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為什麼?除了慕容仙,那個萬惡的妙法尼外,還會有誰?」
黑衣神女說罷,又是一聲長嘆。
眾人屏息聆聽著。
「我們姐妹倆原是大雪山山腳下的一對孤兒。」黑衣神女不勝啼噓地開始述說道:「到底生身父母是誰,到今天,仍不知道。而今而後,大概是永遠沒有知道的一天了。
從我們懂得一點世事以來,我們只知道我們唯一的一個親人,是一個白髮皓皓的老婆婆,我們姐妹倆都是她老人家一手養大的。
我姐姐慕容仙比我大十歲,今年卅二。
大概在我五六歲那年時,有一天,我們的山居里忽然來了另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婆婆,那個老婆婆對我們的白髮老婆婆很恭敬,我們的白髮老婆婆卻似乎有點瞧不起那個老婆婆。
兩個老婆婆起先還不錯,等談到我們姐妹兩個時,兩個老婆婆之間便起了一陣爭論。
我隱約地記得,二人先是低聲爭執,爭到半途,我們的老婆婆忽然大聲呵責道:‘以你們夫婦倆近年來的乖癖行為,還會教出什麼好徒弟來麼?」
那個老婆婆也拉聲道:‘難道你忍心眼睜睜地看著一元經跟我老婆子進棺材?」
我們的老婆婆聽了,也不再說別的,青著一張臉,盡是搖頭。
之後,那個老婆婆放低喉嚨,又說了好多話,最後一句彷彿是:‘我只傳她經中武功,而不計師徒名義,一有小成,即令返此,如何?」
直到這時候,我們的老婆婆才寒著臉反問道:‘這話算數麼?」
那個老婆婆嘿嘿冷笑道:‘我天乞婆在武林中雖比不上你姓慕容的,也還算小有聲名,難道連這一點你也信我不過麼?」
我當時從這句話裡一下子知道了兩件事:第一,我們的老婆婆姓慕容;第二,那個老婆婆叫做天乞婆。
之後,那個老婆婆走了,我姐姐也走了,一去杳然,直到我師傅死,也沒有再見到她們來過。
我師傅在彌留之際,曾留下這麼幾句話:你姐姐名叫慕容仙,比你大十歲,相貌生得和你一模一樣,你一定要去賀蘭山將她找著,你見著她之後,如她行為良好,就喊她一聲姐姐,如果已經人了魔道,就代我行事,將她殺了。
她老人家喘了片響,斷斷續續地又道:因為我對待門生子徒過於苛刻,幾十年前雖然收了很多個,但最後不是因為天賦不夠被我逐出門牆,便是因為行為不檢被我親手依派規廢了,也就是這樣,人家才送了我冷婆婆的綽號。
最後,她老人家說:雪山派傳至老身,雖然只剩下了單枝獨葉,但無論如何,從今而後,你年紀雖輕,在名分上,你已算是雪山派的掌門人了。你姐姐當年跟天乞婆走,我並未答應送給她做徒弟,所以說,撇開老身對她養育之恩不說,在名義未更改之前,她總還算是雪山派的弟子。如今,我將雪山派的令符傳給你,你便有權代我行事。你的武功已盡得本門相傳,除非你姐姐已將一元經中的一元大法完全練成,否則的話,她的武功決不會在你之上。
我當時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便含淚問道:假如我姐姐已經變了壞人,同時又已將一元大法習成了,弟子將如何成達您老人家的吩咐呢?
她老人家提住最後一口氣,苦笑道:不會有這種事的,孩子。如果靈臺不淨的人,決難望一元大法大成,假如她的一元大法已經練成,就說明了她的心智尚未昏昧,假如她的心智尚未昏昧的話,又何至於一去奮然,拋下她的親妹妹及老身而不管?唉,好孩子,老身斷定她……她……她是完……完啦。
老人家說至此處,使即一聲長嘆,擠出兩顆晶淚珠,瞑目而去。
那是四年前的一個秋天,我懷著一棵悽楚的心,下了終年積雪的大雪山……
據師傅說,百年以前,大雪山派人才濟濟,為武林四大派之一,之後為了與峨嵋派積怨,刀來劍往,弄得兩敗俱傷。你們看,峨嵋如今還剩下幾個人?聽師傅口氣,認為她老人家本人天性暴躁,無循循善誘之耐心,頗希望本派自我而昌。於是,我下山後,第一個注意的,便是留意資質好的孩子
黑衣神女說至此處,神態也逐漸由幽怨轉為爽朗。說至最後一句話時,順手向身後四婢一指:「她們幾個還算不錯。」
眾人聽了黑衣神女這一篇娓娓動人的陳述,均甚感動,幾有身歷其境之感。
及至聽了最後黑衣神女加在四個徒弟他們起初認為婢女的那四個的讚美,再抬頭看看那四張奇醜無比的面孔,均甚納罕。
這四個女孩的資質好在哪裡呢?
黑衣神女朝眾人略一掃瞥,便已看出眾人心意,當下微微一笑,回臉向四個女徒弟說道:「孩子們,學師傅的樣子吧!」
四女聞言,嘻嘻哈哈一陣笑,你抹我一把,我抹你一把,一剎那,膏脂如雪,紛紛飛揚,四個醜女立即變成四個美女。
眾人又是一陣驚歎。
黑衣神女笑問眾人道:「雪山派的易容之術並不輸於當年流傳江湖、譽極一時的千面羅漢呢!」
侯四、大頭、官家鳳都不由自主地朝玄龍望了一眼。
白男卻因心有所思,未及於此,反而向黑衣神女迫問道:「請問神女,您為什麼要替她們幾個易容呢?」
黑衣神女聞言,方剛展露的笑容倏又斂起,輕嘆一聲,道:「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吶,等到我全部說完後,你就知道啦。」
眾人重新緘默起來。
「因為到賀蘭山的路程很遠,」黑衣神女繼續說道:「我想,忙也不忙在一時。所以,一路上,我走得很慢。因為我沒有下過山,雖然我有一身武功,念過不少書,對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功瞭如指掌,對武林中稍有名氣的人物如數家珍,但那都是我聽我師傅口述的,我本身卻是一點處世經驗也沒有。我為了要印證本身的武學,便沒有事找事做,到處打聽名聲惡劣的武林人物,去尋他們的黴氣。可是,令人失望得很,我碰到的都是一些膿包,全經不起三拳兩腳,便都曳尾而逃。
是我下山後的第二年吧?我到了三匯。
有天夜裡,我追蹤一條可疑的身影,追到一條黑船上,從兩個下流淫賊的嘴裡,我聽到了三匯有個尼庵叫做妙法庵,妙法庵裡有個下賤的妙法尼。
那兩個淫賊似乎在商量著想去打妙法尼的主意,但又沒有那副膽量。二人都知道自己的聲名太壞,武功既不高,人又奇醜無比,簡直一無可取之處。他們擔心妙法尼看不上眼後會殺他們滅口。但二人的想法並不盡同,一個不敢去,一個卻主張去碰碰運氣,二人爭議到最後,居然翻臉。我因為兩個都不是好東西,留在世上也是害人,便以大羅周天神功一掌連船劈翻,掉頭而回。
第二天,我將庵址踩探清楚,到了半夜,戴上面紗,飛身進入庵內。
出於聽到昨夜賊人說過庵中埋伏甚多,便加了戒備之心。我先在經堂上偷看了一會兒,結果沒有看出什麼端倪來。正在猶疑不決之處,驀見經堂側門裡有人影一閃,當下不敢怠慢,連忙閃身下了殿簷,向側門內縱去。
側門內是一條走向地下室的甬道,走在前面的那個女尼武功似乎不太高明,我跟在後面,她連一點警覺都沒有,於是,我的膽便越發壯了起來。
走著,走著,到了一間銅牆門室,那個女尼忽然停步不前,在室外拍了三記手掌,銅牆上便露出一個五寸大小的方洞,洞口現出半張女人的臉,朝外面的女尼問道:‘怎麼樣?來了沒有?」
外邊立著女尼搖搖頭。
裡面的女尼冷笑道:‘他敢不來?嘿,想是活夠啦!明月,你仍去經殿守候著,我這就來了。」
聽語氣,寢室裡那個女尼可能就是妙法尼。因為洞孔太小,光線又暗,我一直沒有瞧清她的面孔。現在聽說她要出來,當然是再好沒有的了。於是,我閃身一旁,讓過那明月尼,隨在她身後,重新回至經殿。
經殿是第二進大殿,也許妙法尼走的是另一條密道,我們到達時,她已經到了。
她那一身裝束,根本不像一個佛門弟子,頭髮仍然留著,穿著一身淡紅薄紗透明晚裝,身材的確不錯。她那時候正靜靜地望著殿外,我在她的背後,她固然不能發覺我的所在,但我卻因此不能看到她的面貌。
這樣靜了沒有多大時辰,殿脊上突然有人發出了一聲曖昧而嘶啞的輕笑。
我倒唬了一跳,再看妙法尼,卻似沒事人兒似地,仍然靜立在那兒。唔,我想,原來她在等那人來呢!
笑聲方歇,立即有一條巨大的身影自殿簷前飄然落地,看樣子,輕身功夫倒還不錯。
這時,妙法尼驀然一個轉身,背向來人,似乎故意不去理會來人。
就在這一剎那,我藉著經殿上的油燈光亮,完全看清了她的臉孔。天啦,我幾乎暈厥過去。……我當時的感覺是,我面前站的不是一個人,它是一面古銅鏡,從鏡面上,我看到的是我自己。
就在我心痛欲絕、神思昏沉之際,那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已經湊近我姐姐,不,已經湊近那個淫蕩的賊尼身邊,他從她背後張開巨大的雙臂,粗野地一把將將她摟住,嘴裡曖昧地笑著賠罪道:心肝兒,我喝了點酒,來遲啦,我喝……還不是為了等會兒在你身上報效,嘻……
嘴裡說著,兩手同時自妙法尼腰際沿前胸向下移動,終於抄起妙法尼的臉頰,扳轉上仰,然後俯臉向下……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知道這種人在世上,多一個不如少一個,當下摸出雪山派特製的梅蕊金針……」
「對了,對了!」白男突然岔口嚷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