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圖窮匕現

公侯將相錄 慕容美 第1頁,共2頁

轉眼之間,又過去七八天。

這段期間中,兇將郭長空自知不久於人世,已由其親隨送返巴東故居,而那位烏皮金剛嚴大爽,亦未再見出現。

十二月下旬某一天,智男忽從堡外走入,笑嘻嘻地對公侯等人說道:「請大家到外面來,孫某人耍套把戲,為大家解個悶兒!」

眾人來到堡前廣場上,見辛維正、胡桂元、曹允達等三小正在逗著一條黑色大獵犬,全都深感莫名其妙。

智男牽過那條獵犬,笑向眾人道:「這條獵犬,乃兄弟所豢養,名叫黑太保,勇猛過人,靈慧無比。不過,等會兒請諸位手下留情,今天只是耍著玩,沒有兄弟的命令,它是絕不會傷人的。兄弟要耍的這套把戲是……」

他說著,朝黑太保溜了一眼。

智男笑接道:「叫做‘黑大保找人請客’!諸位身上,哪一位銀子帶得多,為人慷慨,我們這位黑太保上前一嗅便能知道,等會兒它選中誰,今天便由誰作東,到岳陽樓大喝一頓,不許賴賬!」

眾人無不莞爾。

神偷笑著說道:「除了葛平公,誰還會在它眼裡?」

眾人哈哈大笑!

富國侯也笑道:「別作弄人了,只要大家有興致,葛某人隨時奉陪,用不著拐彎抹角,耍這些花樣!」

智男搖搖頭笑道:「諸位誤會了,今天要找的,是身上現銀帶得最多的一位。像我們葛平公,富有是一回事,此刻身上是否帶著大批現銀,則誰也不敢肯定來來來,大家排排好,我們黑太保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神偷笑著揮手道:「好,好,大家排起來吧,總而言之,無論怎樣選,總輪不到我這個窮佬就是了!」

智男笑道:「不見得,這種事口說無憑,你們身上誰有沒有銀子,瞞得了我孫某人,可瞞不了我們這位黑太保!」

眾人覺得好玩,果然依序迅速排成一列。

公、侯、四伯、霹靂、九男、煞相、三卿、五尉共計二十五人。

智男朝排在最後的掌尉邱蓬飛一指道:「從這邊開始,大家留意了!」

說著,自懷中取出一塊銀餅,在那條獵犬鼻端晃了晃,口裡大喝著道:「嗅清沒有?太保,這是銀子的氣味,快過去找一位這玩藝兒帶得多的大佬出來,好了,去罷!」

說完,右手一指眾人站立處,左手一鬆一推,那條黑色獵犬,果然以輕快的步伐,向眾人站立之處奔去。

趁眾人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條獵犬身上時,智男朝三小飛快地遞出一道眼色,辛、胡、曹等三小,立即跟在獵犬後面,帶著頑皮的笑意,向行列靠過去。

那條獵犬隻在掌尉邱蓬飛腳上面輕輕嗅了-下,便即掉頭向倒數第二名的筆尉朱家椽。

掌尉哈哈大笑道:「好,好,果然有點道理。」

那條獵犬在筆尉身前停留的時間也很短暫,站在筆尉上面的,是「刀」「劍」兩尉,再上去則是那位妖里妖氣的「惡尉」蔡大娘獵犬黑太保這時分別在刀、劍兩尉褲管上嗅了一下,晃動著兩隻垂覆的大耳朵,又向惡尉蔡大娘面前繼續走過去。

眾人笑聲不絕,均為獵犬黑太保那種若有其事的認真神情引起莫大之興趣。

那位惡尉蔡大娘,自棍尉為她喪生後,好不容易又得一個撒嬌的機會。這時身子一傾,有意無意地向無情卿倚偎過去,一面作吃驚狀,尖聲叫道:「哎啃,嚇死人,這樣大……」

無情卿側讓一步,冷冷一哼道:「你別嚇著它,倒是真的!」

眾人聽了,無不為之噴飯。

那條獵犬對蔡大娘顯然亦無多大興趣,舌頭吐了吐,搖晃著一對大耳朵,又向無情卿走去。

這時的三小和智男,雖然在臉上仍舊佈滿笑意,心情卻禁不住漸漸緊張起來。

由無情卿向上數,為雨露卿冉金蓮、妙手卿高樂仁、煞相五步奪魂雷定遠,副榜人物,到此為止。

再上去便是正榜中的「男」「子」「伯」「侯」「公」。

假如副榜人物全部沒有問題。

他會是正榜中的哪一位呢?

除了男字輩的尚不打緊外,無論他是哪一位,都將是一大麻煩!

這一次為了保密計,智男甚至連公侯均未通知;至於那兩名美髯弟子,胡桂元和曹允達,亦僅知獵犬選中誰,誰就將是那位寶藏竊取者,其餘則一無所悉。

智男這種做法,無疑是對正榜中人亦難全部信任;不過,就個人之感情而言,智男事實上並不希望那位王爺出現在正榜人物中。所以,那條獵犬一走到無情卿身前,智男不期而然心神會為之一緊。餘下的四名副榜人物,就以這位無情卿可能性較大如不然,那位王爺將無疑為正榜中人!

會不會就是這位無情卿呢?

問題馬上獲得了答案。

答案是那條獵犬尾巴一搖,又舍下無情卿,轉向迷魂娘子,雨露卿冉金蓮身前跑去!

智男一顆心,騰騰而跳,腳下不自禁向前移出兩步。

因為副榜人物只剩三名,底下馬上輪到正榜人物,他怕三小年紀輕,或是出於顧忌,也許到時候會下不了手。

獵犬黑太保對雨露卿迷魂娘子之花容月貌,絲毫無動於衷,尾巴一晃一蕩繼續向神榆快步跑去。

神偷哈哈大笑道:「來,來,寶貝,你如選中我高某人,我高某人一定賞你三斤牛肉!」

獵犬置之不理,狗頭一昂,忽向空中搐鼻嗅起來。

智男臉色微變,不由得又向前跨出一大步。三小也跟著緊張起來,不過三小因有吩咐在先,這時已準備拿人,臉上仍保持著原先的笑容。

那獵犬就地轉了一圈,掉過身來,又向神偷褲前低頭嗅去。

神偷再度哈哈大笑道:「來吧,寶貝,高某人身上,全部家當只有四兩七錢五,你乖乖要是看中了,看你主人到時候不剝下你這張狗皮才怪!」

那獵犬愈嗅愈起勁,沿神偷褲管而上,直至雙股之間而止,終於汪汪大叫起來。

神偷一咦,臉色微變,再也笑不出來了。

他向後退出一步,怪笑道:「笑話」

智男手一指,笑喝道:「孩子們,就是他,別讓他跑了!」

辛維正心頭大震,但他不敢因私忘公,當下側移一步,攔住神偷去路,口中則笑著說道:

「說過的,不許賴賬!」

胡曹兩小,不由分說,一個箭步上前,一人抓住神偷一邊臂膀,口中笑語招呼,五指則全扣在神偷雙腰要穴上。

獵犬黑太保吠了幾聲,忽然又在原處打轉起來,神偷掙扎著高叫道:「這樣太不公平了!

這邊的七八人中,也許就數我高某人荷包足,但我高某人決不相信,今天這二十多人裡面,連一個帶五兩銀子的也設有,應該一個個嗅過去,最後再作決定,才是道理!」

辛維正心中一動,連忙轉過身來,向智男飛著眼色高聲笑道:「這話也是……」

智男見愛犬情狀有異,知道那陣藥膏氣味,也許來自好幾方面,當下正待下令愛犬繼續搜尋,神偷身旁的煞相雷定遠,突然向堡前林中厲喝道:「誰在那邊鬼鬼祟祟的?」

喝聲中身形疾起,箭一般向林中飛撲過去!

盛名之下無虛士,五步奪魂身法,果然不同凡響。等到眾人回過神來,那位煞相身形已於林中消失不見!

富國侯轉向美髯公問道:「髯公可曾發現林中有人?」

美髯公搖搖頭道:「沒有!」

富國侯皺眉說道:「真是奇事,我們大家全系面林而立,怎麼會連林中有人偷窺,都沒有發覺呢?」

就在這時候,獵犬黑太保突然一聲低吼,接著向林中躍去。

智男失聲一啊,頓足道:「完啦!」

美髯公注目道:「什麼事完了?」

智男苦笑著說道:「我們這位煞相,這一去再也不會回頭的啦!」

美髯公愕然道:「怎麼呢?」

智男至此不再隱瞞,乃將前後經過,全部說出。只是礙著霹靂子在場,他沒說通知鹽莊夥計買藥的是誰,僅含混地說成一個「可疑的漢子」。

眾人聽了,半晌無言,誰也沒有想到,盜取三王寶藏者,原來就是煞相雷定遠?

神偷高樂仁喃喃說道:「要從那一頭過來多好!」

智男帶著愧意嘆了口氣道:「可是誰又知道天下竟有這等巧事呢!要是……你老兒……

再過去……不就……不就……唉!」

富國侯點點頭道:「沒有關係,這樣也好,事情一旦明朗化,總還好辦,從此以後,我們總算不用再疑神疑鬼地瞎摸索了!」

第二天,眾人正在大廳中商議著,如何趁那位煞相絕學未成之前,設法加以兜捕之際,後院三房中一名丫頭,忽然跌跌撞撞奔了進來道:「啟稟老爺,娘娘……恐怕……」

霹靂子臉色一變,厲聲喝道:「說清楚些!」

那丫頭雙膝一軟,牙齒打戰道:「恐怕……恐怕……」

霹靂子厲聲又喝道:「姑娘在不在?」

那丫頭語不成聲道:「姑娘……也,也……恐怕……」

霹靂子大喝一聲:「氣死我也!」一拳捶向案桌。一張檀木桌子,應手四分五裂,跟著身形一長,如飛出廳而去!

公侯互望一眼,神色黯然,同時輕嘆道:「又一個完啦!」

辛維正顧不得講究禮節,排眾衝去公侯面前,雙膝下跪,惶聲請求道:「願兩位救救我師伯!」

美髯公伸手挽起,深深一嘆道:「遲了,孩子,這就是你的大師伯,武林中再無第二人。

剛才假使我們出手攔阻,那只是叫他馬上死在這裡,你有沒有想想,要不是為了他這種火爆脾氣,你師父當年又何必自我犧牲?」

辛維正心中一酸,抱頭痛哭失聲。

富國侯朝胡曹兩小一招手道:「你兩個過來勸勸他!」

刀尉佟宗義、劍尉謝奕方不約而同雙雙離座,搶在胡曹二人前面走到辛維正身邊。

刀尉佟宗義屈下一膝,訥訥道:「三弟,我想,也許是你大師兄和二師兄錯了。」

在座之人,除了公侯、智男、神偷等少數幾位,全都大感意外,原來這三兄弟均是降魔門下。

富國侯緩緩抬起頭來,趁此機會,將降魔子當年忍辱全義的經過,沉聲道出。刻下在座的雖然只有二十多人,但已不啻是向整個武林宣佈了。眾人聽完,嗟嘆之餘,無不為降魔於當年這種忘我襟懷深深肅然起敬!

最激動而又深疚於心的,當然還是佟謝二兄弟。

劍尉謝奕方跪在辛維正面前,含淚顫聲道:「三弟,我們不想求得師父他老人家原諒,因為我們已不配做他老人家的徒弟,我們現在只想求求三弟,允許你大師兄和二師兄,收回在廬山大林寺所說的那番話,今生今世,決不相忘……」

辛維正拭淨眼角,分別將兩位師兄扶起道:「大哥和二哥過去的誤解,原在師父意料之中,他老人家不會怪你們的,小弟也一樣。」

就在這時候,一片衰嚎之聲忽自內堡隱隱傳來。公侯之預言,果然沒錯,五爵人物中,又去了一位霹靂子!

霹靂子的喪事料理完畢後,「小」、「閒」兩男因各折一臂,意志消沉,首先請求離去。

接著離去的,是「好大伯」和「墨手伯」。

「墨手伯」和「好大伯」為何要這樣急著求去呢?原來兩人於私底下,分別接獲一封密函。

好大伯接獲的密函,內中這樣寫著:「天平吾兄:天假名器,有德者居之。自三王背世,三王之武學,不啻已成武林公物,弟之無意發現,實乃天意也,天予不取,必有災孽,弟豈敢違天哉!茲今弟擬本天命所歸,倡組‘三絕幫’,設幫主一至數人共研拳、刀、劍三大絕學,吾兄學究天人,素為海內所重,昔日三王僅以伯爵相與,實不無長材短量之嫌;今弟組幫伊始,百事待舉,謹虛幫主一席以待,吾兄其曷來乎?小弟雷定遠頓首百拜。」

墨手伯接獲的一函則是這樣寫著:「中宇兄臺鑑:俗雲:窮通不由人,富貴在天,誠不我欺也。弟本僂夫一個,自幼出身貧寒,對金銀財寶之追求,自較常人為甚;惟限於識別能力,對上代以上之古器,向無所知,茲今天假弟手,於廬山發現三王昔日之寶藏,誠可謂琳琅滿目,美不勝收;相信雖以富國老兒之富,亦不足以敵萬一也。所惜者以小弟之鄙陋,面對漢璧隋珠,竟難作玉石魚目之分。吾兄雅士,收藏亦豐,今弟欲憑三王武學籌組新幫,如願屈就新幫護法一職,上述三王財寶,當與吾兄共享,弟雷定遠敬書。」

二人接獲密函,全都秘而不宣。第二天分別藉著訪查賊人去向的理由,辭別公侯,離堡而去!「又隔了兩三天,「奸男」楊若善,「絕男」祁毋厚,「驢男」獨孤陽,亦以相同之理由,同時離開金湯堡。

至此,「十三男」只剩下「仁」「義」「智」「勇」「潘」「鄧」「哄」等「七男」了!

辛維正冷眼旁觀,知道似此下去,終必有曲終人散的一天,乃將大師兄和二師兄喊去一邊,低低商議道:「俗語說得好:‘求人不如求己。’姓雷的與我六甲一門,有著不共戴天之雙重仇恨,將來殲滅此賊,主要的還是要靠我們三兄弟。惟以今天之形勢看來,我等似已日陷孤獨之境。故小弟以為,趁公侯尚在堡中,兩兄不如退返武功山,將恩師他老人家接來此地:一方面主持內務,一方面補授兩兄新悟之本門絕學六甲靈飛掌!不知兩兄以為然否?」

佟謝兩人,早具回山請罪之心,只是缺乏勇氣,遲遲不敢提起,現經小師弟這麼一鼓勵,自是求之不得。於是兩人秘密回過公侯,當日起程返山而去!

轉瞬之間,年關迫近。

公侯見留下「卿」「尉」兩級人物,亦無大用,故在年前數天,均予遣散。

三卿一個不缺。

七尉除去「刀」「劍」兩尉,以及死去的「屠尉」和「棍尉」,實際剩下的,也只有「筆尉」朱家橡、「掌尉」邱蓬飛,以及那位「惡尉」蔡大娘等三尉!

副榜人物去後,「河東伯」奚之為吞吞吐吐,亦以老妻為由,要求返家過了年再來。

公侯一氣之下,乾脆宣佈道:「要走都走吧!」

於是,五男中又走了「潘」「鄧」「哄」「義」。四男前三人系自願離去,「義男」徐勉之則接得老母病危的訊息,不得不走!

這樣一來,留在堡中過年的,便只有一公、一侯、糊塗伯,以及仁、勇、智三男等六人了。

想當初,浩浩藹藹,冠蓋雲集,三十三名正副兩榜人物,只缺一名降魔子,再加上各人之隨從,總數不下千餘眾。曾幾何時,風流雲散,竟寥寥落落,悽悽清清地只剩了五六人!

撫今思昔,令人好不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