯士有何指教?」
紀昭洵雙拳一拱,朗聲道:「在下雖非一統教之人,不便干涉一統這事,但這等草菅人命,違反天道這舉,卻不容緘默!……」
神戟魔尊放聲呵呵大笑道:「本座自創設本教麼來,所有屬下中人,尚無人指責過本座的不當之舉,紀壯士既是投效本教而來,遲早都將是本教之人,有話儘管明講,只要合乎情理與有益本教,本座無不採納!」
這番話倒說得十分慷慨激昂,有意顯露他是集思廣益的一教之主。
紀昭洵朗然道:「罪無大小,皆以凌遲處死,非獨荒誕不經,而且滑稽可笑,教主既欲霸服天下,統一武林,首先明訂賞罰,上下共遵,才能使人心懾服,克成霸業。」
神戟魔尊矮胖的身體移動了一下,笑道:「紀壯士之言深得我心,本教成立伊始,獎懲戒律,均付闕如,果爾紀壯士加盟本教,則賞罰戒律,就煩由紀壯士制訂……」
目光一轉,又道:「依紀壯士之意,這兩人又該如何處置?」
紀昭洵道:「如依區區之見,這兩人罪不致死,應該先行囚禁,待賞罰戒律訂頒之後,再行處以應得之罪!」
神戟魔尊哈哈一笑道:「就依紀壯士之見……」
拂袖一揮,道:「把他們兩人帶了下去!」
一片暴喏聲中,數名劊子手般的赤膊大漢又把鐵索叮噹的那一男一女在眾目睽睽之下押了回去。
這一來在場的一統教徒更加驚異了,他們大多不知道紀昭洵的來歷路數,但在一統教這樣多的高手之前,受到如此禮遇,卻實在不是尋常之事。
幕容筠安靜地坐在一旁,唇角微露笑意,並不插口多言,彷彿她對此事完全置身事外了。
神戟魔尊目光森然一轉,又復大聲宣渝道:「今日之事,至此已了,退壇!」
所有一統教徒,個個肅然而立,低眉俯首,有如一尊尊的石像,靜得可以聽到彼此的呼吸之聲。
神戟魔尊面帶神秘笑容,昂首闊步,離座而下,當經過紀昭洵身旁時,腳步微停,道:
「本座有許多借重紀壯士之處,請隨本座靜室一談!」
紀昭洵微一頷首,立刻舉步跟了上去。
慕容筠不待招呼,也蓮步姍姍,相偕一同走去。
神戟魔尊頭也不回,顧自闊步而行,穿門過戶,進入了一片林木森森,怪石嵯峨的園林之內。
那片園林半出人工,牛出天然,三面俱是插天危崖,看得出已是山谷盡頭。
在一片人工栽植的幽竹之間,有一張石桌,四個石墩,神戟魔尊伸手一讓,謙虛地笑道:
「紀壯士請坐……」
回顧了相偕而至的慕容筠一眼,道:「慕容姑娘也請同坐一談如何?」
其實他這話說得實在十分多餘,因為慕容筠早已冷冷一笑,大大方方地在一旁坐了下來,坦然笑道:「蓋教主不但邪門神功稱奇宇內,智謀心機,也足以冠絕一時,大概你早把我們兩人的一切查得十分清楚了吧?」
神戟魔尊蓋霸天縱聲大笑道:「本座如不能明察形勢,對江湖中的門派人物瞭若指掌,又怎能侈談霸服天下,統一武林?……」
不待兩人答話,目光一轉,又道:「不過,認真說來,本座尚有另一目的,也許比爭霸天下武林之事,還要重要上一些!……」
紀昭洵聞言淡淡地哼了一聲,含蓄地笑道:「大概此處就是蓋教主四十年前墜崖之地吧!」
神戟魔尊並無慍意,但卻更加狂傲地笑道:「紀壯士快人快語,本座已在此隱忍了四十年,四十年不是一個短暫的時間,本座心靈上所受的痛苦之情,更非言語所能形容,本座之所以竭力隱忍,無非是期盼著有使群雄授首,天下辟易的一天……」
目光一掠兩人,陰鷙的接下去道:「這一天就快到了!」
紀昭洵雙眉微鎖道:「四十年前之人大半已死去,蓋教主心目中這仇只怕也不好報了!」
神戟魔尊大笑道:「這也沒有關係,倘若他是孤單一人,死了也就算了,不然就是他的子子孫孫,遲早都要在本座戟下做鬼!」
紀昭洵心頭一寒道:「尊駕當真恨意仍然如此之深麼?」
神戟魔尊益發放聲大笑道:「紀壯士,倘若你真的有加盟本教之意,對本座似乎不宜用這樣的稱呼,是麼?……」
紀昭洵沉著臉道:「在下原認為你不致如傳說中的那般兇狠惡毒,四十年韜光養晦,也該悟出了一點是非善惡,所以……」
慕容筠一笑接道:「你想得太天真了,他若有一絲悔悟改過之意,也不會選在這鷹愁谷開宗立派了!……」
神戟魔尊豪笑道:「慕容筠姑娘也是直爽可敬之人,本座選在此處開宗立派,就是為了不忘昔年的深仇大恨,這……有如越王勾踐的臥薪嚐膽……」
目光狠狠地盯注在紀昭洵臉上,接下去道:「現在可以揭開偽裝,說幾名衷心之言了麼?」
紀昭洵怔了一怔,忽然揚聲朗吟道:「寶劍揮處寒光起莫將俠心比邪心懲邪險惡務須盡始知武林正氣存」
神戟魔尊哈哈笑道:「這樣說來,本座便是你所要懲之奸,要除之惡了?」
紀昭洵洪聲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倘若尊駕有意悔過向善,在下亦不願太為已甚!」
神戟魔尊掃了他腰中的湛盧寶劍一眼,搖頭冷笑道:「羅恆山老匹夫的那一身酸氣,都傳給你了麼?」
紀昭洵怒道:「若非先師救你,大概你早已在此化成一堆柘骨了吧!」
「先師?……」
神戟魔尊奇道:「羅恆山死前收了你為衣缽弟子?」
紀昭洵洪聲道:「不錯,因此之故,在下更不會輕輕將你放過!」
神戟魔尊躊躇滿志地道:「聽著,在本座手中,既經確定是敵非友之後,沒人能活得如此長久,只有你是惟一例外,那是因為本座要重重利用於你……」
目光陰陰一轉,又道:「在本教總壇高手之前,本座已給你留了不少面子,只要你願意,在本教之中,可以立致高位,否則,大概你也逃不出本座的掌握!」
紀昭洵怒道:「紀某不會受你的威迫利誘。」
神戟魔尊大笑道:「只怕情勢由不得你!……慕容姑娘心機不輸本座,兩位不妨細細商議一下,本座靜候答覆!」
話聲一落之際,突然雙目晃動,身形鶻起,一閃之間,消失於枯木疏林之中,隱沒了蹤影。
此刻時光尚早,未交午時,但是在三面千仞懸崖之下,卻有著一種陰氣森森的恐怖之感。
紀昭洵投注了慕容筠一眼,苦笑道:「沒有料到這老魔如此狡猾,咱們的一切既被窺破,看來當真已是置身龍潭虎穴之中了!」
慕容筠淡然一笑道:「你怕了麼?」
「怕?……」
紀昭洵怔了一怔,不由臉紅道:「在下有生以來,尚不知世上有個怕字,只是如此一來,卻平空增加了不少的困難問題!」
慕容筠從從容容地道:「這裡本來就是一個龍潭虎穴,既來之,則安之,隨機應變也就是了。」
紀昭洵微噓一聲道:「姑娘巾幗鬚眉,女中豪傑,在下自愧弗如,不過,眼下應該採取何種對策?……」
雙眉深深蹙在一起道:「放手一搏,那老魔已經佔盡地利,就此一走,則又於心不甘!……」
慕容筠格格一笑道:「走,只怕沒有那樣容易,這老魔軟硬兼施,籠絡於你,又豈會把網到籠中的兒放走!」
紀昭洵哼了一聲道:「大不了一拼死活而已,也許僥倖破得了一統教,為江湖中除去此害!」
慕容筠搖頭苦笑道:「問題只怕沒有如此簡單,眼下也只能夠伺機而動,以變制變了……」
眸光一轉,道:「此地久留無益,咱們走吧!」
紀昭洵頷首無語,離開山谷盡頭,往回走來。
此刻他們方才發覺神戟魔尊四十年來在此經營的這片基業之大,在陽光照射下,但見樓閣高聳,巨廈連雲。
但一路所經,卻寂無一人,彷彿神戟魔尊早已料定了兩人要走之路,撤去了所有守衛巡查之人。
谷中道路修建得也十分別致,俱都是整齊的石塊鋪嵌,路中並用碎石鋪了不少花紋,兩旁則是松柏幽竹,多屬四季長青的樹木,一眼望去,陰森幽邃,益發增加了一份神秘難測之感。
紀昭洵不由微微皺眉道:「依區區之見,既不想就此一走了之,最好還是由原路而回,去找那老魔說個清楚,為敵為友,不妨立斷!」
慕容筠苦笑道:「紀相公可還記得來時路徑麼?」
紀昭洵聞言不由一怔,原來眼前景物似乎已經完全改觀,除了眼下所行的一條路外,竟不見再有道路,方才所走來的道路,再也尋找不出。
紀昭洵不由大奇道:「這老魔難道會妖術不成?怎麼……」
慕容筠淡然一笑道:「那倒並不見得,只怪我們來時並未留意,因為……」
伸手向四外一指道:「此地處處隱含八卦九宮的變化,一草一木,都有其固定的位置,只要我們位置一變,景物立生變化,若非深諳變化之人,那就只有被陣容式所困,再也走不出尋丈之地了!」
紀昭洵道:「陣式機關,在下欠學,姑娘想必……」
慕容筠苦笑道:「我只懂一點皮毛,只怕不會有什麼用處……」
眸光一轉,忽然向一條羊腸小路走去。
那小路半為落葉所遮掩,乍然看去,盡頭處已經到了山壁之下,似是一條無處可通的死路,紀昭洵懷著困惑不解的心情隨她慢慢走去,不料走到山壁之前時,面前景物突然又是一變。
原來認為是一條不通的死路,不料走到面前之時,卻是峰迴路轉,竟而到了一片巨廈之前。
紀昭洵大感訝異,但卻不稍遲疑,與慕容筠徑向那一排巨廈的中間大廳走去。
大廳中寂無一人,但正中都擺開了一副桌椅,兩份熱氣蒸騰的酒飯萊餚,早已羅列桌上。
在桌上有一張字條,上面寫的是:「酒飯中保證無毒,兩位可放心食用!」
紀昭洵哼了一聲道:「這老魔早已料定了我們會到此處,這酒飯……」
慕容筠從容一笑道:「既是保證無毒,倒落得享用一餐!」
說著顧自就坐,吃喝了起來。
紀昭洵早已飢腸雷鳴,見狀也不客套,與慕容筠相偕吃喝了起來,不久,杯盤狼藉,兩人俱已酒醉飯飽。
大廳中空空蕩蕩,除開那一桌兩椅之外,再無其他陳設,四壁則是巨石鑲嵌,平整堅實。
紀昭洵推案而起,皺眉道:「姑娘可看出這排巨廈是否也暗含陣式變化?」
慕容筠搖搖頭道:「任何陣式變化,率多利用樹木山石,像這樣一排孤單單的房舍,大概用它不上,不過……」
忖思著接下去道:「可疑的是其中也許有機關佈施!」
紀昭洵道:「依在下之見,咱們一左一右,且將這排房舍搜查一遍,看看能否有所發現,然後再以這巨廈為本,向四外搜查……」
慕容筠笑道:「這山谷中的建築,廣廈不下千間,山壁間尚不知有多少洞穴暗道,倘若再有地下建築,那就費上一月兩月時間,只怕也搜查不盡,不過……」
眸光幽幽一轉,道:「這排巨廈倒不妨檢視一下,因為見一知十,也許由此就可推測出整個山谷中的建築情形。」
紀昭洵雙眉一揚道:「既是如此,在下由此向左間搜查過去,倘若遇有意外變故,互相傳聲示警,以為應接!」
慕容筠頷首道:「那麼我就由此向右了……」
眸光一轉,沉凝地接下去道:「紀相公最好只注意房內房外的事事物物,如遇暗門地道,切勿輕入,以免中了埋伏機關!」
紀昭洵含笑道:「在下知道了!」
鏘然一聲,撤出腰中的湛盧寶劍,徑自踏出廳門,向左走去,左面是一間相同的大廳,紀昭洵步步為營地走了進去,只見其中空空洞洞,根本一無所有。
但迎面石壁上則貼有一張紅紙,正中大書一個「巽」字。
紀昭洵看得茫然不解,返身退了出來,又向相連的一間走去,只見其中與方才一間完全相同,只不過正中紅紙上所畫的是一個「離」字。
他冷笑一聲,憤然自語道:「到底是邪魔之徒,專以陰謀詭計,與這等下三門的手段取勝。」
聲音在空洞的大廳中迴響不已,更加使人有神秘之感。
紀昭洵哼了一聲,再度退了出來,繼續走去,左面共是六間大廳,每間完全一樣,俱皆空無所有,只有正中石壁上,每間有一個互不相同之字。
他一口氣走到最後一間,只見正中石壁上的紅紙,上面的字跡忽然有了變化。
原來那上面寫著:「此中機關密佈,埋伏重重,稍一不慎,必有喪生之虞,切勿擅人。」
紀昭洵不由怒火中燒,他直覺的認為那字紙是衝他而寫,一時不由豪氣勃發,收劍出掌,相距五丈左右,推出一掌。
只見五縷白茫茫的霧氣激射而出,發出一片尖銳的刺耳嘯聲,徑向那貼著紅紙的石壁劈去。
但聽轟然一聲,石屑四飛,半堵石壁已被擊得粉碎,原來這一招他用的正是甘江釣叟羅恆山所授的大羅神功。
紀昭洵注視細看,只見劈碎的石壁之後卻是一間相連的空房,無非將中間石壁擊穿了而已,又哪有什麼機關佈設。
他不禁有一種受了欺騙的感覺,冷哼一聲,轉身欲走。
忽然只聽一串震天的大笑起處,神戟魔尊的話聲傳了過來道:「這想必是羅老兒所練的大羅神功了!」
紀昭洵驀然轉身喝道:「老魔,你究竟在弄什麼玄虛?」
長劍一挺,就欲動手一搏。
神戟魔尊淡然一笑道:「拔劍而起,挺身而鬥,這也是你的可愛之處,本座就更加欣賞你了,也更要借重你替本座完成幾樁大事!……」
雙手連搖著接下去道:「本座不會與你交手,你家傳的追魂十八劍,少林百智傳你的三式般若掌法,天一老禿的菩提三大劍式,以至羅老兒的大羅神功,這些都還沒放在本座眼中,倘若本座有殺你之心,就算你有八條命,大概也早完了!」
紀昭洵兩眼怒火激射,振劍喝道:「老魔休要誇口,何不對拆幾招試試!」
神戟魔尊負手從容而立,笑道:「若你定要交手,那也容易……」
反身輕輕一喝道:「徒兒,來與他對拆三招!」
只聽一聲脆應,一條嬌小的紅影應聲而入,紀昭洵乍見之下不由為之一愕,因為他萬萬想不到那進入廳中的紅影竟是陸定的孫女小紅。
紀昭洵呆了一呆,道:「小紅,還認得我麼?」
小紅仍是往時的打扮,只見她雙目含悲滿目悽然地道:「認得,紀叔叔,我永遠都會認得你!」
紀昭洵向其笑一笑道:「你……莫非恨著我,恨我不該欺負你爺爺?」
小紅淚珠晶瑩的道:「不,我應該感激你,你饒了我爺爺一命!」
神戟魔尊忽而重重哼了一聲,道:「小紅,沒聽到為師之命麼?」
小紅嬌小的身子震了一震,道:「是,師父!」
神戟魔尊呵呵一笑,道:「紀壯士只需與我這徒兒對搏三招,就可知道一統教是否可以輕侮的了!」
話聲一落,飄身而起,徑自出廳而去。
一時之間,大廳中剩下了紀昭洵與小紅兩人。
紀昭洵長嘆一聲,滿腹感慨的道:「真想不到造化弄人,會這等不可思議,小紅,為什麼你會認這魔頭為師?」
小紅揩揩淚漬道:「這是我爺爺之命,我……沒有辦法!」
幻昭洵皺眉道:「是在我與你們分手之後,遇上這魔頭的麼?」
小紅點點頭道:「紀叔叔走了之後,他就來了,他要收我為衣缽弟子,我不肯,但爺爺要我答應,還有……在那種情形之下,如不答應,只怕我跟爺爺都會沒命!」
紀昭洵苦笑道:「你爺爺可知道將你們陸家殺得滿門皆絕的仇人是誰?」
小紅毫不遲疑的道:「是婁傲物,現在……該算是我的師兄了!」
紀昭洵奇道:「你們能彼此相容麼?你願意當這老魔的徒兒麼?」
小紅淚水又流了出來,咬咬牙道:「婁傲物雖然陰險厲害,但卻不敢抗拒師父之命,至於我,不願意也是沒有辦法!」
紀昭洵忽然十分激動的道:「小紅,你是個好孩子,我不能眼見你變成那老魔的爪子,只要你不願意在此,我可以救你走,使你脫開這老魔的掌握。」
小紅流淚道:「太晚了,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不願做忘恩負義的人,何況這也是命,我只好認命了!」
這些話說得紀昭洵心頭涼意滋生,上次相見之時,小紅尚是個不諳世故,天真未鑿的孩子,但短短時日未見,她卻彷彿一下子長大了十年!
紀昭洵嘆道:「既然如此,我不能勉強你,你……」
小紅身子震了一震,搶著介面道:「紀叔叔,神戟魔尊是我師父,他的話我不能不聽,你也是我的恩人,我不該對你無禮,做人真難,紀叔叔,你能告訴我該怎麼做嗎?」
紀昭洵怔了一怔,真想不到小紅居然如此聰明,能說出這番話來,同時心頭卻也像被刀割了一下!
當下略一忖思,道:「小紅,神戟魔尊想必已傳了你幾招武功了?」
小紅道:「師父傳我武功之法,與眾不同,時日雖短,我卻已經學丁很多,連婁傲物與呂雪庵也不見得能在我之上!……」
紀昭洵驚道:「這樣說來,你大概一定要與我過上三招了!」
小紅迅快的介面道:「師命難違,紀叔叔,請恕小侄女無禮了!」
小手一揚,抓了過來。
紀昭洵不由覺得可悲而又滑稽,在那老魔手中短短幾天,料不到竟把一個天真活潑的孩子弄成了這副樣子。
他原不曾把小紅的攻勢放在眼中,自然也沒有認真與她交手過招之意,殊料小紅那抓來的小手雖然近乎滑稽,但威力卻十足驚人,而且出手之間,招式已連變數變,颯颯指風登時籠罩前胸數處大穴。
紀昭洵大吃一驚,連忙凹胸吸腹,原地暴退三尺,堪堪避開一招,但額頭上卻已因之冒出了汗珠;小紅面無表情,雙手一推,又是兩道柔韌掌力匝地疾卷而至。
這下子,紀昭洵不敢再疏忽大意了,凝聚全身功力,直欺而人,右臂一振,向小紅肩頭搭了上來。
小紅突然一聲尖叫道:「紀叔叔小心了!」只見她兩隻小手的招式突然變掌為拳,齊向紀昭洵小腹之上擂來。
這一招大出紀昭洵意料之外,因為當她變掌為拳之間,小巧的身子一伏,早已避開了紀昭洵搭到肩頭的右掌,無異於使他胸前空門大開,加上小紅步履輕盈,身手如電,使紀昭洵竟然沒有再行躲閃的餘地。
匆忙之中,只有急運護身功力,欲行硬接。
但小紅小巧的身子一旋,陡然撤招而退,輕聲叫道:「紀叔叔,原諒我!」
紀昭洵面色一紅道:「這一場是我輸了!」
小紅哭聲道:「那是因為你不肯真心與我對敵之故,如果你使出殺手,我絕對在你面前佔不了便宜!」
紀昭洵苦笑道:「小紅,不必多說了!你……」
小紅嬌軀扭動,悽然叫道:「紀叔叔,我師父並無意殺害你,只要你答應與他攜手,就會……」
紀昭洵搖搖頭道:「小紅,我不能那樣做,就是你師父立刻要了我的性命,我也不能違背良心……」
小紅流淚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紀叔叔……」
紀昭洵正色道:「你年紀畢竟還小,不懂這些,也許有一天你能懂得,那也就是正邪的分別所在!須知不論是江湖之中,武林之內,就是靠了這一點正氣維持,否則人世之間早就變成鬼蜮了!」
小紅震了一震,道:「紀叔叔,我也知道,但……我得走了!」身形一轉,像一道彩虹般疾馳而去,消失於大廳之外!
紀昭洵望著那逝去的嬌小背影,悠悠的長嘆一聲,就欲踏出廳外,去與向右側搜查的慕容筠聯絡。
但他甫行走到廳門,卻聽軋軋一陣大響,大門左右突然閃電般滑出兩道石壁,將廳門封閉了起來。
紀昭洵又氣又怒,大羅神功運足十成,雙掌同出,突然拍去。
但那兩記足以穿金透石的掌力並沒有擊中封起的石壁,卻見矮胖的人影一閃,神戟魔尊不知由哪裡一閃而出,同樣的雙掌同出,硬行接下了兩掌。
紀昭洵訝然一驚,只覺那兩記掌力似是有一種強大的吸力,把自己的如濤功力一下子完全化解了開去。
只聽神戟魔尊大笑道:「紀壯士,這兩記掌力,本座業已照收,若是僅憑這點微示之技,想踏平鷹愁谷,打垮一統教,那就是你的痴心妄想了!」
話是說得硬朗,但紀昭洵卻瞥見他雙肩微震,面色連變數變,顯然這兩記以十成功力而發的大羅神掌,他也不是輕易接下來的。
紀昭洵朗聲一笑,驀然拔劍喝道:「蓋霸天,今天是你我生死之搏!」
神戟魔尊大笑道:「你可曾聽說過神戟之下無生者?」
紀昭洵長劍一振道:「那隻怪在下學藝不精!」
長劍抖起三朵劍花,迎胸刺去!
神戟魔尊大笑道:「紀壯士如此相*,就不要怪本座出手得罪了!」
紀昭洵立意與他一決勝負,一齣手用的就是精絕的三大菩提劍式,但見三朵劍花一閃,忽然化做了漫天精芒,有如萬千雨絲,疾灑而下!
神戟魔尊放聲大笑,但見雙袖振處,兩柄尺許長短的閃亮銀戟早巳抄在手中,輕輕一揮。
在萬千飛虹劍雨中突然划起一圈圈的銀虹,耳際間但聽鏗鏘連聲,雙方兵刃至少碰撞了。
十次以上。
紀昭洵不由暗暗心驚,這老魔並非故做聳人聽聞之言,他的武功造詣確然已到出神入化之境。
忖念之間,只聽神戟魔尊突然一聲大喝道:「紀壯士小心了!」
但見他身形驀然平地飛昇而起,兩柄短戟則在身形離地後抖手飛了出來,有如兩顆流星,疾射而至。
由於距離過近,手法過奇,紀昭洵要想閃避也難以辦到,手中長劍方自第二招欲攻出之際,回招自救亦已無及,危急中只有一閉雙目,靜靜等死。
這些事不過發生在閃電之間,但聽嗤嗤兩聲,兩柄閃亮的銀戟已經掠身而過,紀昭洵俯身看時,不由暗叫慚愧,原來左右兩肩的外衣俱被劃破了一寸長短的一條裂口,但卻絲毫未傷皮肉。
神戟魔尊飄身而下,狂笑道:「紀壯士,本魔的神戟之稱,該不是浪博虛譽吧!」
紀昭洵雙目深閉,咬牙道:「在下武技不敵,死而無怨,你可以動手了!」
神戟魔尊笑道:「動手做甚?」
紀昭面無表情地道:「取我性命!」
神戟魔尊縱聲大笑道:「倘若本座當真要想取你性命,又何必要費上這些手腳?」
紀昭洵朗聲道:「如不殺我,也許日後你會後悔!」
神戟魔尊大聲道:「本座從不做後悔之事,做過之事從不後悔!」
紀昭洵厲聲道:「不論你如何威迫利誘,紀某絕不會受你驅使,做你的手下爪牙,須知在下頭可斷,血可流,志不可屈!」
神戟魔尊悠然笑道:「這也是你可愛之處,因為本座清楚地知道,只要你能回心轉意,那將是本座手下最為忠實之人,你越是固執不從,也就越增加了本座對你的興趣!……」
聲調一沉,道:「本座自有生以來,所想要的物件,所要做的事情,沒有一件不會達到目的,對你的自然也不能例外!」
紀昭洵冷笑道:「這次大概不然,也許是你惟一的一次失敗!」
神戟魔尊呵呵笑道:「凡事皆有兩個可能,在未做定論之前,紀壯士最好別說得如此肯定,也許這事還有商議的餘地!」
紀昭洵大叫道:「絕對沒有,你可以死了這條心了!」
神戟魔尊雙手一搖道:「果然你如此冥頑不靈,那你將是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千古罪人了,本座不妨再舉出幾樁事例,供我細細思考!
……「
紀昭洵心頭震了一震道:「快說,你還有什麼詭計?」
神戟魔尊大笑道:「本座並不專用詭計誘人,第一,倘若你不從本座之議,則首先遭殃之人,將是令堂紀瑤屏!」
「啊?……」
紀昭洵大怒道:「原來這也是你的詭計!」
神戟魔尊大笑道:「此事說來話長,不能只怪本座,須知‘驚神鞭’崔九龍對令堂傾心數十年,不曾稍改初衷……」
紀昭洵大叫道:「你那惡徒婁傲物與崔九龍串通勾結,劫擄家母,不是由你授計,又會是哪個主謀!」
神戟魔尊笑道:「本座話未說完,紀壯士最好先別打岔!
……「
微微一頓道:「劫擄令堂,該說是崔九龍一人所為,縱使與小徒婁傲物有所勾結,那也與本座無涉,其後,崔九龍景慕本座武學,與欽仰一統敦實力,求列門牆,本座未加遽允,卻因而得悉此事。
本座深恐崔九龍在情感激動之下做出背理悖情之事,壞了令堂一生名節,方才示意小徒將崔九龍與令堂請來本教,派婢媼服侍,以防崔九龍趁虛而入。
「但如紀壯士堅拒本座之議,則只需本座撇開此事不管,令堂的安全必然立刻就成問題,這是紀壯士所應該思考的第一點!」
紀昭洵咬牙切齒地道:「這樣說來,我倒應該感謝你了!」
神戟魔尊大笑道:「為敵為友,悉憑紀壯土自擇……」
目光陰鷙地一轉,道:「第二,三湘楊家堡的滿門老幼俱已在本教做客,雖說紀壯士不冠父姓,但總不會忍心要你祖父叔伯為你而死吧!」
紀昭洵大驚道:「你派人襲擊了楊家堡?」
神戟魔尊笑道:「談不上襲擊,因為楊家堡中無一傷亡,單憑本座的一張柬貼,與兩位下書之人,就把他們閤府請來了!」
紀昭洵咬牙道:「老魔,你好陰險的手段!」
神戟魔尊大笑道:「何不說這是本座的智謀過人……」
目光得意的凝注在紀昭洵臉上,又道:「第三,還有那位慕容筠姑娘……」
紀昭洵又是一驚道:「她……怎麼了?」
神戟魔尊大笑道:「她自以精擅八卦九宮之學,要在本座面前顯露一番,殊料那不過是她以螳臂擋車,本座的奇門絕學豈是她所能抵禦得了的!」
這話使紀昭洵無法不信,設若慕容筠未遭毒手的話,則不會在如此久的時間之後,還沒找來此處。
當下怒叱道:「你要把她怎樣?」
神戟魔尊笑道:「這也要看你了,眼下她已被繩捆索綁,有如俎上之肉,要怎樣處理她,完全在本座一念之間……」
陰陰地一陣長笑道:「如你肯於屈從本座之議,則她立時可由階下囚而變為座上客,否則,本座殘酷的方法有的是,對付一個女孩子,更是花樣繁多,總之,本座會叫她變鬼之後也會覺得臉紅!」
紀昭洵大叫道:「不能,你不能那樣對付她!」
神戟魔尊大笑道:「本座早已說明,這一切都*在你的手中,要他們是生是死,就看你思考的結果如何而定了!」
紀昭洵面色青中泛白,一時一語不發。
神戟魔尊從從容容地踱了幾步,道:「本座深切瞭解你的心境,故而並不急於得到你的答覆,因為本座也嘗過這種天人交戰的痛苦,但等你有所決定」心情平靜之後,這些不快的回憶都會一掃而空,你還是你,不會有一毛之損!「紀昭洵咬得牙齒格格作晌,但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神戟魔尊又復陰陰一笑,伸手一拍,那對起的石壁登時緩緩而開,只見他矮胖的身子一搖一擺,顧自慢慢走了出去。
空空洞洞的大廳中,只餘下了紀昭洵一人。
此時,他心如刀戮,有一種訴說不出的悲苦之情,一時酸甜苦辣,說不出心中是什麼滋味。
他並不再去搜查空洞的房間,也不去尋找慕容筠,因為廳門大開,果爾神戟魔尊所言不實,慕容筠自會找了前來。
但時間一點一滴的逝去,卻沒有她的點滴訊息。
於是,他靜靜的趺坐了下來,閉目養神,調息行功,並不是他此刻需要如此,而是除此之外,他再無別事可做。
廳內廳外俱是一片黑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不但慕容筠沒有點滴訊息,連神戟魔尊也未再來。
紀昭洵忍耐不住了,長身而起,緩步出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