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俠,你錯了,金蘭以為恰恰相反呢!」金蘭淡淡一笑,又道:「華山五支金龍劍,崑崙兩隻烏龍杖,嘿,金蘭要那些孩子們上去送死麼?」
微微一頓,纖手前指,又道:「單打獨鬥就不同了!看,少俠,我們這位總教練,當年的武林三絕之一,黑水前輩異人,就他一位,你們哪位能敵?嘍,再看我們的內堂羅香主,你們六派掌門人,誰有自信接得了我們羅香主三招?還有我們的韓香主,蕭香主,朱香主,孫香主,他們比貴方哪位遜色?至於本幫主,我想,我大概沒有現醜的機會了!」
好一個金蘭,真能激勵士氣!但司馬玉龍細細一想,對方雖然誇張了一點,卻也並未離譜太遠,他想著,不禁有點憂慮起來。混戰,那只是敗者一方抓破了臉的無賴手段,他這一方固不會出此下策,真的這樣做,對他這一方而言,只有不利。單打獨鬥,毒婦縱能險臉老妖,他卻可能不是金蘭之敵。其餘諸人雖可製得幾個香主,但他跟毒婦如稍有閃失,陣容便有紊亂之虞,但這一方後援無人,對方佔地利人和之便傷亡便於處置,不易影響士氣鬥志,這一方要保人人全身,怎得能夠?
再看壇上諸人,除苗疆騷狐臉罩白紗,端然不動之外,其餘諸人均是一副顧盼自雄的樣子,尤其是三色老妖,冷笑連連,更是凜凜然,威風不可一世。司馬玉龍看了,真想先開口罵個痛快,但礙於桃面女俠只好強忍著,冷笑一聲,振聲接答道:「金幫主且慢遺憾司馬玉龍願意第一個先會幫主!」
金蘭微微一笑道:「好是好,不過,少俠不以為太早了一點麼?」
「遲早有甚分別?」
身後,毒婦突然傳音道:「龍兒,你且回來」就於此時,三色老妖已然一拂黃綢披風離座而起,哈哈大笑道:「公公平平,是時候了,哈哈,老夫素對任何第一都有興趣,來來來,娃兒,看在你是五行掌門人,又是仇老絕學傳人的雙重身份上,老夫先來陪陪你!」
這時鬥老妖,實非司馬玉龍所願,但他無法,也不能在這種情形下推託,況老妖已大步下壇而來,他只好一提全神,上迎一步,冷冷地道:「老妖,你作了多少孽,你自己心底明白,今夜如再讓你活過去,可就真有點不像話啦!」
「龍兒退,老身來了。」
毒婦一齣,老妖大笑道:「對對對,老夫正擔心別人說老夫以大欺小,你來正好!」
司馬玉龍退回石礅之前,聞人鳳上前扯了他一把,低語道:「龍哥,你忙什麼?你該先設法除去那四個香主才對呀!」
司馬玉龍點點頭,但雙目卻望向前面,因為此刻毒婦已與老妖相隔丈許站定,出手在即,這一場勝負結果關係甚大,他無法不予注意。
「天山女俠請!」
「黑水高人請!」
「老夫可就不再客氣了……哈……哈……哈。」
老妖笑聲未畢,另一個清越的笑聲自峰日緊接而起:「且慢,藍臉老兒,老夫問罪來了,我們先將一些零碎小賬算算清楚吧!」
人隨聲現,來的竟是一位身穿灰布大褂,面目慈祥,美髯垂胸的高齡白髮老兒!
來人步履清健,瞬息已至場心。來人一現,華山五劍一朵梅立即和衣拜伏於地,老人笑呵地點點頭,先朝毒婦拱拱手道:「小徒梅男,多蒙慕容前輩照顧,老夫謝了!」
毒婦哦了一聲,旋即微福答禮道:「啊,梅叟,您老好說。」
梅叟,不錯,來的這位白鬚老人正是華山上一代的掌門人,以淡泊名利見稱於武林的華山梅叟!
梅叟轉身,老妖用手一指道:「你就是華山梅叟麼了」
「豈敢,豈敢!」
「你來做什麼?」
「本不想來,但想想又來了,如此而已!」
「知道老夫是誰麼?」
「久仰!」
「既知老夫在此,怎仍趕來?」
「這個麼?理由太多了,最低限度要比尊駕來此的理由多得多!」梅叟撫髯哈哈一笑,道:「第一,老夫是大乘神經的原主,該經雖由老夫沉放洞庭,後人撈起,因而生禍,老夫難辭處理不周之責。第二,華山派向與武林無爭,日前竟遭血洗之災,老夫雖已隱退,似仍不便緘忍。第三,老夫潛修於鬼谷,與人無爭,而尊駕竟盤踞老夫石室之頂,經旬不去,老夫想趁此請教一下其故為何?」
老妖瘡疤遭揭,怪臉由藍轉青,驀地喝道:「老匹夫,住口!」
梅叟神色不動,靜靜地搖頭一笑道:「別包,只剩下最後一點了!最後一點,風聞尊駕一再誤會五行司馬少俠是仇志仇大俠的絕學傳人,老夫要以事實來告訴你,武林中懂得先天太極式的,一共有二人,不止一個!
「完了沒有,老匹夫?」
「其他的理由也許還有,但老夫一時可想不起了!」
「那就上來受死吧!」
「不,不!」梅叟退後一步,搖搖手笑道:「老夫尚未活膩。」
老妖怒叱道:「那就快滾!」
梅叟又是一笑道:「滾?我們一齊滾如何?」
「憑什麼?」
梅叟哈哈大笑道:「老夫早就立誓不與人鬥了,但老夫卻未立誓不肯成人之美,今夜,老夫僅僅在暫充一名拘魂死者而已,哈,哈,峰下有人等著尊駕呢!」
「誰?」
「下去看看不就曉得了?」
「誰?」
「嚇了你,賴著不走可怎麼?」
「你老兒找死」
「慢著!」梅叟又退了一步,搖搖手笑道:「說出來你不走又如何?」
「算你華山十八代玄孫!」
「被你毀了一生幸福的一對中的一位……哈哈……走呀!」
梅久於長笑聲中拔身而起,疾如流星似地投向峰口,笑聲於夜空中嫋嫋不絕,老妖聽了,微微一怔,臉上露出一種似驚,似侮,似恨,似怒的複雜神情;稍稍猶疑了一下,待他瞥及西席請俠臉上那種會心的笑容,臉色一藍像瘋虎似地,怒吼一聲,便朝峰下猛撲面去!
又去一個了,形勢疾轉直下!
目前,除了混戰而外,一對一,正派這一方,已由劣勢轉居絕對優勢。
即於此時,寶壇頂層飄來了一陣如絲細語:「司馬少俠,你不是想會會我金蘭麼?金蘭答應你,少俠你站出來吧!」
司馬玉龍才待舉步向前,毒婦低聲一喝道:「龍兒,過來唉,孩子,你怎這傻?——
如非花娘子和老妖一個接著一個而去,她肯答應你麼?你知道她這是一條毒計嗎?如今情勢已變,耗下去,彼等覆亡在即,她的用意不過是有自信勝得了你,想制住了你作為對我們的要挾,我們又何必去上她的惡當呢?」
「總得回話呀,老前輩?」
「由我來!」
聞人鳳自告奮勇地一躍而出,因為事出意外,毒婦想要喝阻,已是不及,只見聞人鳳快步走至場心,抬頭向上大聲道:「金蘭,你想邀鬥我們的龍哥哥嗎?」
「哦你份你是誰呀,小妹妹?」
「天山聞人鳳!」
「哦,哦,聞人鳳?我知道了。小妹,說什麼你說呀!」
「要鬥我們龍哥哥不難,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先將你們那位什麼護法香主伏虎尊者的腦袋,著人用盤子端過來!」
毒婦聽了,微微一笑,臉上緊張神情漸漸鬆弛下來,司馬玉龍也好笑地點點頭,低聲對眾俠道:「真虧她想得出來。」
全場沉靜,所有的目光都射向了伏虎尊者那張怒紅如血的豬肺臉!
聞人鳳掉頭朝司馬玉龍扮了個鬼臉,又轉過頭去向寶壇笑催道:「金幫主,看樣子,我們得換個話頭談別的了?」
絕透了終於,金蘭答話了,一陣線笑,緊隨淺笑而至的,是一種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語氣,只聽她道:「小妹妹,你難道不需要先詢取一下司馬少俠的同意嗎?」
啊?
這種演變真是匪夷所思。
聞人鳳怔得一怔,旋即冷嗤一聲,大聲道:「金蘭,你別顧左右而言他,如果辦不到,何不直說了?」
「小妹,我們誰在顧左右而言他呀?」
「你別逼我!」
「是你先逼我的呀!」
「告訴你,金蘭,我的意思,就是我們龍哥哥的意思,怎麼樣?」
「還是你一個人在說話,不是嗎?」
「那你就注意看」聞人鳳微微掉頭,大聲道:「龍哥哥,我能代表你說話嗎?」司馬玉龍含笑點點頭,聞人鳳高興地轉過身,拍手笑道:「金蘭我說如何?」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靜。
細語復起,其冷如冰:「朱香主起立聽命!」
伏虎尊者,臉如死灰,他幾乎有點不相信他的耳朵,但他仍然站起來了。全場起了一陣輕微騷亂,騷亂來自那些黑衣幫徒的耳語,於是,寶壇上細語再起:「本幫上下,肅靜,違者殺無赦!」
語細如絲,其力如山,全場再也沒有一絲聲息了!
冷如寒冰的細語又起:「執法堂蕭香主起!」「賜令劍!」「朱香主跪下!」」為全幫之前途大計,朱香主著即自盡,蕭香主監臨!」
面容腐爛黑,眼皮垂閉,十指長如雞爪的黑手天王,手執那柄長不盈尺,精光如電的魚腸劍站於壇前,默然肅立,不言不動亦無任何表情,有如一段枯木。而那面色由紅轉青轉白,又轉為死灰的伏虎尊者,像中了邪術禁制似地,起立,離座下壇,面壇而跪,他好似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因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以為身在夢中,而夢,是無可抗拒的,所以——
他起立,離座下壇,面壇而跪。
「朱香主,請珍惜時光!」
語絲利如尖針,一根根,無情地深深刺入全場每個人的心上,直到這個時候伏虎和尚方如大夢初覺,見只他,渾身一陣戰抖,基地自地面一躍而起!
「好毒呀!……你……你這……賤……賤人!」
他狂吼著,像瘋虎似地,奮不顧身地向頂壇撲去!
「蕭香主!」一聲嬌叱,黑手天王應聲而起,銀虹暴閃,鮮血泉湧,可惡亦復可憐的伏虎和尚,寧棄人人景仰的衡山尊者之寶位,於今只落頭顱橫飛,血軀跌墮!
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送過來了。
緊隨著一串銀鈴似的笑聲,一條婀娜多姿的淡藍身形,自東邊壇頂飛落場心,身形定落,媚笑立起:「司馬少俠,金蘭來啦!」
毒婦低聲叮嚀:「龍兒小心!」
司馬玉龍點點頭,大踏步而出。
「幫主請了!」
「你請呀,少俠!」
於是,一片淡藍滲和了藍天,或濃或淡的藍色底影子在簫韻峰頂漫空瀰漫起來。漸漸,漸漸地,藍影分成兩團了,淡藍前進,天藍後退,西席上驚啊迭起。
「少俠,您知道敝幫為您留著很高很高的位置嗎?」
「住口!」
「一幫之主或者死少俠,你是聰明人呀,這不是一種異常簡單的選擇嗎?」
「住口!」
「別生氣呀!少俠,」語音嬌柔,恍如仙樂:「你知道你現在的處境嗎?除非你肯出聲呼救,噢,金蘭失言了,你當然不會。那麼,少俠,這不非常明白麼?論出身,你我均出自五行門,五行神功方面,你懂的,我都懂,但功力你不如我。如說先天太極式,它的長處和短處,我早研究過了,你會一種只能自守的王道絕學,而我卻另會一種足能耗盡你全部精力的‘天魔纏’
「自守的?王道的?」
一個思念如電閃般在司馬玉龍心頭掠過,他記起了四個字:生生不息!
這時,金蘭正舒如蔥雙指,一招向他點來,口中卻笑道:「雙龍戲珠,少俠,可硬接不得呀,硬按可就要餅上內力啦,唔,乖乖的再退一步吧!」
司馬玉龍沉聲猛喝:「不見得!」
喝聲中,既不接亦不退,左掌吐勁,猛向自己右掌擊去,右掌如法炮製,雙掌未交,狂風已起,且愈滾愈疾,金蘭雙指,竟為一片漫天罡氣所阻。
金蘭一聲低聲驚咦,神情微微一怔。
絕代高手過招,哪容毫釐之差?司馬玉龍武質天生,心靈手快,以大羅神掌中的撞穴絕招「群仙叩紫府」,十指齊彈,十縷驚風分向金蘭周身十大重穴猛射!如於平時,這一招再猛再快,也難沾得著金蘭一絲衣邊,但如今的情形不同,她眼看司馬玉龍業已黔驢技窮;居然奇學突演,因為她太聰明了,她竟以為司馬玉龍故意將絕學拙藏,因此,她一時間在心底生了一種上當之感,心神稍分,左右「肩井」竟被指風彈中,雙臂一軟,廢然垂落,司馬玉龍一招得手,更不怠慢,當下咬咬牙,狠起心腸,揚手如刀,以五行本門的一招「大衍難逃」,毅然上步向金蘭天靈斬落就在這時候,山風驟起,金蘭雙目上的那條淺藍紗帶竟被大風吹落,露出了那雙含波盪漾,明若秋水的媚眸司馬玉龍輕哦一聲,竟然情不自禁地退後半步。
「侯良玉就,就是你?」
「是又怎樣呢?」金蘭異常寧靜地閉上雙目,慘然一笑,情深幽幽地又道:「你既不肯體諒恩姊一番好意……唉……龍弟,你下手呀!」
說著,又是一聲幽幽的嘆息。
「孩子、千萬別忘記了老僧在雲夢為你書開的那帖藥方呵!」了了上人的聲音又在司馬玉龍的耳邊響起了:「……你應從大義著想,起忍人之心,下忍人之手,完成忍人之舉……
司馬玉龍,你應從……」
司馬玉龍二度咬牙揚手,可是,遲了!
他忽略了金蘭在武學上的成就,以金蘭一身絕世武功,區區肩井兩穴的受擊,又怎能禁止她多久?
他這廂狠心下定。金蘭已於同時一聲低哼,猛拔而起!
「天地上下……聽令……圍剿……不留任何活口……」
嬌語如絲,應響如雷。
司馬玉龍心中一急一氣一怒,一口鮮血噴出,撲地栽倒!
就在這時候,一陣梵唱,彷彿起自峰外天邊……但司馬玉龍已是聽不到了……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他方悠悠醒轉過來,司馬玉龍醒過來時,已是五更將盡,曉星三五。
他睜開眼皮,發現自己仍然躺在峰頂,但此刻的峰頂,已是一片沉寂,再也聽不到任何殺伐之聲了,空地上,屍如死蠅,間有一座座黑影端坐不動,似為一些受傷者正在運氣調息,回顧身側,毒婦正一臉疲色,含笑注視著他,他一睜眼,毒婦即以目光止住他開口,輕聲道:「安心吧,孩子,事情差不多均已解決啦!」
「老前輩,玉龍好似聽到一陣梵唱,是玉龍聽錯了麼?」
「你別開口呀!」
「玉龍只是氣急攻心,沒受內傷呢。」
「我知道,孩子,多歇歇豈不更好麼?那就由老身全說了吧,梵唱之聲是出自少林五百寺僧之口,他們已於剛才下峰迴寺了……這是正果禪師的秘密安排,唉,老禪師太令人感動了,如非老禪師有此一著,我們的喪亡可就重啦,饒是如此……我們這方仍折了玉清道長,以及華山四劍、五劍……天龍老人他也得不輕……唉,這總算不錯的了!」
司馬玉龍黯然了好一陣,始低聲道:「老前輩,他們那一方呢了」
「只走了兩個。」
「哪兩個?」
「一位是羅女俠。」
司馬玉龍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毒婦微喟一聲,又道:「還有一個便是那個罪魁金蘭了!」
「啊啊!」司馬玉龍失聲大慟起來:「玉龍罪該萬死,我,我怎對得起我那遠困天山的恩師啊!」
毒婦欲慰無語,相對黯然。
司馬玉龍翻身坐起,抱頭啜泣不已,身後忽然有人大聲喝道:「哭什麼,小子,你在替老夫嚎喪麼?」
聲響如雷!
回頭一看,天啦,誰來了?
只見來人身材枯瘦,年約六十來歲,身穿破衣,橘皮臉,胡桃眼,蓬頭亂髮,但雙目中卻精光閃閃,奕奕如電怪叟,久違矣!
毒婦起身見禮,司馬玉龍滾身拜倒。
「起來!」怪叟喝著,隨又哈哈大笑起來:「小子,我說我老要飯的死不了,叫你放心,如今相信了吧?哈哈……悉什麼,你小子已有這身遠在我老頭子意外的成就,早晚而已,難到說怕那賤婢飛出天外去嗎?」老人突然口頭一招手,哈哈又道:「來,娃兒!」
聞人鳳含笑如飛而至!
「扶你哥哥起來。」
「我才不呢!」小姑娘撇唇不屑地道:「這麼大的人,賴在地上淌眼淚,真是不怕難為情,哼,不要臉!」
老人大笑道:「看樣子你姑娘也在難為情呢,哈……哈……慕容前輩,走呀!!我們還呆在這兒做什麼呢。」
兩老大笑而去。
兩老一去,聞人鳳頓足道:「我們也該走了呀!」
「走?去哪裡?」
「你看這兒現在少了誰?」
「少了誰?」
聞人鳳哼了一聲,飛步而去,司馬玉龍連忙起身追去,一面喊道:「鳳妹……跑慢點……剛才你說的什麼呀!」
曉空中戇笑迴盪,一陣俏皮的嬌語自峰下傳來道:「到了……華山……我再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