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相見除非夢裡

橫刀萬里行 周郎 第2頁,共2頁

彎彎的長刀砍下,像一道驚天動地的閃電,像一聲驚天動地的吶喊。

鄭願暈了過去……

山月兒醒了。

她吃力地睜開眼睛,覺得頭痛欲裂,身上的肌肉好像要和骨頭分家。

她艱難地坐起身,忽然發現自己是光著身子的。她一坐起,披在身上的一件袍子就滑落下來。

她低下頭,吃驚地瞪著自己的身體——她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的乳房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腫得不像樣子。她的小腹和大腿上,也滿是傷痕,她的下體沾滿了許多汙穢的東西。

那裡痛得要命。

山月兒半晌才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事。

她的心都碎了——

「水無聲——!」

是水無聲乾的!是那個畜生水無聲乾的!

山月兒昏倒前看見的第一個人就是水無聲。

她以為他是奉了她父親的命令前來找她的。所以她很放心,所以她才會暈過去。

可他居然已喪心病狂,居然做出這種豬狗不如的事。

山月兒流著淚,咬著牙,摸緊拳頭,瞪著自己的胴體,一字一字地吐出心聲:

「水、無、聲,我要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發誓,指著天地神靈發誓!」

她抬起淚眼,忽然間僵住。

她目瞪口呆。

她看見了一地的血,她看見被血染紅的大片黃沙。

她看見了兩具女屍!

她認得,那是她們!

山月兒剛支撐起來的身子猛然間失去了重心——

她將再無顏見他!

狐狸窩裡,一派肅殺景象。

鎮子裡不再有歡聲笑語,不再有人做生意。街上空空蕩蕩的,偶爾有個把人行走,也都冷著臉縮著脖子,匆匆忙忙的像小偷。

一向和樂的狐狸窩,連著發生了幾件駭人聽聞的大事,誰會不端惴呢?

第一件大事,是美麗痴情的.狐狸公主星夜追趕戀人鄭願,喪生於無情的沙暴之中,而那位武功蓋世的鄭少俠也被沙暴捲入了半空中,「生死不知」。

誰都明白,鄭願已不可能活下來。

第二件大事是令人氣憤而且悲痛:狐狸窩的六當家夏至上,因不滿大當家山至輕繼任天馬堂堂主,夜入山家行刺;山至輕當場被殺,而喪心病狂的夏至上被巡夜的狐狸王子水無聲發現後,又想殺人滅口,被水無聲和眾衛士擊斃;衛士趙唐等十餘人殉職,水無聲重傷。

你想想,狐狸窩的人們能不憂心忡忡麼?

水無聲呆呆地仰躺著,緊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他的臉白裡泛青。

他健美強壯的身體上,連一絲最小的傷痕也沒有。

馮大娘弓著身子,伏在他身邊,用柔唇挑逗著他,可他一點反應也沒有。

許久,馮大娘才無奈地嘆了口氣,在他身邊舒展開赤裸的身子,幽幽道:「你還在想她?」

水無聲悶聲道:「不。」

馮大娘貼緊地,柔柔地道:「那你在想什麼?」

水無聲輕輕哆嗦了一下。

他在想的事,他不想告訴她,也不想告訴任何人。

他在想那個強健的瘋女人,想她揮刀衝過去殺另一個女人的情景。

這情景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腦海中飄過,極慢極慢。

他在想山月兒的乳房在他手中變形,想她的大腿怎麼樣被他擰傷。

這情景像毒蛇一樣纏繞著他。

他知道他將永遠永遠忘不了這兩種情景。

馮大娘輕輕往他鼻中吐著縷縷幽香。

他想不理會她,他厭惡她、恨她,想殺了她。

可那種香氣起作用了。

他知道那是一種催欲的香氣,他的身體不聽使喚地發生了變化。

要不是那天晚上她去找他聊天,後面的這些事就不會發生。

所以他痛恨她,痛恨她對他做的一切。當他睜開眼睛,看著她往他身上湊時,一種極度的厭惡和恐懼使他劇烈地抽搐起來。

他看見她眼中的失望和慾火難禁的神情時,從心底裡浮現起一種痛快的感覺。

那是復仇的快感。

孔老夫子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是深夜。他老人家正在就著鹽豆喝那每天一懷的劣質酒。

當滿窗花嘰嘰喳喳,帶笑講完了這個訊息,孔老夫子長長舒了一口氣。

滿窗花跪在他身上,用歡悅如水的聲音低聲說道:「夫子,這真該慶祝一下,是嗎?」

孔老夫子瞼上的皺紋頓時少了許多,渾濁的老眼也熠熠放光。他很難得地笑著點了點頭,端起沒喝乾的半杯酒,一飲而盡。

然後他就抿著嘴,閉著眼睛,半晌才無限陶醉地「啊」了一聲,好像已從這半杯酒中得到了無窮的享受。

然後他就笑了一聲;說:「是該慶祝一下。」

端起碟子,將剩下的八顆鹽豆倒進手心,全送進了嘴裡。

他就是這麼「慶祝」的!

滿窗花小鳥一般溫柔地垂著頭跪著,她的聲音也像小鳥般溫婉甜脆、俏皮動人:

「夫子,早晨送來的飯菜還合口嗎?」

她早晨的確送來過飯菜,她幾乎每天早晨都會給他老人送一份飯菜。

有時候是一鍋濃濃的王八湯,有時候是一鍋構榿燉狗肉,有時候是牛鞭狗鞭馬鞭,有時候是海狗腎,各種各樣的花樣有。

她甚至為他送過活生生的毒蛇和癩蛤蟆,還有蠍子蜈蚣等等活物。

孔老夫子的身體,比絕大多數年輕小夥子要棒得多。

孔老夫子已經老了,對女人的興趣已經不太大了。他一月裡也不過才要那麼三四回,一般都是招滿窗花來陪他。

他喜歡這個柔嫩的女人,也喜歡她那種輕悅溫婉的「勁」。總而言之一句話,她是孔老夫子的心頭肉。

孔老夫子就喜歡玩扶桑的女孩子。他雖然是個不折不扣漢人,但卻對漢人女孩沒一點好感。

而滿窗花就是地地道道的扶桑女孩,她的真名叫綾子、草鹿綾子。

現在孔老夫子的情慾噴薄而出。他的確應該慶祝一下,好放鬆放鬆。

她的心的確在告訴她,他沒有死。

她的心也的確在告訴她,他和她還會再相逢。

可她怎麼向他交待?

「不,我不見他,我發誓我再也不見他了。」山月兒對著天上的月兒悲嘶,「我只要報仇、報仇、報仇!」

她已經挖了一個深深的坑,將她們的遺體埋了進去。她沒有能力攜著兩具屍體走出大沙漠,她也不願讓她們受到野狼的侵襲和禿鷹的騷擾。

她將她們埋於黃沙中。她知道她以後將再也找不到她們了。她們的靈魂將在茫茫的黃沙下安息,再也回不到中原了。

如果他向她追問她們的下落,她將怎麼回答?

她無法回答。

所以她發誓永不再見他。

她艱難地離開了埋葬她們的地方,心裡在默默祈求她們:

如果她們地下有知,一定要助她完成復仇的心願,殺死水無聲,殺死所有凌辱過她們的人。

她堅信她們會保佑她的。

她們都是剛烈的女人,她們容不得半點汙辱。

她也和她們一樣。

她看得出花深深是海姬殺死的,她也明白海姬為什麼要那麼做。

如果她是海姬,她也會那麼做。如果她是花深深,她也會求海姬那麼做。

可她不是她們。

她們香魂已逝,她還活著。

既然她還活著,她就要復仇,為了她們,也為她自己。

她抬頭仰觀著星辰,推算著自己要去的方向。

她不能回狐狸窩。她知道,如果父親沒出事,水無聲絕不敢如此肆無忌憚。她不知道老父是生是死,但她明白,如果她闖回狐狸窩,馬上會被殺掉。

她也不能往安寧鎮方向走,那同樣無異於自投羅網。

她需要找一個地方,養好自己身上心上的傷,默默地制定出復仇的計劃,然後才能開始行動。

她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些什麼人,她知道短期內絕對不可能成功。但她並不氣餒,她願意等,她甚至願意等上一輩子,也一定要復仇。

她要去大青山,她希望能找到一支流浪的游牧部落,先在那裡安身。

她冷得要命。也渴得要命,餓得要命。

她更疲憊得要命。

但強烈的復仇慾望在支撐著她。

她堅信她會找到水,她會找到食物,會找到遮體的衣物。

她堅信她會活下來,她堅信她會征服大沙漠。

因為她是個充滿了刻骨仇恨的女人。

她要的是復仇!

她挖了一個很深的坑,將自己的身體緊緊貼著溫熱的沙子,抵禦刺骨的寒冷。

她把乾裂的嘴唇貼在坑底的沙子上,吸吮著那若有若無的水分。她覺得自己枯萎的身體在漸漸膨脹。

一條響尾蛇蜿蜒著遊過,她飢渴的目光一直緊緊盯著它。手中將僅有的一把匕首攝得緊緊的。

她竭盡全力,撲出。撲向那條蛇。

匕首斬斷了蛇頭。

她顫抖著揀過蛇身,不顧它還在扭動,不顧它的腥臭和醜陋,開始吸它的血,吃它的肉。

她幾乎連蛇皮都想吃掉。

她拚命不讓自己嘔吐,不讓自己失去這僅有的食物。

她要活!

就算是晰蜴和蠍子,她也必須吃下去。

鄭願仰躺在草地上,痴痴地看著月亮和星星。

他知道他再也見不到她們了,她們已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再也回不來了。

相見除非夢裡。

他不知道以後的路,該怎麼走。

還有沒有必要再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