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控訴

白雪刀 周郎 第2頁,共2頁

「一年以後,月老來到山上,說是揚州辛家素出美女,其中又以辛眉辛十二孃最美、最賢慧,而且也最渴慕英雄。月老想做媒,自然沒有不成的。果然,一個月後,新師孃的轎子就抬上了虎山。

「說實話,十二孃初到虎山時,我也驚以為天人。但對她絕無好感,因為宋師母屍骨末寒,在我心中,仍不承認辛十二孃是我師母。也許因為這個,宋大俠開始疏遠我了,時常斥責打罵,我便時常獨下虎山,到附近山裡去玩耍,認識了桃花塢普渡庵的紅蓮師太。

「十八年前七月初六,溫州府的捕頭李想容送來一封信,說是溫州府近來出了一個名叫‘秋風客’的採花大盜,身手非凡,請宋大俠相助破案。宋大俠因為幾個徒弟都出外辦事,只得單身成行。至於我,當時正在遊山玩水,待我回山時,方知道這件事。

「七月初八,八位師兄陸續回山。初九晚上,我正在燈下讀《春秋》,徐風濤突然來訪,平日八位師兄對我很不客氣,少有笑臉善言,那晚居然笑臉而來,的確令我吃驚,但也不無結納交好之意。不一會兒,韋達夫等人也來了,八個師兄倒來了四個。不料想,他們竟會在茶中放了極厲害的春藥。」

徐風濤等人大喝道:「放屁!」

趙輕侯冷笑道:「徐風濤,你們不必否認!睡到半夜,我被熱醒了,又喝了許多茶,更是難以自持,恰在這時,四下裡一片喊聲:‘抓飛賊!’、‘有刺客’!

「我吃了一驚,拎著刀就衝了出去,瞥見一條黑影正從面前掠過,進了後院。我不及多想,立時趕去。黑暗中也不辨東西,只窮追不捨,不想那黑影竟失去了蹤跡。我正沒主意,便聽見一間有燈光的房中有響動,像是有人在掙扎,就一頭撞了進去。

「卻見一個穿夜行衣的人正將一個赤裸的女人往床上放,那女人一動不動,似是被點了穴道。我大喝一聲,-刀砍向那人的後背,那人將女人一拋,拔出劍來,攔住我的刀,就想往外衝。被我連砍三刀,砍倒在地。我後來才知道,這個人才是真正的‘秋風客」柳白煙。我曾找過他的師兄楊白塵,楊白塵已原原本本全招供了。韋達夫去找柳白煙,讓他誘我入虎山後院,徐風濤、韋達夫,你們否認也沒用!」

趙輕候痛苦地喘了口氣,他的聲音已不再平靜,已越來越尖利。

「我已說過,我被春藥燒昏了頭,看見那女人躺在床上不動,就……姦汙了她。徐風濤等人闖進來後,將我擒住。我一看那女人竟是師母十二孃,不由得心如死灰,再看房中,已沒有了柳白煙的屍體。徐風濤指責我汙辱師孃,自然叫我百口難辯。而且……而且當時我也稀裡糊塗,認為這一切自然是我的罪過。我一點也沒反抗,被他們關押起來。

「三天後,宋大俠回山,大為震怒,議定要殺死我,對外推說是落崖而死。我當時毫無怨言,只求速死。那晚,前來執刑的是徐風濤和韋達夫,他們將我帶至後山懸崖之上,卻沒有馬上殺我。徐風濤笑著問我:「九師弟,你知道我們為什麼要殺你嗎?

「我羞愧萬分,只是說:‘汙辱師孃,罪該萬死!我認了!’

「徐師兄陰笑道:‘你是想做個糊塗鬼呢,還是做個明白鬼?’我好生奇怪,便說:‘自然做明白鬼。’徐師兄笑道:‘那好,我問你,你一向是個持禮君子,坐懷不亂雖不可能,也不至於去奸辱師孃吧?’

「我一想也是,如果我知道那是師孃,給我一萬個膽子我也不敢。因此我問道:‘徐師兄,你把一切都告訴我吧!’我實在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的。

「徐師兄說:‘我們在你的茶裡放了大劑量的春藥。’我恍然大悟,又悔又恨。」

趙輕候說到這裡,忍不住面容扭曲,渾身亂顫。

徐風濤八人大聲吼叫,衝向趙輕侯,卻被白袍會中人阻住。紫心會的人也已發動,攻向白袍會,場中頓時亂成一團。殺聲震天。

場外眾人,這時已隱隱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不少人喊了起來:「讓他講下去!讓趙輕候講下去!」

喊叫聲中,這數百名江湖豪客、江湖高手,又將紫心會的人圍在當中,纏鬥不已。

宋朝元和秋水都沒有動,華玄元白然也不敢動。

趙輕候的聲音卻沒有因為場中動亂而中止,他已完全沉浸在回憶中,對周圍的事情恍若未覺:

「徐師見說:‘九師弟,你可知我們八人是什麼人?’我自然只有說不知道。徐師兄道:‘我們不過是佯投在虎山門下的,我們屬於另一個更有勢力的組織。我們要借宋朝元的聲望積蓄一定的力量,待我們不需要他的時候,就會像暗算你一樣,將他幹掉。然後我徐某就是當然的虎山掌門,那時候,虎山派就成了本組織的一個重要據點了。

你說說,我們的主意妙不妙?哈哈哈哈……」

趙輕侯淒厲地大笑起來。這十八年來,這些話哪天沒在他心裡過三遍?他連徐風濤笑了幾聲,都記得清清楚楚。

華玄元負手而立,顯得滿不在乎。但人們都已能猜到,徐風濤八人一定是他的手下。宋朝元和秋水二人緊盯著他,以防他暴起傷人。

宋沁的心已越來越冷。

她已從適才的震驚中漸漸冷靜下來了,她已在考慮趙輕俟的話是不是可信。

突然間,徐鳴山跳了起來,手中長劍疾若閃電,刺向宋朝元后心。

宋沁一呆,尖叫一聲,抽出短劍,喝道:「爹,小心後面!」

她想撲向徐鳴山,可面前閃出了刀光,匹練般的刀光。

那是韋觀的刀。

宋沁已無法閃避,只有閉目等死。

韋觀是個木訥的人,也正因為如此,他的武功從不外露。

單隻從他這一刀的威勢看,他的武功競似已不亞於八虎,絕對在徐鳴山之上。

刀光頓住,韋觀的刀並沒有劈下去,為什麼?

是為情嗎?

宋沁睜開眼,看見了神情複雜的韋觀。

如果她還能活下去,她到死也不會忘記韋現這張奇特的臉,混合著無奈、酸楚、深情等等各種神情的臉。

宋沁嘶叫起來:「你為什麼不殺我?為什麼不一刀殺了我?」

韋觀提著刀,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徐鳴山這一劍,已幾乎觸著了宋朝元的後背,宋朝元本已無法閃開。

但宋朝元偏偏就閃開了,不僅閃開了,還抓住了徐鳴山的右手,點中了徐鳴山的死穴,將徐鳴山的身子扔向韋觀。

韋觀頭也沒回,翻身就是一刀。

血濺!

宋沁拼命嘶叫起來。

馬香蘭尖嘯著衝出,撲向韋觀,掐住了正在發怔的韋觀的脖子。

亂了,全亂了……

郭子華搶上一步,扶住了昏倒的宋沁。

趙輕候還在回憶著往事:「徐師兄笑道:‘小兄弟,只有你一個人才是宋朝元真正的徒弟,而且你的武功也最高。如果我們不除掉你,日後必是心腹大患。本來我們要暗中派人將你殺死並非難事,但要讓宋朝元不生疑心,卻非容易。所以我們才設計了這麼一個圈套,先派人到溫州作案,迫李想容作書將宋朝元請走。九師弟,你明白了嗎’?」……

「我大罵道:‘你們這麼做,簡直是無恥之尤!’徐師兄笑將起來,說:‘無恥之尤,有何不好?至少現在是你去死,而不是我。’我心裡便起了一個疑問,我想知道,師孃是不是也跟他們是一夥兒的,於是我就問徐師兄……’「徐師兄道。‘算你不太笨!揚州辛家,原就是本會中人。’他如此一說,我才將羞愧之念拋在腦後,破口大罵起來,韋師兄也不說話,只上來狠狠打了我四個耳光,點了我啞穴。接著又摸出一柄牛耳尖刀來,我以為他們馬上取我性命,誰知道他二人竟是用小刀在我身上一條一條地割肉!我……我痛死過去,再醒來時,已不在虎山……

「我感到渾身刀傷,疼痛難忍,也不知自己為什麼還活著。這時,紅蓮師太走了進來,說是她從懸崖下將我救回的。她說她認識星宿海的人,在我傷好之後,紅蓮師太帶著我去了西域。那天晚上,我才知道,我已……已被處了……處了宮刑!」

趙輕侯顫抖著說完,倏地將手在面上一拂,露出滿是傷痕的臉,嘶聲道:

「我的臉毀了,我的身子也殘了!我要復仇,我要復仇——」

他淒厲的叫聲壓倒了一切,連天地都震動了。

人世間的苦難,為什麼這麼多呢?

天和地給人類帶來的苦難本已足夠人類去化解,為什麼人類自己還要創造出許多苦難呢?

春風那柔弱的身子,怎麼能載動如此沉重的苦難呢?

許多人已停止了格鬥,緩緩走到一邊思索去了。

許多人還在拼命。

虎山頂上,已躺下了不下百具屍體,廝殺仍舊沒有停止。

人並不是狼,也不是狗,為什麼要殊死拼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