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雪地上的腳印

紅豆江湖 佚名 第2頁,共2頁

兩人掠登峰頭,四道冷電般目光向左右掃視一遍,身軀魁梧的一個嘿嘿冷笑道:「這地方連鬼也沒有,怎會有人?」

五短身材的目注墳墓,搖頭道:「不,你看看這兩個墳堆,峰上必定有人。」

身軀魁梧的問道:「墳堆怎麼樣?」

五短躲身材的掃目四射,陰陰答道:「三天之前,老大曾經親自來搜查過,墳墓已由他掘開,假如峰上無人,是誰又把屍體掩埋的?」

那身軀魁梧的暢笑道:「何必疑神疑鬼,在這種冰天雪地裡,一場大雪,什麼東西不被掩沒?要說果真有人,老大來的時候,遍搜峰頂,怎的就沒有見到?」

說著,從腰際解下一柄雪鏟,自顧聳聳肩又道:「管它有人無人,咱們還是幹咱們的,早些搜到東西,早些回去,就算有人藏在山頂,憑咱們倆,也不必把他放在心上。」

兩人說到這裡,不再開口,各用一柄雪鏟,低頭鏟著墳上雪塊,那五短身材的一個顯然暗懷鬼胎,不時停下來四下張望一陣,但卻未再出聲。

高翔伏身石後,目睹他們運鏟如飛,頃刻間,已將兩個墳堆掘開,身手矯捷,足見都非弱者。

他早已憋了一肚子悶氣,此時見兩人公然開墳搜屍,不禁大怒,但估量自己飢餓乏力,雙拳難對四手,何況那兩人肩頭劍穗飄拂,都帶著兵刃,赤手空拳,不宜魯莽。

眉頭一皺,便捧了一把雪花,覷得那身軀魁梧的皂衣人距離較遠,手腕輕抖,一蓬散雪,直向他腦後打去。

皂衣人霍地抬起頭來,翻手一抄,抓了一掌雪花,不禁埋怨道:「老陳,鏟子揚低一些,瞧你,撥了我滿身雪砂子。」

五短身材的老陳只怔怔望了他一眼,仍舊低頭揮鏟挖雪。

高翔二次揚手,一把細碎雪花,又向皂衣大漢灑去。

那人聞聲回頭,又接了一把碎雪,心頭大感不悅,瞪了老陳一眼,賭氣扭轉身子,換了一個方向。

就在他旋身扭轉的剎那間,涮第三蓬雪花緊跟著又至。

皂衣人大漢暴怒,擲下雪鏟,猛然翻掌向後一抄,卻不料觸手一涼一麻,似有一件冰冷的東西釘在掌心上。

他低頭一看,渾身汗毛都倒豎了起來,原來掌心竟被一柄金光閃耀的短劍穿透,劍柄嵌在手心,鋒刃已從手背透出。

皂衣大漢臉色頓變,用力一摔手,擲落短劍,失聲叫道:「老陳,不好……」呼聲未畢,兩眼反插,龐大的身軀,砰然摔倒地上。

高翔心膽一壯,大喝一聲,從石後撲出,徑奔五短身材的傢伙撲去。

那矮子老陳應變卻出人意外的機警,聞得皂衣大漢呼叫,連頭也沒抬,左手雪鏟就勢掄飛,右手已迅捷無比撤出肩後長劍,劍一齣鞘,驚虹飛射,正迎著高翔腰際。

高翔萬不料那矮子手法竟如此驚人,一個收勢不住,身子擦著劍鋒掠過,嗤一聲裂帛脆響,腰側已被劍鋒連皮帶肉劃開了一道血口。

皮肉之傷,非但未使他膽寒,反而激起他滿腔怒火,腳尖點地,一擰身,雙掌同時飛出,一掌擊劍,一掌攻人。

他根本不會掌招劍法,是以出手毫無常規可循,這兩掌挾怒打出,只是勁滿力足,把握了一個快字訣,那矮子劍鋒才傷破他的肌膚,他雙掌已攻到矮子頭上。

那矮子霍地一記鳳點頭,劍尖疾沉,避招欲退,不料高翔掌勢緊跟著向下一沉,他雖然避開頭部要害,左肩頭上,卻被高翔掌力掃中。

人影乍合又分,那矮子蹬蹬蹬連退三步,一陣金星亂閃,險些拿樁不穩。

高翔連傷口也不顧,腳下一錯,電掣般起身又上,喝道:「匹夫,把面中拿下來,讓小爺看看你是誰?」話出人至,一探手,徑扯那人蒙面臉中。

那矮子見高翔勇若出押猛虎,銳不可擋,忙不迭側身橫閃,手中長劍迎胸疾劃,又退開三四步。

他一退之後,猛然伸手從懷中取出一物,高舉過頂,按運機鈕,嗖地一聲輕響,發出一道強光,一閃而滅。

高翔方欲搶撲,身形甫動,兩眼立被強光所迷,滿目盡是一層層閃動光圈,什麼也看不見了,頃刻間,耳邊又響起劍鋒劈空之聲,疾襲而至。

如果換了另一個人,此時目光因強光照射迷失,形同瞎子,自是萬難閃避得開。

但高翔自幼在青城後山石府中長大,終年在黑暗中生活行動,縱然不用眼睛,也能聞聲辨位,就如目睹的一般。

他索性兩眼一閉,待矮子長劍已臨近身,突然雙肩斜傾,腰間一擰,身若游魚,竟從劍芒下穿過,同時一聲大喝,一把抓住了矮子腰肋,奮力一扯。

嘶地裂帛脆響,只聽那矮廣發出一聲淒厲絕倫的長嘯,騰身空中,向峰下飛落而去。

峰頭復歸寂靜。

高翔緩緩睜開眼來,已不見矮子和皂衣大漢蹤影,雪地上除了兩個大坑,一切都像是一個夢。

他一低頭,手中鮮血淋淋,握著一手破衣襟和皮肉,而自己腰際衣襟已被鮮血染紅了一大片,傷口正火辣辣的痛,顯然那矮子傷得極重,自己也傷得不輕。

劍傷他並不在意,但眼見兩位師伯遺骸再度暴露峰頂,卻使他心裡感到一陣陣隱痛,他長嘆一聲,擲去手中碎衣,俯身將兩具屍體捧出墓穴,拾回短劍,割下一片衣角,潦草地裹紮了傷口,然後跌坐在石壁下沉思起來。

眼下發生的事情,有許多是他猜想不透的。父親限期十日趕到,自己踏上峰腰,便遇上慘變,那白衣蒙面人身份已夠神秘,為什麼兩位師伯身故之後,還會接二連三引來這些用面中蒙臉的武林人物,開墳搜尋。

他們是不是白衣蒙面人同夥?似這般三番五次潛來,要搜尋的又是什麼?這些人為什麼早不來,遲不來,偏偏都在慘變之後,接連出現呢?

疑團令人費猜,但有一點兒卻可以確定,那就是這些變故,似乎早在父親九天雲龍預料之中,否則,他不會限期自己十日以內趕到,而這些變故,恰巧都是在十日之期以後發生的。

這麼說,父親早已知道將有禍發生了。

突然,高翔腦中靈光一閃,匆匆取出那封書信,展箋細看,驚叫道:「是了,是了,爹爹把禍字橫寫,莫非正是暗示橫禍的意思?」

他天性聰慧,舉一反三,突然又領悟了第一個歪寫的月字,和第二個倒寫的影字。

依照橫禍的隱意推測,月斜影倒,豈不是斜月、倒影兩種含意?

但是,斜月倒影又代表什麼意義?同時,信中另外的至柬足字,也很難想出合理的答案。

高翔初破謎團,神思人迷,楔而不捨,負手徘徊沉吟,不時仰首望天,凝視夜空,所能見到的,盡是密佈低沉的雲層,連一絲星光也沒有,逞論斜月和倒影了。

他坐在峰頂大石上,思潮千絲萬縷,苦幹無法揣透玄機。他先將斜月、倒影在雪地上繪成圖形,想從月影兩個字去體會出另一幅景象,結果,卻失望了。

他又設想:既稱倒影,必是反映照射的虛境,很可能是暗示某一處地方?或者某一件物品。譬如有水的地方,水面掩映月光,豈不就是倒影了麼?就像附近的星宿海之類。

越想越亂,思路飛馳,最後,不得不把心頭意念重新抹去。

轉瞬間,一夜又盡,天色漸明。

高翔一連餓了三天,飢腸輾輥,十分難耐,吞了幾口雪水,非但不能充飢,反覺胃腸翻騰,飢火更甚,但他因心裡總思索著書信上的謎團,強忍飢餓,取了二塊尖石,呆呆在雪地上刻劃著那幾個古怪的字,劃了抹去,抹了又劃,甚至連傷口也忘了。

信中除斜月、倒影、橫禍三個字已略有眉目,另外三個字是至束足。

他先把至和束聯在一起,看看不像一個字,又把束和足相合,恰好成個速字。

突然,他心頭一震,脫口道:「對呀,速字拆離為二,難道隱含速離的意思嗎?」

這一想,霍然貫通,飛忖道:「那個至字,緊連橫禍之下,至乃至字筆劃未全,豈不正是將至之意!」

如此說來,斜月和倒影定是指一個時間,而那個時間,必然就是父親九天雲龍限他務必趕到星宿海的十日之期,他回憶來到噶峰,已有十二三日,現在正值月半,再向上倒推十二日,恰在月初三四。

一個月的月初;,新月如眉,又當上弦,豈不是斜月倒影的絕妙解釋?

那麼,綜合全信,那隱含的意義應是:「當斜月倒影的時候,橫禍將至,速離。」

啊,這是一封十萬火急的告警書信,難怪父親一再叮嚀,要自己在十日之內,務必兼程趕到。

高翔解透全意,心中益發驚疑,暗想:「父親既已預知這裡將有橫禍發生,為什麼又自己遠來投奔桑、柳兩位師伯?為什麼又說事完之後,還要來星宿海看望我?這些話,難道全是騙我的不成?」。

他對父親情感彌深,父子二人十餘年相依為命,論理父親絕不會誆他,可是,回想臨行時,父親要他彈奏關山月曲子,以及神思不屬之狀,卻又使他不能不相信那是頗有生離死別的哀傷之舉。

再想到噶峰枯守將近半月,父親訊息渺茫,不見到來,高翔霍地跳了起來,抖手摔去尖石,毅然自語道:「不行,我得立刻回去看看。」

心已亂,糧已盡,噶峰實亦無法再留,為了擔心再有武林人物前來偷掘墳墓,他推雪填平了墓坑,將兩具死屍抱進石穴,安置在天籟之音水潭邊。

然後,封閉了崖縫,含淚拜了三拜,帶著一身重傷和飢餓,離開了冰雪封裹的噶達素齊峰。

暮黴四合,寒煙盈野。

黃金色的夕陽,為西山抹上一片嬌紅,夕附餘暉下,一條蹣跚而孤獨的人影,緩緩循著小泥路,向一棟茅屋走去。

那人衣衫殘破,肩負一隻長形革囊,腰際被殷紅的鮮血染溼了大片,正是離開噶達素齊峰,趕回青城的高翔。

康境初春,早晚仍有濃重的寒意,但高翔步履艱難地走到茅屋外,額上卻已泛現出一顆顆豆粒大的汗珠。

他手扶籬門,喘息了片刻,舉起乏力的手,輕輕在籬門上敲了兩下,叫道:「請問……有人……嗎?」

籬後是片空場,一個穿著藍布短襖,梳著兩隻烏黑粗辮子的少女,正在茅屋前餵雞,聽得叫聲,秀眸一抬,向竹籬外張望了一眼,卻扭身奔回屋中。

茅屋正房竹椅上,坐著一個年約七旬,白髮蒼蒼的瞎眼老人,正悠閒地吸著旱菸,少女奔進屋內,氣急敗壞地道:「老爺子,老爺子,不好了,有個人找上門來啦……」

白髮老人霍地一震,一長身從竹椅上站了起來,詫問道:「阿媛,是誰?」

少女搖搖頭道:「我不知道,隔著籬笆,只看見是個男人。」

白髮老人長吁一聲,埋怨道:「傻孩子,大驚小怪把爺爺嚇了一大跳,也許是後村趙老大替咱們送袁雞來了,還不快去開門。」

少女明眸連轉,一臉肅容說道:「老爺子,我看清了。不是趙老大,是一個陌生男人,衣服上還有紅紅的血。」

白髮老人渾身一震,驚訝道:「什麼?身上有血漬?」

「是啊,雖沒看得很真確,但看他有氣無力的樣子。八成身上帶了重傷。」

老人眼珠一陣亂翻,順手熄了旱菸,沉吟道:「這可就麻煩了,偏巧你爹孃都不在,要是……」

忽又重重哼了一聲,介面道:「不管他是誰,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阿媛,你去把爺爺的九環刀取來。」

少女不由自主倒退一步,轉身從牆上摘下一柄滿沾塵土的厚背九環刀,顫微微捧了過來,低聲道:「老爺子,你要殺人?」

老人舉手摸索,接過刀鞘,嗆地撤刀出鞘,一片光華耀眼欲花,刀身清澈如水,敢情竟是一柄神兵。

瞎眼老人輕撫刀身,臉肉不住抽動,冷笑道:「來者不善,善來不來,姓谷的眼雖瞎了,一身功夫卻從未擱下,阿媛,開門去吧,爺爺且在暗處聽聽他口氣如何。」

那少女狀似遲疑,垂首道:「爺爺……我……我有些怕……」

瞎眼老人沉聲道:「怕什麼,爺爺教你的斬龍刀法到哪裡去了?」

少女搖搖頭道:「不,不是……但……但……他是個男人……」

老人失笑道:「男人怎麼樣,爺爺和你爹不都是男人,怕他會吃了你不成,放心大膽去,爺爺就在右首臥房門後,若有風吹草動,叫他來得去不得。」

老人說罷,提刀移步退人右側房內,那少女期期艾艾好一會兒,才扯扯衣襟,來到竹籬門邊。

籬門一開,少女不覺一怔,原來高翔已倚坐在籬笆外,一隻手按著腰間,臉色慘白,額上冷汗滾滾直落。

他仰頭望見開門的竟是個十餘歲少女,慌忙掙扎著站起身來,拱手為禮,道:「打擾姑娘,在下過此地……沿途未見人家……」

少女詫問道:「你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怎麼會孤單一個人?」

高翔喘息道:「在下從星宿海來,欲返青城,步行了三天,沿途未見人家,飢疲交迫,才冒昧打擾姑娘,只求一飽,臨行願奉厚謝。」

少女同情地點點頭,開門讓路,道:「你還能支撐得住,自己進來麼?」

高翔頷首,強納一口真氣,緩緩舉步,跨進了竹籬。

那少女想要伸手來扶他,忽而臉上一紅,又縮了回去,掩上籬門,一面領著高翔向茅屋行去,一面又問:「你身上怎會有許多血?」

高翔苦笑答道:「不瞞姑娘說,三大之前,在星宿海跟人動手,受了點傷。」

少女連忙卻步道:「你……你會武功?」

高翔點頭道:「家父和兩位師伯,都是武林中人。」

那少女黛眉微鎖,但卻沒有再問,兩人一先一後,進了茅屋。

高翔一隻腳才踏人屋內,忽然微感詫異問道:「姑娘府上還有何人?」

少女漫聲應道:「我爹跟我娘都有事出去了,只有我一個人在家。」

高翔聽了這話,慌忙縮身退出屋外,在門旁席地坐下,道:「既然如此,在下就在這兒略歇一會兒。」

少女訝問道:「為什麼不進屋裡歇息?」

高翔道:「令尊、令堂都不在家,姑娘乃閨中淑女,諸多未便。」

那少女臉頰陡然飛上兩朵紅雲,頭一低,奔進茅屋,直人廚下,輕撫面頰,芳心猶似小鹿般亂撞,暗想道:「這人謙恭知禮,不像尋仇挑釁的人,但願老爺子不要貿然出手才好。」

她將櫥中飯餚盛了滿滿一大碗,又怕飯餚太冷,不宜虛弱的人食用,乃又熱了半鍋湯,這才一併捧了出來。

但當她回到正屋門前,目光所及,卻見高翔已僵臥在門邊,雙目緊閉,腰間衣襟鬆散,露出近肋處一道半尺長傷口,鮮血正泅泅而出。

少女駭然一驚,手一鬆,噹啷脆響,飯菜都砸在地上,失聲叫道:「公子,你怎麼了?」

高翔僵臥不動,潔白的牙齒,緊緊咬著下唇。

那少女探手向他鼻尖試了試,覺得尚有一絲微息,立即大聲叫道:「老爺子,老爺子,快來……」

瞎眼老人倒提九環刀,急急奔了出來,沉聲問道:「怎麼樣?制住了沒有?」

少女雙手插進高翔兩肋,半拖半抱,將他扶進屋內,安放在竹椅上,嬌喘吁吁道:「老爺子,這人不是咱們仇家,他餓了三天,又負了重傷,您老人家快把傷藥取來用一用吧。」

瞎眼老人冷聲道:「且慢,你並未詳查他來歷,怎知不是仇家?」

少女焦急地道:「人家已經問過了嘛,他從星宿海來,要回青城去,步行了三天,未進飲食,身上又負了傷,飢寒交迫,才……」

瞎眼老人舉手攔住她的話題,問道:「他說要回青城,有沒有提及姓什麼?叫什麼?」

少女道:「誰知道呢?還沒來得及細問,他已經……」

瞎眼老人沉吟了一下,又間道:「他看來有多大年紀?」

「大約不到二十歲的樣子。」

「身邊可有什麼兵刃刀劍?」

「沒有。」

「傷在什麼地方?」

「在左腰肋下大橫穴旁邊。」

「搜搜他身上有些什麼東西?」

少女不耐道:「爺爺,您是怎麼啦?他傷重將死,救命要緊,怎的這般。」

瞎眼老人面色一沉,道:「聽爺爺的話,搜搜他的身上。」

少女無奈,只得解開高翔上衣,首先映人眼簾的,是個沉甸甸的包裹。

她拆開包裹,低頭一看,頓時驚撥出聲。

瞎眼老人急問道:「阿媛,是什麼?」

少女道:「一封書信,一柄短劍,一幅畫像,還有許多珠寶金葉,啊,他帶了這許多值錢的珠寶做什麼?」

瞎眼老人冷哼道:「年紀輕輕,身攜珠寶,不是採花慣犯,便是打家劫舍的賊徒,阿媛,把那封信念給爺爺聽聽。」

少女愕然道:「老爺子,咱們怎好偷看人家的私信?」

瞎眼老人臉色一沉,道:「我說念,你就唸,管它什麼公信私信。」

少女順從地抽出信箋,顛來倒去看了半晌,仍未出聲。

瞎眼老人等得不耐,沉聲道:「信上寫些什麼,怎不快念?」

少女道:「奇怪,信裡沒有一句話,只有幾個古怪的字。」

瞎眼老人神色一震,喝道:「幾個什麼樣的字?」

少女皺眉道:「第一個是月字,斜而不正,第二個影字,卻是倒寫的,第三個……」

瞎眼老人剛聽到這裡,臉色忽然大變,當地一聲,手中九環刀已墜落在地上。

只見他白果眼一陣疾翻,喃喃低語道:「斜月……倒影……啊,阿媛,快說下去,下面還有什麼……」

少女眨眨眼,迷惘地望望老人,然後一字一字,照信上形容了一遍。

那瞎眼老人聽完,面色一片蒼白,豆粒大的汗珠,從額角滾滾直落,仰首低聲道:「斜月倒影,橫禍將至,速離,啊,原來是他,原來是他。」

少女詫問道:「老爺子,你怎會懂得這信裡的念意的呢?」

瞎眼老人神情顯得異常激動,不答她的問話,反問道:「他……他身邊是不是帶著一具古箏?」

少女驚道:「是啊,老爺子,他肩後有個革囊,囊里正是一具古箏。」

瞎眼老人一伸手,道:「取出來,給我。」

少女驚疑不定,輕輕取出鐵箏,遞給瞎眼老人,老人雙手顫微微地接過,十指抖顫,輕撫箏弦,略撥兩下,絃音叮哆,震盪茅屋。

餘音燎繞中,瞎眼老人仰面長嘆,兩行晶瑩的淚水,沿著腮邊滾滾襟前。

少女看得張口結舌,許久才輕輕問道:「老爺子,您……為什麼哭了?」

瞎眼老人搖搖頭,淚水越發如斷線珍珠,答非所問道:「二十年了,二十年不聞箏韻,一時幾乎分辨不出啦!」

少女忽也覺鼻酸,柔聲叫道:「老爺子……」

瞎眼老人摩掌著箏身,悽然又道:「他向來箏不離人,人不離箏,如今忽然授了他人,難道……」

話聲陡地頓止,停了一下,側面低喝道:「阿媛,去把我床頭那隻紅木藥箱取來。」

少女又驚又喜道:「老爺子,您要用金露丸!」

瞎眼老人長嘆一聲,道:「耗盡世上一切藥物,咱們也得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