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旦有十二分把握能一擊而中。這分心一刺本就是他十幾年來刻苦鍛煉出的絕殺之招。
這一招從未走空過,這一次當然也不可能走空。
死在他這一招之下的高手,算上木春霖,已有七人。
血光迸現。
木瀟瀟冷哼一聲,俯身摔倒。
第八個。
慕容旦差點笑出了聲。
笑意還未在他臉上展開,就已完全凍結。
剛剛倒下的木瀟瀟幾乎是一觸地,又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彈了起來。
微微一怔之後,慕容旦第二劍又全力刺出,配合著這一劍的,還有兩柄彎刀,一柄長劍。
凌盛的劍氣刀光在屋內交織成一張網。
冷冰冰的死亡之網。
白影一閃,木瀟瀟已在門外。
死亡之網即將合圍的那一剎那,她已破網而出。
她背部和肩胛部的兩處劍傷顯然並不太重,因為屋內的四個人都清楚地聽見了她翻身掠出房門時說的一句話。
「我會一個一個殺光你們」
經過一番驚心動魄的激戰,身受兩處劍傷後,她的聲音聽上去仍是中氣十足。
書房內一下子安靜下來,安靜得甚至讓人想不起剛剛發生的一切。
林、馬、曹三人對視一眼,目光一齊轉向慕容旦。
這是一個機會!
慕容旦立刻敏銳地查覺到了。
在這種時候,誰發號施令,誰就能控制全域性。
這次當然也不例外。
他一揮長劍,斷然道:「曹將軍善後,林、馬二位將軍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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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將軍家著火了!」
離房門還有十幾步,擺夷漢子就大聲叫了起來。
殷朝歌早已被沉重的腳步聲驚醒,剛一睜眼,就看見了窗外閃動的紅光。
他自床上跳起,推窗掠了出去。
擺夷漢子推開房門,卻只看見他一閃即逝的背影,嚇得哆嗦了一下,張大了嘴半天卻合不上。
他可不知道這就是輕功,還以為今天陪他喝酒的「兄弟」是個下凡神仙呢。
殷朝歌趕到木家大院外,已經有好多人忙著打水救火了。四周不斷地湧來一批批手提水桶,端著木盆的村民。
秋冬之際,氣候本來乾燥,很容易起火,所以村民們都只忙著救火,根本沒懷疑這其間是否有什麼古怪。
再說,火起得很突然,火勢又太猛,趕來救火的人只管沒頭沒腦地一盆盆潑著水,沒有一個敢衝進屋子裡去看看的。
誰也不知道木家到底怎麼起得火。
殷朝歌也不知道,但他聞到了一股焦臭味。
木春霖既然是個將軍,木家的人一定都多少有些武功在身,絕不會就這樣容易地被火圍住,燒死在屋裡。
殷朝歌定下心神,繞著大院飛快地轉了一圈。
他很快就聞到了一絲淡淡的血腥昧,接著就看見了地上的幾點血跡。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沾了點血跡,湊近鼻端仔細聞了聞。
血的氣味還很新鮮,流出來的時間絕不會超過盞茶功夫。
木家出事了。
這絕不是普通的火災,而是殺人者掩蓋真相,破壞現場的一種手段。
殷朝歌的心頓時沉了下去。
他定了定神,縱身而起,沿著血跡一路急掠而去。
木瀟瀟很快就跑不動了。
背後的兩處劍傷雖不重,卻一直在流血。
她跑得越快,血也流得越快,體力也就消失得越快。
身後的腳步聲和衣袂帶風聲已清晰可聞。
慕容旦他們已經追上來了。
剛才衝出書房後,如果她直接往山裡跑,一來附近地形林撫遠等人沒有她熟悉,二來黑夜之中,可隱身之處極多,他們未必能找得到她。
但她卻舍不下那管跟隨了她十餘年的玉簫。
雖說從書房到她的房間要不了多長時間,但對慕容旦、林撫遠這樣的高手來說,卻已足夠了。
木瀟瀟咬了咬牙,心一橫,停了下來。
她回過身來,盯著正飛快地逼近的三條黑影。
反正跑下去也是死路一條,還不如竭盡全力,放手一搏。
只要能殺了幕容旦,為爺爺報仇,她就死而無憾了。
她深深吸了口氣,右手玉簫急速地在後背點了數下,封住了傷口附近的幾處大穴。
當務之急是儘快止住傷口流血,只有這樣才能保住最後一點體力。
體力就是這最後一搏的本錢,也是她此時惟一擁有的一點點本錢。
慕容旦也停了下來,停在五六丈開外。
林撫遠、馬閣兩邊一分,一左一右慢慢地向木瀟瀟身側迂迴過去。
他們都是久經戰陣的老手了,當然知道木瀟瀟在想些什麼。
她剛才所顯示的高超狠辣的武功實在令他們心驚,雖然她已身受兩處劍傷,但困營之鬥,也必然更猛更狠。
所以他們都放慢了腳步,緩緩向前迫進,同時利用這段時間來調勻自己的呼吸,調整自己的狀態。
迫近到木瀟瀟身前兩丈左右的地方,慕容旦又停了下來,站住不動了。
木瀟瀟很清楚他的意圖。
他是想等林、馬二人迂迴到她身側、身後,再施行三方夾擊。
她正對著慕容旦,右手玉簫斜舉在胸前。
玉簫在黑暗中隱隱發光,藉著這點微光,慕容旦看見了她黑森森的眼眸和眸子裡透出的冰冷銳利的殺機。
他還聽見了她的呼吸聲。
她的氣息仍然均勻悠長,但顯然已經重了許多,這說明她的體力正在一點一點的消失。
慕容旦忽然乾笑一聲,朗聲道:「木姑娘,在下等對你並無惡意,請你不必多心。」
木瀟瀟不說話。
玉簫斜舉在空中,一絲顫動也沒有。
她的手仍然穩定而有力。
慕容旦乾笑著,又道:「適才擊殺令祖,實屬不得已之舉,有請姑娘見諒。」
木瀟瀟依然沉默。
林撫遠已經迂迴到她左側,離她不過三丈遠的地方了。
他手中的長劍已經舉起,劍光上躍動著一點閃爍不定的青濛濛的亮光。
馬閣比他更快,此時已迂迴到了木瀟瀟的身後。
慕容旦忽然嘆了口氣,十分誠懇地道:「其實,木姑娘應該感謝在下才對。」
木瀟瀟忍不住冷哼一聲,咬牙道:「感謝?」
慕容旦大笑道:「不錯,因為在下可以保證,令祖死得一點也不痛苦。他死得實在太快了,當然是因為在下的劍夠快,夠準!」
木瀟瀟眼中殺氣陡然暴漲,右手不禁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慕容旦要等的,正是這一刻。
他一直不願主動攻擊,因為他知道拖延時間對木瀟瀟來說是不利的,對他卻是有利的。
拖得越長,他的體力就會越充沛,而木瀟瀟的體力就更虛弱。
當然這並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木瀟瀟玉簫斜舉,待勢而動的姿式實在是太完美了,他根本找不出哪怕一點點很小的破綻來,自然更沒有一擊得手的把握。
以木瀟瀟驚人的武功,如果他不能一擊得手,她的反擊必定十分可怕。
雖然她現在的功力已經大打折扣,但他仍然沒有把握能接下她垂死的反撲。沒有把握的事他從來不會去做的。
所以他不斷地用話來刺激她,一方面是藉此拖延時間,以便林、馬二人佔據有利的位置,主要還是想擾亂她的心神。
現在,木瀟瀟心神已亂。
慕容旦一眼就看出了不下四處破綻,其中至少有兩處是致命的。
他清叱一聲,旋身而起,身劍和一直撲上去。
木瀟瀟後退。
她的步伐已亂。下盤也已開始浮動。
難道她不知道馬閣正在她身後等著她嗎?
馬閣早就有些不耐煩了。
三對一,優勢明顯在他們這面。他想不通慕容旦幹嗎還要對木瀟瀟夾七夾八地說那些不鹹不淡的廢話。
現在總算真正開始了。
木瀟瀟顯然已無力硬接慕容旦的進攻,她後退的步伐也顯得極為狼狽。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馬閣不禁在心裡感激老王爺將這個好機會遞給了他。
他大吼一聲,雙手舉刀過頂,全力向她的後腦猛劈下去。
刀鋒濺起一陣勁風,呼呼作響。
他心裡不禁湧起一陣麻酥酥的快感。
他馬上就能聽見那一聲極刺激的「嚓」聲了。
他曾用這一刀不知劈開過多少人的腦袋,有一次甚至還劈開了一匹正在猛奔的烈馬的腦袋。
近十幾年來,他很難再有劈腦袋的機會了,但他一直堅持用老樹的樹根來練刀。
樹根堅韌而多節,而無論多老多硬的樹根,無不在他一劈之下,應聲而裂。但劈樹根到底沒有劈腦袋刺激,更能帶給他快感。
他果然聽見了「嚓」的一聲脆響,然後他就什麼都聽不見也什麼都看不見了。
那聲脆響是自玉簫內彈出的劍刃刺進他的心臟的聲音。
木瀟瀟一擊得手,挺肘後擊,馬閣的身軀就像一片枯葉似地飄飛起來。
但慕容旦的劍尖離她的咽喉已不過半尺。
她側身滑開,正欲挺簫反擊.但覺得左腿外側一涼,三里穴上一陣痠麻,翻身撲倒。
林撫遠偷襲成功,得意地冷笑起來,一揮長劍挑飛了木瀟瀟手裡的玉簫,咬牙道:「慕容旦賢侄,不能讓這個臭丫頭死得太痛快了!」
林、木、曹、馬四人中,就數馬閣同林撫遠最是意氣相投,木瀟瀟殺了馬閣,林撫遠當然不能讓她死得太快。
不讓她受點活罪,他如何對得起死去的老馬呢?
慕容旦點點頭,左手食指點出,封住了木瀟瀟左右肩井穴。
林撫遠用劍背拍著她的臉頰,獰笑道:「臭丫頭,看你再狠!」
木瀟瀟瞪圓雙眼,盯著慕容旦,嘶聲道:「為什麼?」
慕容旦還劍於鞘,仔細地整了整略顯凌亂的頭髮,淡淡道:「什麼為什麼?」
木瀟瀟嘶吼道:「你為什麼要殺我爺爺?」
林撫遠冷笑道:「木春霖欺心背主,死有餘辜,正是人人得而誅之!」
話一齣口,他自己也疑惑起來。
是啊,慕容旦又不是段氏一族的人,他有什麼理由要幫著自己,卻殺了他的師叔呢?
慕容旦微笑道:「你想知道為什麼?好吧,我就說給你聽聽,正好你可以去陰曹地府向木春霖轉敘一下,也好讓他死個明白。」
其實,就算木瀟瀟不問,慕容旦自己也會很樂意地向她詳細解釋一下他為什麼要殺木春霖。
他之所以很樂意解釋,當然是因為此時的主要聽眾是林撫遠。
這種時刻正是向林撫遠攤牌的最佳時機。
慕容旦清清嗓子,微笑道:「林將軍,實不相瞞,在下乃是自海外而來。」
林撫遠一怔,眼中閃出銳利的寒光。「我明白了,如此說來,海外仍有張士誠的餘部並非傳聞嘍?」
慕容旦道:「不錯!我們在近年內就將東山再起,恢復中原。」
林撫遠立刻明白了慕容旦為什麼要殺木春霖——他是想聯合段氏舊部一同起兵。這樣一來,明廷的兵力不僅必然分散,民心土氣也會受到更大的影響。
林撫遠稍一轉念,便已決定同慕容旦所代表的張氏一族的勢力聯起手來。
雖說他並不清楚張氏到底有多大實力,但幕容旦果敢幹練的行事作風,已經頗讓他心折。
再說,無論如何張氏也不存在向大理借兵借款的問題,所謂聯手,只不過是兩方面在行動的時間上做一個統一的佈置而已。
這般難得的好事竟然送上門來了,林撫遠又怎會有半分猶疑。立刻湊上前與慕容旦談起一些更細節性的問題來。
木瀟瀟也知道慕容旦殺人的理由了,同時她也知道自己今夜已必死無疑。
慕容旦和林撫遠當著他的面就討論起各自的「恢復大計」,自然已經把她當成了一個死人。
除了等死之外,她已沒有別的路可走。
她甚至連痛罵他們一頓的力氣都沒有了。
剛才奮力一擊,搏殺馬閣,已用盡了她殘存的最後一點體力,更何況左腿上又中了林撫遠一劍。
這一劍刺得很深,創口一直在不停地流血。就算他們不殺她,要不了頓飯功夫,她也必將血竭而亡。
她能感覺到自己生命正飛快地消失。
忽然間,一股柔和的力量襲向她腰間,她整個人輕飄飄地浮在了空中,緊接著就有一雙溫暖而有力的胳膊摟住了她,一根手指迅速地封住了她左腿劍傷邊的幾處穴道。
她努力轉過臉,一陣狂喜頓時充塞了她的心。
是他!
竟然是他!
這簡直就是個奇蹟!
慕容旦和林撫遠談得實在是太投機了,越談越有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
等到他們想起來地上還躺著個必須處理掉的木瀟瀟時,木瀟瀟卻已不見了。
剛才她躺著的地方,此時卻站著一個人。
慕容旦的頭皮立刻開始發麻。
他已認出這人是誰。
就在今天下午,他還見過他。
他正是殷朝歌。
慕容旦忽然覺得深秋的風實在太冷,吹得他全身的血都開始發涼。
他不知道殷朝歌的武功到底如何,但這個問題對他來說已不成其為問題。
殷朝歌站在了離他如此近的地方他卻一點也沒察覺,這個事實已經說明了一切。
林撫遠當然不認識殷朝歌,更想不到慕容旦今天下午還見過他。雖然他心中也頗為震驚,但仍很鎮定地沉聲道:「閣下是什麼人?」
殷朝歌輕聲笑了起來,笑聲中充滿了譏誚之意,他淡淡道:「奇怪!」
此時此刻,他卻說出這兩個字來,倒真讓林撫遠覺得奇怪了。
他不禁怔了怔,厲聲道:「閣下覺得有什麼好奇怪的?!」
殷朝歌淡淡道:「你已死到臨頭,不想著如何保命,卻要問我是什麼人,這還不夠奇怪嗎?」
林撫遠大怒。
怒火一生,膽氣立壯。
他大吼一聲,向殷朝歌猛撲過去,長劍揮起,分心直刺。
他心裡很清楚,這種時候是絕不能手軟的,也只有這種毫無花巧的最最直接的刺擊,才能收到攻擊的效果。
這一刺中,已注進了他數十年性命雙修的真氣,也溶進了他數十年積累的豐富的臨敵經驗。
慕容旦看見他這一刺的聲威,也不禁吃驚。他根本沒想到已經年近七十的林撫遠竟能有如此狂暴的攻擊力。
這幾乎已是必殺的一劍。
只可惜,他這一劍的目標是殷朝歌。
一劍刺出,劍尖離殷朝歌胸口膻中大穴已不過寸餘。
但長劍就此停頓,再也無法向前刺進。
林撫遠猛提一口真氣,便立即察覺到全身的氣力正飛速地自小腹部往外湧出。
一低頭,他已看見自己的腹部不如何時已多了一道創口,大股大股的鮮血就是從這個口子裡噴出來的。
沒能再說出一個字,他就仰天向後倒去。
他閉上雙眼前看見的最後一樣東西,是慕容旦的一條胳膊。
幕容旦伸手抓住了他的腰帶,飛身向後疾掠,左手甩出,摺扇飛旋著擊向殷朝歌面門。
他知道林撫遠已必死無疑,但他不能讓他死在這裡。
小腹被刺的人雖然必死,卻可以拼上很長一段時間,慕容旦就是要利用林撫遠剩下的這段時間,博取段氏一族的完全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