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面怎樣了?。
辛維正心中一陣黠然,他知道兩位師兄經他分別喂下一顆長青丹之後,性命大概是保定了,但是,兩人那副慘狀,卻非一時所能盡忘,兩人均為一種沉重的三稜鏢所傷,一中左肩,一中右腿,由於失血過多,他抵達時,兩人早昏迷過去。可想見的,兩人醒來後,由喉間之殘餘藥香,將不難知道曾經得人搭救,惟救命者究竟系何許人,卻是無從知悉。
而這一點,也正是他不待兩位師兄清醒,便狠起心腸急急離去的原因。
如按一般同門手足之情而論,他自應一旁守護,直到兩人真正脫離險境為止,然而,如此一來.兩人便會知道他們的性命是他們的這位小師弟所救,那時候,兩人對他,以至於師父,觀念也許可能會因之稍有改變而這,正是他所力求迴避的他與師父所需要的,是兩人本諸天性和大義,由衷所生出的孝敬和友愛,這種珍貴的愛情,不應以恩惠去交換,更不能以境遇迫使就範。
裡面怎樣了?
奇算於這一問,自然別有寓意;但是,在辛維正面言,他這時所能聯想到的,卻只有這麼多!
哪怕塌下半個天來,都與他辛維正無關。他辛維正如今所關切的只是:兩位師兄何日才能康復?將來有無幡然悔悟之日?如有可能,他或許也想知道,兩位師兄這次系傷於何人之手?是宿怨?抑或誤傷?他應否相機代報此一鏢之仇?
奇運算元先前見到辛維正那種不屬於一個青年人所應有的沉鬱神情,心中即已疑竇叢生,現經問起裡面情形,小子竟又一副帳悵若失模樣,半晌不發一語,這叫天性多疑的老鬼,哪得不左曲右繞,想去十萬八千里之外?
老鬼重重一咳,帶有恫嚇意味緩緩地接著道:「老弟年事尚輕,最好別捲入這種成人的恩怨是非之中,老夫忝為當今武林八大門派掌門之一……咳咳,當然……以老弟這副相貌,一眼便知是個聰明人,對某些事的利害關係,自然要比一般他人清楚……咳咳,懂麼?老夫的意思,是趁現在只有……咳,其實,你老弟就是不說,老夫也能看得出來……老弟剛才在裡面,是否於無意之中,看到了一些什麼?或是撿到了一些什麼?」
辛維正勉力定了定神,點頭道:「是的,在下已見過雙尉一-剛才這段期間,辛維正腦海中思潮洶湧,老傢伙究竟向他說/些什麼,除了幾個特別刺耳的字眼,他根本沒有聽進去,同時,說實在的,他打雙方見面的那一瞬間開始,就對這老傢伙種下不良印象,哼!八大掌門之一?少俠我,連兩位師兄一舉奪得尉級封號,都還認為只是一時之屈就呢!
他對這老傢伙,始終維持著一種起碼的禮貌,那完全基於一個錯誤的判斷:就是他一直以為老傢伙率眾登峰,是為了來搭救他的兩位師兄。
所以,他這時本想向老傢伙含混混的交代一下:雙尉傷勢無礙,惟望儘速找人照料。交代過了,馬上離去。
詎知,老傢伙未容他將話說完,便即插口冷冷打斷話頭道:「老夫是問羅漢池上的情形!」
辛維正雙眉微剔,注目一哦,道:「如此說來,尊駕不是來救護雙尉的了?」
老鬼自知操之過急,在措辭上,顯然未盡妥善,當下索性將錯就錯,面孔一板,沉聲斥責道:「娃兒家,迭不知事,救人乃當然之舉,何須說得?但事有因果,本末不容倒置,救人固然要緊,元兇又豈可置於不聞不問?」
辛維正居然被老鬼這幾句擲地作金石聲的鬼話唬住了,垂手一躬,忙不迭愧然遜謝道:
「前輩教訓得極是……這個……晚輩只顧察看雙尉傷勢,對池上情形,未暇多顧……就晚輩記憶所及……池中……好像池水早涸,池床上土石散疊,似曾經過一再挖掘……其餘……則似並無異狀。」
老鬼還待再說什麼,忽有一名弟子自谷外奔人,匆匆報告道:「九嶷黑豹掌也領人上來了。」
老鬼一哦,跟著咳了一聲,自語道:「是的,老夫只顧說話.時間耽擱不少,如被奸徒逃遠,就要誤卻大事了:「說著,轉向辛維正匆匆加了句:「辛老弟再見。」!
手臂一揮,立即率領門下十餘弟子向谷中搶去。辛維正逆目以送,怔怔出神,最後,心念微動,似有所觸,於是改變主意,足尖一點,跟著也向谷中奔了進去。
谷內,羅漢池邊,那位黃山掌門人縱目四眺,連連點頭,嘿嘿不已,突然臉一偏,向身邊一名年事稍長的弟子低聲道:「元豐,這兒決不會有什麼留下來的了,據師父判斷,來人必定是由那邊一條峽谷撤走,咱們得快點追下去,縱不能將全部寶藏轉而據為我們師徒所有,分潤一杯羹,應該沒有問題!」
首徒元豐有點不安地道:「師父,這,這」
師父嘿了一下道:「傻孩子,你擔心咱們師徒不是人家對手是不是?師父現在只問你一件事:那批傢伙之中如果有能人,為什麼還要留人斷後?斷後之人如果稍具自倌,又怎會用最卑下的手段自背後以亂鏢傷人?還有,雙尉和唐必達,傷而未死,留著必為後患,這是一種最起碼的常識,那批傢伙連舉手之勞,再補一鏢的沉著心情都沒有,這又意味著什麼?還不是因為本身實力過分單薄,只求早早脫身,而不暇作深遠打算!師父外號奇算於,並非虛名浪得,孩子,這種好事,千載難逢,走吧!」
說到這裡,老鬼轉身向身後其餘弟子比了一個手勢,於是師徒十餘人,身形一起,立即相繼撲去羅漢池對岸,另一條更為窄仄的谷中。
這一邊,隱身谷口的辛維正,見奇運算元師徒一進谷內,便奔向羅漢池邊,連正眼也沒瞧傷臥在地的雙尉一下,直氣得咬牙切齒,當時就想追上去,將那一群見利忘義,毫無人性的狗師徒痛毆一頓。
不過,他最後還是忍下來了。黃山奇算於,有名有姓,只要有機會,隨時町以找上門去,他得暫時忍下這口氣,另外要辦的幾件事,比這個重要得多。
辛維正想著,一面退身再次向谷外走來。剛剛出谷,黑豹掌申公明所率領的一群九嶷弟子,也趕到了。
黑豹掌與奇運算元,雖同為掌門人,但在氣質上,卻有著極大的分別。奇運算元黃天南那老鬼見了人,賊眼骨碌亂轉,就彷彿與人近身相處,人人都有突然戮他一刀之可能。
而現在的這位黑豹掌,幾乎能讓人一眼看透心底。他與辛維正谷口相遇,同時一偏身,錯肩面過;就像兩名挑夫,挑著同樣沉重的擔子,在一條狹路上遇到一樣。他們視線也曾一度相觸,但彼此之目光均極坦澈,毫無想在對方身上多看出一點什麼來的企圖。
辛維正讓過九嶷師徒一行,正待舉步下峰,抬頭忽見陡徑上人如蟻湧,似乎各門各派都已接著上來了,只得退向一塊大石旁坐下,準備等人陣過完再說。
好不容易,人陣總算過完了。
辛維正自石塊上緩緩站起。剛才,在事變發生之初,是他第一個登上峰頂,如今,人來我往,又是他第一個走下峰頭。.有一件事,使辛維正甚感迷惑:神偷師徒,還有那名叫紫鳳的丫頭,何以忽然全都不見了?
紫風那丫頭失去蹤影,尚有可說,因為那丫頭和他一樣,目的是來這裡找人,不論要找的入找到沒有,提前離去,均不足為奇。
神偷師徒,情形就不同了。
他們師徒,顧名思義,乾的是什麼?吃的又是什麼?這種熱鬧場面,都不奉陪到底,豈非有違常埋和常情。
辛維正接著想:促使他們師徒倆悄然不告而別者,會不會就是那隻得自無情卿蕭一七身上的小小錦盒嚨?
可是,無情卿不是早走了麼?
假如那隻錦盒真的十分重要,它裡面裝的,到底是一件什麼樣的東西呢?
反過來說:就算錦盒裡裝的是件無價之寶寶貴到師徒倆下敢冉在這裡呆下去,那麼,無情卿蕭一士亦非等閒之輩,他丟了這樣一件寶貝,而且還貼上一瓶長青丹,又怎肯就此輕易離開失寶現場呢?
辛維正一萬個想不通。
他未辭師下山之前,說什麼也沒想到江湖上竟會如此多事,而每件事又是如此般的複雜奧妙!
不過,他知道,只是遲早之別,以上這些疑團包括羅漢池三王珍藏之來龍去脈
終必有獲得解答的一天。
在目前,他儘可不必去為這些身外事多耗無謂之心神。
他,在目前,惟一所感到的遺憾只是:找不到神偷高樂仁,便少了一個打聽降魔子為人和下落的最佳物件。
不是麼,錯過這一回,又去哪裡再找一位卿字級的人物?
不!話應該這樣說:人好找,甚至再找一個地位更在卿尉之k的人物也不難,問題卻在,他和神偷師徒這種一見如故的緣打,以後,換上另外一個人,是否仍有重現之望?
峰下,寺前廣場上,這時只三三兩兩,剩下為數不到五十名,身份都在十八流以下的閒雜人物。
這批江湖上的末等角色,看上去裝束大致相同。
一個個腿粗胳膊壯,說起話來,草字連串,唾沫橫飛,十之八九,都是一些「莊」
「堡」主之流的車馬伕,談到武功,這些人也許都能懂個三招兩式,不過,真正拿來換飯吃的,往往還是他們那一身先天賦予的原始氣力。
而這種人,有時雖然仗勢惹些小事,但對性命攸關的事,卻存著高度的戒心,他們都知道,凡事少存一份好奇,便是最好的長壽妙訣。
所以.此刨場上這批人,三五成群,各佔一隅,談的多半是女人和老灑,他們不但不以未能登峰一睹究竟為憾,甚至對那位受傷的唐家掌門人,都懶得接近,離得遠遠的。
那位受傷的唐家掌門人,萬毒聖手唐必達,傷勢似乎大見好轉。這時已自地上坐起.正孤零零一個人坐在那裡運功調息。
辛維正站在路口,朝這位掌門人看了一眼,一隻手不自禁伸入懷中,再度取出那隻細頸瓷瓶。
他將瓷瓶拿在手裡,像小孩玩貨郎鼓一樣,無意識地輕輕搖動著,瓶中也隨著發出一陣陣格達格達的聲響。
是的,他默默地想:我原先的確投有料到這種長青丹,竟然具有這等神奇功效,但可惜他現在只剩下最後一顆了……
辛維正想著,嘆了口氣,最後還是移步向萬毒聖手打坐處走了過去,走近後,站下身子,輕輕出聲喊道:「唐大俠」
唐必達緩緩睜開眼皮,抬頭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道:「這位老弟,有何見教?」
辛維正不安地揚了揚手中那隻瓷瓶,說道:「在下送唐大俠一顆藥丸,未知唐大俠是否放心服用?」
此舉顯然大出那位唐家掌門人的意料之外,他輕輕哦了一下,目光眨動,欲言又止,忽然含笑反問道:「老弟大概還不知道唐某人究竟是誰吧?」
辛維正道:「知道,‘萬毒聖手’唐必達,四川唐門本代掌門人!」
唐必達微微一笑道:「那麼,現在該輪到老弟放心了吧?四川唐家,傳至唐某人手上,已經七代五百餘年,什麼病死的都有,就是還沒有誰給毒薊毒死過。」
辛維正也止不住笑了起來。當即拔開瓶塞,瓶底朝天,倒出最後那顆長青丹,託在掌心上.遞在萬毒聖手面前。
萬毒聖手唐必達取過藥丸,鼻翼微微一翕,訝然抬頭道:「長青丹?」
辛維正點頭笑道:「唐大俠好眼力!」
唐必達未即服用,注目又道:「那麼……老弟是……無情卿蕭大俠的賢高足了?」
辛維正暗暗吃驚,心想:幸虧這瓶長青丹不是由我偷來的。由此可見,江湖上一事一物,只要是出了名,便難逃過人們之注意.無情卿當時懷疑是妙手神偷動的手腳,顯然亦非毫無理由,刊么人有些什麼東西?什麼人會做出一些什麼事來?差不多都有一定之軌,背理反常,竟屬罕見。
辛維正同時也很佩服這位唐家掌門人對丹藥之見識。因為藥丸千萬種,色澤與形狀卻每每大同小異,如僅憑輕輕一嗅,便能喊10它的名稱,這在一般的人看來,委實不可思議。
辛維正思忖著,一面笑著道:「在下與無情卿並無任何淵源,此藥乃為另外一位前輩所贈。」
唐必達點點頭,突然又將那顆長青丹塞回辛維正手中。
辛維正吃了一驚道:「唐大俠」
唐必達正容沉重地道:「謝謝老弟美意,唐某人深知此丹之靈效,同時也的確需要它;不過唐某人仗著對草藥的一點知識,身上雖沒有長青丹這種聖藥,普通疔傷藥物,尚還備有一些。所以,希望老弟最好能馬上趕去峰頂,分給與唐某人同時受傷的佟謝兩俠服用唐某人感同身受!」
辛維正長長鬆一口氣,旋又說道:「不,在下這種藥丸原有二顆,剛才在峰頂.在下已分送佟謝兩俠一人一顆了。唐大俠不必推辭,還是快快服下吧!」
唐必達一哦,張目諦視道:「老弟貴姓?」
辛維正笑笑道:「這個尚請唐俠原諒,在下對於本身之姓名,無論識與不識,一向都是有問必答,而這次.對唐大俠,卻想例外一次。」
以萬毒聖手唐必達之經驗世故,自然不難聽懂辛維正這番話的用意所在,當下亦不再問,接回藥丸,舉手一送,便將那顆長青丹納人口中。
辛維正看了很是高興,微笑著抱拳一拱,轉身便向場外走去。
唐必達從後低喊道:。老弟請回來一下。」
辛維正轉過身來道:「大俠有何吩咐?」
唐必達手一指.點頭道:「老弟手上那隻空藥瓶,借給唐某人看看。」
辛維正雖不知這位唐家掌門人用意為何.仍然走上一步,依言遞出手中那隻空藥瓶。
唐必達接下後,突然壓低聲音說道:「老弟請留神注意,假如有人走過來,就請輕輕咳一聲。」
辛維正四下掃了一眼道:「沒有人走向這一邊。」
唐必達點頭道:「很好,繼續注意著,神態要自然,就連附近這些吃大塊肉.喝大碗酒的朋友,都別忽略過去。」
口中說著,一面自衣袖中取出一支拇指粗細,長約七八寸,牙嘴銅鍋的斑竹杆煙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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