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影子蕭八機警無比,立將油燈一口吹熄!
風雲劍舒嘯天皺皺眉頭,離座走在窗前,掀起一角窗簾,閃目向外張望。
只見月色下小瘟神胡五,活似一頭靈巧的狸貓,在前面廂房中,來回躍縱,四下搜尋,好一會方才跳下院心,重新回到房中。
風雲劍轉過臉去傳音問道:「胡兄剛才可是聽到了什麼異樣聲響?」
小瘟神胡五嘆了口氣道:「燈點上再說吧!」
鬼影子蕭八取出火刀火石,迅速打著一根火摺子,又將油燈點亮。
小瘟神胡五從椅子上拿起那條狗腿,往風雲劍手上一塞道:「護座看看這個!」
風雲劍接過去掃了一眼,茫然抬頭道:「這個怎樣?」
小瘟神胡五神情凝重地道:「只有家師的‘追魂散’,和四川唐家的‘迷魂香’,才有‘見竅鎖喉’之功,胡某人這次所使用者,只是敞師門中極為常見的五毒奪命丹,這種奪命丹無色無臭,非大行家無法辨察,說起來雖然也是一種相當厲害的藥物,但一定得進了腸胃,才能發生作用。如今,護座可以看出,這條狗腿,完好如故,上面幾乎連齒痕都沒有一個!」
風雲劍當場一呆,好半晌方始結結巴巴地道:「胡兄意思是說……」
小瘟神胡五沉聲一字字道:「如果不是胡某人多疑,老酒鬼這次根本是詐死!」
鬼影子蕭八插口道:「可是……」
他本想說:這怎麼可能呢?我明明看到他身上都是一片紫黑啊!但一想到自己當時沒有去探探鼻息,也不無疏忽之處,是以話到口邊,又咽了回去。
閒雲客徐逸樵沉吟著介面道:「胡兄是這方面的行家,如此推想,自屬可信,只是就情理而言,徐某人覺得這裡面仍然不無疑問。」
風雲劍巴不得有人能將小瘟神胡五之論斷推翻,聽得閒雲客徐逸樵這樣一說,迫不及待地轉過臉去道:「哦!徐兄還有什麼疑問?」
閒雲客逸徐樵道:「胡兄以為老酒鬼詐死,並非沒有可能,只是徐某人卻想不出這老鬼為何要詐死的理由。依徐某人看來,如果老鬼早已識破徐某之身份及計謀,胡兄當時也許無法活著跑出那座廟門!」
風雲劍一拍巴掌道:「是啊!這一點果然值得推敲,這老鬼一向是睚眥必報,氣量之狹,武林知名,他要是知道有人……」
小瘟神胡五抬頭冷冷截著道:「那麼,護座有沒有想到,胡某人剛才為什麼會突然之間一下跑了出去?」
風雲劍又是一呆,臉上顏色大變,唇角微動,欲言又止。
閒雲客和鬼影子,也隨著呈現出一股侷促不安。
由於誰也沒有再說話,屋中頓時沉寂下來,由門隙中吹進來的陣陣冷風,也彷彿帶著一片陰森鬼氣……
直到浮萍生方誌硯捧著一雙食盤走進來,方將緘默打破。
小瘟神胡五輕輕咳了一聲,又說道:「事實至為明顯,這老鬼之所以詐死,無疑是想弄清此一事件背後的主使之人;蕭老八的輕功,應該可以信任;不過,這也只能說,在三五日之內,或可太平無事。這老鬼一天不去,終究是個禍患!」
風雲劍搓手道:「那麼,依胡兄之高見,這事該如何善後?」
小瘟神胡五想了想道:「無論為公為私,胡某人都想找個機會,再試試手腳。護座乃潼關這邊的主腦,自應另有打算。如果你問胡某人這事應該怎麼辦,胡某人的意見是:護座在幫中之身份,遲早終須洩露,這老鬼的一身功力驚人,絕非本幫黃衣護法以下之人物所能為力,為一勞永逸計,仍以護座親自出馬為宜!」
風雲劍點點頭道:「只好這樣了。」跟著又轉過身去向鬼影子蕭八說道:「老酒鬼之行蹤,仍煩蕭兄留意,令狐平那小子,這兩天可能會回來,蕭兄得著訊息,交給及第棧的竺瘤子就可以了!」
令狐平這兩天可能會回來?
這位風雲劍要是知道了事實真相在驚怒震駭之餘,也許會啞然失笑。因為令狐平這次耍的,和他完全是同一手法;揚言要去藍田,只是一種煙幕,他們根本誰也沒有離開潼關!
當夜,就在他以龍虎幫錦衣護法之身份,領著這批牛鬼蛇神,在裡面秘密集會的同一時候,北門城外,黃河之濱,一座有鬼宅之稱的李氏度園中,也正在舉行一場別開生面的宴會。
就丐幫弟子而言,這種宴會,可說是史無前例!
按丐幫弟子,向以衣結分別輩分之高下。
幫主九結,為幫中結數之最高者。
幫主以下,依順序為:長老七結,總舵各堂堂主五結,各堂護法四結,分舵舵主三結,各分舵主丐目,兩結一結不等;初人門之弟子,在三年之內,均稱白衣丐,即無結之意。
在丐幫中,佩八結和六結者,永遠只有兩人。
這兩人在幫中之地位,相當特殊。
佩六結者,輩分在長老之下,各堂堂主之上,名為「法丐」;佩八結者,為幫主繼承人,名日「侯丐」。
「侯丐」向例由幫主於五結以上之弟子中,挑選武功傑出,具有領導才能,素行方正者,經全體長老同意,而加任命;侯丐之安全,由長老負責,平常甚少與外界接觸;即本幫之弟子,有時候都可能不知道幫中之侯丐為難。
「法丐」則系由全幫有結之弟子,普選產生,一結丐目可以當選,七結長老也可以當選。
一結丐目當選後,固然馬上連升五級,一躍而為六結弟子;七結長老當選後,身份將如何安排呢?降一結為六結弟子?
一點不錯:下降一級,改為六結弟子!不過,這在當選之長老來說,仍是一種莫大之光榮。因為一名丐幫弟子,只要循規蹈矩,刻苦自勵,力求上進,被提升為長老,並不是一件辦不到的事,但要能當選法丐,就沒有那麼容易了!
人選為法丐之弟子,條件要求之嚴,較為侯丐,有過之,無不及!
要想當選為法丐,下列諸條件,缺一不可。
必須通曉幫規,熟諳幫情。
必須頭腦冷靜,事理分明。
必須不徇私求,不畏強橫。
既要有一張閻羅面孔,又要有一副菩薩心腸!
所以丐幫中,最難以伺候的,是法丐;最受人尊敬的,也是法丐!
一般丐幫弟子,聽到法丐的名字,往往會比聽到幫主的名字,更會有心驚膽戰之感。法丐在丐幫中權威,由此蓋如想見!
這是此一武林第一大幫丐幫之內部職稱細節。
今夜,在丐幫潼關分舵中,所舉行的這場宴會,其所以被稱為史無前例,是因為該幫一向有條不成文的規定:輩分相差兩結以上之弟子,不得平起平坐。
但是,這條規定,今夜卻給受宴之主客令狐平打破了!
這位浪蕩公子不知道是有意尋開心,還是覺得該幫此一規定不合人情,他除了招呼這兒那位三結分舵主坐上桌子,並將懶蟲王九和小虎子那對師徒,也給強拉過來。
這對師徒,徒弟是白衣弟子,師父也只是一名一結丐目,今夜竟然能跟幫中七結長老同席,這種事大概也只有碰上這位浪蕩公子,才會發生吧!
酒席上,除了主客令狐平之外,還有一位陪客。
這位陪客不是別人,葫蘆叟樂九公是也!
葫蘆叟樂九公自從上了桌子,一張嘴巴,幾乎沒有停過,雖然菜餚擺滿了一桌子,酒也是三元坊的狀元紅,他仍然念念不忘破廟中的那條五香醬狗腿!
他一再嘰咕著,認為奔雷丐實在應該「另外賠他一條……」
奔雷丐但笑不語,令狐平輕輕咳了一聲道:「本公子倒替歐陽長老想到一個補救的辦法。」
葫蘆叟一哦道:「說來聽聽看!」
令狐平緩緩道:「就是您不妨同意取銷歐陽長老原先之承諾,不再幫您去找那個小瘟神胡五;這樣本公子倒可拍胸保證,最近這幾天之內,您將仍有再嘗美味之機會,它會勝過一條醬狗腿也說不定!」
眾人聽了,無不為之捧腹。
葫蘆叟兩隻水泡眼一瞪道:「你小子敢再……」
令狐平神色一動,忽然擺手攔著道:「有人正向這邊走來,像是分舵中的弟子,只是腳步匆促沉重,可能發生了什麼事。」
眾人屏息靜聽,果然有腳步聲,正向暖閣這邊走來。
不一會,一名二結丐目推門而入,手上拿著一個小黃紙卷,神情顯得甚是驚惶。
那個黃色小紙卷,一看便知系由信鴿送來。
在丐幫中,只有五結以上之弟子,才能以黃紙作書,因而連奔雷丐看到紙卷的顏色,臉色也不禁微微一變!
那名丐目按照幫中規矩,先將黃紙卷交給分舵主,然後方由那位分舵主將紙卷轉給奔雷丐。
紙卷顯然沒寫幾個字,奔雷丐拆開之後,只掃了一眼,一張面孔,便登時變成一片死灰!
葫蘆叟眨了眨眼皮道:「是總舵發來的?」
奔雷丐沒有開口,只將面前酒碗端起來,默默地一口氣喝得點滴不剩。
席上的分舵主,懶蟲王九師徒,以及那個傳書的二結丐目,見狀紛紛引退。
奔雷丐待閣中只剩下三個人,方才嘆了口氣,顫聲低低地說道:「本幫侯丐忽然失蹤……」
令狐平、葫蘆叟聞言全是一怔。
奔雷丐苦笑著又嘆了口氣道:「我們佩七結的七叫化,這下算是完定了!」
令狐平和葫蘆叟雖然明白這位丐幫金杖長老刻下之語意何指,但一時之間,卻不知道拿什麼話來對這位金杖長老加以安慰才好。
只要與丐幫稍為有點淵源的江湖人物,差不多都知道該幫有著這樣一條規定:侯丐自產生之日起,幫中之七結長老,便須對其負起安全責任。如今,噩耗天外飛來,那位侯丐忽然失蹤不見,試問,負責安全之長老,遞聞此訊,情何以堪?
令狐平思索了片刻,抬頭問道:「貴幫這位侯丐之生平,長老可否扼要見告一二?」
奔雷丐道:「我們這位侯丐,複姓上官,表字樹人,外號鐵骨丐,未人選侯丐之前,原是幫中一名五結弟子……」
「堂主?」
「是的。」
「哪一堂?」
「講武堂。」
「如今多大年紀?」
「大約四十來歲。」
「好,請長老繼續說下去吧!」
奔雷丐接下去道:「遠在三十多年前,南陽有戶人家,家財萬貫,只得一子,因老員外望子成龍心切,課督甚嚴,某年冬夜,此子夜讀疲累,不慎打翻油燈,不意竟因此引起一場無情大火……」
令狐平道:「此後,這位上官公子,便因家道式微,而落魄為丐?」
奔雷丐道:「是的。不過,據老丐所知,我們這位侯丐,他之所以選中這一行,當年那場大火,只能說是原因之一。」
令狐平道:「這話怎講?」
奔雷丐道:「當年的這位上官公子,雖然慘遭回祿,仍有不少親朋,可以投奔依靠,但他卻一心向往四海為家的生活……」
令狐平點點頭道:「這就難怪他以四十出頭的年紀便當上講武堂堂主,而終被選為幫主繼承人的侯丐了!」
奔雷丐黯然一嘆道:「在本幫來說,我們這位侯丐,確是一位難得的人材,武功好、人緣佳,處事機智果斷,幾乎找不出絲毫缺點……」
令狐平沉吟了一下,又道:「對貴幫來說,這樣一位人材,固然無可疵議,但是,對內是一回事,對外又是一回事,他在擔任講武堂堂主這段期間中,長老可知道他有沒有跟外面什麼人結下樑子?」
奔雷丐道:「沒有。」
令狐平緊咬下後,又出了一會兒神,最後抬頭正容說道:「在下有個建議,不知長老是否信任得過?」
奔雷丐道:「老丐方寸已亂,弟臺有何高見,不用見外,只管道來,只要老丐能力所及,無不唯命是從。」
令狐平道:「晚輩決定再在潼關停留十天,在這十天之內,希望長老能將貴幫那位侯丐失蹤之時間和地點打聽出來,然後這件事便交給晚輩來辦,暫以三個月為期,屆時只要晚輩不出意外,以及這位侯丐仍在人間,當有佳音相告!」
奔雷丐道:「弟臺這次著人將老丐從漢中追回來,說是有事要跟老丐商量,敢問弟臺那是一件什麼事?」
令狐平搖頭道:「那件事現在已經不太重要了。」
奔雷丐皺眉道:「這次是為了本幫發生變故,弟臺擱下本身的事情不辦,卻要為本幫冒險犯難,這叫老丐如何過意得去?」
令狐平微微一笑道:「長老又怎知晚輩未存私心,表面上在為貴幫尋找那位侯丐,實際卻是在處理晚輩個人的事情。」
奔雷丐大搖其頭道:「這只是你弟臺想叫老丐安心的一種說法,弟臺私人之事,儘可徑自處理,根本用不著假借任何名目。如今你弟臺既對老丐許下這等重諾,我老叫化也有我老叫化的立場,還望你老弟開誠相見,不論那是一件什麼事,都請你老弟說出來,要是我老叫化幫不上忙,那是另外一回事。」
令狐平端起酒杯笑道:「正事談到這裡為止,來來來,喝酒,喝酒!」
葫蘆叟伸手一攔道:「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