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天陰雲濃

燭影搖紅 慕容美 第1頁,共2頁

由暗而明,武林中終於為一個驚人的訊息奔走相告,進則沸沸揚揚地騷動起來。

訊息內容,正是終南一品軒那張藍箋上寫過的:少林、武當、終南、王屋、黃山等五大門派將改為五鳳幫五處分舵……限期三月……要不然……哼哼!

「喂,您說這事演變結果會變成怎樣?」

「這個,這個嘛……」

「很難說?」

「很難說!」

「除非天龍老人出面?」

「看來也只有看天龍堡方面如何反應了!」

天龍堡方面呢?至少在表面上仍無任何動靜。

有人說,天龍堡主已下天龍堡,也有人說,天龍堡主仍在天龍堡中,只有一件是事實,自五鳳幫宣告成立,就沒有人再見到過天龍堡主本人。

同一時候,一名白鬚白髮的青袍老人,正沿著關洛官道東行,由長安起程,向洛陽方面趕去。

老人年約七旬,精神矍鑠,因為老人並不隱藏行蹤,而且走得不急,一路上,立即引起中原一帶武林人物的注意。

老人眼神如電,顯然具有一身不俗功力,但是,面目卻無人能識。

「可能是天龍堡主偽裝的吧?」

「可能就是趕去王屋五鳳幫總壇的吧!」

一傳十,十傳百,青袍老人每到一處,身後遙隨的黑白兩道人物便隨之增加。

青袍老人從容行止,對身後有人跟蹤,似乎毫不在意。到洛陽,正值除夕,老人歇宿青雲棧,青雲棧由於老人到來,立即為之客滿。

傍晚,老人喊去店家,取出一錠白銀,吩咐道:「今宵留宿本棧的有多少位,就準備多少席位,老朽宴請!」

店家傳話出來,全棧歡聲雷動,如此豪放作風,正是這老人就是天龍堡主的證明啊!

燈上,席開,青袍老人於主位起立舉杯道:「老朽身份,願諸位不必追究,老朽去向,正如諸位所揣測,去王屋五鳳總壇,老朽此行之目的,諸位屆時自知。」

他稍頓,一笑接著說道:「現在,先乾一杯!」

兩道群雄,人數逾百,轟然響應著幹了。

老人俟群雄空杯斟滿,又說道:「身為武林人物,時時會遭遇三個字:‘不得已’!為復仇而血染雙掌,不得已;為抵禦尋仇而血染刀劍,不得已;為光大門戶,為揚名立萬,種種理由,種種的不得已的。今天,老朽只有一句話要奉勸諸同道,可以承受不得已,千萬別去製造不得已。」

群雄默然,老人接著道:「譬如說,老朽此次趕去王屋,系出不得已,而諸位相隨,就非必要;這一點,只是老朽用來舉例而已,諸位身為武林中人,對此事不能不關心,自有可諒之處;老朽真正想說的話,是想借此說明最近武林中發生的這件事:五鳳幫要五派改為該幫之分舵,誰都明白,這是不可能的,此種要求,乃屬橫蠻狂妄之行為,演變結果,爭端在所不免,到時候,勢將一片血腥。試問,這種情形下,誰人將處身‘不得已’,又是誰人制造了這種‘不得已’?

「由此推敲,今天,天龍堡主仍不露面,我們就該這樣設想:天龍堡主會是一位怕事的人嗎?他老人家遲遲不出,也許另有不得已之處吧?如果有人這樣想過,那就對了。

「另一方面,明日去王屋五鳳幫方面,一定有他們的一套說詞;易為挑撥性的片面之詞所動,是我輩血性特強的武林人物的弱點。對症下藥,我們對付今日情勢的最佳方法,便是一再自問:像這樣,是真的不得已了嗎?

「謝謝諸位敬重老朽這把年紀,老朽再敬諸位一杯!」

「幹!」

「幹!」

由衷的一陣歡呼聲中,一名紅衣青年突自廳外闖入。紅衣青年現身後,插手冷冷喝道:

「五鳳幫百里地面之內不得聚眾喧譁生事!」

青袍老人手一舉,止住眾忿,向紅衣青年問道:「這位青年明友系以何等身份來此發話?」

紅衣青年昂然大聲道:「五鳳總壇巡按堂紅衣副鷹主。」

青袍老人點點頭,然後揮手道:「很好,看在年輕份上原諒你一次,現在請你出去!」

紅衣副鷹主昂立不動,冷冷道:「出去不難,請先散席!」

青袍老人淡淡一笑,說道:「閣下也未免管得太多了!」

說罷,右掌一亮一託,擺出一個請便的手式,一股無形真氣緩緩滾湧而出,越席直奔紅衣副鷹。紅衣副鷹正待亮掌反送,一條身軀已不由自主地向廳外倒飄而出。

群雄呆了呆,暮地雷呼道:「好神功!」

老人揚臉向廳外道:「據說貴幫遇有大事均取決於一位太上幫主,而那位太上幫主並不常在鳳儀總壇,請順便帶個口信,就說老朽鐵定明晨前往鳳儀總壇求見!」

一元復始,永珍更新。

新的一年,第一天,太陽正自東方冉冉升起。

春雖來到,但仍未能完全擺脫冬之寒威。王屋山區,積雪如銀。這時,隨著朝陽的升起,東方,雪地上,一名鬚眉皆白的青袍老人,正以行雲流水般的飄逸步伐,走向當今武林中萬眾矚目的所在:王鳳幫總壇,鳳儀峰。

老人身後,約一箭之遙,遠遠跟著一條人龍。

在這參差斷續的人龍中,頗不乏當今黑白兩道知名之士,如三目狂叟高群、賀蘭鬼嫗苗苦芝、媚娘胡卿卿、大巴山水火雙煞:冷血書生王先賢和燎原劍客王先義、潼關平安鏢局局主雙掌開碑楊力奮、洛陽八方嫖局局主中州金錢鏢尚羽等,均在行列中,總數不下百人。

鳳儀峰下,五鷹武士黃青藍紫紅,五色摻雜,作速客狀,分兩列雁行站立,衣著光鮮,器宇昂揚,另具一派懾人威儀。

青袍老人視若無睹,袍角飄飄直向峰腰升登。

隨行百餘武林人物近前稍顯猶豫,最後卻讓三目狂叟出了一次風頭,他越眾一哼,領先登峰,眾人這才赧然跟上。

鳳儀大廳前站著黃、青、藍、紫四鷹主。

青袍老人僅在首鷹臉上那幅面紗上帶過一眼,徑直舉步入廳。人入廳內,頭一抬,青袍老人不禁微微呆了一下。

青袍老人似乎想不到五鳳幫今天竟會以這樣隆重的儀式迎接他。

雲殿上五鳳排坐,中間碧紗幔低垂,隱約可見幔後放著一張軟榻,一人正於榻上擁被而坐。

老人入廳,五鳳同時起立,紗幔後同時響起一個乏力的聲音道:「您好,白老。唉,以前您是弄月書生,老身也被稱做冷麵仙子,而今老身已成鳩面婦,您大概也稱不了什麼書生了吧?」

慢後這位顯為今日五鳳太上幫主的老婦人,劈頭即將自己掩遮了很久的神秘身份自我道破,這使青袍老人又是微微一呆。

青袍老人緩緩拱起雙袖,向殿上道:「藍大嫂好!」

冷麵仙子輕咳著道:「像我們之間的年齡一樣,這種稱呼也稍嫌過時啦。」

她微頓,聲浪稍揚,又接道:「必威,你們四個怎不招呼廳外那些朋友們進來?還有,黃鳳丫頭也該下去為你們的白老前輩端茶呀!」

廳外四鷹身子一閃,三目狂叟大踏步率眾走入。

群雄入廳,黑白分明,黑道人物隨三目狂叟走去東殿,白道人物則隨雙掌開碑與中州金錢鏢兩位老局主走向西殿。

雲殿上,首鳳嬌應一聲,便擬下殿,然而,這也不過是一種儀式而已,黃鳳座下的兩名黃衣婢,早已捧盞伺候著了。

青袍老人點點頭,兩婢便將茶具放上茶几,老人也在几旁一張特製的錦鳳椅上坐了下去。

廳內一片靜,殿上,冷麵仙子這時又開口說道:「年前,本幫一名紅衣弟子,據說因事犯在白老手上,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白老正應好好教訓……」

青袍老人微微欠身道:「大嫂好說……」

冷麵仙子又於紗幔後輕輕咳了一下,似對這種稱呼頗為不悅。

青袍老人頓了頓,接下去道:「這也是一時湊巧,貴弟子試鋒終南,正值老朽返山看望小女,不過貴弟子之成就,尤其那身輕功,實令老朽欽佩。說來慚愧,老朽自終南一直追至長安城內,始於一家客棧後院勉強追及……」

冷麵仙子一咳介面道:「是的,後生無知,白老縱使毀了他也沒有什麼。」

青袍老人連忙說道:「哪會那般嚴重?」

冷麵仙子終於忍不住問道:「那麼,白老將他怎麼了?」

青袍老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道:「老朽今天正是為此事而來,貴座下已由老朽著人先期送來洛陽,待老朽打這兒回去,大嫂…太……太上幫主就可以見到人了。」

「謝謝白老了。」

「不過,老朽卻有點事,想向太上幫主請教一下。」

「白老但說無妨。」

「前幾天,老朽自長安起程,忽接到小女白素華遣使飛報,說終南最近接到貴幫的一紙嚴令,說什麼……」

碧幔後迅速介面道:「五派同等處置,這是五鳳丫頭們年幼無知。終南方面,既有白老出面,老身現在收回成命……」

青袍老人搖搖頭道:「太上幫主錯會老朽之意了。五派聯盟有約,福禍與共;其他四派禁令不解,終南一派縱獲太上幫主法外開恩,也一樣無法獨善其身的;何況老朽置閉已久,如為此事專程趕來說項的,豈非要遭天下所不齒?」

碧幔後面輕輕一哦道:「那麼,白老今天……」

「今天,老朽來,並非專為終南,而是為了所有的少林、武當、終南、王屋、黃山正派,如容老朽不客氣說一句,也是為了太上幫主您以及整個的五鳳幫……」

「咳咳,願聞其詳。」

「老朽憑這把年紀,好似記得,五鳳幫成立以後的時間不算,這以前,包括太上幫主未下嫁藍公烈老弟,還是天山門下的時候在內,少林、武當、終南、王屋、黃山等五派,也都沒有冒犯過太上幫主您的,因此,它不難令老朽想到,太上幫主您這樣做,似乎並非針對五派,而是……」

「對了,而是另有用心!」

「哦?這下可輪到老朽請道其詳了。」

「這個麼?嘿嘿嘿,也簡單得很。冷麵仙子與天龍堡主原為夫婦,夫婦居乾坤敵體之位,天龍堡主已領袖武林幾近二十寒暑之久,現在,下一個二十寒暑,讓我冷麵仙子威風威風也不為過!」

「當真為了這一點?」

「也許只是一個藉口。」

「那麼,這就是說,真正目的是不能讓老朽知道的了?」

碧幔後面淡淡介面道:「也不盡然。」

青袍老人「哦」了一聲道:「那麼,老朽要如何才能瞭解太上幫主您這樣做的真正意向呢?」

碧幔後面冷冷道:「叫藍公烈來!」

青袍老人霍地仰臉道:「怎麼說?」

碧幔後面陰陰道:「這就是說:如有疑問,應由他姓藍的出面說明,到時候,情形將像今天一樣,誰到場,誰都可以清楚!」

「別無他途可循?」

「似無他途可循。」

青袍老人倏而長身離座,向雲殿拱手沉聲道:「好,承教了。貴幫那位紅衣高弟,日內自會無恙歸來。以後的事,正如太上幫主所說的,為禍為福,全決於行事者一念之間。老朽現在告辭!」

雲殿上有氣無力地道:「白老不再坐坐了麼?」

青袍老人沒有理睬,輕嘿著,徑自轉身,大踏步向廳外走去。

兩殿群雄悄然魚貫跟出。這次,青袍老人公開拜會五鳳幫,說來雖無什麼精彩場面和具體結果,然在群雄,卻已夠興奮和滿足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