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過去,整個五鳳幫上下都好像陰雨已久後復見陽光,突然有說有笑起來。
因為他們和她們都知道太上已經能夠起床,能夠進食她最喜吃的蓮心糯米粥了。
每個人也都跟著可以多吃一碗飯。
葛品揚也能下床緩步走動了。
這是他這次來到五鳳幫的第七天。
他想起昨夜弄月老人到房中來看他,與他商量如何使師父師母釋嫌修好,如何使龍堡、鳳幫變為一家人,以共同對付當前大敵之事。
他想著,想著,不自覺地緩步向鳳儀殿走去,由於心情的沉重,腳下也似乎感到沉重。
突然,他聽到由前山一路傳報進來道:「武功山天龍堡門下首徒常平,求見太上!」
葛品揚心中狂躍,暗暗喜呼道:「大師兄來了!」
他來做什麼呢?
只聽值殿的青鷹冷必武沉聲吩咐道:「可以放入,請他暫在客廳小坐,待本堂請示過太上再說。」
葛品揚心中一動,腳下頓時感到輕快起來。
他如飛般奔向房中,現成的文房四寶,磨好墨,鋪開雲箋,模仿師父,連師父也贊說可以亂真的張旭狂草筆跡,揮灑了個滿紙淋漓,自己唸了三遍:
「書奉太上幫主夫人妝次:公烈自慚德薄能鮮,以致孤鴻北渡,勞燕東飛。中宵枕畔,半夜燈前,壯懷未已,繞室長吁!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夫人驚才絕代,愧我白首須眉,念雲出無心,合鏡有意,同衾思愛,豈可忘懷?共槨誓盟,安能輕負?特申短簡,竭盡微悃。祈夫人息怒,容公烈負荊。恭候裁復,悵望遙天。金風漸厲,諸維珍攝。未及萬一,心鑑不宣。
藍公烈頓首×年×月×日
又及:黑白二妮子襝衽聽命。」
讀罷覺得最後一行有所不妥,遂將圈去,重換一紙,凝神阿堵,匆匆寫好,套上拜帖,又覺放在拜帖下不太妥當,乃又另行封入密柬中,再加上拜帖,中間大書
專塵敬送
「王屋五鳳幫太上幫主冷親啟
武功山藍拜」
又看了一會,不禁自我笑讚道:「駢四驪六,情勢意誠,既有成事希望,又不失師父身份,萬望文字有靈,從此龍鳳雙比翼,不負鶼鰈一封書!上蒼保佑。」
時哉不可失,他沉住氣,把書帖藏入袖中,悄悄向客廳走去。
剛來至客廳側門,便見兩個黃衣鷹士把大師兄常平領入客廳看坐,自行退去,吩咐侍婢備茶。
他心中狂跳,暗呼道:「這真是天假其便,神助我也。」
常平突然發現好久不見,時刻掛念的三師弟在五鳳幫中出現,又驚又喜,立即起身相迎,剛要開口時,葛品揚食指往唇邊一豎,飛快地取出袖中柬帖,往常平手中一塞,急急低聲道:「事關重大,請隨機應變,切記小心,乾坤一擲,就此一舉了!」
常平一向沉穩、幹練,這時卻有點手足失措,急得直瞪眼,低聲問道:「師弟弄什麼玄虛?外面風聲不好!師父已準備北來,你……」
葛品揚連連眨眼,眉毛齊動,好似幫著他說話,逼緊喉嚨,猛揮手,低聲道:「無暇詳說,只管照著師父所說的膽大、心細地去做。」
說畢,人已匆匆退出廳外。
常平滿心迷茫,剛藏好柬帖,侍婢們已捧來香茗和十隻金彩十錦盤,分裝著精美點心和時新水果。
常平道了謝,回座坐下。
葛品揚折出二十多丈外,一見四下無人,閃身隱入路旁花叢之中。
未見,只見紅鳳出現在內院門口,脆聲發話道:「常少俠遠來辛苦,奉太上命,請問此來有何貴幹?」
常平起身趨至殿門外,抱拳道:「先謝過貴太上,常某此來乃是奉家師親諭,面謁貴太上,奉書請安,有勞姑娘拳拳致候。」
紅鳳脆聲道:「好,請再稍等待。」
人又退入內院。
葛品揚提著心,暗忖道:師母即命紅鳳出來問話,而不假口於侍婢,可見對大師兄待以客禮,並無峻拒之意,只不過女人都很重面子,不肯多予辭色罷了。看來萬事已備,只欠東風,東風何自?計將安出?快動腦筋,快想辦法。
只見紅鳳又在院門口出現,脆聲又起:「常少俠,奉太上命!令師有言或有書,可以交我轉稟轉呈,以憑定奪。」
常平躬身道:「知道了,家師臨時又有急事,故備帖兩份,一併拜託代呈貴太上。」
說著,雙掌凝功,先把二封拜帖包括葛品揚的一封,雙手高捧過頂,再勁貫十指,將柬帖脫手擲出。
二封柬帖,如同膠合,如乘輕風,四平八穩,向三丈外俏生生站在院門口的紅鳳飛去,紅鳳含笑接過,點了點頭,轉身隱入。
葛品揚一顆心有如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又興奮又緊張,豎起耳朵傾聽著,恨不得老天爺、如來佛祖一齊顯靈,看到師母展顏一笑……
不過半晌工夫,他卻覺得好像比一年還長,憋得頸子都發硬了。
好容易,才見紅鳳又現身出來。
「常少俠,奉太上命,少俠千里風塵,請在此權憩一宵,明早再聽傳話,而且令師弟葛品揚也在敝幫小住,你們師兄弟不妨挑燈夜話,多談談。」
常平拱手道:「多謝,多謝,叨擾了。敝師弟既在,正是常某意外之喜,請再三致謝貴太上。」
紅鳳抿唇忍笑道:「常少俠謙恭多禮,太客氣了。」人又退去。
常平呆了呆,肅然退歸原座。
葛品揚鬆了一口氣,仍是忐忑不定,正考慮著是回房去裝糊塗,還是「順便」與大師兄來個「喜相逢」?
忽然瞥見黃衣首婢在轉彎處匆匆現身,向他招手。
他裝作悠閒地隨手摘了一朵花,放在鼻端聞著,施施然走向她,心想:「正好向她打聽打聽。」
二人回到房中,黃衣首婢先替他把匆忙間忘了插入水筆筒的筆插好,淡淡一笑道:「葛小俠,練了幾張字了?習了哪一家碑帖?婢子可以瞻仰一下嗎?」
葛品揚「咯」地心跳了,冷眼一瞥剛才自己隨手扯破揉成一團的一張廢紙,仍靜靜地躺在桌腳下,暗罵自己怎麼「好粗心」!
他沉住氣,一面在案前座椅坐下,一面用腳踏住那個紙團,岔言道:「大姐怎麼口口聲聲的‘婢子’起來?怪我這個‘少俠’沒有向你致謝照顧病人之勞麼?」
她梨靨一紅,慍然道:「油腔滑調!人家要瞻仰你的書法,為何‘環顧左右’?」
他吸了一口氣道:「好教大姐見笑,我學塗鴉,倉聖(倉頜)看了會吹鬍子,學顏(魯公),學柳(公權),學趙(子昂),學王(羲之),也都‘四不像’,剛才想寫,又怕糟蹋了紙張,只好出去看雲了。」
她掩口道:「君子也巧言作偽乎?聽鳳姑娘說:你的字很好,寫得很好,你還曾經教過她怎樣‘懸腕’,怎樣‘空心’呢。」
葛品揚的一顆心突突直跳,暗叫:難道狐狸已露了尾巴了?
只好又苦笑道:「別聽我師妹的,她學過《靈飛經》,管夫人小楷,只是三天打漁,兩天曬網,我則是兩天曬網,三天打漁,近年來,更是手荒得要它‘橫’,偏成了‘扁擔’了‘太上’可已復原了?我正想拜見。」
她頷首道:「差不多要好了,過兩天她老人家要和你談話,剛才還說要你代她回令師的信呢!」
葛品揚肚中暗暗叫苦!聞絃歌當知雅意,如果弄巧成拙,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叫痛也難開口啊。
她又笑道:「你知道你大師兄奉令師之命來此投帖嗎?」
他裝出驚喜之狀道:「他現在哪裡?」
她蹙眉道:「太上看來帖時,好像……好像……」
他急問道:「怎麼樣?」
她沉聲道:「好像很不悅,臉色很難看。」
他心中一沉,呆了!
她轉過身來道:「你是躺下來休息呢,還是到客廳中去陪你的大師兄?剛才聽說外面又有不好的訊息……」
他張目道:「什麼?」
她搖頭說:「我也不清楚,只知有飛鴿傳回警訊,太上已下令召回大幫主和二幫主等,待會才會知道」
說罷看了葛品揚一眼,微微一笑,翩然離去。葛品揚目送黃衣首婢離去後,心潮洶湧,弄不清黃衣首婢適才的一番言行是什麼意思。是出於無意,還是有意給他暗示?
他氣惱之下,發狠道:「管它呢!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且與大師兄‘多談談’去!」
他俯身拾起桌下那團廢紙,扯個粉碎,猶恐不妥,又投入窗外暗溝裡,心中忖道:但求耕耘,不計成敗,只要自問此心比明月,縱使明月照溝渠,也無愧於心了。
想到這裡,襟懷豁然開朗,不驚、不懼、不憂、不煩,坦然地向客廳走去。
客廳中已擺上酒席。
常平看到他,頷首一笑,目光中投來詢問的含意。
他見廳中正有兩個俏婢在忙著斟酒上菜,忙作出師兄弟意外相逢,驚喜交集之狀,叫道:「大哥怎麼也來了?你好!」
一面加快腳步搶上前去,緊緊拉住常平的手。
借拉手之勢,示意常平「冷靜」。
常平點點頭,正待開口,忽聽一聲勁咳,廳外有人笑道:「奉太上命,小弟特來奉陪常少俠。」
剛聽出是青鷹冷必武的聲音,青鷹冷必武已大步走入廳門。
常平連忙拱手道:「好說,好說,怎敢勞動香主?」
青鷹冷必武含笑道:「我輩沒有客套,咱們五兄弟,咳咳,貴師弟葛少俠本來也算是——
一家人,必威大哥輪值,三弟、四弟尚未完全復原。請,常少俠和葛少俠多喝幾杯水酒,大家無須有所拘束。」
一面肅客入座,自己也在主位坐下,舉起面前酒杯,道:「幹!」
葛品揚一向對這位青鷹較具好感,心中忖道:師母不像上次那樣決絕敵視,先命紅鳳接見,又命青鷹陪客,似乎已改固執成見,至少,當不致拒人千里之外,看來謀事在人,頗有可為……
心中嘀咕,憂喜參半。
憂的是尚不能肯定師母真正意向。可能是故假辭色,另有麻煩。喜的是師母既然已示優容,就絕不會再突然翻臉。只要不翻臉,即使有所刁難,總可設法解決。
但是,他確知道,無論如何,在此時此地,仍不能與青鷹冷必武談及天龍堡與五鳳幫間任何問題,否則一個弄不好,必會引起節外波濤,因此他向常平遞過眼色,只與青鷹吃喝談笑,絕口不提江湖中事。
終席,兩個俏婢又奉上香茗。
猛聽前山連續傳報而入:「大幫主、二幫主回山」
葛品揚聽在耳中,心中狂躍,忖道:黃鳳、青鳳回來了、聽黃元姐剛才言外之意,她們趕回來,似乎是為了接受什麼指示……
青鷹冷必武已霍然而起,向常平一抱拳道:「常少俠恕罪,小弟暫時失陷。」
常平欠身道:「好說,請便。」
青鷹冷必武匆匆出廳而去。
葛品揚暗暗猜想,五鳳幫必是有什麼重大計劃,等黃鳳和青鳳回來決定,而後付諸行動。
既是人家幫中的事,自己現在是客人身份,當然不便與聞。
於是看了侍候在旁的兩個俏婢一眼,便與常平閒話家常,由問候師父和黑白夫人起居以及天龍八將等人近況起,扯到龍門棋士和八指駝叟等人的行止,倒像難得清閒,東拉西扯地擺起龍門陣來。
在五鳳幫太上幫主冷麵仙子冷心韻所居的冰清宮裡,冷麵仙子擁被而坐,背後墊著兩隻鴨絨軟枕。
三重軟簾遮蔽著床的四周。
除了爐香嫋嫋外,一片沉靜,沉靜得落針可聞。
小靈和小慧兩個貼身侍婢,默默分在左右對立在宮門之外。
龍女藍家鳳跪在床前,倔強地強忍住飽孕眼中、在眼中不住打轉的淚水。
突然,背向著她、面向內方的冷麵仙子嘆了一口氣,緩緩轉過臉來,冷冷地道:「鳳丫頭,你這次私自下山,原來是為了找你那個無情無義的老子!你難道不知道娘所受的苦?不信孃的話,而信他的話?」
龍女雙肩抽動了一下,抗聲道:「不是不信孃的話,鳳兒是要去問個清楚!」
冷麵仙子厲聲道:「事實俱在,還問什麼?娘生你時,受了多少折磨?這多年來,你知道娘又受了多少苦?鳳兒,天下男人沒有一個好的,你要聽孃的話!」
說著,大約內心受了刺激,黛眉深蹙,雙手捧心,面色慘白得怕人。
龍女知道她的心氣痛又發了,叫了一聲:「娘!」
豆大的淚珠終於隨聲而下,滾滾成串,流滿雙頰。
剛待起身到床邊小櫃抽屜中取藥。
冷麵仙子倔強地挺挺上身,冷叱道:「鳳兒,看著娘,娘問你:你到底要娘,還是要你那負心無義的爹?」
言時,聲色俱厲,緊盯著龍女。
龍女雙目一閉,又滾下兩行珠淚,顫聲叫道:「娘,您好好歇著,先吃藥……」
冷麵仙子背轉臉去,哼聲道:「快回答娘,如果你還念念不忘你那忘恩負義的爹,你就立即迴天龍堡去,算我白疼了你!」
龍女拭淚悲聲道:「娘呀,鳳兒永遠不再離開您了!」
一頭撲入母親懷中,像小孩子一樣地放聲痛哭起來。
倔強任性的她,第一次如此的傷心欲絕,她愛娘,也愛爹,可是,在這個時候,她的心裡卻只有娘了。
冷麵仙子慘白的臉上沁著冷汗,雙目泛起紅潤,唇角牽動著,緊緊抱著龍女的頭,失聲叫道:「鳳兒,鳳兒呵!娘盡此一生,一定要把你造就成世間第一奇女子,再看著你嫁給世間第一好男兒,就死也瞑目了。」
龍女哭著叫道:「娘呀,風兒永遠伴在您身邊。」
哽咽著又抬起頭,淚眼模糊地道:「娘,爹真的那麼壞麼?」
冷麵仙子身形一震,悽聲道:「鳳兒,你還是不相信娘?」
龍女叫道:「娘呀,鳳兒恨他們,恨天龍堡的人……讓鳳兒去把他和常師兄趕走!」
一面已掙扎著要爬起身來。
冷麵仙子蹙眉低頭,無力地搖著手道:「鳳兒,不可那樣,娘自有道理,先給娘拿藥來。」
龍女拭淚起身,開啟抽屜,取出藥瓶。
剛扶著乃母睡下,忽聽門外小慧低聲報道:「稟娘娘,大幫主、二幫主回來了,求見聽候指示。」
龍女回覆道:「叫她們等著!」
冷麵仙子喘著道:「我知道了,小靈傳話出去,叫五個丫頭和必威等齊集鳳儀殿聽命,等會我就升殿!」
龍女突又叫了一聲:「娘!」
冷麵仙子立即又吩咐道:「小慧,半個時辰裡,任何人不準來此打擾!」
外面小慧低聲應著。
冷麵仙子向愛女一揮手道:「鳳兒,娘小睡一下就會好了。你去請白老和司徒前輩到鳳儀殿中來晚宴。」
龍女點了點頭。
冷麵仙子閉目略一沉吟,又道:「等一下,聽娘吩咐連常平和品揚也一起叫到鳳儀殿去!」
龍女眨眨眼,剛要開口,冷麵仙子胸前一陣起伏,連連喘息著,閉上了眼睛。
龍女閉緊唇,忍住鼻酸,把話嚥住,匆匆走出。
無星無月之夜。
王屋山鳳儀殿中燈火交輝,一片燦爛。
正面那張湘妃椅仍然空著。
靠左三尺外,臨時加設的兩個客位上,坐著弄月老人白吟風和醫聖毒王司徒求。
兩邊雁翅排開,分坐兩列。
左面是黃、青、藍、紫、紅五鳳。
右面是黃鷹以下的四鷹。
所有的劍婢和鷹士均奉令沒有入殿。
空氣凝結著,每一個人的面色俱皆一片肅穆,顯然是等待著自開幫以來難得升殿的太上幫主升殿。
五鳳中的黃鳳不知為何,除了面容一般肅穆外,黛眉愁結,似乎有著特別的心事。
四位鷹主則鬱怒之色溢於眉宇。
弄月老人和醫聖毒王都在心中暗暗嘀咕,不知冷麵仙子到底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弄月老人默忖道:正與司徒老兒弈得起勁,突被請了過來。冷麵仙子如此鄭重,讓外人參與幫中聚會,事出非常,難道唉,品揚哪裡去了?
他和司徒求畢竟修養有素,老成持重,雖然心中有事,卻一點也不形之於色。
葛品揚和常平早已由客廳回到紅鷹臥室,師兄弟二人正在挑燈夜語,繼續互訴別情。葛品揚把自己最近所見所聞告訴了常平,聽得一向沉穩的常平也驚訝不已。
常平剛要說出這次奉命投書的經過,猛聽外面傳來龍女藍家鳳脆生生的聲音道:「喂!
常少俠,葛小俠,有請移玉鳳儀殿!」
常平一直眼,正要開口。
葛品揚忙咳了一聲道:「知道了,馬上就到。」
只聽龍女哼了一聲,隨即寂然,想必已經走了。
常平怔然道:「都快初更了,還叫我們做什麼?小師妹怎地這麼生份起來了?我看兆頭不太妙!」
葛品揚又咳了一聲道:「聽到一聲‘請’,如得將軍令!大概是師母召見,我們快去。」
人已大步走向室外。
常平只好也匆匆跟出。
鳳儀殿中沉靜如死的空氣為小靈一聲清脆的呼聲打破:「太上升殿。」
五鳳、四鷹一齊俯身行禮。
冷麵仙子在小靈和小慧二婢扶持下進入大殿,緩緩行至湘妃椅坐下。
弄月老人白吟風和醫聖毒王司徒求同時起身。
冷麵仙子含笑擺手道:「兩位要是拘禮,就太見外了。請坐!」
二者只好又欠身坐下。
忽見龍女藍家鳳匆匆奔入,叫道:「娘,女兒把他們叫來了。」
說罷走到冷麵仙子右側站定,端整花容,一副不苟言笑的凝重樣子。
接著,常平和葛品揚魚貫走了進來。
常平行下大禮,道:「劣徒常平,拜見」
冷麵仙子冷哼一聲,一揮手道:「別忘了這裡是五鳳幫!」
常平漲紅了臉,忙自低頭道:「參見太上。」
冷麵仙子點點頭道:「來到本幫便是客,免禮看坐。」
小靈應聲走出,在右首丈許外設下一張梨木椅子。
常平看了葛品揚一眼,隨即躬身說道:「謝太上賜座。」退至椅旁,整容端坐。
葛品揚一軒眉,剛要行禮。
冷麵仙子突然凝聲說道:「品揚,老身問你」
葛品揚肅然道:「恭聆示下。」
冷麵仙子想了一下,沉聲道:「你究竟是天龍第三徒,還是本幫第五鷹?如果是前者,免禮著坐!如果是後者,站到紅鷹位子上去。」
全場空氣頓又凝結起來。
不但五鳳、四鷹個個為之震動,一致移目向葛品揚看來,就連弄月老人和醫聖毒王也因未料到冷麵仙子有此一著而面色微變。
龍女與常平更是緊張,不知葛品揚將如何回答!
就在弄月老人有點沉不住氣,準備開口設詞解圍之際。
葛品揚已在略作遲疑之後,躬身說道:「兩者皆是!」
常平等人剛鬆一口氣,冷麵仙子一沉臉,叱道:「豈有此理!你到底幫誰?怎可腳踏兩條船……」
葛品揚抗聲道:「自然有理。」
冷麵仙子沉著臉色道:「說來聽聽!」
葛品揚肅然道:「天、地、君、親、師,人之五尊,一日為師,終生當父,為人徒者豈可揹負於師恩?以太上之睿智,當不會教人叛離師門!所以,我永遠是天龍第三徒!士為知己者死,太上待我無殊慈母之對赤子,優容有加,如有任何差遣,敢不捨命以報?因此,只要太上不哂愚頑,自當效忠聽令。」
他說時,慷慨激昂,神充氣壯,聽者無不動容,連黃鷹也面紗晃動,好像受了震憾。
龍女眼皮垂下,滾落兩串淚珠。
弄月老人和醫聖毒王不住點頭,由衷讚賞。
冷麵仙子冷冷掃視了垂下粉首的五鳳和四鷹等一眼,雙目冷光又移往葛品揚瞼上冷聲道:「你雖強詞奪理,老身還是要你兩者擇一。」
龍女低喊一聲:「娘」欲有所言。
卻被冷麵仙子霜刃似的目光止住。
五鳳、四鷹,面色一緊。
弄月老人剛叫了一聲:「大嫂」
葛品揚霍地跪下,沉聲如斬釘截鐵,一字一句道:「如太上一定相逼,葛品揚既不能揹負師恩,又不能違命太上,只有隱姓埋名,遠走天涯,與草木同腐,或者自絕以謝!」
說時,雙手握拳,由於心情激動,身形也在顫抖。
龍女又顫聲叫了一聲:「娘!」
弄月老人矍然而起,向冷麵仙子一拱手,說道:「大嫂!老朽有話如骨在喉,不吐不快,可否容老朽說幾句話?」
冷麵仙子面色一冷道:「白老不必太謙,只要稱呼上弄清楚一點,冷心韻洗耳恭聽!」
弄月老人大聲道:「大嫂,你錯了,天下人誰不知道你是天龍老人藍公烈的正室夫人!」
冷麵仙子厲聲道:「今日江湖上誰不知道冷心韻是五鳳幫的太上幫主。」
弄月老人白鬚飛揚,張目說道:「是五鳳幫太上幫主是事實,是天龍堡女主人也是事實,但絕不能以其中之一否定其中之一!」
冷麵仙子變色道:「我偏要以前者否定後者,冷心韻豈願與藍公烈相提並論?」
弄月老人吸了一口氣,栗聲叫道:「好!冷仙子你是女中丈夫,愧煞鬚眉,但是你可知道:大難方興,大劫將臨?兄弟鬩牆,徒招外侮,夫婦鬥氣,辱不旋踵!如果你堅持與藍公烈過不去,別人正好坐收漁人之利。而唇亡齒寒,天龍堡固然獨木難支大廈,五鳳幫也未必能總攬天下安危,合則兩全,分則俱危,此理至明,勢所必然。即使大嫂擇善固執,與藍公烈有什麼不解之仇,也應顧全大局,先共同對外,然後再處理家務私怨。如此一意孤行,期期以為非智者所為!」
冷麵仙子臉色連變,沉聲道:「白老委實語出驚人,想必定有所指。當今之世,誰敢輕犯本幫?四方教那些牛鬼蛇神,只會陰謀暗算,冷心韻正要一舉殲之,何虞之有?」
黃鳳剛要開口。
龍女已急急說道:「娘,鳳兒不是已把藍、紫兩位姐姐在長安所見的事告訴了您嗎?」
冷麵仙子哼了一聲,道:「丫頭懂得什麼?聽了風,就說雨,大驚小怪……」
弄月老人仰天大笑,目注葛品揚,喝道:「你可根據所見、所聞、所知,把詳情說給你師母聽。」
葛品揚提氣凝聲,遂將長安遇險、臥龍寺中苦戰蕃僧以及洛陽城內發現怪車與怪女人的事,極為詳盡地向冷麵仙子述說了一遍。
冷麵仙子靜靜聽完沉吟不語,似在冥思默想。
黃鳳前行三步,跪下道:「卑座也正要稟告太上,此次卑座與二妹(青鳳)在洛陽夜探朝陽居客棧時,剛掩至簷下,便被由窗內打出的一股強勁掌風震退,二妹幾乎受了重傷。合卑座二人之力,接不下人家一掌,且連對方人影子也未見到,只好知難而退。卑座無能,請太上降罰!」
說罷,低頭待罪。
青鳳也忙自走出,於黃鳳一分跪下,默默不語。
由青鳳慘白失血的花容,可知她所受內傷不輕。
藍、紫、紅三鳳都變了顏色。
四鷹也相顧愕然。蓋黃、青二鳳,藝出冷麵仙子親傳,被委幫主重任,雖未修習一元指,論功力卻為五鳳五鷹之冠,在江湖上亦允稱首流人物,如今合她們二人之力,竟接不了人家一擊,委實足以令人震驚。
冷麵仙子面色一寒,冷冷地道:「有這種事?當今武林,居然還有這等人物?只怪老身沒有把你們調教好,罪在老身。退下,二丫頭自去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