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三。濟南。
臨風茶樓。
臨風茶樓的規模並不算小,是一座二層樓,樓上樓下加起來足有一百四十九張桌子,自巳初開始營業,到酉正關門,樓內一直就是人聲鼎沸,笑語喧譁,你甚至很難找出一個空座來。
現在,正是一天內生意最好的時候。茶樓內更已是座無虛席。
最近三四天來,臨風茶樓的氣氛比往常更是要熱鬧三分。
近來,江湖上發生了幾件頗為震動的大事。這一類事情,豈非正是客人們下酒消閒的好材料。
議論聲最大的,當數臨窗一張桌子上的幾個人。
臨風茶樓的常客小禿子,就坐在那一桌上。
他的臉已漲得通紅,油亮的額頭和腦門上也迸射出紅光。
其實,他今天並沒有喝多少酒,他的臉是被氣紅的,脖子更是被氣得粗了整整一圈。
氣他的是坐在對面的一個乾巴老頭兒。
老頭兒像是存心要跟他過不去似地,一直起勁地跟他抬槓。
「你小子知道個屁!」
老頭兒一雙眼睛已喝得醉紅,腦袋也在控制不住地左右搖晃著。「你小子知道個屁!我說哇,白袍會就是專門為了報仇的事來的,他們在暗處,你在明處,那還不總是你吃虧倒霉!」
桌邊圍坐的幾個人都點頭,道:「老張的話有些道理。」
小禿子冷笑道:「我知道個屁?你只怕連屁都不知道哩!」
老張眯著眼笑,很不屑地道:「急了吧?沒話說了吧?
老子就知道你小子一說不過就要罵人!」
小禿子笑得更冷:「我才懶得罵你?我問你,你的訊息是從哪裡聽來的?」
老張道:「這件事早已風傳江湖,誰人不知哪個不曉?」
四面圍坐的幾人一起點頭。
小禿子不屑道:「嗐!道聽途說、捕風捉影。」
老張道:「那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小禿子一挺乾瘦的胸脯,大聲道:「我姐夫!」
他的姐夫是濟南鐵府的人。
中原一帶風頭最健、名頭最旺的白道大豪,是濟南的「鐵面孟嘗」鐵人鳳。
鐵人鳳為人極是豪爽,仗義疏財,急公好義。江湖上不少大紛爭,都是由他出面調停才得以和平解決。所以濟南「鐵府」的名聲,早已高高在七大劍派、八大門派之上,僅次於少林、武當而已。
小禿子的姐夫,是濟南鐵府中的一名衛士。
自從半年前有了這樣一位姐夫後,小禿子幾乎成了臨風茶樓裡江湖問題的專家;每次只要爭論一起,靠自己的身分也招架不了時,小禿子就會把他的姐夫抬出來。
小禿子道:「我姐夫說了,白袍會這麼幹下去,是猖狂不了幾年的!總歸是要完蛋的!」
風向立轉。
一個小販打扮的中年人笑道:「小禿子說的有理,白袍會也實在太狠了一點,殺了人,還要把他的陳年醜事抖落出來,那倒了黴的一邊越是抬不起頭,心裡還不就越恨得緊嘛!」
旁邊一桌上一個又瘦又小的人也湊了過來,道:「我看老張今天的酒是多了點,你也不算算,白袍會總共能有幾個人?各大門派加起來又有多少人?真的逼急了人家,大夥兒一聯手,師祖師叔師姑師兄師弟師姐師妹、七姑媽八姨媽抄傢伙一擁而上,白袍會能有好果子吃嗎?」
旁邊幾人撇著嘴直樂,。道:「老張,哎,老張,沒話說了吧?」
老張一張嘴:「說你們不懂,還硬要冒充人屎!我老人家活了這把年紀,什麼事沒見過?」
他嚥下口中的花生仁,清了清嗓子,接著道:「像一般的江湖仇殺嘛,多半是兩邊都有不是,黑吃黑,但這次麼,嘿嘿,情況可是大不相同嘍!」
小禿子道:「喳喳,你還來勁了!那你說說,有什麼不同?」
老張端起一碗清茶,慢悠悠啜了一口,道:「白袍會肖無瀨殺嵩陽七子的事,你們都知道吧?」
小禿子冷笑道:「這都是哪一年的舊事了?你還有臉翻出來充新鮮?」
老張悠然道:「那你知道肖無瀨為什麼會一個人,一把劍,潑出命也要殺嵩陽七子嗎?」
小禿子一怔。
中年小販已然介面道:「誰不知道?不就是因為嵩陽七子姦殺了他的姐姐嘛!」
老張衝他拱了拱手,道:「謝謝,謝謝。」
中年小販奇道:「謝我?為什麼要謝我?」
老張笑道:「謝你替我說了句公道話呀。」
中年小販一頭霧水。
老張笑道:「這說明人家行得正、坐得直,殺一個人,就能說出那人的該殺之處。前些天北京城外那一仗,禇東海臨死時不也認賬了嗎?’」
他又往嘴裡丟了顆花生仁,道:「這叫師出有名,你們懂不懂?」
他挨個兒點著這邊幾人的腦袋,道:「懂不懂?嗯?
懂不懂?」
小禿子揮手掠開他的手指,不服道:「‘師出有名’又能怎樣?」
老張嘆了口氣,道:「不然怎麼說你‘愣頭青’呢!
名門大派那可都是有面子、要面子的,自己的醜事讓人揭了,自己這邊的人也認了賬了,還能再去打人家?那不是找著讓人瞧不起麼?」
乾瘦矮個兒道:「我看你不僅酒喝多了,人也老朽了。」
老張道:「老子怎麼老朽了?告訴你,薑還是老的辣!」
矮個兒道:「那明的不能動,暗的還不能來嗎?自己不能動,還不能請別人動嗎?吃了虧的各門各派都來幾手暗活,白袍會不垮才怪呢!」
老張道:「拉倒吧!名門正派能請得到什麼人?請來請去,還不是名門正派的人?」
矮個兒道:「你真是老朽了!現在只要有錢,就能……」
他四下看了一眼,忽然住了口。
老張道:「你說呀,能怎麼樣?你說嘛!」
矮個壓低了聲音:「就能請到職業刺客!」
老張怔了怔,伸手撓燒後背,遲疑道:「這……這怕不能吧?名門大派裡,講道理的人到底多些……」
一句話還沒說完,眾人都哄道:「原來你自己也拿不準,到厚起一張老臉皮來教訓咱們!」
老張頓時氣焰全消。
加入爭論的人逐漸多了起來,好多茶客乾脆提著方凳坐到這邊來,各抒己見。
沒有參加這場爭論的人,也自顧海聊神侃,反正沒讓自己的嘴皮子閒著。
人們來臨風茶樓,本就是因為這裡能暢所欲言,本就是想到這裡來解放解放自己的嘴皮子,又怎麼會閒著呢?
可這臨風茶樓上,此時還真有個人自上樓坐下直到現在,不僅沒說幾句話,連面前的酒菜清茶也很少動一動。
這是一個錦袍玉帶、公子哥兒打扮的英俊瀟灑的年輕人。
他的嘴雖然一直閒著,很顯然耳朵卻忙得很。
一看就知道,他在很認真地聽著這場爭論。
爭論已漸漸平息下來,小禿子這一邊已穩佔上風。
看著幾乎已無力反駁的老張,小禿子心裡那個美就別提了。
他口沫四濺地道:「其實,白袍會已經不新鮮了,近來最最新鮮的,要數一位初出江湖的青年高手。」
老張一下來了精神。他總算有了反擊的機會了。
不待小禿子云山霧罩下去,他便截口道:「你小子可真是可憐!」
小禿子一愣,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老張道:「你打聽打聽吧,在座的各位,哪個不比你知道的早?」
在座眾人都笑了起來。
事實上也不是笑起來的人都比小禿子知道的早,只不過要不跟著笑,不就顯得跟小禿子一樣訊息不靈了嗎?
老張笑道:「你要說的這個年輕人,是不是那位與聖火教教主慕容沖天大戰於上方山雲水洞前的殷朝歌?」
小禿子這回卻不發急,只是笑模笑樣地衝老張道:
「你也就知道這個!」
老張道:「那你還知道什麼了?」
小禿子道:「你知道殷朝歌到底是什麼人嗎?」
老張一怔。
小禿子道:「你知道他除了武功之外,還有一手什麼絕活麼?」
老張又一怔。
小禿子不屑地道:「我看你才是硬充人屎!」
老張瞪眼道:「我……我當然知道,當然知道!」
小禿子道:「啊呸!拉倒吧!」
老張啞口無言。
小禿了環顧四周諸人,得意洋洋地道:「這個殷朝歌,便是白袍會的幫主。」
四下裡發出一聲驚異地「哦——呀」聲,眾人的眼睛都瞪大了,對他這話顯然是半信半疑。
小禿子說得興起,一踮腳跳了起來,一屁股坐在桌沿上,兩手亂揮:「大家一定要問,白袍會的幫主不是秋水嗎?怎麼成了殷朝歌呢?嘿!不瞞各位,這裡面的故事多著呢!」
中年小販,小矮個兒,甚至連老張的興趣也被他逗弄了起來,同聲道:「禿子,說給大家聽聽!」
他一揮手,大聲道:「你們知不知道,秋水的圍棋技藝堪稱一代國手啊?」
眾人都茫然地搖頭。
老張若有所思地點頭道:「我倒是聽人說起過,連洛陽、長安的七八位圍棋高手,都已敗在他手下了。」
小禿子不記前嫌,拍了拍老張的肩頭以示誇獎,接著道:「那一日,在洛陽,殷朝歌不服秋水棋藝,要跟他賭個上下輸贏。這賭注麼,便是白袍會的幫主之位了。」
眾人聽得入神,連呼吸聲都輕了很多。
小禿子道:「那秋水的棋藝自然極是厲害,素來喜好亂戰。你們知道嗎?其實長安有兩位高手的棋藝本不在他之下,就是因為敵不過他的亂戰之法,這才大龍憤死,敗下陣來的。但殷朝歌硬是不怕他。你們知道吧,他也是以亂戰對亂戰,結果還未到中盤,秋水已是死傷累累呀!急得秋水那個直冒冷汗哪!……白袍會里的人在一旁看出不對,便開始大耍無賴手段……啊喲!」
「啪!」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緊接著便是一記清脆的耳光聲。
小禿子腦袋猛地一偏,差一點自桌上掉了下來,左臉頰上,頓時爆起了五道紫紅的指印。
他只覺得臉上一痛,鼻樑一酸,眼淚鼻涕一齊流了出來,卻沒看清是誰打了他。
他一梗脖子叫道:「哪個王八蛋打的?看爺爺不……
啊喲!」
又是一記清脆之極的耳光聲。
小禿子的右臉頰也腫了起來。
這下他不敢再罵了,抬起手抹去眼淚,這才看清是誰打了他。
打他的是一個身材不高的老頭兒。
老頭兒穿一襲淺灰長袍,頜下一部鬍鬚幾乎已全白,年齡不會低於六十。
小禿子直著脖子叫道:「你憑什麼打我?」
灰袍老人冷冷道:「誰讓你在這兒胡說八道!」
小禿子道:「我什麼時候胡說八道了?我說的都……」
灰袍老人不搭理他,大聲道:「大夥兒不可聽這小雜碎滿嘴噴糞!棋呢,是秋水輸了,可輸得堂堂正正,更沒有什麼賭注一說!」
小禿子嘟噥道:「沒見過下棋沒有賭注的!哼哼!輸了棋的人心裡能不窩火,那還不……」
灰袍老人冷冷地盯著他。
小禿子縮了縮脖子,不敢支聲了。
灰袍老人瞪了他一眼,又斜眼看了看那位錦袍公子,道:「你小子在這兒噴糞,有人的耳朵可是一直沒閒著!」
錦飽公子泰然自若地飲酒,看也沒向這邊看一眼。
眾人大半都已看出這灰袍老人一定跟白袍會有關係,說不定便是秋水本人。那位錦袍公子眾人都是陌生得很,以前從未見過這人到臨風茶樓來。
誰也記不清那公子是什麼時候上樓來的,更不知道他來這兒的目的是什麼。
灰袍老人笑道:「打擾各位清興實是不該,各位都請隨意、請隨意吧。」
他又瞪了小禿子一眼,摸出一錠銀子扔給他,道:
「喏,紋銀十兩,一個巴掌五兩……」他看了看小禿子腫起的臉頰上十道紫紅的指印,笑道:「一根指頭印一兩。」
小禿子哼哼嘰嘰地道:「牙齒都鬆了……」
灰袍老人怒道:「你還敢討價還價?!」
小禿子捏緊銀錠,縮著脖子不吭聲了。
灰袍老人又摸出張銀票,扔到老張面前道:「這是給你的,算你幾句話說得還中聽!」
小禿子盯著那張銀票,頓時覺得臉上痛得更厲害了,忍不住低聲道:「辦事不公!辦事不公!」
灰袍老人斜睨著他,忽然一笑,奇道:「咦,這小雜碎還真敢找碴兒……」
灰影一閃,眾人眼前一花,樓中已沒有了灰袍老人的身影,再回頭看看,那位錦袍公子也沒影兒了。
老張使勁眨了眨眼睛,拿起那張銀票左看右看,又捏又摸折騰了好一頓,嘆了口氣,道:「這倆人只怕要打起來。」
小禿子噴出一口血沫,恨恨地道:「哼!憑什麼給你二十兩?」
矮個兒道:「小禿子,別不知足,你他媽的夠美的了!」
中年小販接道:「一個巴掌五兩,嘿,真划算,我倒真想他能打我五十下,就再也不用整天東跑西轉了。」
一旁的胖客人笑道:「打你五十下,命都沒了,那二百五十兩銀子,正好讓你老婆給野漢子買虎鞭、鹿鞭什麼的。」
小禿子捂著臉哼哼道:「還得買頂綠帽子給他戴上!」
中年小販道:「你小子淨胡扯!挨嘴巴子還沒挨夠呢?」
他看看老張手裡的銀票,長長嘆了口氣,道:「哇!
還是老張划算,兩張皮一碰,二十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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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閃身出了臨風茶樓,走出好遠了,還是忍不住想笑。
其實,他的面上也一直掛著微笑,那種實在忍不住的,發自內心的微笑。
與他擦肩而過的行人都很奇怪。
「這個小老頭是不是剛剛撿了兩個大元寶?瞧把他美的!」
秋水都沒注意這些人詫異的目光,一邊走著,一邊暗自嘀咕:「嘿,這小子還真敢找老子的碴、這小子還真敢!」
像小禿子這樣的潑皮,他以前還真沒見過。
雖說時令已是深秋,但正午的陽光照在身上,還是頗為燥熱。街上人來人往,幾乎人人臉上都行色匆匆。街邊的飯館麵攤上飄起的陣陣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秋水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心裡生出頗多感慨。
剛才,在臨風茶樓上碰見的老張、中年小販、小禿子等人,也不過是混混潑皮、販雞屠狗一流人物,茶樓裡其他的客人大都也只是些普通百姓,普通得一如這街上來來往往為生計而奔波的普通人。
但就是這些普通的下層人,對江湖中的一些隱秘之事卻很清楚。
如果他們僅僅是知道而已,倒也引不起秋水的感慨,畢竟,訊息也好、流言也好,都是隨風散開的,有時甚至跑得比風還要快。
真正讓秋水大吃一驚的,是那些人對事件的本質的分析能力和對武林大勢的判斷能力。
一些上層人物絞盡腦汁、苦心籌劃的所謂「妙計」,這些普通百姓竟能一眼就看出它的實質來。
今天,直到今天,秋水才真正感到「得民心者得天下」這句話的的確確是絕對真理。
他心裡不禁發出一陣嘲弄,同時又感到一種莫名的悲哀。
他嘲笑那些一心想愚弄百姓的朝廷的當權者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