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天山毒婦向梅男望了一眼,梅男立即朝華山五劍傳達了一道無聲的命令,五劍悄然起身出室而去。
華山五劍出室後,天山毒婦正容向天龍老人道:「天龍大俠,慕容卿有個不情之請,不知天龍大俠肯見納否?」
天龍老人臉色微異但仍傾身恭敬地答道:「慕容卿老前輩太客氣了,老前輩有甚吩咐,小老兒無不唯命是從。」
天山毒婦正容繼續說道:「天龍大俠為當今武林六大名派的一代掌門人,在天龍三式上的成就毋庸老身多加誇揚。但另一方面,心性的修養,其重要性不下於任何絕藝。這就是說,老身希望,如果有任何意外已在北邙派中發生,願大俠能清楚自己在當今武林中罕有的身份地位,保持絕對的平和冷靜。」
天龍老人,臉色大變,但仍鎮定地點點頭。
其他諸人,察言辨色,心頭無不各個一震。
天山毒婦說罷,將黑漆食盒往桌心一推,順手一把掀去盒蓋。
啊啊,天哪!意是這樣一份名菜……三顆血跡模糊的人頭……正是北邙三瘟。
就在這個時候,天龍老人突然喝道:「韋吾,回來!」
原來,笑臉彌陀在一瞥之下,已將人頭上的面目看清,慘笑一聲,即欲奪門而出。
天龍老人在這種情形之下,因有毒婦勸戒在先,心理上略有準備,所以,他仍能保持三分冷靜。天龍老人一見盒中人頭,似乎全在意料之中,一個念頭從他腦海中一閃而過,他忙著朝另一席上的笑臉彌陀掃瞥過去。
果然,天龍老人出聲阻止得正是時候。
否則,以笑臉彌陀那份身手,再遲就來不及了。
武林中,除武功而外,最講究的,便是門規戒律,尤以名門正派的要求,更為嚴格。
笑臉彌陀的武功雖然不在天龍老人之下,但在名義上,天龍老人總是一代掌門,假如笑臉彌陀置天龍老人的呼喝於不顧,那麼笑臉彌陀的武功即令再高一些,又有什麼值得尊敬的。
笑臉彌陀,聞聲止步,一張本就很白的臉上,此刻一點血色也找不出來了。
「你來!」天龍老人沉聲又道:「韋吾。」
笑臉彌陀默默走至天龍老人面前,低頭一躬。
天龍老人,伸出一隻戰抖的手,按上笑臉彌陀的肩頭,顫聲道:「韋吾,你想到哪兒去?唉,韋吾,你是三瘟的兄長不錯,但你可曾想一想,我又是三瘟的什麼人?你心中此刻的難受我知道,在座的各位,誰不知道?你的脾氣,絕沒有別人能比愚兄知道得更為清楚了!你這一去,除非天地幫的人物全部死在你手中,你是不會再返北邙的!可是,那怎辦得到呢……?你又準備將愚兄一人放到哪兒去?……兄弟,你可知道,武林中薄有聲譽的北邙一派,於今只剩下了你和我?」
眾人全都為之黯然。
笑臉彌陀低頭哽咽道:「尚望掌門人原諒韋吾的一時愚昧才好。」
天龍老人長嘆道:「兄弟,喝酒去吧,總有一天,人們會看到的,北邙派雖死至最後一人,也絕不會那樣輕易地就倒下去。」
「韋吾永遠跟在掌門人身後……即使走向閻羅地府也是一樣。」
笑臉彌陀毅然抬頭,從懷中摸出那面五行副符,送到司馬玉龍面前。司馬玉龍慌忙起立,朝令符一躬道:「韋老前輩不必交代了,司馬玉龍知道如何做的。只是,尚請韋老前輩將期限提示一下,好讓司馬玉龍全力效勞。」
「沒有期限,少俠!」笑臉彌陀啞聲道:「什麼時候掌門人知道了誰是這件血案的兇手,就請掌門人如法炮製,將對方那顆腦袋割下,裝在一隻黑漆食盤之中。」;司馬玉龍又是一躬,應了一聲:「是!」
這時,梅男道:「司馬少俠,誰是兇手,我已替你找著了。」
司馬玉龍忙道:「誰?梅掌門人。」
「看看中間這顆頭顱可有異樣?」
「唔,右眼已瞎,血色略呈黑紫。」
「這是什麼現象?」
「死前右眼為暗器所傷。」
「血色呢?」
「暗器可能有毒。」
「再看腦後吧,仍然完好如故呢。」
「那麼,暗器尚在腦中了?」
「梅男的看法,差不多就是這樣。」
於是,司馬玉龍暗運神功於右掌,輕輕覆上食盒內中央那顆屬於人瘟歐陽長卿的腦袋的右眼之上,提勁一吸,一根藍光打閃,長約寸許,中圓兩尖,身上刻著螺旋狀血槽的金針,赫然跳貼掌心。
「兩尖毒芒!」
「那麼,」司馬玉龍冷冷一笑道:「他是巫山淫蛟孫成影。」
這時,已是申牌時分。
天色,漸漸暗下來了。
店夥計掌燈。
室內諸人,一時不得主意,只有各自沉思著喝著問酒。
梅男到視窗限散佈在樓下的五劍分別打了個手式,一樣不得要領。
這時,司馬玉龍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禁恨恨地拍了自己一下腦袋。原來,他於此刻忽然憶及一個人的幾句話:五月五,端陽開拆,自能逢凶化吉,事事吉祥。
眾人一致朝他望著。
於是,他從懷中取出在潛江病羅漢了了上人給他的那張密封素箋。
司馬玉龍開啟一看之下,不禁怔住了。
眾人看了司馬玉龍的神情,雖然甚感納悶,但礙於各人自己的身份,不便隨意動問,只是投以詢問式的眼光,等待司馬玉龍自己開口。司馬玉龍怔了一會兒,終於朝笑臉彌陀招招手道:「韋老前輩,你來看看。」
笑臉彌陀走過來,從司馬玉龍手上接過那張素箋,一看之下,也給怔住了。
「韋老前輩,這是怎麼回事?」
「真是出人意料之外。」
「誰對?你?還是他老人家?」
「我應該相信我自己,」笑臉彌陀喃喃地道:「可是,他老人家又怎會說錯了呢?」
笑臉彌陀搖搖頭,苦笑一聲,將素箋順手送至天山毒婦手上,天山毒婦默默看完,遞給天龍老人,天龍老人看完,再遞給正果禪師。就這樣,一個傳一個,最後由跛仙翁手裡再繳回司馬玉龍。
除了華山五劍,室內現有十二人都已看過。
十二人素箋看過,一共發出十二聲高低不同的驚噫。
原來素箋上這樣寫著:
九嶷山中,別有天地,小心南海一枝花。
病羅漢
「南海一枝花?」眾人無不喃喃自語:「甚麼?南海一枝花?」
顯然地,南海一枝花尚在人世,頗為出乎眾人的意料之外!
「韋老前輩,」司馬玉龍道:「南海那一段,司馬玉龍可以轉述一番麼?」
笑臉彌陀點點頭表示同意。
於是司馬玉龍便將笑臉彌陀當年在南海的那一段遭遇複述了一遍。
眾人聽了,無不驚訝不置,只有天山毒婦一人,一直沉吟不語。
司馬玉龍問道:「慕容老前輩,您對這事有何看法?」
天山毒婦反問道:「少俠剛才說,韋俠見到的那個婆子,她是南海一枝花的什麼人?」
「奶媽。」
「嘿嘿!」
「噢?」
「她就是南海一枝花本人!」
「為何前後判若兩人?」
「後者顯系她的化裝。」
「她為什麼要那樣做?」
「她當然有她的目的!」
「目的何在?」
「希望借韋快之口,向武林傳播一個訊息:南海一枝花亡故了!」
「目的又何在?」
「話雖如此說,其實,她只要有一個人知道,也就夠了。」
「誰?」
「仇志!」
「噢,玉龍知道了。」
「是的,實情正是如此。她想找那位名叫仇志的男人,但那位叫仇志的男人一直迴避著她,於是,無可奈何,只有出此下策。現在,事隔數十年,她見心計絲毫效果沒有,說不得,只好再度出世。」
「南海一枝花究竟有多大年紀?」
「跟老身差不多。」
「那麼,韋老前輩在石龕中見到的……是她本人麼?」
「是的。」
「那種氣息斷絕的現象,應該作何解釋?」
「那與她看上去那樣年輕同一緣由。」
「這是一種武功?」
「是的,它叫做‘觀心大法’!」
一室寂然,眾人屏息靜聽著天山毒婦的解說。
「所謂觀心大法者,實在說起來,就是一元大法!」毒婦肅容說道:「站在一個武人的立場而言,它可算得上是內功修為的最高境界了。自武聖以來,由於一元經的正本不知所之,武聖門下,因不忍一代奇學就此式微,便各憑一己之天賦,就本身修習一元大法之心得,加以註解,而錄成了若干本一元大法的副冊,觀心大法,便是其中的一種。」
眾人聽了,不禁齊都露出了訝異之色。
什麼?觀心大法竟是脫胎於一元大法?
「在這種情形之下,雖不能說所有的副冊一定較一元大法有所遜色,但內容方面稍有出入,總是在所難免的。」毒婦繼續說道:「因此,著述者為了有別於正宗的一元大法起見,便都分別於副冊上,謙虛地冠上了新的武學名稱。」毒婦沉吟了一下,終於毅然地接下去說道:「今天,在座諸俠,無一不是素享清譽之武林長者,慕容卿於此稍稍透露一點武林秘密,自信當無所語非人之悔。是這樣的,一元大法的副冊、共有三種。除了上述的‘觀心大法’之外,另外的兩種,便是現為天地幫所劫持的‘大乘神經’及慕容卿所持有的‘魚龍十八變’!」
眾人聽了,又是一驚。
不過,這一次,眾人的心情,與剛才的心情,不同多了。
凡是武林中人,誰都知道,武林中,最珍貴的秘笈是一元經,最玄奇的武學,便是一元經中的一元大法。但由於一元經在武林中失蹤已達數百年之久,人們業已逐漸淡忘,偶樂談及,也不過像白頭宮女數說天寶造事的借景罷了。
剛才,眾人驀然聽得「觀心大法」脫胎於武學之最的「一元大法」,想及南海一枝花此法已經練成,此刻正又有投身天地幫之可能,焉得不驚?但現在,救星出現了!令眾人安心的是隨之而來的兩個名詞:「天山毒婦」、「魚龍十八變!」
「那麼,」司馬玉龍道:「照這樣說起來,南海花老前輩該跟慕容老前輩有著同派淵源了?」
「這一點,不太清楚。」
「什麼,老前輩?您老是說,您老也不清楚?」
「說起來,似乎有點令人難以置信,但是,事實上,確是如此!」毒婦微喟一聲,苦笑道:「如果司馬少俠將這個問題拿去詢問那位南海一枝花的話,慕容卿相信,司馬少俠所能得到的答覆,一定也跟慕容卿剛才的答覆差不多!」
「為什麼呢,老前輩?」
「說來話長!」毒婦道:「武聖門下,共有三位弟子,這一點,正是一元大法副冊只有三種的原因!大家都知道的,武聖晚年,因為看破了紅塵,在九宮山出了家,但是,諸位一定不相信,武聖圓寂後,並未留下任何遺物遺言。在武聖而言,這正是他老人家參透樣機的結果,一了百了。可是,這一來,可將他老人家的三位弟子難倒了。誰出來繼承武聖,擔任天山掌門之職呢?……誰也不肯。
「三弟子說大弟子為當然人選,大弟子說師父有遺命,應由武學造詣較深的二弟子擔任。二弟子又說三弟子文武兼備,足可光大門楣……如此這般,不出旬日,三人先後全部悄悄地離開了天山。
「三人離開天山之後,彼此都將自己的行蹤隱密得異常周到,互不相見,直至終老。說起來,也真可笑得很。慕容卿從魚龍十八變末頁的附記上,雖然知道了上述的一些讓位梗概,但卻不能知道先祖究竟是武聖三位門下的第幾位,因為附記,關於這方面的事,竟然隻字未提。
「所以,慕容卿相信,南海一枝花的觀心大法上,記載情形,一定也跟魚龍十八變差不多。另一方面,慕容卿更相信,南海一枝花對魚龍十八變的武學,可能相當瞭解,這就像慕容卿聽了司馬少俠述說,馬上就知道對方所練的是觀心大法一樣。」
「那麼,」司馬玉龍道:「依了老前輩的看法,南海花老前輩在觀心大法上,現有若干成就?」
天山毒婦略為思索了一下,然後點點頭道:「唔,可能……已經……進入五成火候。」
眾人相顧愕然。
司馬玉龍失驚道:「五成火候?」
毒婦微笑道:「是的,五成火候……司馬少俠,你以為是多了還是少了?」
司馬玉龍囁嚅地道:「玉龍的意思,老前輩當然看得出來……老前輩,五成……在一套完整的武學而言,是否稍嫌欠缺了點?」
毒婦微笑道:「欠缺了點?……唔……已經太多了。」
司馬玉龍吶吶地道:「難道……難道……這是什麼緣故呢?」
毒婦正容道:「俗語說得好,難得可貴!這句話,如果應用到武學上,更見允當。越是玄奇的絕學,它對修煉者的要求,也比較一般武學為苛刻。武聖之後,整個武林中,就連作了古的一些前輩也計算在內,能將上述三種武功練至五成火候者,亦只不過三五個人而已!」
「敢問老前輩,」司馬玉龍又問道:「所謂火候,是否系以武聖之成就為準?」
「非也!」毒婦道:「就慕容卿所知,武聖在一元大法上的成就,也僅八成。」
「連武聖的成就也僅得八成?」
「八成,應該是最高的估計。」毒婦肅容道:「修練一元大法者,除了必須具備過人的天賦不去說,另外尚有兩個先決條件。第一,童身。第二,年紀在十八歲之下。第一點、武聖合格。可是,武聖取得一元經的那一年,剛滿十八。單就這一點,即已失去了十成火候之望。至於普通武林人物,半路出家,能有個一二成火候,也就算得相當不錯了。」
「老前輩從何判斷花老前輩只有五成火候?」
「因為少俠說過,南海一枝花習武在十八歲之前,這一點,合了修練一元大法的第二個要求。可是,少俠又說,她在習武期間,已跟那位名叫‘仇志’的男快有了‘夫婦之實’,而這一點,正是難得大成的致命之傷。不過,這些話是那位老婆婆說的,那位老婆婆是否就是南海一枝花本人,及這些話的真識性,都得存疑,並不能作為老身推斷的依據。老身判定南海一枝花在觀心大法的火候只有五成,另外尚有原因。」
「是何原因?」
「也是從少俠的述說中得來。」
「哪一段?」
天山毒婦微笑道:「少俠。你且猜猜看。」
司馬玉龍也笑道:「老前輩說了罷,玉龍猜不著。」
「少俠,你得猜一猜!」毒煙含笑又道:「在洛陽,我那鳳丫頭一再讚美少俠的才華,老身因為未曾見過少俠之面,心中有點半信半疑,當下便跟她打了個賭,我說,見了少俠的面,要考你一考。她說,老身一定難不倒你少俠。現在,鳳丫頭雖然不在這裡,但有當今各大名派掌門人在座,正好做個見證……少俠,你猜一猜吧,老身正拿它當做一道試題呢!」
司馬玉龍,玉臉飛紅。
他,遍身漾起一股甜蜜的感受……同時,一個意念泛上他的心頭。……這裡散了,他想只要不和正事衝突,為了她的安全,我就應該盡我的全力去將她找回來。以我身為五行掌門人的身份來說也好,以我司馬玉龍的身份來說也好,這,都是我的責任。
眾人齊都哈哈大笑。
眾人之中,只有一個人,笑雖笑了,但可有點笑得不太自然。
這人是誰呢?
是的,梅男!
這一點,誰也沒有注意……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司馬玉龍的身上。
司馬玉龍想了一下,抬臉赧然笑道:「老前輩,玉龍想是想到了一點,只是不知道對不對。」
毒婦含笑點頭,藹然道:「說出來吧,孩子……老身知道你會想得出來的!」
司馬玉龍道:「是因為南海一枝花出現於石龕之際的神色有異麼,老前輩?」
「啊啊,對了,完全對了。」
「一元大法練至最高境界時,該現何等法相?」
「拈花微笑,慈如我佛!」毒婦道:「孩子,你說過,北邙韋俠見到的南海一枝花,作何神色?」
司馬玉龍想了一下道:「好像是……鳳目緊閉,蛾眉低垂,粉黛無色。」
毒婦微笑道:「好了,這種神色,正說明一件事,南海一枝花在一元大法上的成就,只得五成!」
「假如練到八成,該是一副什麼樣的神色?」
「很簡單,只要將上述的十二個字,稍微修改一下,便成了。」
司馬玉龍笑道:「如何個修改法呢,老前輩。」
毒婦微微笑道:「如改成:鳳目微合,蛾眉舒展,玉顏如生,那麼,就無異武聖再世!」
司馬玉龍又道:「假如換了慕容老前輩您,在那種情形之下,將會是如何一副儀態呢?」
毒婦笑斥道:「你為什麼不幹乾脆脆問一聲:老前輩,您在一元大法上有幾成火候?比南海一枝花如何?……鳳丫頭說得不錯,孩子,你太習了。」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司馬玉龍笑了。
梅男也笑了。
是的,這正是眾人所關心的問題。
那便是:天山毒婦在一元大法上有幾成火候?比南海一枝花如何?
剛才,司馬玉龍的那一問,正是時候。
它,無異的,正代表了在座眾人的心聲。
司馬玉龍話一齣口,眾人的心神,全都為之一振。
可是,天山毒婦又是何等樣人?……說什麼,她也不會上這個當!……以毒婦在當今武林中的身份地位,她拒絕回答這種問題,自是理所當然的事……而司馬玉龍如此問,也不過是因為年輕好奇,一鼓作氣,滿以為毒婦會一時大意露出口來,好令眾人知道一點己方的實力,放放心。
如今,毒婦既然一語道破,他自不便強人所難。
於是,他改了一個話題問道:「老前輩,一元大法之精義何在,可否略示一二,以開晚輩茅塞?」
「五魔六慾七情,無一莫非念由心生!」毒婦道:「心為性本,性為靈根,培靈必先養性,養性則先修心。這個道理,很淺,在座諸俠,均為內家高手,自毋庸慕容卿多作贅述。
至於修心之道,道家講究的是:心如止水,心如死灰。佛家而云:心如明鏡,一塵不染。不過,說法雖有多種,但求一心之定,因而生明,生靜,生慧,以致虛無縹緲,不著色相,卻是殊途同歸的共同要求。這一點,便也就是一元大法的最高要義。」
司馬玉龍不禁詫異道:「這樣說來,它跟一般的內功修習,又有什麼分別呢?」
「的確沒有多大分別。」毒婦含笑說道:「不過,內功之修為,其所以有種種門戶派別之分,端在心訣之各異。而心訣方面,一句之差,一字之差,便是俗學與絕學的分野。」
這是至理名言!
司馬玉龍點點頭。
眾人也都點點頭。
是的,內功修為,系諸心訣,心訣之差異,例是俗學絕學的分野。天山毒婦已然說得很明白,一元大法之可貴,當然可貴在一元心訣上,至於一元心訣如何,以在座諸人之身份,自然不便再問下去。
最後,司馬玉龍問道:「老前輩,一元大法之威力,究竟如何?」
天山毒婦見問,笑意突斂,肅容答道:「如有三成火候,便可無敵於天下!」
眾人大驚失色。
「老前輩,」司馬玉龍不安地道:「您老剛才可是說……南海花老前輩……她老人家現在已有……五成……火候?」
「是的,老身自信,老身的猜忖不會錯到哪兒去!」
「假如她老人家已為天地幫所蠱惑,那將怎麼辦?」
「有了那等成就的人,任何人也將蠱惑不了!」
「可是,事實擺在眼前,我們如何能夠不信?」
「她為的是惹惱那位名叫‘仇志’的大俠出面干涉。」
「‘仇志’是否尚在人世,值得疑問。」司馬玉龍憂慮地道:「再一點便是,那位仇大俠過去既能忍過幾十年,不接受南海一枝花的挑戰,如今,就算他仍活著,如果他仍抱定以往那種視若不見,聽若不聞的態度,南海一枝花為達到她的目的,勢將採取天怒人怨的手段對付武林正派人物以激惱對方,老前輩,若果這樣,吾輩何能以堪?」
毒婦沉吟了一下道:「孩子,你的見解甚是……讓老身再想想。」
梅男突然提醒司馬玉龍道:「‘觀心大法’與‘魚龍十八變’同源,既有慕容老前輩在我們這一邊,你愁什麼,司馬少俠?」
眾人聽了,連忙用眼去望天山毒婦。
天山毒婦搖搖頭說道:「梅掌門人,你的見解錯了。現在的問題並不是明著對仗。慕容卿早就說過,如果雙方依武林常規決定強存弱亡,天地幫就是再多幾名高手,也不足慮。可是,一在明處一在暗處,他們可以選擇任何一派,任何一人,在任何時間內加以全力攻擊,而我們卻必須集中全部人力,作全面防衛,勞逸相去難以道里計,豈不太難了?……現在慕容卿索性告訴你們,魚龍十八變雖與觀心大法同源,假如南海一枝花真個已經有了五成火候的話,老身的成就,並不在她之上。」
眾人默然。
這時候,天已起更。
北邙天龍老人朝笑臉彌陀吩咐道:「韋吾,你下去接替一下華山五劍吧!」
崑崙駝仙翁丁康也向跛仙翁笑道:「瘸子,你忍心不陪陪韋員外麼?」
笑臉彌陀跟跛仙翁二人,大笑下樓。
片刻之後,華山五劍相繼登樓歸座。
這時,天山毒婦抬起了頭,向眾人掃瞥了一眼,似有話說……
眾人屏息以待。
「南海一枝花的二度出世,實出老身意料之外。而南海一枝花的本門武學竟是觀心大法,更為老身始料所不及!」天山毒婦沉重地說道:「但是,事已至此,煩愁無益,唯的一解決方式,便是面對現實!在時間上來說,我們的要求是速戰速決,拖延下去,對我們有弊無利。現在,衡山派前輩了了上人已給了我們明白指示,天地幫已移向九嶷山方面,所以我們也只有一條路好走,走向九嶷山!」
司馬玉龍道:「尚清老前輩將各項細節安排安排,好讓大家有所遵循。」
毒煙沉吟了一下,突然抬頭朝另一席上的武當玄清道長笑道:「老身久聞玄清道長有‘羽衣諸葛’之稱,道長,現在可得偏勞你了。」
玄清道長慌忙離座欠身答道:「玄清才疏識淺,實在不敢當此重任,還是老前輩做主的好!」
毒婦正容道:「一個人的機智權謀,跟武功輩分完全是兩回事。今天事態急於燃眉,為了武林公益,在座諸俠,不分男女長幼尊卑,如有一得之見,即應自告奮勇而陳諸筵前,此時此地,實在不是禮讓謙遜的時候……道長,您說可是?」
眾人點頭稱是。
上清道長也道:「玄清,既然慕容老前輩如此吩咐,你如有甚見解,就說出來聽聽吧!」
「請恕玄清放肆!」玄清道長恭諾一聲,出席兩步,先朝兩邊席上分別一揖,然後退出半步,挺立著緩緩朗聲道:「今天的岳陽大會,我輩能夠歡聚一室,並得親聆慕容老前輩的種種教益,實屬甚幸。」略為一頓,又道:「這次,南海一枝花的二度出現武林,頗為令人震驚和困擾,但是適才經玄清三思之下,卻有一點比較值得寬慰的見解報告諸位!」
眾人神色為之一緊。
連毒婦也為之一怔。
「首先,且讓我們重新將南海一枝花的為人瞭解瞭解!」
玄清道繼續說道:
玄清跟大家一樣,沒有見過南海一枝花的真面目,我們今天所知道的,幾乎十九屬於傳聞。不過,就傳聞所知,我們可以歸納出兩點結論:第一,南海一枝花的武功很高。第二,南海一枝花嗜殺。
在一個武人來說,嗜殺,只是一種偏激個性所促成,假如殺的不是善良無辜,它就不能算是一種罪惡。
死在南海一枝花手上的人,是好人呢?抑或是壞人呢?這一點說法有兩種,一說她殺人是為了喜新棄舊,一說則是那些人均是為色喪生。因此,譭譽紛紜,莫衷一是。今天,玄清斗膽,要為這件公案下結論了!依玄清一己的見解,南海一枝花,她老人家,應該是一位清清白白的人!
現在,請聽玄清的論據。
南海一枝花是一個情感很濃,而且用情很專的人,這一點,從她對那位仇大俠的愛情可以得到證明,假如她是個人盡可夫的壞女人,她將沒有第一次的佯死退隱,她也不會有今天的二度出世。
這一點,大家應該和我玄清一樣明白。
所以,她殺人,正如她親口告訴北邙韋俠的一樣,是一種手段……是一種壓迫仇志仇大俠現身過問的手段……她一方面要仇大俠痛恨她的殘忍,另一方面也想藉此引起仇大俠的誤會,誤會她朝秦暮楚……可是,很不幸,那位仇大俠一定也有他的難言之隱,堅持今生不再相見,而結果,誤會的不是仇大俠,而是整個武林!
這種既成之事實一旦造成,有口也難分辯。
所以,玄清斷定,那些死在南海一枝花手上的人,不管他們平日多正派,都是一種偽善的外衣,裡面裹著的,一定是顆醜惡的色心,關於這方面,玄清尚有一個反證。那就是,如果那些死者都曾一度是南海一枝花的人幕之賓,而結果南海一枝花又將他們以極其殘忍的方式殺了,這,除了說明南海一枝花的變態心理外,還能說明些什麼?
好了,說到這裡,玄清可得要引證慕容老前輩的推斷了。
一元大法,是一種無上正宗的內家心法,一個人如果心不正,情不順,她能求得定、明、靜、‘慧,而不著色相麼?嘿,她不早就走火入魔,才怪!
玄清上述諸節,只在證明南海一枝花的重於情而又專於情。
同時,也惟有專於情的人,才知禮,才識義!
今天,我們無法抹煞事實,南海一枝花可能確在天地幫中,但我們切不可果斷地認為,她的再度出世是為了助紂為虐,像三色老妖一樣,是受了天地幫主名和利的誘惑。
相反地,玄清以為,南海一枝花是在利用著天地幫。
利用天地幫的罪行,引出她想再見一面的人,仇志!
有關仇大俠的一切,我們一無所知。同時,那是兩位前輩私人間情感的糾紛,玄清也不便妄作揣測。不過,有一點,玄清可以確定,以南海一枝花今天的成就,又在隱居數十年後,決不會輕易做徒勞之舉,所以,由南海一枝花的再度出世,我們知道了一件事實,那位名叫「仇志」的「仇大俠」一定仍在人世!
現在,我們可以知道,我們這一邊,很可能還有一位隱身助手……那人便是仇志仇大俠!
同時,我們又可以知道,我們並不是南海一枝花的敵人,同樣的,南海一枝花也不真是我們的敵人,所以說,南海一枝花的武功再高一點,也並不十分可怕……諸位想想看設若玄清微言幸中,豈非大值吾人寬慰?
室內,緊接在落針可聞的寂靜後面的,是一陣雷鳴的彩聲。
「且慢,」玄清道長雙臂微揮,待眾人停聲之後,繼續說道:「此去九嶷山途中,玄清尚有一點顧慮,尚望各位注意及之……尤其是司馬少俠、聞人少俠、以及華山梅掌門人三位……那便是,南海一枝花可能指使門下,由天地幫徒協助,對吾輩暗施手段,以為要挾那位仇大俠的藉口……這一點,從司馬少俠和北邙韋俠在城陵機的遭遇,以及對方對司馬少俠之熟稔,可窺端倪……由於對方年事甚輕,雖系奉命行事,但他們會選年齡相若的三位少俠下手,卻極可能。」
眾人點點頭。
玄清道長繼續說道:「俗雲:名師出高徒。以南海一枝花在武學上的成就,經她老人家調教出來的門下,身手自屬不俗。吾輩來日如遇上此等事,一定得小心應付,不可絲毫大意,這是分內事,尚在其次!另一點,應該特別注意的,便是不可任性。縱令來人武功在我們之下,假如確定了她們是南海門下,我們便須在儘可能的範圍內,儘可能地容忍……我們不應該將一個疑敵弄成真正的勁敵,自求紛擾。」
眾人甚以為是。
最後,玄清道長道:「至於此去九嶷山的走法,以及人員的分配,仍請慕容老前輩籌劃為宜。」
玄清道長說罷,一揖歸座。
「果然不愧羽衣諸葛之稱,見解之周詳,著實令人欽佩!」天山毒婦笑讚了一番,然後朝眾人正容說道:「此去九嶷,雖然以順著湘水南下較為便當,但我輩皆不習水性,易為敵方所乘,而且,聯絡與呼應上,也欠方便。所以,我們仍以走官道為宜。至於人員的分配,大可不必。因為,大家知道的,我們今天的岳陽之會,早為該幫所知,我們再謹慎些,也是多餘。這一路,大家高興怎麼走便怎麼走,只要月底能在九嶷北麓的寧遠會合,也就可以了。」
於是天山毒婦吩咐取來紙筆,提筆在紙上定了「追蹤可疑人物」、「求援」、「迴避」
等三種暗號,給眾人傳閱了一遍,然後交給司馬玉龍道:「不早了,我們暫時各散……這個,少俠等會兒給韋、方二快看看。」
這時候,天已三更。
眾人相繼下樓。
司馬玉龍走在最後,他朝前面諸人望著,不知道跟哪一個走去是好。
上清道長是他的始業思師,天山毒婦是他情侶的祖母,他想慰問正果老禪師的少林慘變,他又想趁此機會告訴一瓢大師有關衡山七老的不幸訊息,天龍老人是他景仰的人,崑崙駝跛二仙翁也是他景仰的人。
他喜歡和笑臉彌陀走在一起。他更有一點離不開玄清道長。
很久很久了,他還沒有跟玉清道長交談一言半語……他,8渴望私下見見華山五劍,以及……以及華山一朵梅。
他木然地將那張記著暗號的紙片交給笑臉彌陀和跛仙翁方武。
他痴立著,像一段木頭……直到遠處更鼓傳來,他才驀然驚覺,偌大一座岳陽樓前,夜風徐徐,月色迷濛,冷清清地,只剩下了他一個人,拖著一條悠長的黑影,孤立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