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都媚波斜拋,對金子多看了幾眼。
閉月姬首先笑了,向呼拉施展出渾身解數。
要知道,三姬既有禍水之名,當然不止是絕豔迷人、紅顏禍水,而是她們都生有異稟,各有妙處。
閉月姬不止婀娜冶蕩,一身嬌豔,骨軟如綿,滑不留指,和她肌膚相接觸時無不心搖神撼,不可自持。
她好比一朵飄香桃花。
羞花姬媚在骨裡,初見似外冷,多看才知內熱,使人先感目眩心馳,繼而魂銷魄蕩。
她好比一朵淡豔的百合花。
沉魚落雁姬則兼有閉月、羞花二姬之特點,另有使人一見心迷的特有嬌媚,姿色比另二姬更勝一籌,不僅使人一見動心,連冷僻無情的老毒物尚且迷戀甚深,視為禁臠,可見她的魅力了。
她好比一朵濃豔的牡丹花。
而最主要的還是枕蓆風情,各有幹秋。
由於她們都深得此中三昧,精通蠱惑內媚之術,所謂「奼女迷陽」、「素女偷元」、「摩伽心訣」和「天魔吸髓」,使當之者魂不附體,連骨欲化,甘做牡丹花下風流鬼,則是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事。
她們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皆有挑逗的威力,連眉毛也會傳情,眼睛也會說話,任你銅鑄金剛、鐵打羅漢,也受不了她們的全力施展。
呼拉法王「御女多矣」,歡喜禪不知參過多少,得之於心,應之於手,當然也是百戰沙場的脂粉老將,對於女人三折其肱,深知女人的心理。就因為他對女人有經驗,所以,他一點也不恃強施暴,來個霸王硬上弓,而是先出之以金,再繼之以酒。
金能動美人之心,酒能亂差人之意。
雙管齊下,必能深得女人歡心矣。
不過呼拉在域外,所見所御,皆是蕃女。化外女人,沒有中原女人的含蓄、矜持、善嗔、嬌媚,當然,更不及中原女人的半推半就,欲拒還迎之妙趣了。
因此,閉月姬一展其令人魂銷魄蕩的風流解數,連呼拉法王也骨軟筋酥,例開大嘴,連「乖乖」、「心肝」、「小寶貝」都亂叫出來了。
法王尊嚴掃地。
閉月姬賴在法王懷中,嗲聲嗲氣地:「大和尚,奴敬你的酒,送個‘皮杯兒’。」
說著,纖手斟酒,取出香巾兒,抹了抹杯口。
呼拉迷迷糊糊地哼道:「小心肝兒,什麼叫做‘皮杯兒’?」
一面狗嗅騷似的在她身上亂聞、亂拱。
她咯咯蕩笑著,花枝亂顫,就著杯子喝了一口酒,雙臂一圈,像蛇似的纏住法王的脖子。
呼拉直樂道:「原來是這樣……」
閉月姬檀口甫送,又忙後退。
呼拉哪肯放過。
他木椽粗的鐵臂一緊,把她樓個結實,嘴對嘴地,也即吃了「皮杯兒」酒。
這是很香豔的調情韻事之一。
據《五陵遊賞錄》上載,名校書(名妓)侑酒,依長安北里習俗,雙手捧盤奉酒,謂之「敬」。以櫻唇香口哺送渡酒,謂之「皮杯兒」。以名校書之新著香舄(鞋子)斟酒傳杯,謂之「蓮丹流觴」。
三種方式,第一種最普通,但也有親疏之分。向生客敬酒,名妓僅親自斟酒,或由傳婢代斟,捧盤敬客,例一曲腰,或由侍婢代奉,客人例必「打賞」,以金銀或宮粉姻脂等物放入盤中,取酒自飲。向熟客敬酒,由名妓親斟親奉,例必高捧過頂,客人一手接盤,一手挽起,就在客身邊陪坐,以示親熱。
第二種乃專對入暮之賓的「恩客」表示親暱,常在名妓蘭閣幽室中行之。如當眾如此,則更表示兩人的知心相愛。在客人是面子十足,大家豔羨,例必大發彩紅,擺宴請客。
第三種乃名士風流,多在文人集會、人數多的時候,以名妓的三寸金蓮餘香履作為酒杯,互相傳飲。當然,香履是新的,否則,豔則豔矣,香則未必,哪裡喝得下酒?
現在,閉月姬以口渡酒,呼拉當然不懂什麼勾欄典故,只知嘴對嘴,美人哺酒,又香又甜,好吃,好吃。
酒已嚥下,仍然含著櫻唇不放。
羞花姬和沉魚落雁姬這時卻都芳心緊張起來。四道媚波水旋,準備應變!
原來,閉月姬竟是想就此下手,存心不良。
她以名妓姿態給呼啦喝「皮杯兒」,乃是別有企圖。正好,呼拉法王貪色,趁此強行親起嘴來。
閉月姬香舌暗渡,玉齒輕釦,把呼拉逗得口水直流,「哈哈」不止。
她小腹暗暗運氣,鼻中猛力屏氣,香舌一陣攪動,三卷三疊,「嚶」的一聲,長長一吸。
這是「素女偷元」的「上吸真津」之法。
雖然只是長長一吸,已運足了真陰之氣。
男人會被吸得心血上湧,好像連心肝都要衝出喉嚨。同時,由於心腎相通,自生反應,真陽鼓盪,丹田火熱,造成清陽上升,濁精下洩。
上升的陽氣被女的吸入腹中。男的陽氣一盡,全身虛脫,即使不當時死去,也如驟得大病,氣若游絲,眼眶下陷,面如黃蠟,軟癱當地。
閉月姬急於求功,想以此法暗算。只要得手,呼拉勢必一時失去抵抗力,她就可以趁此制住呼啦,由他身上搜尋所需之物。
她考慮,即使萬一不成,她也可裝作向呼拉表示溫存親熱。
難怪連羞花姬和沉魚落雁姬都緊張起來了。
她倆都知道這樣十分冒險,以呼拉功力之深厚,不易對付,一個不好,難逃毒手。
可是,她倆又都有僥倖之想,如能就此得手,也可免得再受蹂躪,好早早向葛品揚交差。否則,如必須跟呼拉出關,身入虎穴,來回遷延時日,即使能夠得手,也必耽誤弄月老人的性命了。
因為,葛品揚交託她倆向呼拉下手的任務,除了打聽昔年斷腸花被害的舊案及其「忌體香」外,主要還是要取得九寒砂解藥。
羞花姬和沉魚落雁姬注視著眼前變化,一方面要準備援助閉月姬,一方面又要防備可能潛伏外面的蕃僧,說不出地緊張!
只見呼拉法王緊摟的雙臂漸漸鬆開,滿面血紅,正是陽氣上升的現象。
她倆眼看快要成功,剛相視一笑,欲待出手制住呼拉穴道之際,猛聽閉月姬「嚶嚀」一聲,嬌軀一陣急劇抖顫,像蛇蠕動。
她倆剛發覺不妙,嬌叱未出,玉手剛起,嬌軀同震,翻身栽倒,已被呼拉陡地彈指,閉了穴道。
呼啦滿面紅光煥發,霍地立起。
他隨手一甩,把閉月姬摔到禪榻上,她已面如白紙,一息奄奄,全身癱軟,只存一口遊氣了。
那是真陰虛脫現象。
呼拉法王舐舐嘴,吸了一口氣,哼了一聲「在本座面前也敢弄花樣!嘿,運氣不壞!正好補益本座所失真元內力。哼哼,你們既然懂得‘採陽’之術,又會武功,是什麼路道?快對本座招來。」
一彈指,解了閉月姬的啞穴。
變出意外,閉月姬苦心一慘,暗歎:罷了,想不到這蕃禿也精於此道,而且更高一籌,真是氣數!
她知道,如不實說,可能要受毒刑,皮肉先受苦。甚至蕃禿一怒之下,立下殺手。但她硬是悶聲不響,心中在思忖如何應付。
呼啦暴怒,吃喝一聲:「來人!」
外面有人應聲而入。
正是鐵木落。
敢情,他早已侍候在外,或系輪值。
呼拉怪笑一聲:「這三個小娘兒是哪裡弄來的?」
鐵木落一哆嗦,不敢隱瞞,據實說是剛在前面由巴戈、巴桑二人處撿來的現成。
呼啦哼了一聲:「哪有這麼巧!分明是有心送上門來的,十九是五鳳幫的人。」
不愧老奸巨猾,一言中的。不過,疑心到五鳳幫去,則是想當然耳。
鐵木落傻了眼。
他已看出不是兒戲,如果是五鳳幫派來的人,對法王有所不利,查究起來,他先有失察之罪。忙道:「待座下叫她們老實招來!」
他就要動手。
呼拉想了一下,揮手道:「看她們細皮白肉,怪嬌嫩的,本座還怕沒有辦法叫她們招供?」
鐵木落忙垂手道:「是!」
心中卻忖道:法王也會傳香惜玉起來,莫非要施展什麼「手段」?
呼拉霍地起立,獰笑著走向羞花姬。
羞花姬心中緊張,表面仍平靜如水。
呼拉哼了一聲:「去把那個姓冷的小子叫來,看她們是不是五鳳幫的人,本座再決定如何處置她們。」
鐵木落立即掉身而去。
呼拉目光閃動,嘴裡含著詭異莫測的笑意。
這時,正是初更時分,白馬寺中燈火全熄,一片幽暗。
外面已經換了好手戒備。
四個知客僧人被鎖在一間廂房裡。
突然,其中-個身形微晃,手揮處,另三個坐著的僧人一呆,都歪倒在蒲團上。
一條人影,捷如狸貓,翻窗而出。
這個冒牌的知客僧人,誰也不知道他是葛品揚。他把淫魔嚴尚性引開,是依牯老之計行事,另有佈局。
四天前他已在洛陽和禍水三姬聯絡好了。趁蕃僧白天疏忽之際,混進了白馬寺,潛伏在神案之後。
初更前,四個知客僧人入寺休息,他冷不防閉了最後一個的穴道,以迅捷手法把他拖入神案後,換下了僧衣,戴上僧帽,低著頭,快步趕上。
蕃僧們根本不把這四個不懂武功的知客僧人放在眼裡,白天讓他們去門外擋路,阻止香客入寺,一到上燈時分,那些睡足吃飽的蕃僧們才四散潛伏。
對這四個知客僧人,每天天黑後由他們自行回到房中,門外加上鎖,就死人不管。
葛品揚鑽了這個空子,另外三個僧人一天勞頓,好容易回到房中,都已筋疲力盡,房中又沒燈光,說話都沒有精神,哪裡還有心去注意同伴?
葛品揚一齣房,蛇行鶴伏。他知道,蕃僧大半在寺外四周戒備,寺中縱有留守的也不會多,只要不和他們面對面,就可混水摸魚。
他奉牯老之命,跟蹤到蕃僧落腳之處,看看這些蕃僧是留是走;在得知蕃僧們行止實況後回報牯老,好決定下一步棋。
主要的,還是想先得到九寒沙的解藥。
因為如不先確切探明虛實,牯老一齣面,打草驚蛇,反而不妙。
牯老交代他,一是假定呼拉法王等仍滯留不走,必是養傷,可以回報,以便派出人手,採取行動。如走了,必是回返西域,也好另作計較。
葛品揚因知救人第一,為了能先得到九寒沙的解藥,他必須先辦這件事。
禍水三姬現在既已混進來了,他有策應的必要。
他正悄悄走向後院牆,正好鐵木落由方丈室中匆匆出來。
葛品揚早已隱約聽到方丈室中有變,一面巧隱身形,一面考慮如何行動。
只見鐵木落由側門折向西偏院,低聲喝道:「小子,出來!」
這倒把葛品揚嚇了一跳。
忽聽腳步聲響,卻是黃鷹冷必威垂著手,滿面憔悴,由暗影中走出。
葛品揚一眼便看出冷必威被閉了左右肩井或其他穴道,等於常人一個。
背叛之徒,受如此虐待,真是活該!
一想他在五鳳幫身為五鷹之首,又得一元指真傳,身份何等尊榮;想不到昨日虎,今日犬,幾乎比階下囚還不如。
再一想到昔日情誼,而且,他的叛幫,葛品揚心中明白,皆因妒恨而起,也可說是為他葛品揚而起的。
一念之差,落到如此地步,使葛品揚有我不殺伯仁之感。
眼看鐵木落帶著冷必威向方丈室走去,葛品揚一陣熱血衝心,欲向鐵木落撲擊。
他想先彈指為冷必威解穴,但,這種情勢下,他實在不敢妄動。
一方面身在虎穴,一經暴露,眾寡難敵,自身難保。
一方面,呼啦近在咫尺,即使救下冷必威,也難逃呼啦之手。
「小不忍則亂大謀!」
葛品揚強捺住激動,緊張得手心出汗。
眼看二人已進入方丈室。
葛品揚一點不敢大意,伏身屏息,一動不動。
只聽呼拉哼道:「冷堂主,不是本座虧待,實因尚不明你的心意真偽。只要真心依附本座,自當借重。」
沒有聽到冷必威的回答。
葛品揚暗忖道:他的遭遇也太慘了!
只聽呼拉又沉聲道:「冷堂主,請你看看這三個孃兒,是何來頭?」
冷必威嘶啞地開口了:「我只認識其中一個是禍水三姬中的沉魚落雁姬!」
呼拉陡揚怪笑:「禍水三姬?她們恰好是三個,太好了,本座正要找這三個美人兒!」
說罷,哈哈大笑,好得意。
葛品揚醒悟地點點頭:沉魚落雁姬曾經跟著老毒物司馬浮寄身五鳳幫,難怪冷必威能一眼就認出來了。
只聽呼拉笑聲甫落,沉聲道:「好!冷堂主,暫時委屈一些。本座即將有所決定,本座決不辜負你的誠意!」
旋見冷必威又被鐵木落帶了出來。
葛品揚心中興起一陣感嘆,人不能一步走錯,如不自愛,必然取辱。現在,雖有心救他,形勢上卻不許可。
回途鐵木落和冷心威一前一後消失側門中。只聽方丈室門「蓬」地一響,內面就已扣上了。
室內傳出呼拉得意的笑聲:「美人兒不請自來,多多委屈了。來!好好侍候本座,本座即日帶你們回返額布林宮。」
葛品揚屏息傾聽,心中在考慮如何走一步險棋。
只聽羞花姬脆聲道:「大和尚,你好凶呀!」
呼拉嘿嘿笑道:「美人地為何不早說?本座一定會客客氣氣。」
柔媚的笑聲:「大和尚,你把閉月姐姐弄得這麼慘,該罰!奴給你斟酒,你先救好閉月姐姐再說吧。」
呼拉嘻嘻笑道:「慢點不行嗎?」
嬌嗲的聲音:「奴就不同你好啦!」又道:「還有小妹子的穴道……」
呼拉哈哈大笑道:「美人兒,別忙,你知道本座分身乏術,該慢慢的來!」
什麼話?分明是已存戒心,卻說得好聽,真是狡詐。
葛品揚為之哭笑不得!這種情形實在是尷尬,如果呼拉有了防備,禍水三姬聯手也不值對方一擊。
羞花姬一人更是孤掌難鳴,只有在肉俎上,等待宰割了。
卻聽羞花姬又媚笑道:「那,就讓小妹子先侍候你吧,奴家現在不太有興致。」
葛品揚心中一動,「小妹子」當然是指沉魚落雁姬蘇小憐了。
羞花姬為何要「薦賢自代」?一定有用意!
腦際電光一閃,他想起數日前在天屋山松林中的事。
沉魚落雁姬曾經捉了一條「飛紅線」毒蛇。難道羞花姬的念頭轉到那條小蛇身上?
沉魚落雁姬顯然已被制住,羞花姬才會這樣說。
一條小蛇,能對付呼拉嗎?一個不好,弄巧成拙,她們三人都會立遭毒手。
呼拉是否會俯允所請?
只聽呼拉嘻嘻笑道:「美人兒,這種事不必客氣,本座一定公平,不厚彼薄此。來,陪本座喝幾杯,興致自然來了!」
葛品揚心焦如焚,乾著急。
他有點後悔,禍水三姬固然不齒於人,自己一時偶觸靈機,佈下這著閒棋,剛好派上用場。用美人為餌,本就不算高明,如果被呼拉白白糟蹋了,卻不能達到自己的原定目的,實在不值,而把三姬作祭品也未免有損陰德。
他恨不得立即叫陣出手,卻見鐵木落又折回來了。
只聽呼拉喝了一聲:「鐵木落,你可到外面去,本座沒有召喚,不準走近!」
鐵木落恭聲應道:「遵命!」
人已迅即退去,卻一連回頭兩次。
葛品揚暗暗想笑,卻笑不出來。
分明呼拉已經迫不及待,要參禪了,才把鐵木落支開去。
那麼,自己是留下?還是離開?
離開,不放心可能的變化。留下,可能馬上要做聽壁腳戲的人。
只聽呼啦聲調有點走樣了:「美人兒,來!本座興致來了!」
羞花姬嬌聲道:「奴實在沒有意思。」
呼啦怪笑道:「本座法力無邊,神通廣大,自然能使美人胃口大開!」
葛品揚暗啐一口:好晦氣,我卻要倒盡胃口了!
羞花姬嗯嗯狐迷地道:「大和尚,奴不是美人兒,別人才是美人兒呢。」呼拉噢了一聲:「誰?」
她道:「你沒聽說過‘三美一支花’麼?」
呼拉哈哈笑道:「本座豈止知道,一支花本座早已採過啦!」
她「啊」了一聲!
葛品揚也差點驚撥出聲!暗叫:來了,她倒有一手,竟能繞彎子套人的話!
只聽她道:「大和尚,別在奴家面前吹牛啦。」
呼拉哈哈大笑道:「本座御女無數,何吹之有?」
她哼道:「誰不知斷腸花生前是天龍堡主藍公烈的人,誰敢捋藍公烈的虎鬚,給他戴帽子?」
呼啦嘻嘻笑道:「好啦,可惜那朵花已經完了。至於三美,本座此次入關東來,本也有這個打算,只恐人老珠黃,已不中看了,哪裡及得上美人兒?乖乖,不要吃醋了,哈哈,你們中原女人就是愛吃醋、來吧!」
只聽她一聲嬌呼,大約已被呼拉抱住了。
葛品揚心中好不氣怒!
師父和斷腸花的往事,自己確實不清楚,但,雖未見過斷腸花,既是師父昔年所眷好的女人,卻被這蕃禿玷汙了。師父吃了虧,為人弟子者,也同樣咽不下這口氣!
只聽呼拉氣喘起來了。
她在叫:「大和尚,別這麼急,快把燈熄了!怪羞人的,不怕她們看到?」
呼拉得意地邪笑:「正是要讓她們瞧清楚。美人兒恁地說,本座依你!」
室中立時漆黑。葛品揚一咬牙,正要有所行動,猛聽到腳步聲急。
同時,隱約聽到廟外揚起呼喝怒吼之聲。
葛品揚剛心中一動,猛聽厲聲大呼:「品揚兄何在?」
葛品揚已辨出是藍繼烈的聲音,又驚又喜。
驚的是藍繼烈打草驚蛇,來得太快,出聲呼喚,也太性急了。如被蕃僧們警覺,勢必影響到自己的安全。
喜的是藍繼烈及時趕到,正當自己孤掌難鳴、需要幫手的緊要關頭。如果藍繼烈之外,尚有其他有力人手,則大可和呼拉以下的殘餘黨羽一戰。
廳外又傳來藍繼烈的疾聲呼喊。
葛品揚當然不便答應。
瞥見一條人影,疾如旋風,掠到方丈室外。
注目一看,正是鐵木落。
「什麼事?」
顯然,法王已警覺,聲音十分慍怒。
鐵木落忙放輕腳步,栗聲道:「有人找麻煩!」
呼拉喝道:「天大的事,也不該這個時候報告。你們都是幹什麼的?退下!」
鐵木落恭聲應道:「是!」
他又道:「座下恐怕是五鳳幫大舉來攻,不知如何被他們知道咱們在此?……」
呼拉怒道:「來了幾人?」
鐵木落應聲道:「剛來了一個小子!」
呼拉重重「哼」了一聲:「一個小子也應付不了?氣煞本座,滾!」
鐵木落打了一個冷戰,道:「是,因為那小子好像就是白髮老婆子的那個孽種!」
呼拉「唔」了一聲:「有這種事?快把那小狗抓下,等本座發落。」
鐵木落驚然道:「座下擔心白髮老婆子也會來!」
呼拉哼了一聲:「本座知道了!」
只聽嬌聲嗲氣的:「大和尚,該放開奴了,奴家氣都透不過來啦!」
說著,嬌喘吁吁,使人蕩氣迴腸。
鐵木落抓抓耳朵,十分鬼相。
只聽呼拉氣吼吼道:「真掃興!美人兒,快穿好衣服,跟本座回宮享福去。」
嬌嫩的聲音:「大和尚,你要帶奴到哪兒去呀?」
卻聽呼拉喝道:「鐵木落,聽著!火速備車,準備回去,還有,那小狗不可讓他再溜掉,對本座大有用處,快!」
鐵木落促聲應道:「是!」
他掉身匆匆而去。
只聽呼拉自言自語:「如果那老婆子也倒打一耙,只好等回宮後再定報仇之策了!」
羞花姬訝然問道:「大和尚,你說什麼呀?」
呼拉不耐煩的聲音:「小心肝兒,快收拾好,跟本座走。」
她「哼哼嗯嗯」:「不來啦,奴家姐妹要回家去了!」
呼拉獰笑道:「美人兒,跟本座回額布林宮,包你們一生受用不盡。如不識抬舉,哼哼!」
她「呀」了一聲:「大和尚,是要奴家姐妹跟你出關去?」真是多此一問。
呼拉子笑道:「正是,美人兒該高興才對。」
她道:「大和尚,奴家願意跟你走。」
呼拉哈哈:「這才乖,快點!」
她道:「奴家還有事要安排一下,不能等兩、三天嗎?」
呼拉哼道:「木行!」
她撒嬌道:「大和尚,看你蠻神氣的,怎麼好像怕了誰?一刻也不肯多留。」
呼拉怪笑道:「笑話!本座怕了誰?只有人怕本座!」
她道:「是麼,那麼,何必恁地急?」
呼拉嘿了一聲:「美人兒有所不知,等下本座自會告訴你!」
這等於廢話。
葛品揚心如油煎,也是心慌意亂。第一:他已聽出呼拉已準備馬上動身回返關外。如此匆促,顯然這個老奸巨猾的傢伙已有戒心,一發覺兆頭不對,就想一走了之。
如讓他免脫,更費周章,如何能及時救人?如何才能不耽誤弄月老人等的性命?
如呼拉就此動身,憑自己,即使再加上藍繼烈,也無力阻截。
回報牯老已來不及了。
第二:他也聽出羞花姬有把呼拉留下的打算,可是,呼拉軟硬不吃,如何是好?
現在,必須有應變的「奇兵」,時不我與,又擔心藍繼烈寡不敵眾,自己又不能輕舉妄動,一時尚不便出手。
在這種左右為難,危疑震撼的形勢下,他初次有束手無策之嘆。
他也想先救出黃鷹冷必威,增加一個助力。但黃鷹既存心背叛五鳳幫,背叛的原因又是因私人恩怨,為了黃元姐而起。自己如出手救他,他是否反會惱羞成怒?如萬一再來一次翻臉無情,豈非自找苦吃?
他幻想牯老和龍門棋士等能隨後趕到。
正自心神混亂間,腳步聲急,鐵木落又再匆匆掠到。只聽他恭聲稟道:「座下已經照令辦事!」
室內呼拉哼了一聲:「好!」
又喝了一聲:「那小狗呢?」
鐵木落道:「那小狗十分扎手,鐵木花他們正在聯手對付,大約也快得手了。」
葛品揚心頭為之一沉。
呼拉怪笑一聲:「先把美人兒送上車。」
鐵木落忙應:「是!」
方丈室門「伊呀」大開。
鐵木落畢恭畢敬地躬身入室。
只聽羞花姬道:「大和尚,閉月姐姐快死啦,你應當先救救她。還有小妹子,也應該讓她醒過來呀!」
卻被呼拉怪笑截斷:「美人兒,外面已有人來找死,本座等下可能還要和人動手,為你們三人安全計,還是乖乖地躺著好!」
羞花姬剛呀了一聲:「大……」
寂然而止。
葛品楊立即知道羞花姬也被制住了穴道。
閉月姬和沉魚落雁姬既受制於先,如今等於三姬都成了待宰之羊。
葛品揚又恨又氣,暗罵:這老蕃禿真是比鬼還奸!
只聽鐵木落諂笑道:「這樣好極了,免得礙手礙腳,座下對她們實在有點不放心!」
呼拉哼了一聲:「哪個女人能在本座面前作怪?」一聲喝:「送上車去,由你執御,本座先行一步!」
鐵木落暴喏:「是!」接著,便見他一手挾著一個,匆匆掠出。
呼拉滿面獰笑,一面扶著羞花姬,一手提著一個大皮袋,緊隨出室。
葛品揚血脈債張,無奈自知量力,只有眼睜睜地看著。還要屏息斂氣。外面怒嘯聲起,夾雜著粗獷的怪笑。
葛品揚一聽,料想藍繼烈已陷危境,暴怒作嘯,忙悄悄掠出,飄身上了後殿。
他巧伏身形,居高臨下一看,搏鬥現場是在白馬寺前左側叢林中,受視線限制,看不清情況。只發現寺後有一輛四騎高篷黑色大馬車。
呼拉和禍水三姬影子不見了,他們大約已經上車了。
而鐵木落正掠上御座,引韁揮鞭,是要走了。
呼拉顯然早有充分準備,才能如此快速,分明心怯牯老,決定了這條三十六計中的「上計」。
葛品揚心中火急!
一方面,他要援助藍繼烈。一方面,又想不計後果救出黃鷹冷必威。
而總不能讓呼拉就此溜之大吉!出手吧,實在沒把握!
三方面,都刻不容緩,使他失了主意。
三方面,他覺得都差不多的重要。
藍繼烈是師父唯一愛子,歷劫歸宗,如萬一有所疏虞,如何向師父交待?自己即使付出生命,也要幫助藍繼烈脫險。
黃鷹冷必威,雖因一念之差,反友成仇,也只是為情所誤,年輕人一時想不開,鑽入牛角尖,按做人之道,寧可人負我,不可我負人,豈能讓他被呼拉帶走,永淪不復之地?
截阻呼拉,以待緩兵他相信牯老和龍門棋士等必有部署,便是師父與師母也不會坐待他與藍繼烈孤身犯難只有這樣做才能兼顧救人,並牽制敵方人手,減輕藍繼烈所受壓力。
他一想到這裡,立作決定。
他以最快的身法翻落地上,向囚禁黃鷹的地方掠去。結果卻是不見人影,找遍了各處房間,連聲呼喚:「必威大哥!必威大哥!」
「小弟葛品揚找你!」
毫無反應!
葛品揚心急如焚,他立時有兩種猜測:一是已被呼拉另外命人把黃鷹帶走了,甚至殺害了!二是被藏在不易發現的地方,被點了啞穴、昏穴,口不能言,身不能動,所以沒有反應。
耳聽藍繼烈怒吼更急。
同時,車轆轆,馬蕭蕭,蹄聲如雨,遠逝如風,時機迫切,稍縱即逝,只好又電射而回。
車馬已杳,已馳出數箭之外了。
葛品揚長嘯一聲呼道:「繼烈兄,小弟葛品揚來了!」騰身向叢林中掠去。
同時,他又提氣大喝道:「呼拉蕃禿已經溜走了,牯老前輩率領本幫全部人馬即將來到,千萬別放走這般蕃禿!」
話聲中已到了現場,凌空下撲。
他的話,確有攻心奇效。
那些蕃僧正以群毆之勢對付藍繼烈,眼看就要得手,一聽法王已然先走,難免心慌。再聽說最難惹的牯老頭和五鳳幫的生力軍也快到了,敗軍之將,草木皆兵,頓時鬥志大挫。
眼見葛品揚撲到,鐵木花和兩個蕃僧回身出手迎擊。
藍繼烈嘴角溢血,目張如炬,已殺紅了眼,勢如瘋虎,猛不可當。
葛品揚先以「天風浩蕩」之式出手。
就在鐵木花與另兩個蕃僧滿面獰笑、蓄勢吐掌剎那,突然,他雙掌虛接,身形驟起丈許高,彈指作嘯,比電還疾。
鐵木花與兩個蕃僧在葛品揚雙掌虛接之時,同聲怪笑,迎著葛品揚來勢,翻掌吐勁。
未料到葛品揚身形突然上升。三人六掌,翻滾的掌風一概打空。
「轟匐匐」只把二丈外的一株大樹震得樹葉飛濺,核椏折裂,樹身搖晃不已。
葛品揚又已出指了。
鐵木花等三人正當全力出掌,想一舉立斃葛品揚,勁已吐出,招式用老,新力和濁力交替的一瞬之間,猝然驚變,連轉念都已來不及。
鐵木花狂吼一聲。百會穴一震,一身橫練罩門立破。
由於百會穴是在頭頂,也是百脈必經之處,最難練到的地方,此穴震破,真氣隨散,鐵木花翻滾在地。
另外兩個蕃僧搖頭晃身,閃避得快,正手忙腳亂中,葛品揚又勁叱一聲:「著!」身形電射下擊。雙掌落處,兩個蕃僧同聲悶哼。一個右肩捱了一掌,橫練毀散,肩骨粉碎。一個胸前被掌緣掃中,連退八步,狂噴鮮血。
葛品揚士別三日,藝業猛進,連創三個高手,一則得力於牯老近日的耳提面命,二則趁鐵木花等三人心慌大意,打個措手不及。
三僧被創,其餘的喇嘛驚怒之下,紛紛怒吼,亂了陣腳。
藍繼烈大展神威,全身狂旋,雙掌橫掃三匝,周遭加百輪疾轉。
有道是:一人拼命,萬夫莫當。
這時的藍繼烈,就是拼命的打法。
他已得白髮魔母真傳,又生性剛烈,臨敵之際,銳不可當,被眾喇嘛圍攻之下,受了內傷。如今這一拼命,使兇悍的蕃僧也為之失色辟易。
其實,他已成強弩之末了。
眾喇嘛卻因聽說呼拉已走,強敵將到,無心應戰,懾於藍繼烈之威勢,又震於葛品揚之犀利,紛紛撤身。
葛品揚趁此機會,搶到藍繼烈身邊,若非先出聲招呼,幾乎被殺紅了眼的藍繼烈打了一掌。
葛品揚虛張聲勢,引吭大呼:「牯老,牯老,快來,快來!」
眾喇嘛驚疑不定,眼對眼,一時竟呆住了。
藍繼烈卻因停頓下來,喘息未定,嘴角鮮血,涔涔而下,顯出內傷極重,難以支援。被眾喇嘛看出便宜,兇心又熾。那兩個剛才被葛品揚擊傷的喇嘛緊挫鋼牙道:「呆個鳥!還不快了結這兩個小狗!」
雙雙領先欺身出手。
蕃僧性暴,記仇心重,受傷的更見兇惡。未受傷的又紛紛跟進。眼看惡鬥又將爆發。
葛品揚暗暗叫苦,他已看出藍繼烈再難支援,憑自己一人之力,既要自保又要護住藍繼烈,實在危如累卵。但事已至此,只有豁出去了。當下全力出手,連展「天風三式」護住門戶,挺身擋在藍繼烈前面。
這一來,竟又使眾喇嘛緩了急勢。
原來,蕃僧除了殘暴外,又多狡詐,凡是狡詐的一定多疑。
葛品揚毫無懼色地從容應敵,大出蕃僧想象之外,越顯得有恃無恐,越證實了他剛才的話不假。
眾蕃僧震於牯老之棘手難纏,驚弓之鳥,難免疑神疑鬼。
就在這時候,「眸」的一聲牛吼,劃破夜空。
眾喇嘛聞聲色變,其中一個大喝一聲:「老鬼來了,走!」當先彈射而遁。
耳聽破風聲疾,其他喇嘛心慌之下,亦皆四散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