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夤夜偷襲

一劍懸肝膽 慕容美 第2頁,共2頁

薛家祠堂前面,有一個小小的魚池塘,大概是薛家後代,每年祭祖放生用的。

池塘兩邊,均有路可通祠堂。

離這兩條路不遠,各有柏樹林一座,這兩座柏樹林,正是哈魔和辛魔預定中的設伏處。

令狐平的主意已經想好了。

他決定在衝進祠堂之後,先以轟雷不及掩耳的手法,返身將瞎眼判官和兩名幫徒解決。

然後,傳音告知葫蘆叟,三魔全來了,並與這老酒鬼假意殺成一團。

這樣,埋伏在柏樹林內的哈魔和辛魔,聞聲必然會趕來支援。兩魔不一定能夠同時趕至,那麼,這兩個魔頭誰先到誰先倒霉。

他和老酒鬼,合兩人之力,於出其不意之間,痛創其中一魔,自然不是難事。

三魔三去其一,底下只有兩個老魔頭,和三名藍衣護法,對付起來就不至於有輸無贏了。

現在,他只擔心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丙寅奇士能不能及時出面加入戰圈?

第二件事,刻下兩邊林中的哈魔和辛魔,見他只帶來了三個人,會不會因而生出疑心?

關於後者,他並不十分擔心,因為他有一個樂觀的想法。

他這位浪蕩公子,好勝是出了名的,兩魔見他帶的人少,或許會以為他是有意逞強表功也不一定。

至於前者,關係就大了。

就算一切如他所料,能先順利除去一個老魔頭,但假如丙寅奇士不能及時出面,他和樂老酒鬼,以及丐幫弟子,最後無疑仍然難逃死亡之厄運。

不過,事已至此,擔心這些已是多餘的了。

因為這一場血戰下來,不論雙方誰負誰勝,他的一身功力,均要因之喪失。

失去了一身武功,縱然能保住性命,活著又有什麼意義?

在失去武功之後,他還會活下去嗎?

所以,他一想到這裡,心頭反而平靜下來。

他從腰間撤出那口降龍寶劍,回頭朝瞎眼判官等三人一比手勢,然後沿著池塘左邊那條路,一步步向祠堂逼近過去。

他裝得這樣小心,一方面是為了給柏林中兩魔看個清楚,一方面則為了不叫身後三名魔徒落後太遠。

解決這三個魔徒,他只准備揮出一劍。

祠堂大門虛掩著,裡面隱隱有燈光透出,但寂然不聞一絲聲息。

令狐平暗暗詫異。

裡面化子,難道一個個都睡死了不成?

他無暇多想,回頭又一招手,示意瞎眼判官等三人緊隨自己身後,接著,真氣一提,躍登臺階。

瞎眼判官蘇光祖和那兩名幫徒,也跟著持刀縱身而上。

令狐平以劍尖點開大門,弓身向內竄去,目掃身前,耳聽身後,只待身後那三名魔徒跟入門內,即要返身揮劍,一劍將三人結束。

三名魔徒隨後跟入,但令狐平的寶劍卻未揮出。

大門開啟,一陣風吹進來,壁上的那兩盞油燈,燈頭一閃一縮,幾乎熄滅。

就在這一瞬間,令狐平突然發覺祠堂中的氣氛似乎有點不x寸。

這一念之轉,使身後的三名魔徒,等於分別的揀回了一顆腦袋。

第二個進入祠堂的,是瞎眼判官蘇光祖。

這位龍虎幫分舵主,你別看他一雙眼珠子比綠豆大不了多少,但一雙眼光卻比誰都來得銳利。

他進得門來,一眼瞥及兩名丐幫弟子正倚在牆根下打盹,不由分說,一個箭步躍上前去,對準其中一人,當頭便是一刀!

出手之快,無與倫比!

另外的那兩名幫徒,一見他們分舵主已出了手,自然不肯錯過表功的機會。

這時雙刀並舉,緊跟著也向另一名丐幫弟子雙雙撲過去。

令狐平微微一笑,竟然未加攔阻。

瞎眼判官一刀砍落,只見那名丐幫弟子身軀一歪,一顆腦袋也跟著分為兩半。

可是,怪事發生了。

那顆被劈成兩半的腦袋,不但未見冒出紅白交雜的腦漿,甚至連鮮血也沒有流出一滴。

瞎眼判官臉色一變,整個人都瞧呆了。

另一邊那兩名幫徒的情形也沒有分別。

兩人的兩把刀,一個砍在敵人肩胛上,一個砍在敵人胸膛上,但發出來的聲音,卻和骨骸斷折的聲音完全不一樣。

兩人的兩把刀,全捲了口。

被砍中的那名丐幫弟子,只是衣服裂了縫,屍體仍均完整如故,身底的青石板,倒是現出了兩道刀痕。

瞎眼判官呆了一陣,就像剛才的那一刀,砍自己的腳背上似的,突然跳了起來,失聲駭呼道:「是……是……假人!」

那兩名幫徒回過神來,介面叫道:「這個也是……是草扎的……腦袋只是一箇舊葫蘆!」

令狐平心中冷笑道:「如果不是兩具草人,你們三位仁兄的腦袋,早就離開你們的脖子了!」

瞎眼判官轉過身來,結結巴巴地道:「請示護座,這,這……」

令狐平故意沉下面孔,冷冷說道:「打訊號,通知哈老和辛老。」

瞎眼判官忙就燈上點著一個招子,奔出祠堂,高高舉起,在半空中不住划著圈子。

不一會,四條人影,相繼奔至。

來的正是天殺老魔哈冥年和追命鏢錢大來,以及絕情翁辛佔相和惹不得支三解。

天殺翁哈冥年問道:「出了什麼事?」

令狐平佯作恨恨不已之狀道:「我怎知道出了什麼事?這可就要請教我們的這幾位藍衣護法了!」

惹不得支三解忙說道:「卑座值班期間,那些化子的確都在這裡,護座如果不信,儘可以問這位趙兄弟。」

趙金鏢點頭道:「是的,這一點小人可以證明,小人絕不敢在四位護座面前講一句謊話。」

天殺翁又轉向追命鏢錢大來道:「你交班時,祠堂裡還有沒有人?」

追命鏢錢大來道:「有。護座可向方護法查問。」

天殺翁皺了皺眉頭道:「看樣子只有將方雲飛叫來問一問了。蘇分舵主,你去後面喊一下方護法,順便也清冷老護法過來。這裡的一些化子已經跑得精光,也用不著再守在後面了。」

瞎眼判官應了一聲是,立即向祠堂後面奔去。

沒隔多久,只見瞎眼判官一個人空手跑了回來,帶著滿臉驚疑神情,喘著氣報告道:

「後面沒有人……」

哈魔和辛魔,聞言均是一怔。

令狐平道:「來,點兩支火把,我們一起去後面看看。依本座看來,他們兩位,八成大概是追蹤那些化子去了。」

趙、蔡兩名幫徒就用兩具草人,以布條纏緊了,做成兩支火把,然後大夥兒向祠堂後面走來。

祠堂後面,是一片半畝大小的空地。空地上錯亂的長著一些青竹,再過去則是一條起伏的帶狀土丘。

獸心老魔和白骨叉方雲飛預定的埋伏之處,便是在土丘的背面。

令狐平的判斷沒有錯,獸心翁帶著白骨叉方雲飛,可能是看到丐幫弟子撤走,一路循蹤迫下去了。

因為這一帶積雪甚厚,雪層上顯出許多足跡,證明丐幫弟子確係由祠堂後面離去的。

不過,這也只能說是有此可能而已。雪層上的足跡,看來都差不多,誰又敢保證這裡面一定有著老魔等兩人足跡在內呢?

哈魔和辛魔的心情都顯得很是沉重。

令狐平當然知道兩魔心情沉重的原因,因為找遍附近一帶,迄未發現任何人為之標記!

老魔追蹤敵人去了,會不留下一點暗號嗎?

令狐平內心有著說不出的高興。丙寅奇士的初步願望終於達到了,無量三魔最後還是有一個落了單!

不過,他有一點不明白的是:

這次獸心老魔落單,可說全由龍虎幫主一手促成,丙寅奇士又怎麼知道三魔奉了命令,要在今夜天亮之前進攻這座祠堂的呢?

如果龍虎幫主沒有這道命令又怎麼辦?

如果三魔接到命令,提前於三更左右動手,或是不作分兵打算,又怎麼辦?

當然,他所不明白的,還不止這些。

譬如說:前此丙寅奇士想盡方法,要分舵那邊派人來這邊探聽虛實,而且希望次數越多越好,又是什麼作用?

他真想能早點再跟這位大奇士碰碰頭,弄清這些謎團。

兩魔四下檢視了一陣,結果毫無收穫,因為天快亮了,只好帶人匆匆返回城中。

第二天,獸心老魔的訊息沒有得到,城中卻另外傳出一件奇事。

南門城外一家小得可憐的客棧,昨夜初更時分,忽然遭人縱火,燒得一乾二淨,事後有人在焦牆上發現這樣幾個字:「算你大幫主命不該絕!」

訊息傳來,令狐平幾乎不敢置信。

留言中之「大幫主」如是指的是「龍虎幫主」,這把火無疑是丙寅奇士放的一一奇士堡的奇士會下作到以這種手段對付敵人?

他不相信!絕不相信!

因為這種手段不但下作,而且也很幼稚。一名武林高手,即令在熟睡之中,又豈是一把火所能燒得死的?

他決定去火場看看。他認為這裡面一定另有蹊蹺!

他告訴哈魔和辛魔,他要去南門城外,看這場火有無其他隱情,兩魔當然不會反對,並且還拜託他在外面順便打聽打聽冷魔的下落。令狐平滿口應承,然後出了分舵,向南城走來。

火早熄了,火場四周,仍然圍著不少閒人。

令狐平第一個想看的,便是焦牆上的那一行字,結果他看到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

那一行字,寫得龍飛鳳舞,鐵劃銀鉤,筆力萬鈞竟然不折不扣,真是丙寅奇士之手跡!

令狐平雙眉緊皺,發了一陣呆,然後向一閒人問道:「這家客棧的主人叫什麼名字?」

那人道:「唉,不用提了,真是好人沒有好報,這家客棧棧號‘迎賓老店’,店主名叫‘陳二老實’,他這個店已開了五代,就因為利錢看得薄,招待得又周到,身上有錢可以進來住,沒錢也可以進來住,才沒有能像別人那樣,生意越做越大,想不到竟有人喪心病狂,連這種好人也不放過……」

令狐平心中一陣難過,當下又問道:「這位陳老闆,此刻哪裡去了?」

那人搖搖頭道:「不知道,大概下鄉投靠親戚去了吧!」

令狐平輕輕嘆了口氣,黯然轉身離開火場。

他本想找著苦主,贈送對方一筆銀兩,以彌補內心之歉疚,既然一時找不到人,那就只好留待將來再說了。

他信步走了一段,看看天色尚早,便折身向城門口的一座菜棚踱了過去。

菜棚中一片嘈雜,生意好得不得了,大家口中談論的,差不多都與迎賓老店昨夜的一場怪火有關。

令狐平滿棚掃了一眼,正想就在進門處隨便找個空位坐下來時,無意之中,他忽然發現眾菜客之中有一張面孔,看起來似乎相當熟悉,他仔細地又看了一下,終於被他認出來了。

令狐平認出了這張面孔,心中相當不高興。

原來這張面孔不是別人,正是那個由他資助了三百多兩銀子,希望對方脫離賭場中的幫閒生活,改行做點正經生意的湯宏吉!

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對方有了這筆銀子,居然當大爺泡起茶館來了。

令狐平愈想愈不是滋味,他並不在乎白丟了幾百兩銀子,而是未能使一個人奮發向上,使他感到有點灰心。

這是他行走江湖以來,第一次看錯了人!

他茶也喝不下了,一名夥計過來招呼,他擺一擺手,聲稱只是找一個人,轉身便向棚外走去。

沒想到那個湯宏吉這時也已經看見了他,他才走出茶館門口,湯宏吉已從身後追了上來,口中高聲招呼道:「公子慢走……」

令狐平停步回過身去,故意將對方上上下下打量了幾眼,才以非常意外的口氣,介面說道:「哦!原來是湯大爺。」

湯宏吉似乎並沒有聽出他語氣中的諷刺意味,手臂一託,向裡推讓著道:「來,來,那邊坐。小的猜想,由於這一場火的關係,公子一定會來,所以那邊已替公子佔了座位。」

令狐平聽得暗暗冒火,他生平最痛恨的,便是油嘴滑去!

假如對方這時知道難為情,他還可以加以原諒,想不到這廝竟說什麼知道他會來,並且替他準備了座位,這不是把他當成三歲小孩子一樣在哄著玩嗎?

他決定要給這廝一頓教訓。

去到裡面的一副茶座上,說也奇怪,茶座上還真的放著兩副茶具。

不過,令狐平清楚,這顯然只是一時湊巧,這廝等的無疑是另外一個人,也許已經過了約會時間,這廝算定那人大概不會來了,才靈機一動,想出這花樣,來向他討好。

令狐平暗哼道:「這一套用來對付普通的公子哥兒還差不多,跟我浪蕩公子也來這一套,你這廝算是倒霉到家了!」

坐下之後,湯宏吉又吩咐夥計送點心來,並情意殷殷地問令狐平要不要來點酒。

令狐平忍著一肚子火,點點頭道:「來點酒也好。」

那夥計躬身請示道:「萊呢?要不要叫幾樣下酒的菜?」

湯宏吉沉吟道:「有一樣萊只怕你們做不出來。」

那夥計忙問道:「一樣什麼菜?」

湯宏吉朝令狐平瞟了一眼道:「我們這位令狐公子,對雞鴨魚肉都沒有什麼胃口,生平就喜歡吃一樣乾絲燙蒜……」

令狐平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雖然在這廝家中吃過一頓飯,但當時他並未提到這一點,他對乾絲燙蒜之偏嗜,這廝怎會知道的呢?

突然間,他明白過來了。

現在坐在他對面的,並不是什麼湯宏吉,而是他急著想見一面的丙寅奇士上官亮!

那夥計答應了一聲去試著做做看,掉頭走了。

這邊,丙寅奇士看出令狐平已領會到他是誰,也就不再賣弄玄虛,低聲笑了笑說道:

「我猜你會來,沒有豬錯吧?」

令狐平臉上一絲笑意也沒有,聲音中也沒有一絲絲熱情,他逼視著對方平平板板地說道:「上官叔叔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於火燒房子發生興趣的?」

丙寅奇嘻嘻一笑道:「從你一把火燒光了北門城外的那座化子窩之後!」

令狐平道:「那一把火該誰負責?」

丙寅奇士笑道:「主意是我出的,當然由我這個做叔叔的負責。」

令狐平道:「昨夜迎賓老店的這一把火呢?」

丙寅奇士笑道:「那還用問?當然由我這個做叔叔的負責!」

令狐平道:「上官叔叔居然將這兩把火的責任,一口承當下來,毫不渡過於人,實在使阿平萬分欽佩……」

丙寅奇士笑接道:「這就叫做‘敢作敢當’!奇士堡的奇士如果連這點風度也沒有,還配稱作奇士嗎?」

令狐平冷冷一笑道:「上官叔叔你說得太客氣了。如果換了司徒叔叔、孫叔叔和高叔叔他們三位,我想他們三位也許根本想不出你上官叔叔這種‘以火取勝’的‘絕招’!」

丙寅奇士拍手高興地道:「這個馬尼算你小子拍對了。這兩把火,可說是我上官某人有生以來,少數傑作之一,總算心血沒有白耗,還有你小子這麼一個知音!」

令狐平靜靜地道:「是的,這兩把火,的確夠得上稱為‘傑作’。一把火使一座古觀蕩然無存,一把火使一個老實的生意人,五代祖業,毀於一旦。」

他抬頭望過去,注目問道:「上官叔叔下一步還有什麼傑作沒有?」

丙寅奇士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