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錦布上的詩行

紅豆江湖 佚名 第1頁,共2頁

廖成思一把取了錦布,略一審視,匆匆又飛奔而出。

飛龍活佛聽說老人已走,大驚道:「這位老前輩神龍見首不見尾,臨到關頭,卻又走了,他在錦布上寫了些什麼?」

天刀廖成思將錦布遞了過去,飛龍活佛卻不過目,雙手又遞給了金陽鍾,道:「貧僧不便越沮,還是請莊主酌情安排吧!」

金陽鍾自然體會得出,如此做法,純系表示自己身中劇毒,命運全在駱希平手中,藉此化敵為友,任憑金陽鍾處置安排之意。

於是,也不推辭,展開錦布,細讀之下,臉色頓變,喃喃道:「難道會是他……」

高翔忍不住輕聲問道:「他是誰?」

金陽鐘沒有回答,地順手將那幅錦布,遞給了他。

高翔凝目展視,只見布上畫著一個眉開眼笑的人頭,旁邊有四句詩,寫的是:

「昔為流浪兒,

今成富家翁;

磋跎數十載,

師命竟成空。」

詩句之下,又有十六字謁語,是:「種瓜得瓜,以毒攻毒,母子成仇,夫妻反目。」

高翔看罷茫然不解,又間道:「這人面圖形,是什麼意思呢?」

金陽鍾黯然道:「這是一位前輩異人的獨門標誌,那人姓朱,單名一個昆字,數十年前,以一身詭異武功,遊戲風塵,人稱千面笑俠。」

高翔脫口道:「就是那蒙著臉的灰衣老人嗎?」

金陽鐘點頭道:「那位前輩最精易容化妝之術,當年與宇內雙奇交稱莫逆,也是唯一知道泰山玉皇頂變故的人,他這一首詩,對我頗有責怪的意味,唉!歲月磋跎,我的確愧對先師,但是,那位朱老前輩早已隱世達三十年之久,算起來,至少也有九十餘歲了,難道他還在人間……」

高翔感嘆道:「朱老前輩既與字內雙奇論交,應該是正道中高人,但他見鬼母下毒,為什麼不出面阻止,現在又一走了之,不肯賜告解毒的方法!」

金陽鍾苦笑道:「誰說他沒有指示解毒之法?那四句偈語中,不是已寫得明明白白了嗎?」

飛龍活佛等齊都驚喜莫名,不約而同都以充滿希冀的目光,怔怔注視著玉筆神君,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金陽鍾收了錦布,轉面問駱希平道:「你生長在苗疆,可曾聽說過罌粟之毒,能剋制無形之毒嗎?」

駱希平搖搖頭道:「這卻從未聽說過。」

金陽鍾默然半晌,喃喃道:「這就奇怪了,如果罌粟不能解毒,他老人家為什麼說以毒攻毒呢……」

語聲未畢,高翔突然脫口叫道:「金伯父,也許朱老前輩是指的毒果。」

金陽鍾猛然一動,恍悟道:「不錯,種瓜得瓜,正是此意,希平,快取來!」

駱希平掃了三派門下一眼,低聲道:「莊主,毒果栽培不易,將來還需要……」

金陽鍾揮手道:「不必吝惜,眼下解毒要緊。」

駱希平垂首無語,推工車廂門,高翔忙上前幫助,取刀割下十枚毒果,車廂一開,滿場異香,三派門人,個個充滿欽羨之色。

金陽鍾先取了九枚,捧給飛龍活佛,道:「大師等三位,可各食半枚,其餘的分給諸弟子,解除內毒,應該足夠了。」

飛龍活佛雙手接過,惶然道:「我等造孽無禮,莊主竟願將這般珍貴之物相贈,直令貧僧愧煞」

金陽鍾搖手道:「武林同脈,大師不必再客氣了。」

當下,將所剩下的一枚毒果,與高翔各服其半。

過了半盞熱茶光景,中毒之人,個個嘔吐出一灘腥臭綠水,調息片刻,真氣已霍然貫通了。

天刀廖成思最是血性漢子,向金陽鍾遙遙一拱手,顫聲道:「再造之恩,廖某心領,不再言謝了。」

反身拔出佩刀,高舉過頂,厲聲又道:「天刀門與高少俠之間誤會,從此冰釋,倘若言而無信,有如此刀。」

說完,錚地一聲,將刀折成兩段。

飛龍活佛和青雲觀主同稱「善哉」,也一致表示願從此放棄尋仇之舉。

高翔含著滿滿兩眶熱淚,激動地道:「諸位慨賜諒解,令人感戴無已,當時身在魔宮,迫於困境,誤傷同道,高翔亦不能說全無罪愆,但願耿耿於心,他日當圖報償三大門派。」

金陽鍾笑道:「不須另圖報償,只要你能以人溺已溺之心,發奮圖強,摧毀天火教,拯救千千萬萬更多被囚被辱的武林同道,豈不就等於報答了三大門派麼?」

飛龍活佛合十躬身道:「善哉斯言,莊主一片佛心,以武林命脈為期許,三大門派又豈能袖手。」

天刀廖成思朗聲笑道:「正是,敵汽同仇,今後咱們願與高少俠攜手並肩,共謀武林大事!」

一場誤會,至此瓦解冰消,彼此都如釋重負,抱臂歡談。

金陽鍾道:「此地曾遭毒物,不宜久留,三位掌門人如果不急於返派,不妨率領弟子,行道江湖,多多留意大火教及魔教動向,時機一屆,尚祈能振臂一呼,彼此協力同心,掃蕩妖氛。」

三派掌門人同聲應諾道:「那是自然,我等自當追隨莊主,聊供驅策。」

於是,欣然告辭,帶領門下弟子,拔旗而去。

金陽鍾長長噓了一口氣,回顧駱希平,問道:「毒果尚餘多少?」

駱希平道:「僅餘四枚了。」

金陽鐘點點頭,道:「但願這四枚毒果,能順利帶到青城。咱們也該上路子!」

揮揮手,二輛馬車掉轉轅頭,轆轆駛離了普陀寺。

渡汝河,越漢水,車行七日,抵達鄂西重鎮南津關。

由南津關向西,便是人川第一道門戶西陵峽,車輛已無法使用,必須另僱江船。

高翔為了隱蔽母親行蹤,曾經跟鐵運算元馬無祥約定,如果途中順利,就以南津關為見面之處,因為南津關雖在宜昌城北,相距極近,卻遠較宜昌偏僻,不易為敵騎偵出。

二輛馬車駛人南津,選了一家寬敞的無升客棧落店,打發車輛,安頓毒花,高翔直忙了一整天,待諸事妥當,第二日親往城中客棧尋找,誰知道問遍了大小旅店,得到的回答,卻是異口同聲一句話:「沒有見到這樣三位客人。」

高翔驚疑不已,匆匆趕回客棧,將情詳細告訴了金陽鍾等,金陽鍾亦感駭異,沉吟道:「以時日計算,他們早該到了才對,難道途中又出了差錯?」

金鳳儀已聽父親說過後園秘室的詳情,寬慰地道:「不會吧!有馬大哥和楊姑娘護送,師姑也有一身武功,怎會出錯?想必是途中走岔路了,咱們在開封耽誤的時間又太少,彼此相差不過一天工夫,或許他們倒是在後頭,稍等一二日,也就到了。」

高翔卻搖搖頭,道:「不!馬大哥是老江湖,我曾中他約定,沿途留下暗記,這一路下來,每至一地,都見到他的暗記,直到南津關城外,足證他們已經先到了。我因見到暗記,才放心沒有立即去尋找,誰知竟會忽然失了蹤影,這其中必有變故。」

金陽鍾駭然道:「南津關方圓不大,既然遍尋不見,會不會是他們發現敵蹤,避到宜昌去了?」

高翔又搖頭道:「即使如此,馬大哥也該給我們留個信,或者讓阿媛姑娘留下來等候……」

正說著,房門外突然有人輕輕叩了兩下。

金陽鍾舉手示意噤聲,然後問道:「是誰?」

門外答道:「小的是櫃上夥計,有一封信要送呈金老爺過目。」

金陽鍾鬆了一口氣,道:「進來吧!」

房門呀然而開,一名夥計,雙手捧著一封大紅信套,躬身而入。

金鳳儀微笑道:「還是世兄料得不錯,馬大哥果然留了信……」

哪知話猶未閉,金陽鍾接過信套,略一掃視,神色頓變,突然沉聲喝問道:「那送信的人呢?」

夥計推笑答道:「那位老爺已經先走了,不過,他臨行時留下話,如果金老爺有回信,今夜三更,他會在江邊禹王廟等候的。」

金陽鍾嘿了一聲,揮手喝退夥計,匆匆拆開了信套。

高翔和金鳳儀不約而同湊過頭去,只見信套中是一張大紅燙金帖子,另外一紙短箋。

三人首先展開短箋,但見箋上寫道:

「折足殘肢,同門之義早絕,蓄意相煎,當年之誼已斷。十載垢苦,含恨殊深,此報復前辱,揚威武林之時也。馬、楊二人現遭押扣,蟲蟻之輩,不屑殺卻,如欲善罷,何妨以花換人,倘必逞痴勇,開壇之日,決以之祭纛,特馳薄箋,非謂言之不預也。」

再看那張紅帖,卻是一張請柬,上面印著:

「謹訂於歲尾無初之日,瑞雪呈樣之時,席設祁連山陰,雪山古堡,為本教開壇之慶,廣宴佳賓,務希準時移玉,共襄盛舉,是企是盼。」

信套之上,寫著「專呈開封府金家莊陽鍾莊主親覽」。請柬下首落名,赫然竟是「天火教教主徐綸頓首」字樣。

金陽鍾看罷,氣得臉色一陣青白,好一會兒,才恨恨罵道:「好一個無情無義的匹夫,終於露出狐狸尾巴了。」

高翔也熱血沸騰,惶然道:「我娘落在他們手中,會不會被他毒手殺害呢?」

金陽鍾搖頭道:「他既然威脅以花換人,自然還不致加害他們,只是,唉」

他一聲嘆息,嚥住了下面的話,但高翔不難想到,此事實令金陽鍾踟躕為難,徐蘭君和阿媛、馬無祥三人固然非解救不可,而所餘四株毒花,卻是自己父親九天雲龍的活命之物,怎能以花換人全部奉送天火教?

金鳳儀急得頻頻搓手,道:「這怎麼辦呢?」

高翔突然大聲道:「伯父,咱們不必理會它,好在離天火教開壇之期還有幾個月,咱們先送毒花人川,待解救了爹」

剛說到爹字,金陽鍾忽然沉聲喝道:「禁聲!」

右手候忽一揚,手上那隻大紅信套猛然脫手,疾向視窗射去。

他顯然因怒氣難遣,一齣手,貫注了全力,那一隻紙做的信套,去勢如電,噗地穿窗而出,緊接著就聽見窗外一聲悶哼。

高翔和金鳳儀雙雙旋身而起,閃電般推窗躍迫而出。

站在窗外的,竟是方才送信的那名夥計,這時,一條右臂已被信套齊時打斷,正毗牙咧嘴,強忍痛楚。

高翔飛起足尖,踢閉了那人穴道,金鳳儀纖掌疾揚,便欲下手。

「風兒,住手!」

金陽鍾喝住女兒,緩步而出,對那偽裝夥計的天火教徒冷冷一笑,道:「借你活口,傳訊給徐綸那匹夫,金陽鐘不是可侮之人,今夜三更,叫他準時到江邊禹王廟見面。」

那漢子恐懼地垂下頭,默然不敢出聲。

金陽鍾揮揮手道:「翔兒,放他去吧!」

金鳳儀欺身上前,輕探粉臂將那人齊領提起,右掌豎立如刀,猛砍在他左臂之上,然後解開穴道,嬌叱道:「滾吧!下次再被咱們捉住,連兩隻腳也一併砍斷,看你還弄什麼天火鬼火!」

那漢子雙臂俱斷,痛得冷汗直流,連聲也不敢吭,猖狂逃去。

高翔問道:「伯父夜間赴約,準備如何應付天火教主?」

金陽鍾苦笑道:「到時候再看情形決定吧!或許那匹夫只是言辭兇狠,未必不念舊情吧!」

金鳳儀忽然低叫道:「爹!您看他們會不會一面約咱們往禹王廟,一面卻趁我們離開客棧的時候,另派徒眾強奪毒花?」

金陽鐘點頭道:「這點顧慮,頗有見地,赴約之事,爹爹與你高世兄儘可應付,你留在店裡,協助老駱護守毒花,但務必要記住,不可逞強追敵,縱有變故,也要等我們回來以後,才能離開客店,咱們只有這四株毒花了,失落不得。」

金鳳儀低頭沉吟,似有些不願,但為了護花責重,最後只得點頭答應了。

這一天,大家都在焦急中度過,好容易盼到初更起時,金陽鍾和高翔結束妥當,攜帶兵刃,悄然出了無升客棧。

金鳳儀目送二人去遠,親自掩閉門窗,秉燭佩劍而坐,同時,跟駱希平商議定妥,由金鳳儀親守外問,駱希平守護室內,那四盆毒花,就放置在駱希平身邊,兩人言定,花不離人,人不離花,準備守護一夜。

轉眼之間,譙樓已響起二更。

金鳳儀枯坐無聊,正拿了一本詩集,坐在燈下看書,驀地,突聞瓦面上傳來一聲極輕微的衣袂飄風之聲。

她心中一動,纖手揚處,燈火立滅,輕輕抽出長劍,一面扣指知會內室的駱希平,一面倚壁而待,側耳傾聽屋外動靜。

不片刻,果然有兩條人影,輕如飛絮般飄落院中。

那兩人身材一般高大,年紀都在半百上下,各以綢布矇住面龐,肩頭隱露劍柄,舉步輕靈,武功極見不凡。

但是,那兩人自從在院中現身,卻似乎頗為遲疑,一直沒有進一步的行動。

金鳳儀等得不耐,冷哼著發話道:.「既然來了,為什麼不敢進屋一會兒?」

那兩人交頭低語了幾句,其中一個移近窗前,竟用焦急而顫抖的聲音問道:「請問……金莊主在嗎?」

金鳳儀毫無心機,應聲道:「不在。」

「那麼……高少俠呢?」

「也不在。」

金鳳儀薄有怒意,接著又沉聲叱道:「你們是誰?找我爹和高世兄幹什麼?有事衝著姑娘來也是一樣」

窗外輕哦了一聲,道:「原來是風姑娘……」隨著語聲,窗檻嚏地折斷,兩條人影疾射而入。

金鳳儀微吃一驚,銀牙暗挫,手中長劍一式「拂柳分花」,灑出一片寒芒,徑向那先進屋的一個當頭罩落。

那人並未拔劍,雙袖一拂,介跨兩步,堪堪將劍勢避開,低叫道:「風姑娘,請住手,我們有下情相告。」

金鳳儀抖腕收劍,擋住內室房門,一面運目打量,一面喝問道:「快說吧!姑娘不怕你們使詐,說完了再打也可以。」

那人毫無動手之意,抱拳說道:「姑娘令尊望重武林,我們素所推崇,但令尊此次攜帶毒花,離莊遠行,身邊僅只姑娘和高少俠一二人,這卻是大大的失策,現在客棧已在強敵監視之中,難道姑娘還不知道嗎!」

金鳳儀冷笑道:「廢話,你別管我知不知道,我只問你們是誰?深夜潛來,為了什麼事?」

那人頓了頓,道:「不瞞姑娘說,咱們都是受了天火教毒九之害,沉淪苦海,欲振無力,迫得被他們凌辱支使,為虎作悵,今天夜裡,就是奉命來奪取令尊尋找毒花的……」

金鳳儀聽到這裡,勃然大怒,嬌喝道:「好呀!你們就來試試看!」

長劍一振,抖手刺了過去

那人疾退一步,連連搖手道:「姑娘,請別誤會,咱們果真存心奪取毒花,何必多費唇舌,向姑娘傾吐苦衷?」

金鳳儀怒目道:「那你們準備要怎樣?」

那人悽然長嘆一聲,誠摯地道:「在下兄弟也是頂天立地的漢子,若非被毒癮煎迫,斷不甘被天火教利用,是以特地表明苦楚,懇請姑娘成全,將解毒之藥,允賜一枚,只求能解脫毒癮,從此掙開枷鎖,重新做人。姑娘蘭質慧心,想必不致各惜一枚解毒之果,用來拯救兩個苦海中的可憐人吧!」

他這番話,說得極是悲哀誠懇,顯然不是虛妄之詞。

但金鳳儀聽了,卻冷冷地搖頭說道:「不行。」

那人惶急又道:「風姑娘,你忍心任咱們永遠淪落在魔窟中嗎?咱們雖有掙扎反抗的心願,無奈毒癮煎迫,無能為力,江湖中人仗義拔刀,禍福與共,姑娘,我們在這兒求你,因為我們的心還沒有死,只求能重新做一個正大光明的人……」

金鳳儀仍然搖頭道:「不行,這些毒果關係著三四個人的性命,我怎能分給你們。」

那人渾身顫抖,幾乎要屈膝跪下,哀求道:「我們也知道這些毒果耗費了令尊十多年心血,得來不易,但求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我們實在不能忍受毒癮發作時的痛苦煎熬了。好姑娘,只求你給我們一枚,或者半枚也可以,於姑娘無損,於我們卻恩比天高……」

金鳳儀有些心軟,想了片刻,道:「半枚毒果,雖然未必有多大損失,但這件事我做不了主,你們最好等我爹爹回來,當面去求他老人家。」

那人黯然嘆道:「如能面求令尊,我們就不必等到現在了,姑娘是聰明人,你大約總猜想得到,咱們與令尊,原是熟悉之人,如今蒙羞至此,再有什麼在見令尊。」

金鳳儀聳聳香肩,道:「這就沒有辦法了,毒果是我爹爹的,我要是連你們是誰都不知道,胡亂就將東西送給了你們,明天怎樣向爹爹交代,對不起,恕我不能答應幫忙。」

那人聽了,垂首無言,眼眶之中,竟蓄著兩眶愧悔羞慚的熱淚。

另一個蒙面人一直沒有開口,此時忍耐不住,低聲叫道:「師兄,善求不能,咱們只好……」

先前那人回頭叱道:「不!師弟,這是咱們唯一擺脫魔掌的機會了,萬萬不能再輕易放過,你想想看,咱們這些時候,過的什麼日子?只要能解脫毒癮,咱們還有什麼好顧慮的……」

他越說越激動,突然旋過身子,又向金鳳儀道:「風姑娘,你能不能先賜解毒之果,明日一早,咱們兄弟願意親自登門,向令尊謝罪,只要能擺脫苦海,顏面、羞慚,咱們都不顧了。」

金鳳儀心念一勸,蕪爾笑道:「解毒之果,關係重大,我實在不敢作主送給你們,不過,你們若能答應我兩個小小的交換條件,我可以把你們的心意,詳細稟告爹爹,明天咱們另約個時間,只證不會使你們失望,也許一枚,也許半枚,那就說不定了……」

那人狂喜道:「只求能解毒癮,縱使赴湯蹈火,咱們都義然反顧,姑娘請快說。」

金鳳儀明眸一轉,伸出一個指頭道:「第一個條件、你們要設法在天亮以前,援救高世兄的生母和楊姑娘以及鐵運算元馬無祥脫險,平安回到無升客棧。」

那人怔了一怔,迅速跟師弟交換了一瞥目光,毅然頷首道:「咱們兄弟願冒死一試,只求姑娘相信得過,天明之前,請令尊或高少俠到城北三里左右一片柳林邊來接應。」

金鳳儀點點頭,道:「這個自然。」接著,又伸出第二個指頭,笑道:「第二個條件、你們現在必須把面巾摘下,讓我看看你們究竟是誰?」

「這個……」

那人彷彿吃了一驚,腳下倒退了一大步,情不由己,舉手按住臉上面紗,顫聲說道:「姑娘既賜我等自新之路,又何必定要知道咱侗是誰呢?」

金鳳儀手一攤,做了個無可奈何的神態,道:「我總不能糊里糊塗,把珍貴的解藥,送給兩個不知身份的陌生人吧?」

那人沉吟半晌,頓足道:「也罷,姑娘必欲查詢我等身份,也是情理使然,但在下也有一個不情之請。」

金鳳儀爽然道:「請說吧!」

那人愧作地道:「我等身份,求姑娘暫勿告訴令尊及高少俠,倘若解毒有效,讓咱們自己向令尊表明請罪,萬一無效,姑娘鬚髮誓不將此事告訴任何人。」

金鳳儀毫不猶豫,點頭道:「好!就這樣一言為定吧!」

那兩人互望了一眼,長嘆一聲,齊齊舉手摘下了面紗……

面紗掀處,金鳳儀駭然大驚,失聲叫道:「呀!原來是你……」

禹王廟瀕臨大江,蕭索冷落,一派荒涼。

廟前一大叢蘆葦,高可及肩,蘆葦根沿,便是終年嗚咽的滾滾大江,左側倚崖,右邊有一塊亂石圍砌的空地,大約只有兩丈方圓。

玉筆神君金陽鍾和高翔,在二更剛過,便趕到了禹王廟,放眼四顧,荒野沉沉,流水嗽瞅,不但廟中空蕩蕩,周圍百丈,也見不到半個人影。

兩個人在附近繞了一圈,毫無所見。

高翔劍眉微皺,擔心地道:「這地方如此偏僻,三更眼看就到了,怎麼不見天火教的人呢?」

金陽鍾遊目張望,也道:「晤!的確有些奇怪,此地荒無人跡,咱們別中了徐綸的調虎離山之計才好……」

語聲未落,忽聽嚏地一聲輕響,一道亮光,起自廟前蘆葦叢中。

高翔霍地旋身,叱道:「什麼人?」

「哈!哈!哈!」

剎時間,蘆葦叢中,一片火光騰空而起,挾著一陣震耳敞笑,火光中,出現一艘漆黑的大船。

高翔眼快,揚目望去,原來那船早就隱在蘆葦叢裡,左右船舷上,分立著十餘名黑衣蒙面大漢,手執長竿,撥開被火引燃的蘆葦,船身才現了出來。

火光閃耀之下,只見船頭放著一把虎皮交椅,椅上盤膝坐著一名渾身錦袍的半百老人,修眉長目,頭束金冠,手中搖著一柄羽扇,齊鼻以下,飄垂一幅薄紗,相貌十分威武軒昂。

在那錦衣老人兩側,豎著兩付金色長牌,分鏤「天火」兩字。

號牌下首,雁字般排列足有一二十名蒙面老者,個個神色肅凝,拱衛著虎皮交椅。

那錦衣老人舉起羽扇,遙指而笑,說道:「金莊主,別來無恙否?」

高翔迅疾摘下鐵箏,緊緊握在手中,低聲問道:「伯父,他……就是天火教教主?」

金陽鐘點了點頭,也輕聲答道:「你注意兩側,不可妄動,今夜咱們恐怕已落在他的圈套中了。」

兩人並肩屹立在廟前大石上,夜風拂動,蘆葦燃燒得正烈,一陣陣熱流,撲面灼人,金陽鍾微一拱手,冷冷道:「徐兄,三十年闊別,想不到竟會在此地相見!」

錦衣老人仰面笑道:「但能相見,便是有緣,老夫自被牛鼻老鬼陷害,只說今生將隨草木同朽,想不到三十年後,還有跟金兄對面答話的機會,多年違晤,金兄也已經名成利就了。」

金陽鍾冷哼道:「你既然還記得三十年前往事,就該捫心自問,當年若不是師妹和我從泰山玉皇頂將你救回,只怕你早巳飽了獸腹,先師縱或責罰你過重,我和師妹卻待你不薄,你劫書逃走,也還罷了,為什麼又將怨毒之念,加於天下無辜之人……」

錦衣老人哈哈笑道:「金兄,事到如今,何必還那麼假作慈悲,你若不是垂涎我妹子美色,當年豈屑一顧我這廢人。」

話聲略頓,接著又道:「可惜的是,事與願違,我妹子卻偏偏看中了九天雲龍,十載索懷,相思難酬,你縱然囚得住她的人,也囚不住她的心,現在她兒子都長大成人了,你猶不死心,還中什麼用……」

金陽鍾突然怒喝道:「住口!金某乃磊落丈夫,豈似你無恥奸詐!」

錦衣老人吃吃而笑,道:「何必老羞成怒呢?老夫大難不死,當有後福,目下已有點小小成就,天火教一旦開壇,光耀武林,受八方尊崇,一統天下,諒你區區一個金陽鍾,也不足撼動天意。舍妹生是高家人,死是高家鬼,奉勸你趁早絕了痴心妄想,現在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只要你獻出私藏的罌粟毒花,誠心歸順本教,老夫不念舊惡,仍當賦予重位,否則,就是你自絕於天下,屆時休怪老夫不留情面。」

金陽鍾怒目道:「匹夫,你在胡說些什麼?」

錦衣老人道:「老夫句句金玉良言,榮辱利害,你不妨三思,言盡於此,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

說著,舉目一望,大片蘆葦,已將燒盡,羽扇輕揮,兩舷教徒齊揚手中長竿,便欲撐舟離岸。

高翔突然一擺鐵箏,厲聲斷喝道:「且慢!」

錦衣老人冷冷掃了他一眼,傲然道:「孩子,你還有什麼話說?」

高翔朗聲道:「聽你剛才口氣,劫擄我娘,竟是一番好意了?」

錦衣老人揚眉笑道:「傻孩子,怎麼問出這種話來?你娘是老夫胞妹,難道老夫還會害她。」

高翔道:「那麼你擄去鐵運算元馬無祥和楊姑娘,又是何意?」

錦衣老人晤了一聲道:「他們膽敢抗拒天火令牌,出言不遜,辱及老夫,才被下令擒獲。」

高翔接著又道:「你方才囑命手下教徒送信,聲言以花換人,假如我們答應給你毒花,你也願意將我娘和馬無祥一齊釋放嗎?」

「這個」

錦衣老人略一沉吟,隨即笑道:「以花換人,僅限馬、楊二人,至於你娘,一則她是老夫同胞,二則你父親死後,她一個居寡婦人,諸多不便,自是留在孃家比較妥當。」

高翔厲聲道:「假如我爹爹並沒有去世,你還有什麼理由,脅持她回到天火教……」

金陽鍾聞言大驚,連忙沉聲叫道:「翔兒」

但話出如風,已經阻止不及了。

錦衣老人猛然變色,精目之中,兇光陡射,沉聲道:「你說什麼?九天雲龍他……他還沒有死?」

高翔昂然道:「你別管,剛才你自己說過,我娘生是高家人,死是高家鬼,如果我爹爹仍在人世,你答不答應讓她老人家回家跟爹爹團聚?」

錦衣老人雙目連轉,陰陰笑道:「你爹所持藥丸,僅敷一月之需,斷藥將近一年,他如當真還在人世,豈非天下笑話!」

高翔冷笑道:「你不要以為區區罌粟花毒,天下便無物可解,老實告訴你吧!咱們不須栽種罌粟,一樣可以化解花毒,我爹活在人世,便是最好的證明,你要以花換人,咱們就換吧!現在人在哪兒?」

錦衣老人聽罷,眼色驚疑不定,默默沉吟,竟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