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當山,天柱峰頂,真武神殿中,一位高梳白髮道髻,手挽垂胸白鬚的老道,正執著一份白色柬帖,面色端凝地沉吟不語。老道人兩側,分兩排坐著四位道骨仙風,清癯緘默的道長,這四位道長就是武當五清中的太清、玄清、玉清、正清,老道人便是五清的師叔,武當五清一子中的全真子,武當本代唯一的,輩分最高的一人。
良久良久之後,全真子冷冷一笑道:「聘上清以及你們四個為舵主,聘老朽為香主……
嘿嘿,好狂妄的口氣。」
坐在左首的玄清道長,這時欠身道:「師叔,帖上還說了些什麼?」
全真子白眉一軒,哈哈狂笑道:「如有抗聘情事,三天內血洗武當!哈哈,這種橫暴囂張的用語,真是武林中的曠古奇聞。」
全真子怒聲說畢,屈指一團一捏,揚手灑出一把白粉。
武當四清全部低下了頭。
全真子從座椅中立起,厲聲道:「上清賢侄外出未歸,本派權由老朽發令。該幫既然如此自尊自大,此次進逼武當,必然舍卻本派其他五觀於不顧,而徑向真武神殿而來,你們四個,可立即調集各觀得力弟子於本殿待命,另選三五機靈弟子,由玄清率領,日夜伺於南巖通往本殿的要道,對方如果明來,可以禮迎之,對方若是暗襲,則馬上以本派通訊方式傳達警報至本殿,由老朽親自應付。」
第三天,往武當的山道上,一共走著三撥人馬。
最前面,健步如飛的,是天地幫四位金牌香主,冷麵金剛。黑手天王、伏虎尊者、巫山淫蛟。稍稍落後的,是兩個跟隨,天地幫的兩個鐵牌舵主。
走在中間的,是一匹廉價馬,馬後捎著一隻書箱,一隻藥箱,馬背上昂然坐著濃眉大眼、虎虎極有生氣的「武林一絕諸葛天」!
最後面是兩頂雙人青色小轎,一輛垂篷馬車。兩頂青色小轎雖然格式一樣,但後面一頂的門簾上,卻在繡有天地兩個字的中間多繡了一朵栩栩如生的玉蕊金蘭。兩頂小轎均是簾幃低垂,無法窺得轎內所坐的是何許人。篷車也是一樣,四面的篷窗遮得很是緊密。說來也怪,轎是人抬,車是馬拉,人步如飛,馬蹄得得,人和馬竟然走了個不先不後。
這三撥人馬,每一撥均是相隔裡許,各自為政,前後不相銜接。
武當南巖觀前,青布長衫和鶴氅遙相對立,那是武當的道俗二代弟子分兩班排列。
道俗二代弟子共有十二人,南巖觀門向內洞然大開。
天地幫四位香主剛一現身,立有一位道裝弟子越班向四人稽首朗聲道:「武當二代弟子雷嗚奉師祖之命任為前站接待,請各位香主進觀奉茗後由弟子等導往真武神殿,敝派師租率敝派上下同門於真武神殿恭候各位大駕。」
走在最前面的冷麵金剛,雙目電閃,略一停留,然後陰側惻地一陣冷笑,微一揮手,便領著後面三人自武當眾弟子行列中,昂視闊步地走向觀左一條通往真武神殿的山道,當天地幫四位香主通過行列時,武當眾弟子並不以來人驕狂為意,仍然一齊深深躬身作和。
四位香主過去不久,一匹劣馬得得上坡而來。
那位年約二十來歲,名叫雷鳴的武當二代弟子朝馬上人打量了一眼,眉頭不禁深鎖。這一馬一人似乎出於他的想象之外,一時間竟然不知道如何應對才好,可是,他仍舊跑出了行列,向馬上稽道道:「馬上少俠何人?武當二代弟子雷鳴待命通報。」
諸葛天駐馬哈哈一笑道:「本俠乃少林掌門人正果禪師座下嫡傳弟子諸葛天是也!」
什麼?少林來的?雷鳴怔住了。
諸葛天繼續大聲道:「喂,小道爺,本俠剛才恍惚看到前面走過一批人,他們是誰?往何處去了?」
雷鳴又一稽首,試著問道:「諸葛少俠不是和他們同路而來?」
諸葛天不屑地道:「哼,他們算是什麼東西!」
雷鳴臉色一變,心想,正果禪師怎會教出這麼狂妄的弟子?
雷鳴猶疑未及答言,馬上的諸葛天業已不耐地大聲道:「說話呀!他們哪裡去了?」
「少俠問這個作甚?」
「查問一人。」
「誰?」
「餘玉龍。」
「餘玉龍?」
「那一夥人中有沒有一個英俊瀟灑的小夥子?」
「沒有。」
「前此有這麼個小夥子來過麼?」
「沒有。」
「往真武神殿怎麼走法?」
「從那一邊上峰。」蹄聲得得,諸葛天昂然上峰而去。
又是片刻之後,兩轎一車,如飛而來。武當眾弟子一見第二頂青衣轎上的蘭花標誌,彼此一遞眼色,神情全是一緊。這一次,那個為首的弟子雷鳴僅在兩轎一車通過時率同其他弟子微微一躬,一句話沒有說。
正午時分,武當山天柱峰頂,真武神殿前的廣大空地上,出現了一個武林中空前的,表面上平平和和暗地裡卻潛伏一片腥風血雨的壯觀場面!
武當天柱峰頂,真武神殿前的那片空地,綠草如茵,足有百丈方圓。
這時候,武當派和天地幫陣壘分明,一觸即發。
東邊站的武當派,四十名精選的道俗弟子,分兩排成八字形翼然而立,俗家弟子立於右排,一式藍布長衫,道家弟子著道裝立於左側,每人手上一柄拂塵,眾弟子均是垂目挺胸,氣宇軒昂,神情肅穆。
八字中間,武當四道長,太清、玄清、玉清、正清,各披玄色鶴氅一領,執拂當胸,岸然並立。
四位道長前面,站的白鬚拂胸的全真子。天師冠,輕裘綬帶,仙風道骨,飄飄然有出世之感,令人望而起敬。
西邊站的是天地幫人眾,又是一番氣派。
距全真子五六丈,並排端放著兩隻高背金絨軟椅,軟椅上分坐著兩位黑紗蒙面,風華絕代的佳人,兩位佳人均是一身雪白宮裝,唯一的分別只是坐在上首的那位蒙面佳人在胸前繡有一朵金色蘭花,技戰蕊顛栩栩歌活。
椅後,兩個青衣婢捧著兩隻金邊黑漆盤。
一盤檀香繚繞,一盤放著一塊如雪白玉。
兩婢兩側,虎視眈眈地站著天地幫四位金牌香主,左側是身材頎長,沉著一張長方臉,雙目精光如電的冷麵金剛韓秋;肥胖臃腫,雙眉夾心處有著一顆硃砂紅痣的伏虎尊者朱羅。
右側是枯瘦矮小,十指瘦如雞爪,雙眼欲睜還鬧,嘴角噙著一絲陰笑的黑手天王蕭昆;五官端正英俊,眼眶發黑。眼球翻滾不定的巫山淫蛟孫顧影。
再後面一字雁列著八個精壯大漢,天地幫中的八個鐵牌舵主。
正南方,天柱峰的上峰處,一馬登蹄而立,馬上坐的便是我們那位濃眉大眼,有時是少林正果禪師門下,有時是五行弟子,和武林各派有舊,自稱和武當二代俗家弟子司馬玉龍是莫逆之交,而被司馬玉龍戲呼武林一絕,心地善良,但卻好吹成性的諸葛天。
此刻的諸葛天,臉色陰晴不定,似乎是想溜,卻又捨不得放著好戲不看而就此一走了之。一副疑難神情。
就在這個時候,東邊的白鬚全真子,手捻長鬚,緩緩向前走了四五步,在兩個白色宮裝的佳人面前三四丈之處立定,雙目註定胸前繡有金色蘭花的那一位,靜靜地開言道:「女俠想必就是傳聞中的天地幫主了。」
金蘭佳人緩緩起立,朝全真子微微一福,滾珠碎玉地脆聲答道:「全真道長說得不錯,小女子正是金蘭,現掌天地幫。」
全真子冷冷地道:「貴幫與敝派向無淵源,今忽大舉光臨寒山,其用意何在?」
天地幫主輕聲一笑道:「全真道長何必明知故問?三天前本幫齎送的柬帖上不是說得異常明白?」
全真子突然厲聲道:「天地幫是什麼東西?如此狂妄?」
天地幫主臉上那塊黑紗微微一軒,嘿然不語,片刻之後,才傳出一片嬌音道:「武當掌門人何在?」
全真子臉色煞煞發白,長鬚不住顫動,這時仰天大笑道:「貧道忝居武當當今掌門人之叔,貴幫大舉遠道而來,如有圖謀,儘管下手,一切由貧道承當也就是了。」
天地幫主等全真子說畢,嬌聲一笑道:「全真道長慷慨就義的勇氣本幫主異常欽佩,不過本幫此次前來武當並未將貴派二代弟子計算在內,難道道長不想為貴派留點傳人下來?」
全真子狂笑道:「老朽活了將近百歲,總算遇見了武林中第一個狂人,哈……哈……
哈」
天地幫主嫵笑道:「全真子,你不相信麼?」
全真子見對方直呼全諱,猛上一步,怒喝道:「五行叛徒,老朽先來會會你!」
天地幫主態度從容,不慌不忙地搖頭一笑道:「全真子,且慢,這樣不能徹底解決問題!」
全真子顫巍巍地戟指喝道:「如何解決,你說!」
天地幫主粉臂微抬,伸出一根纖纖玉指,朝著全真子背後輕輕一劃道:「連後面四位道長在內,你們一共是五位,本幫今天的香主,也正好是五位,從此刻起,貴派任意派出一位道長,向本幫任意挑選一位香主做對手,分批也好,做一次也好,本幫主相信,全部輪流下來,問題大概也就可以解決了。」
全真子一聲狂笑,連說:「好,好,主從客便!」
全真子說著,回頭向身後喝道。「玄清,你先出場向天地幫香主們討教幾招。」
玄清道長寒著臉色,稽首一諾,閃身而出。
玄清道長躍人場心,向冷麵金剛舉拂一拱,朗聲道:「韓香主賜教!」
全真子眉頭微皺,回頭朝武當五清第二位的太清道長望了一眼,太清道長也是一皺眉頭。很顯然,玄清道長第一場比試中選錯了物件。
這種比試,彼此在場的人都很明白,決不是普通的武學印證,一交手,定必備盡一身所學狠命相撲,強存弱亡,永無和局。武當五清,除了掌門人上清道長外,就以太清道長功力為高,北邙雙絕的武功高不可測,久為武林所共知,全真子的原意,本想留著由太清道長或者將來對付,他之所以吩咐玄清道長先出場,只不過因為玄清道長向有羽衣諸葛之稱,機智過人,令他第一個出去,他一定會衡量對方,挑一個適合的對手,先贏下第一場而已。
詛知玄清道長就因為機智過人,將今天武當一派所面臨的遭遇比什麼人都看得透徹,他如果循正途進行,選擇伏虎尊者或者黑手天王為對手,武當派在五場比試下來,結局一定奇慘。
所以,他抓住機會,採用了春秋時田單賽馬制勝之術,下駟對上駟,先挑了對方露了本來面目的四個香主最強的一個,他這種選擇,實已存必死之心,想拼著一命不要,揀到多少便宜,就算多少,只要能予冷麵金剛一點創傷,便可為武當一派增加一份生機。
等到全真子猜出玄清道長的心意,而向太清表示悔意時,一切都已遲了。
武林人物首重於身份地位,同一輩分的人,武功縱有強弱高低之別,輸命不輸氣,玄清道長無論在武當派或是整個武林來說,他的身份都比天地幫露了真面目的這四位金牌香主,只高不低,如果在玄清道長作了決定之後再有明顯表示,又何異為武當全派塗了黑黑的一筆?
冷麵金剛冷哼一聲,立即大步踏出。
偌大一片空地上,每一個人的心絃,剎那間,全部扣緊。
玄清道長凝神聚氣,雙手捧拂,目注來人。
冷麵金剛走至玄清道長面前丈許處站定,抬臉冷冷地道:「道長請!」
玄清道長微一稽首,口中道:「有僭了。」
說著,拂塵交於左手,右掌微翻,左腳橫跨半步,一招「橫排星辰」,挾著一股無形疾風,便向冷麵金剛中盤攻來。冷麵金剛嘿嘿一笑,身形就地不動,左臂輕輕往外一抖,便向玄清道長掌風迎去。
就在玄清道長和冷麵金剛掌肘剛欲接實的那一剎,那正南上。峰入口處馬聲一嘶,前蹄並舉,馬上的諸葛天因為看得出神,差一點沒給頭翻落地……一條人影,其疾如飛地,自馬腹之下一穿而過,眨眼來至場心,來人身影未停。已然遠遠暴喝道:「雙方暫且住手!」
這一聲喝,中氣極足,音浪如槌,狠狠地擊中全場每一個人的心鼓,連冷麵金剛那樣一位一代巨魔,也是聞聲一怔,和玄清道長同時收勢後退出一步。
聲落人至,就在冷麵金剛和玄清道長後退的同時,二人之間,已經多了一人。
來人是誰?
嘿,來的竟是個蓬頭亂髮,歪眉斜眼,膚色漆黑,滿身油汙的駝背小叫化。
滿場的人都不禁愕住了。
天地幫主自軟椅倏然起立。臉上黑紗紋風不動,她似乎正在對這個突如其來的乞兒極為注意。
全真子手捻長鬚,臉色也是一變。
武林中除了經常行道關外的丐幫,誰也不會有這種裝束,而丐幫幫主風塵一乞因在三十年前和五行怪叟為了一句戲言認了真,早將中原丐幫解散,隻身遠走關外,併發誓五行怪叟一天不離中原,他則一天不入關內一步。三十年來,風塵一乞音訊杳然,是否尚在人世,都沒人敢下定語,若說此乞即為風塵一乞之傳人,實在難以令人置信。
第一,風塵一乞身分崇高,且極自負,言出如律,說一不二,他自己不入關,他的傳人怎會無故在中原出現?第二,這個小乞兒的身手通異凡響,風塵一乞武功縱高,以眼前這個乞兒不滿雙十的年齡來說,就是已經得了風塵一乞的真傳,身手也不可能高妙到如此地步!
儘管全場百來對目光都集中到那個蓬頭亂髮,歪眉斜眼相貌奇醜的小乞兒身上,那個小乞兒的神態卻仍然從容異常。他先向玄清道長大刺利地一揮手道:「本乞兒受上清道長之託,暫代上清道長傳令,玄清道長請退。」
然後,小乞兒轉身面對天地幫主一指,大聲道:「本乞亦受五行公孫長者之託,暫代五行公孫長者傳令,金蘭,你這就離開武當,一年之內,五行門將在君山清理門戶!」
玄清道長臉色微微一變,默然而退。
玄清道長起初還以為是司馬玉龍得了他的獨特化裝傳授,將自己易容如此,適時趕至,為本派解危,到了此刻,才發覺全然不是那麼回事。
第一,司馬玉龍是本派二代弟子,雖然已得五行神功之傳授,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決無如此神速進境。依這個小乞兒剛才進場的身法而論,不但毫無武當本派的輕功架式在內,而其手法之高,絕非上次他在黃安附近和他分手的司馬玉龍所能望其項背!若是說得明確一點,非但司馬玉龍不能望其項背,就是五行怪叟本人,也恐怕不可能比當前這個小乞兒的武功更高。小乞兒進場時那一聲暴喝,頗似佛門絕學「天龍吼」,但又不似「天龍吼」那樣音宏量竟,一喝出口,萬山回應。這乞兒似乎全憑的丹田一口真氣,音直而勁,較「天龍吼」
尤進一步。這一點,正顯示了這小乞兒的駭人的內家真力,也就是玄清道長判定即使是五行怪叟也不一定就能做到的一點,司馬玉龍天賦縱好,他又怎能超過五行怪叟?
第二,這是最重要的一點了!司馬玉龍天性純厚,且極拘於禮節,雖身臨大危,也決不肯背禮背義行事,無論如何,他是武當二代弟子,他怎能當著天地幫以及武當全體同門面前對尊長如此不敬?他又怎能代傳授業恩師,武當掌門人之令,而直呼玄清全諱?
玄清道長臉色一變,全真子以下,武當派全體的臉色也都變了。武當派一方的臉色一變,天地幫眾人的臉色也就跟著全變了。……因為,這個小乞兒的真正身份已由疑而進入了真正的謎!
不過,武當派和天地幫兩方的心情,仍然略有不同。
依小乞兒的口吻,無疑的,他的出現,是偏向於武當一方,武當派在千鈞一髮,岌岌可危的明顯劣勢之下,來了這麼個神秘的幫手,多少令人感到一點欣慰!
天地幫則就大不相同了,天地幫主經小乞兒毫無保留地這一喊說,黑紗微微一蕩,不知是駭極抑或怒極,靜靜地立在金絨軟椅之前,半晌沒有出聲。
小乞兒揚臉向天地幫主望了一眼,冷笑一聲道:「金蘭,你想抗命麼?」
天地幫主的面紗又是一蕩,然後從面紗後面發出一種異樣的媚笑道:「少俠能不能先說出你的身正身份?」
小乞兒冷笑著反問道:「金蘭,你為什麼不卸去你的面紗?」
天地幫主媚聲又笑道:「少俠不敢麼?」
小乞兒冷笑道:「那麼你可是無臉見人?」
全真子捻鬚微笑,天地幫自冷麵金剛以下,全是臉無人色。
天地幫主媚笑得更是厲害了,她柔聲道:「少俠,你可知道除了本幫金牌香主以上的人,誰見著本幫主真面目就別想活命麼?」
小乞兒微笑道:「本乞頗想一試!」
天地幫主又是媚聲一笑道:「本幫主怎知道少俠有那種資格?」
小乞兒哼了一聲道:「金蘭,你假如沒有再回君山之意,你不妨走到場心來。」
天地幫主突然回頭朝伏虎尊者嬌聲一笑道:「朱香主,你下去走兩招,讓本幫主看看這位少俠的來路如何?」
伏虎尊者一躬而出。
小乞兒指著伏虎尊者拍手笑道:「你們幫主選你下場,真是再好沒有了!」
伏虎尊者暴喝一聲,雙掌一合一推,以如來七式中最凌厲的一招「我佛如來」,捲起一陣狂飆,向小乞兒當頭撲去。小乞兒雙肩微晃,飄然閃退丈許,向伏虎尊者搖手笑道:「慢一點,朱香主。」
伏虎尊者為對方快速得出奇的身手所懾,愕然止步,怒聲喝道:「你怕死麼,小子?」
小乞兒也不理伏虎尊者的喝喊,閃身來至全真子面前,向全真子深深一躬,肅容道:
「願借老前輩拂塵一用。」
全真子含笑遞過自己背後卸下的拂塵,小乞兒接在手中,仔細地從那柄鋼柄拂塵上摘斷一根線細如髮的棕絲,又將拂塵恭恭敬敬地交還全真子,然後將標絲扣了一個活結,走向場心,將那個棕絲結的小圈圈向伏虎尊者亮了亮,笑道:「伏虎和尚,你們幫主派你出場,真令人高興。天地幫中五個金牌香主,壞事不屬你做得最多,但卻屬你罪過最大,好好的一個佛門弟子,堂堂皇皇的衡山派高僧不當,偏要擠入那個骯髒醜惡的小圈子,真是可氣可笑復可憐!本俠早已看中了你那顆灌滿肥油的腦袋,並有人向本俠定了貨,但是,你可別怕,暫時還得寄在你的脖子上,小俠嫌你一雙耳朵難看,又怕汙了手,所以不得不借重這根棕絲,看到麼,和尚,小俠就要用這個來取下你那僅有的一隻耳朵,讓你兩肩負擔相稱!」
伏虎尊者只氣得渾身發抖,不等小乞兒再說下去,雙掌一合一推,又是一招「我佛如來」向小乞兒攻去,這一招,人隨招進,不待招式用老,雙掌一錯,右掌迴帶,左掌有如一柄利刃,以如來第二式「閒指瑤池」,猛疾無比地筆直劈向小乞兒右肩。
小乞兒嘿嘿一笑,人如魚遊逆水,自伏虎尊者掌風中直穿而起,竟以毫釐之差,像一縷輕煙似地,從伏虎尊者左肩上空一掠而過,遠遠落向伏虎尊者身後七八尺之處,提著繫有一隻血淋淋人耳的棕絲,朝著怒如瘋虎的伏虎尊者,側目而笑。
伏虎尊者的雙耳,一隻為華山五劍的二劍施敏以金龍劍削落,另一隻現在又被小乞兒用棕絲刮下,到此為止,伏虎尊者的一顆肥腦袋,真正的變得渾圓似球了。
只見他,雙眼火赤,暴吼一聲三度向小乞兒撲上。
小乞兒哈哈一笑,連退丈許,搖著手中那隻人耳,向伏虎尊者遙遙笑喊道:「伏虎和尚,你還不死心麼?」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銀鈴似的聲音響起了:「朱香主退!」
伏虎尊者聞聲,霍地收勢,雙目中毒焰四竄地朝小乞兒瞪了一眼,回身朝金絨軟椅上的天地幫主微一躬身,滿臉火赤地退回原位。
天地幫主再度將身自軟椅上緩緩起立。
小乞兒一步邁進七八尺,立在天地幫主之前,嬉戲之態全斂,伸出一隻指頭,指住天地幫主,怒聲說道:「金蘭,你敢抗拒五行長者之口諭?」
天地幫主臉上的黑紗微微飄動,嬌聲一笑道:「即令五行怪叟親身來此,又待如何?」
小乞兒臉色一變,冷笑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嘿嘿……金蘭,你可真的不肯就此離去?」
天地幫主蓮步挪移,向前走了兩步,口中笑道:「小俠,讓勝的一方發命罷!」
全場寂靜得落針可聞。
小乞兒飄退丈許,厲聲道:「金蘭,你既為一幫之尊,說話可得算數!」
天地幫主腳步微滯,揚臉嬌笑道:「金蘭對少俠有何承諾?」
小乞兒厲聲又道:「勝的一方發令可是你說的?」
天地幫主略一猶疑,然後點點頭,同時發出一陣咯咯媚笑,繼續向小乞兒緩步逼去。
小乞兒又退丈許,厲聲複道:「金蘭,我們應該說得更清楚點!」
「你說吧,少俠!」
「第一,勝負如何分?」
「十招之內不分輸贏便算你勝!」
「嘿!」
「怎麼樣?」
「不限招數,失了招的算輸!」
「也好。」
「假如我贏了呢?」
「本幫立即離開武當……你輸了呢?」
「本俠置身事外,由貴幫與武當自作了斷。」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就在這狂風欲起,暴雨將臨的剎那,那位坐在天地幫主下首,另一隻高背繞金軟椅上,穿著和天地幫主相同,只比天地幫主在衣襟上少了一朵繡金蘭花的白色宮裝佳人,突然自軟椅上立起身來,也未見她如何作勢,一條純白嬌軀,已然平飛而起,行雲流水似地直瀉小乞兒和天地幫主相持對語的空地中心。
天地幫主微微掉轉嬌軀,以一種訝然口氣問道:「羅香主何故下場?」
後來的白衣佳人向天地幫主欠身一福道:「羅香荷擬為幫主代勞,幫主以為合適否?」
天地幫主嬌聲一笑道:「這當然好……不知這位少俠意下如何?」
小乞兒當後來的白衣佳人下場後,臉上迅速地掠過一陣異常神情,這時嘿嘿笑道:「本俠很想先請教一下來人身份!」
天地幫主微笑道:「本幫首席羅香主。」
小乞兒冷冷地道:「本俠對貴幫何人出場並無成見,如果羅香主不能繼承金幫主適才所許約定,本俠尚請金幫主以諾言為重,勉為其難。」
白衣羅香主突然嬌叱一聲道:「小乞兒休得放肆。」
天地幫主向小乞兒媚聲一笑道:「少俠,碰上我們羅香主,你假如以為揀到了便宜的話,你可是自誤了,嘿嘿,少俠,這樣罷,條件不改,羅香主全權代表本幫主,……不過,少俠,你可得先想清楚,如果輸了,可不能怨人!」
白衣香主向天地幫主又是一福道:「謝幫主恩典!」
天地幫主格格一笑,飄身而退。
白衣羅香主向小乞和冷冷地說道:「我們如何比法?」
小乞兒也是冷冷答道:「悉聽尊便!」
白衣羅香主冷笑道:「小俠適才進場的身法,很令本香主欽羨,我們不妨先比一趟輕功,繞場地三圈,如果分出了先後,落後者算輸,其他可就不必再行比試,假使先後不分,拳掌刀劍,少俠可以任選一樣。」
小乞兒哈哈一笑道:「好極了,羅香主請!」
白衣羅香主也就不再說什麼,一聲清嘯,身形已然騰空而起,白衣飄飄,如凌波仙子,其疾如箭,直向西北角射去!
小乞兒仰天一聲長嘯,雙臂奮振,隨後騰身追上。
兩條身形,一白一黑,兔起鶻落,霎眼遠去,漸遠漸小,不一會兒,使沿著真武神殿前空地四周追逐起來。
真武神殿前的那塊空地足有百丈方圓,從場心看場邊,人影只剩得普通人身的一半高大。這時,真武神殿前空地上的百十對目光,射向同一方向,跟隨著兩條人影的起落。目不轉瞬。
兩條身影相距約莫三丈遠近,白前黑後,或起或落,但距離始終相等。
這時,場心的人們所看到的,只是兩條起落身形,他們做夢也想不到兩條追逐的身形間已開始了一連串的對話……
「小乞兒,你是誰,瞞得了別人可瞞不了老身哦。」
「是的,老前輩。」
「你現在已是五行掌門人,稱呼上應該改一改。」
「玉龍不敢,老前輩。」
「孩子,你可知老身為什麼要挺身而出?」
「不知道,老前輩。」
「你知道到目前為止你還不是天地幫主的對手?」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