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真假奇人

燭影搖紅 慕容美 第2頁,共2頁

「那麼你要報告又有些什麼好報告的事呢?一隻鴿子,不知為何忽然飛落到殿前,旋又飛去,就這些嗎?」

「這不很可疑嗎?」

「可疑什麼?當今的武林中誰敢打咱們師父的主意?再說,咱們六個輪流值班在這裡又是幹些什麼的?」

說到這裡,語音一低,輕輕又接道:「尤其是近半個月來……」

另外一個猛地領悟過來似的吐吐舌尖,扮了個鬼臉,接著,兩人便又回殿坐下繼續下棋了。

近半個月來怎麼樣?葛品揚尋思著:是多了一個女人麼?

他憑過人目力,向殿後掃視過去,迎面是牆壁,既無門,亦無臥室,於是,他將眼光移落地面。

天衣秀士以精擅陣圖機關之學知名武林,其將住處築於地下,也很可能。

果然,他看出端倪來了。平整的地面,近佛龕有一處似乎特別乾淨,他悄悄走過去俯身試探。說也奇怪,手剛觸及,五尺見方的一塊木板竟無聲地縮向一邊,露出一個僅容一人上下的洞門。

葛品揚絲毫不作考慮,探身而下。

今天,武林中危機四伏,沒有一件事有利於天龍堡,除非師父天龍堡主忍辱退隱,除非他們師兄弟脫離天龍堡,否則,愈是危險而神秘的地方就愈應弄個明白,尤其是像天衣秀士這種人物,俠名素負,誰也不會相信這種人會有不利武林的圖謀,一朝為禍,實在太可怕了。

下落兩丈許即著實地,迎面是條隧道,那一端,隱有燈光人語傳來。

葛品揚定神吸氣,然後側身沿壁向前緩緩潛去。甬道盡處,向右拐,有道虛掩著的板門,燈光和人語,即自門內傳出。

他伏下身子,自半開的門扇底下望進去。目光所至,他呆住了。

看到的情景,本在他意料之中天衣秀士和一個美貌女人可是,室中佈置之堂皇以及那個女人的美,卻大出他意料之外。

自見羞花姬,他想天下桃蕩的女人,該觀止於此了吧;而現在,恨在天衣秀士懷中的這個女人,卻顯然猶勝三分。

天衣秀士和衣斜靠在雕花牙床欄杆上,那名絕色女人僅著褻衣倒在他的懷中。床前一張四仙檀桌,桌上放滿酒餚,另在桌角放著一座奇形奇狀的東西。

葛品揚從外面望去,只覺得那東西什麼也不像,他猜想,正面也許是件什麼新奇的雕刻吧?

人心隔肚皮,真是一點也不錯。

天衣秀士一代儒俠,儀容正,武功俊,聲名清高,這以前,誰提到他不豎拇指?不發讚歎?

就連剛才,在席間,葛品揚都為他那種沉穩、英挺、儒雅的風度傾倒。

而現在的天衣秀士,卻似換了個人,臂摟美婦,目露邪淫,這時且尖起嘴唇俯吻著懷中女人那等於裸露的聳胸。那女人咯咯蕩笑,蛇腰扭擺,同時以一隻指頭撐起天衣秀士額頭,笑罵道:「好個天衣秀士,聞名不如見面,真沒想到閣下原來竟是這麼個風流人物,不但風流,而且……」

天衣秀士曖昧地側目道:「而且怎麼樣?」

「而且狠毒。」

「而且狠毒?」

天衣秀士怔了徵,忽然笑了起來道:「你是指浮梁老怪?」

浮梁老怪?葛品揚暗驚,難道就是浮梁毒羅漢不成?浮梁毒羅漢左大勇,為黑道上第一巨梟,論輩份,尚是屍鷹卓白骨的師叔,一身歹毒武功,遠在屍鷹之上,此怪與天衣秀士之間又有什麼關係呢?

但見美婦笑罵道:「可不是?至今想起來,還叫人心驚。你打死他也就算了,何必還要他受那些挖眼、削鼻、割舌的活罪呢?」

「還不是為了你!」

「為了我?」

「不然為了誰?我與老怪井水不犯河水,不為你,我惹他則甚?」

「怪了,他一死,我便成了你的人。奪人之妾,已佔盡便宜,還有什麼氣可出的呢?」

「你哪裡知道。」

「說來聽聽看?」

天衣秀士「嘿」了「嘿」,醋意猶存地道:「這還不簡單?那時你也在旁,我每看你一眼,便止不住增加一份恨意,因為我想到你曾不止一次被他脫衣服,恣意……」

美婦掩面佯嗔叱道:「死人,你敢!」

天衣秀士哈哈大笑,接著摟成一團。

葛品揚真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以浮梁毒羅漢平日的行為,可說死有餘辜,死在什麼人手裡都是一樣。但是,他為女人而死,同時與他爭女人的,竟是譽滿武林的天衣秀士;而且,天衣秀士居然施用那種卑毒的手段,這就有點令人寒心了。同時,毒羅漢死時,這女人也在場,這女人之無情淫蕩,也就可想而知了。

這時,美貌女人忽然問出一個葛品揚想問的問題道:「喂,迎風,我問你,你這天衣秀士四個字究竟是怎麼得來的?」

天衣秀士哈哈大笑道:「天衣無縫呀!」

美貌女人不依道:「不,這是指你在機關陣圖方面的藝能而言,我是問你這副德性怎能瞞過天下武林這麼久,而始終沒有被人識破呀!」

天衣秀士益發大笑起來道:「還不是同樣一句話?」

「不來了,你再不說,看我還理不理你!」

「說說!」

「快說!」

「裝出來的啊。」

「這個誰會不知道?你必須說明你怎能裝得這麼久,這麼像,而今後又似乎不打算再裝下去的原因呢!」

「為了女人,老實說,我姓柳的可以要裝什麼便像什麼。」

「現在為了我,以前為了誰?」

「你猜猜看。」

「這怎麼猜?天下女人又不是一個兩個!」

「我可以提供一點線索給你,在三年前,五鳳幫便想聘我當軍師,我沒有答應,而今,我準備答應了!」

「這算什麼線索?」

「因為最近五鳳太上幫主已透露出了真正身份!」

「她是誰?」

「冷麵仙子。」

「冷麵仙子?」

「是的,天龍堡藍公烈的元配夫人!」

「難道你竟……」

「你別亂猜!」

「那麼,這與你天衣秀士又有什麼關係?」

「關係太大了!」

「不懂。」

「冷麵仙子成立五鳳幫,顯然是為了要與天龍老兒為敵,而我,天衣秀士柳迎風,恨不得將藍公烈生吞活剝!」

「噢噢,我知道了!」

「現在知道了吧?」

「是為了藍公烈搶去了黑白雙嬌?」

天衣秀士切齒冷笑道:「正是這樣。我裝正人君子,是為了博取黑白兩丫頭的歡心;失敗了,繼續裝,併到處賣好,力求表現,則是為了使聲望超過姓藍的,令兩丫頭後悔。後來,眼看辦不到只好含恨退隱。而現在則不必了,有了你閉月姬,當年的禍水三姬之一,我可以憑你的美色驕對黑白兩丫頭了,同時我對藍公烈的仇恨,也要藉此作正面報復!」

怪不得,原來是禍水三姬中的閉月姬?

那麼,這條香羅帕無疑也是這個禍水妖姬的東西了!

閉月姬秋波閃了閃,忽又問道:「那麼,你預備拿下那姓葛的後生,也是為了這個了?」

葛品揚心頭一震,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已在人家計算之中,這時,但見天衣秀士搖搖頭道:「這個你卻猜錯了!」

閉月姬一「哦」,葛品揚也是一楞。

天衣秀士嘿嘿一笑道:「我天衣秀士無論怎樣,也是當年一赫赫知名之士,要報復藍公烈,那會拿他一名徒兒出氣?」

「那麼是怎麼回事呢?」

「拿下來送去五鳳幫,作為見面禮!」

「五鳳幫要這姓葛的?」

「今天在前面,先後接到兩份信鴿傳書。一份來自五鳳幫,大意是要我協助找藍公烈那個獨生女兒,龍女藍家鳳;同時遇上天龍第三徒,一個叫葛品揚的年輕人,也別放過。另一份,則系我們那個喊做血狼的家將於望江鎮所發,他並不知道這姓葛的很重要,只說‘天龍有徒,姓葛,正與太湖水雲叟前來黃梅’,他怕行藏已有所洩,不便跟蹤,要我另外派人監視動靜,兩隻信鴿剛放回不久,老少兩人正好就趕到了。」

「既然如此,怎麼還不下手呢?」

「唉,你哪裡知道,那水雲老兒可不是好惹的,一個弄不好傳揚開去,毀了聲名,如何收拾?」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我準備明天先弄清這老兒的身份再說。」

「你不是說他是水雲叟麼?」

「是的,我得弄清楚是真的水雲叟,還是假的水雲叟。」

「什麼?水雲叟還有真、假?」

「奇怪麼?一點都不。五六年前,我去太湖拜會水雲老兒,看到老兒莊上有名家人,生相與老兒一模一樣,不禁大感驚訝。老兒苦笑著告訴我道:「別談了,老兒給他害苦了。每次老夫不在,他便扮起老夫來,維妙維肖,幾可亂真,看來老夫早晚要打發他走路,否則莊中永遠也不得太平。’水雲老兒嗜酒如命,今天我以寺中最好的黃梅春待客,老兒竟然未曾儘量,這一點,頗有可疑。所以我準備再試一次,然後決定。」

葛品揚先驚後喜,現在則又大為憂慮起來。

但見閉月姬「哦」了一下道:「你準備怎麼試法呢?」

「如談武林往事,那老鬼追隨水雲老兒甚久,可能都清楚。上次去太湖,我曾跟水雲老兒下過一盤棋,結果是和局,那時候,旁邊一個人也沒有,這事可說只有我跟水雲老兒兩人知道,水雲老兒絕不至於將這些告訴一個下人,所以,我明天想找個機會故意這樣說:「水雲老兒,殺一局如何?要不要洗雪一下當年的五子之恨?’老鬼如屬冒牌貨,包現原形!」

葛品揚暗道一聲「僥倖」,忽又聽閉月姬說道:「寺中沒有一個和尚,這老鬼既未詢及此點,你能擔保他不暗懷鬼胎麼?」

天衣秀士一指桌角那座奇形物體,得意地道:「有這個,還怕什麼?我今天欲擒故縱,不過是穩紮穩打的做法罷了,正面對敵,他老兒也未必比我姓柳的行。這所寺院,一切佈置尚在設計中,然而,僅就這座顯微儀,也就夠安全的了。外面守夜的英兒和明兒,近況不錯,而且警鈕就在香金箱底下,要撥動只是舉手之勞……」

葛品揚已無再呆下去的必要,貓一般倒縮而出,出甬道,升上地面,輕輕將洞口木板蓋好,挨身佛龕,悄悄向前面打量過去。

這時已是四五更之交的時辰了,夜色如漆,佛龕之前下棋的英兒和明兒,早已伏箱大睡,棋子灑落一地。

葛品揚見機不可失,真氣一提,飛絮般飄身出殿。

一路回房,人不知鬼不覺。這次窺探夠險、夠僥倖,不過畢竟是成功了。

上床,又調息了一會兒,東方曙色微露,葛品揚不敢等到天亮,跳下床來徑向煙火叟室中走去。

煙火史被吵醒,滿臉不快地道:「才什麼辰光,者弟臺?」

葛品揚故作吃驚之狀,不安地道:「日出一陽生,老前輩沒有例課,真是抱歉極了。」

煙火叟不敢表示沒有例課,悻悻坐起,抬頭一看,視窗才現——白色,抓住了理由,立即臉色一沉道:「一陽生在什麼地方?」

葛品揚怕等會兒說話不便,嘻嘻一笑道:「距日出也不久了,老前輩,我們來下盤棋如何?」

煙火叟愕然道:「下棋?」

葛品揚「噢」了一聲道:「對了,沒有棋盤棋子,其實,晚輩也只是偶爾想起家師談到過的一件事,一時興至,隨便說說罷了。」

煙火叟強作鎮定道:「藍公烈說過什麼?」

「家師說:五六年前,天衣秀士曾去太湖水雲莊,跟老前輩下過一盤和棋,您老一直恨恨不已,認為不能贏是恥辱……」

「誰說不是?那盤棋和得好冤枉。」

「家師又說,他老人家曾經向您老詢問詳情,您老因為心裡有氣,一味要酒喝,戰況經過卻始終板臉抵死不說。」

「有什麼說頭?」

葛品揚安心了,遂又將話題淡淡扯開。

不一會,東方大白,葛品揚回房以便煙火叟做例課。

天亮後,兩書僮端來洗臉水,盥洗畢,獻茶後,天衣秀士出現,陪著兩人共進早點。

天衣秀士於喝茶之際,忽向煙火叟笑道:「水雲老兒,殺一局如何……」

心虛的人,往往透著幾分毛躁,現在的煙火叟便是這樣。這情形,正如俗語所說的塞翁失馬,反而增加了這位煙火叟神情上的逼真。

但見他不容對方話畢,驀地沉臉一哼道:「五六年前那一局要是不下和了,再談這個還馬馬虎虎,閣下棋力不過爾爾,少羅嗦了。喝什麼茶?拿酒來!」

葛品揚暗喝一聲:要得!

天衣秀士可呆住了:這老兒不是水雲叟,還會是誰?但是,他還有點不死心,眼皮一眨,忽又陰笑著道:「你老兒拿的是什麼棋,和了還不等於你老兒丟人?」

煙火叟一怔,葛品揚也為之呆住。

棋子只有黑、白兩色,上手拿黑棋,下手拿白棋,下和了,照理說,應該是拿黑棋的人沒有光彩,因為黑棋先落子,得白棋饒了一先也。

水雲叟當年拿的是白棋還是黑棋呢?

無論猜白或猜黑,機會均等,猜對成分各半可是,這不是普通的賭博,押錯了,是要輸掉性命的!

葛品揚心頭一緊,隨即定神淡淡一笑道:「柳老前輩當年明明是拿黑棋輸的,現在卻故意這樣說,難道是礙著有晚輩在場麼?」

依天衣秀士語氣,當年拿黑棋的似乎是水雲叟。

但是,葛品揚想及行險使詐者,有他們一定的方式和手法,這是弱點,但是當事者卻一時不能夠自覺,也不容易一下更改過來。按照昨夜天衣秀士有心套話的預謀,這樣說,一定是反話,換言之,他說水雲叟拿黑棋,大概拿黑棋的可能正是他自己!

葛品揚這樣說也是冒險,也是在猜,不過機會卻比各半要多得多了。

在煙火叟滿以為葛品揚聽來的,都出自老主人水雲叟之口,一萬個錯不了,世上再沒有比在迷們中抓到真理的人氣更壯了。

煙火叟氣一壯,那一呆,立即變成了氣得說不出話來,將錯就錯之下,神情反顯得恰到好處。

但見他猛地一拍桌子,叫道:「柳迎風,你怎麼變得如此賴皮了?是不是因為當時沒有一個見證在場?」

沒有一個見證在場,等於說下棋時旁邊別無他人在,這一點,煙火叟不過是為了加強語氣衝口而出的,但在無意中,又吻合了實情。

至於聲腔語氣,煙火叟已模擬了數十年,誰也用不著為他擔心。

天衣秀士臉色一變,死心塌地了,當下忙賠笑道:「開開玩笑而已,你老兒怎麼還是當年那種老脾氣?來,來,喂,英兒,茶撤去,換酒上來!」

天衣秀士說著,又向葛品揚故作不經意地笑道:「老弟怎知道這件事呢?」

葛品揚指了指煙火叟,笑道:「水雲老前輩在家師面前發過牢騷呀。」

天衣秀士一「噢」,笑笑,沒有開口,葛品揚見天衣秀士眼神閃動,又似在另打算計,於是向煙火叟笑了笑,說道:「老前輩真的要喝酒麼?喝醉了,還趕得上家師的約會麼?」

天衣秀士因在想心思,沒有望著二人,葛品揚說時趁機飛出眼色,似問:老前輩真的不在乎一醉?

天衣秀士一震,愕然抬頭道:「令師在哪裡?」

葛品揚淡淡一笑道:「兩位老人家的約會,晚輩也弄不清楚,這位老前輩只說到這一帶來是為了會見家師,問他,他又故作神秘……」

煙火叟凜然警覺,心想這頓酒怎生喝得,這位天衣秀士就像抓到什麼把柄似的,處處出難題,有意考究自己。要不是這姓葛的小子是貨真價實的天龍門下,今天還走得出這座廟門麼?

走!馬上走!想著,立刻起身,以鼻音說道:「沒想到姓柳的已不是以前的姓柳的,嘿嘿嘿,天龍老兒料得不錯,老夫算是自找晦氣了,走,小子!」

煙火叟說這話無非是以天龍作護符,增加自身安全,但是,聽在天衣秀士耳中,卻頗不自在。

天龍老兒料得不錯?他駭忖著:料到什麼?難道藍公烈已發現了什麼破綻不成?兩個老兒約在附近會面,難道就是為了對付我?那麼,這老兒這次來,也是有意察看動靜了?唉唉,我真不該胡亂試探,這老兒原本對我似乎還有點情份,這一來,敵人又多一個,應付起來更加為難了。

不過,他又慶幸,幸好沒有一下子就動手,否則就真的不堪收拾了。

現在,天衣秀士已如送鬼出門,越快越好,打發了好另謀對策,找不到幫手也好提前投向五鳳幫去了。

於是,他強笑著說:「說走就走麼?」

煙火叟想及老主人生氣時的態度,朝葛品揚一擺頭,一聲不響,大踏步走向寺門。葛品揚暗念阿彌陀佛,裝出毫不知情的樣子,向天衣秀士躬身一揖,轉身跟上。

來到寺外,天衣秀士拱手道:「不送了,水雲老兒。」

煙火叟離去之心,實比葛品揚還急,這時頭也不回,徑向峰下走去。

葛品揚忽然想及一事,在這種情形下,煙火叟應該踴身下躍,以輕功夫下峰去才對;但是煙火叟不能,煙火叟本身可能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然而旁觀者卻不會忽略過去。為了補救,他連忙放聲高喊:「老前輩等一等,晚輩有話說。」

他喊得又急又高,腳下卻未加快,煙火叟為了等他,不得不停下身來。

葛品揚走上兩步,故意提高聲浪道:「老前輩說:「烏牙峰頂向北看,桃花落盡柳花殘,朱旗半卷山川小,白馬連嘶草樹寒’在這兒看當年靳水行營舊址,最能發人思古悠情,您老跑得這麼急,教晚輩如何看法?」

煙火叟一定神,暗暗詫異道:這小子不時不知所云地捏造一些話來說,卻每次都有意無意間為老夫掩過一次可能露出的馬腳,說巧合,哪能這般巧?

不過,他已沒有時間考慮這些,當下故意收勢煞身,好像本待縱身而起,而今不得不緩一步再說似的。

為了裝得像,且沉下臉來道:「誰有功夫跟你小子羅嗦?」

葛品揚低道一聲:「慢慢走不好麼?」

隨又指向遠處,高聲道:「您老說:蘇東坡當年作客黃梅,有人詠蘭谿谷,得句雲:

「霽容天在水,春色柳藏嬌’。東坡先生不以為然,改‘色’為‘態’,成‘春態柳藏嬌’,一時稱絕,所謂蘭谿谷,就是那邊那座山谷嗎?怎麼只見桃杏而不見柳呢?」

煙火叟欲答無從,只好裝出怒猶未息似的,哼了哼,板臉未語。

天衣秀士嘴說「不送」,腳下卻仍緩緩往峰口走來,他這是表示主人的禮貌,而現在,葛品揚已不在乎這個了。

他計算,他對黃梅一地所知之典故,足夠說到他們漫步下峰。只要一離開天衣秀士的視線,抱歉了,他可得說穿一切,各走各的。煙火老仁兄,今後最好安份些,我姓葛的小子可不願再陪你老仁兄擔這些驚險了。

可是,天不從人願,眼看一劫將過,不速之客突又出現。

峰下一條瘦瘦的紫色身形,如箭升峰,身形之輕快,無與倫比。葛品揚第一個發現,跟著,煙火叟看到,天衣秀士也看到了。

你道上來的是誰?是紫鷹?

錯了,黑白小聖手趙冠!

趙冠怎麼會跑到這裡來的呢?

葛品揚又驚又喜又疑,當下連忙搶出一步叫道:「小子,你來做什麼?」

趙冠臉一抬,喜叫道:「果然在此!」

跟著,點足而上,笑叫道:「我到黃山,你剛走,只差一步。聽白石先生說,你去武當,於是我回頭便跑,一路打聽均無訊息,一直到渡過了江來,始無巧不成書地在望江鎮的一家騾行門前聽到有人談起你……」

「有這麼巧?」

「那個滿頭癩痢的小子說:「烏牙山靈峰院自住了一位柳大官人後,遊者絕跡,昨天卻有個英俊少年堅持著要去……’我聽了心有所疑,一問之下,果然是你!噢,對了,那癩痢小子還說有一人與你同行的,那是誰?」

煙火叟冷冷介面道:「老夫在這裡!」

煙火叟當然不知道他老主人去了黃山,葛品揚想及趙冠正自黃山來,這小子向來心直口快,不知情之下,可能要漏出話來,正想示以眼色,已然遲了一步。

趙冠眼皮眨了眨,突然驚呼道:「這是怎麼回事?武林中到底有幾個水雲叟?黃山一個,這兒又是一個,一模一樣,一點分別也沒有,這,這,這……」

葛品揚跺足暗呼一聲:功虧一簣,糟了!

果不其然,身後已響起天衣秀士的陰笑道:「‘水雲老兒’,看來我們這一局是非殺不可了?」

煙火叟臉色一慘,一聲驚呼,突然發瘋似地踴身奔向峰下,跌跌撞撞,連爬帶滾,沒命地逃去。

天衣秀士哈哈大笑,人立在原處,並無攔截之意。

葛品揚知道,煙火叟僅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丑人物,天衣秀士當然不會認真,天衣秀士真正不能放過的乃是自己。

由於煙火叟偽冒的身份暴露,天龍堡主與水雲叟在附近約晤一節,已屬子虛烏有,不攻自破。葛品揚顧忌一想,他想,今天要想安然離開此地,看來已是不可能了。

他為了表示自己也是受欺騙的一個,故意錯愕著,然後恨恨一跺足道:「好個老小子……」

語未畢,心念一動,忽然忖道:這正是大好良機,我何不就此故作忿忿然,藉口追人,脫身而去?

然而,念如火花,閃起又滅了,因為,他說什麼也不能棄趙冠於不顧的。

小聖手趙冠先亦莫名其妙,這時似已明白過來,也跟著笑得前仰後合。天衣秀士忽然轉過臉道:「這位小弟怎麼稱呼?」

葛品揚只好上前為之介紹道:「趙冠,外號黑白小聖手,龍門老前輩門下。冠弟,快來見過,這位便是名滿天下的天衣秀士柳大俠!」

小聖手趙冠俯身道:「柳大俠好。」

天衣秀士一「哦」,隨注目道:「龍門門下?令師呢?」

葛品揚心頭又是一動,忙以眼色向趙冠示意過去,可是趙冠此刻竟是誠心誠意地景仰著這位天衣秀士,雙目平視,恭恭敬地答道:「晚輩來自嵩山少林,晚輩離開時,家師尚在和百了禪師下棋,如今在不在,就很難說了。」

必葛品揚閉目暗歎:又一個機會失去了。

天衣秀士神色一定,連連頷首道:「唔,很好,很好,別理這沒出息的老鬼了,我們回觀去坐坐如何?」

這一剎那間,葛品揚毅然作下決定:這位天衣秀士既能將一代巨寇浮梁毒羅漢視同無物,功力之高深,蓋可想見;加以又有禍水三姬中的閉月姬為助,此刻自己雖有趙冠可與聯手,在主客異勢的情形之下,仍無必勝把握,設若兩敗俱傷,更不值得,所以,能智取便應智取,在不得已的時候才考慮力拼了。

現在,他第一步要做的,便是馬上與趙冠取得初步聯絡,並阻止趙冠多說話。

於是,他上跨一步,熱烈地抓起趙冠一隻手,笑著、搖撼著,趁天衣秀士不留神之際,手上加勁,同時以肘彎迅速一碰;趙冠愕然張目,葛品揚眼皮一閉,同時將頭一搖,接著大聲說道:「真氣人,這老鬼竟連愚兄也給蒙過了,下次再遇上,不揍他一頓才怪,唉,嗅,是的,我們且回寺中再說吧。」

兩小靈犀相通,當年棋山首次相見時,便能憑一個眼色傳遞心意,如今數經交往,自然更能以一語暗示代表千言萬語了。

趙冠獲得警示雖然領會,但在閃動的目光中,卻止不住有訝色一現而逝,好似說:難道連赫赫一代懦俠天衣秀士也有問題不成?

不過,這種懷疑遠不及他對葛品揚的信任;所以,訝色逝去,笑容立現,不再說什麼,任由葛品揚拉著,隨天衣秀士往寺內走去。

回到那間雲房,主賓坐定,書僮獻茶。葛品揚眼光轉動間,偶有所觸,於是不待天衣秀士開口,便向趙冠笑著說道:「喂,冠弟,柳大俠見聞廣博,上次我們在洛陽見到的那件怪事,既不敢問令師,現在說出來請教柳大俠豈不很好?」

這時的趙冠,責任可艱鉅了!

現在,趙冠只能明白一點,葛品揚需要他「唱和」。葛品揚目的何在?他不知道。葛品揚此刻所說的所指何事,以及底下可能還說什麼,他也不知道。

但是,他得答,而且要快,要正確,要自然,不能想,更不能錯!

這時的趙冠可說是一肚子火,然而他臉上卻佈滿笑容。他笑,原因很簡單,葛品標是在笑著,他沒有選擇,只有奉陪,笑!

葛品揚有苦衷,趙冠可以想象,但是趙冠總認為他做得太絕了一些,所以,心底不禁暗暗發狠:答出岔子我不管,過了這陣卻非找你拼命不可!

趙冠笑著,第一句還不太為難,他點點頭,迅速道:「當然好,咳,咳,那件事,說起來真是怪透了。」

葛品揚輕輕皺了一下眉頭,好像一時不知從哪兒說起才好,也好似示意趙冠下次答話不必這麼長。

天衣秀士「哦」了「哦」,問道:「什麼怪事?」

葛品揚向趙冠笑道:「那傢伙長倒長得蠻帥的,冠弟,你是說嗎?」

趙冠暗道一聲:這也不怎樣難呀!

臉色一正,打鼻管中喝道:「嘿!真是帥極了!」

接著,滔滔不絕地說道:「年輕輕的,不,也不太輕,看上去約莫,約莫二十到三十之間,或許已經四十、五十,不一定,這在有武功的人,實在很難說。總之,看上去英俊非凡,劍眉、星目、挺直的鼻樑,還有,穿一件,那件衣服的顏色我可說不上來了。」

「淡青,南方人叫雨過天晴的顏色。」

「那是件單長衣吧?」

「是的,單長衣。」

「那是去年春夏之交,我們在洛陽遇見那傢伙,那帥極了的傢伙,那傢伙身上有沒有帶兵刃我可記不清了。」

「是支劍,放在身後椅子上,你坐在他對面當然看不到。」

「那地方叫什麼名字?讓我想想看。」

「醉李白。」

「噢,對,叫做醉李白,當我們進去時,那傢伙已喝了不少酒,看上去好像有點醉,又好像沒有醉似的……」

「醉了。」

「唔,看他那副樣子,大概是醉了。」

「不然怎會胡言亂語?」

「簡直是瞎說八道!」

葛品揚微微一笑又接道:「就好像天底下的女人都愛他一個似的。」

趙冠一楞,這一轉,實在大出他意料之外,他好不容易摸上了路子,正要準備一些武林方面的材料以作應付,不意葛品揚卻一下子將話題轉去女人方面。他不禁暗暗嘀咕:這一方面,你我都是外行,開了頭看你如何收拾?

趙冠這一楞,可說危險之至。

不過,葛品揚已早料著這一點,他本一直面對著趙冠說話,但在說這句話時,卻將臉孔移向了天衣秀士。

天衣秀士大感興趣,「哦」了一聲道:「此人是誰?」

葛品揚笑了笑道:「正是為這個要向您老請教呢?」

天衣秀士點點頭,沉吟不語,似在苦苦搜思著這麼一位人物的可能路數,隔了好半晌,忽然搖頭自語道:「唔,實在無從想起。」

頭一抬,注目接著說道:「憑一支劍,並不能肯定他一定就是武林中人,同時,依我看來,縱為武林人物,名氣當也有限,除此而外,他還說了些什麼沒有呢?」

葛品揚又笑了一下道:「舉證!」

天衣秀士訝然道:「舉證?證明武林中很多有名氣的女人愛過他?」

葛品揚蹙額道:「是的,不論這廝的用情不專,抑或是有點瘋癲,抑或是真的醉,可說都該殺!」

天衣秀士張目道:「怎麼呢?」

葛品揚道:「他邊說邊自懷中取出一隻布袋,兜底一抖,什麼戒指啦,香羅帕啦,繡囊啦,撒滿一桌,並拍桌高叫道:「不信的,可以來看,這些東西上面,不是繡有名字,便有人所周知的特定表記在上面……」

他說到這裡,忽然轉向趙冠道:「那玩藝兒呢?」

趙冠眼一眨,咦道:「我當時不是就交給你了嗎?」

葛品揚一拍額角道:「對,對,對!」

說著,自懷中左摸右摸,掏出一物,遞向天衣秀士,笑道:「這是我們這位趙冠老弟的傑作,人家只叫他欣賞,他卻趁人不備時來了個順手牽羊……」

趙冠眼珠滾動,止不住滿腹驚奇,他沒有想到葛品揚於「唱做」之餘,居然還能拿出東西來,那是件什麼東西呢?天衣秀士可不是一個受欺的人物呵!

葛品揚見他神態有欠適當,輕輕一咳,連使眼色。

這時的天衣秀士,已無暇顧及這些了,他先是以好奇的心情從葛品揚手中接過那條香羅帕,及至將羅帕開啟,臉色突然變了。

天衣秀士城府之陰深果然怕人,臉上表情如浮雲一掠而過,再抬起臉來時,業已回覆自然。

但見他緩緩而從容地笑了笑道:「其實也沒有什麼,上面無名無姓的,仍是無從猜起。」

說著,眼皮一眨,就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一面匆匆站起,一面向兩小滿含歉意地說道:「有點事要去後面交代一下,一會兒就來,兩位老弟稍待。」

葛品揚欠身恭敬地道:「前輩儘管請便!」

天衣秀士揚手示意兩小安坐,轉身急急出房而去,那條香羅帕似因一時倉促,仍然握在手中,並未交還葛品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