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以笛代劍

一劍懸肝膽 慕容美 第1頁,共2頁

青衣總管詹世光輕輕咳了一聲道:「這下有好戲瞧了!」

令狐平道:「來者何人?」

詹世光道:「公子難道不認識車簾上的那個葫蘆標記嗎?」

令狐平微微一呆過:「葫蘆叟?」

詹世光道:「要來的是葫蘆叟本人,還有什麼好瞧的?老怪物有酒萬事足,他只要一葫蘆在手,才不管你什麼人妖鬼妖呢!」

令狐平道:「那麼是誰?」

詹世光道:「老鬼的大徒弟,飛花掌羅玉庭!」

令狐平又是一呆道:「葫蘆叟不是發過誓不收徒弟嗎?」

詹世光道:「這老兒發的誓要能算數,天下早就太平了。他曾一再揚言,說今後一定戒酒,再喝就不是人,有一次甚至將那隻裝酒的葫蘆,都給摔得四分五裂,結果呢?」

藍衣總管馮佳運笑道:「結果另外換了一個更大的葫蘆!」

尚元陽道:「這老鬼的趣事多了。」

青衣總管詹世光忽然打斷兩人的交談,低聲說道:「注意,好戲就要登場了!」

原來飛花掌羅玉庭的那輛馬車,已經穿過人群,瞬息來到大路中央饕任和餮怪的盤坐之處。

那名為飛花掌趕車的青年漢子,看上去雖然神氣十足,但似乎還沒有這份膽量,敢將馬車從兩怪身上輾壓過去。

這時無計可施,只得將馬車收韁停下。

飛花掌於車廂內喝問道:「誰叫停車的?」

那漢子轉過身去道:「大路上歇著兩位朋友,看樣子好像沒有借光之意,得勞相公親自出來一下。」

飛花掌勃然大怒道:「豈有此理!」

話發聲中,車簾一揚,跟著現身而出!

這位飛花掌羅玉庭,看上去約莫三十出頭光景,平平正正的一張四方臉,雙眉濃黑,目光如炬,平正中頗透著一股威嚴氣概!

他走出車廂,看清兩怪面目之後,不禁微微一愣,瞠目訝然道:「兩位老前輩幹嘛坐在這裡?」

先前那股凌人盛氣,轉眼消失淨盡!

餮怪乎上的那隻狗腿,已剩下鼓槌似的一根骨頭,這時正在忙著吮吸那十根沾滿油漬的指頭。

他因為面向這一邊,只知道身後來了一輛馬車,並不清楚來的是誰,此刻打了個飽呃,頭也懶得回一下,漫聲信口問道:「誰在聒噪?老饕。」

饕怪緩緩合上眼皮道:「一個穿著漂漂亮亮的小傢伙,好像曾在哪裡看到過。」

餮怪道:「曾在哪兒見到過?」

饕怪道:「記不起來了。」

餮怪道:「你說他穿著漂漂亮亮,那定是個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兒了?」

饕怪沒精打采地道:「算了吧!這年頭的年輕人,十有九個都是這樣子,看上去油光水亮,要掏起口袋來,比你我都不如。不過,瞧他這副氣派,一開口便喊咱們為老前輩,他或能請你老餮大啖一頓亦未可知。」

餮怪搖搖頭道:「這些荷花大少,就是偶然有錢吃一頓,也不懂箇中真味,要這種人請客,我老餮寧可餓肚子!」

飛花掌羅玉庭一忍再忍,這時似已忍至最後限度,當下眉梢微剔,寒臉沉聲問道:「兩位調侃夠了,可否讓讓路?」

饕餮兩怪只當沒有聽到,就在飛花掌意欲發作之際,楊樹下的人妖金靈官,忽然扭著腰肢,滿面春風地走了過來。

他朝飛花掌羅玉庭雙拳一抱,嬌氣地含笑說道:「這位羅朋友,尚請多多擔待!」

飛花掌羅玉庭怔了一下,霎著眼皮道:「閣下就是……」

人妖金靈官笑容可掬地介面道:「不錯,金靈官便是在下。」

飛花掌羅玉庭臉孔驀地一沉道:「擔待什麼?」

人妖金靈官不慌不忙地笑著道:「請羅朋友暫且返駕,待金某人跟另外一位朋友的約會過了,再行通過。兩邊攔下來的,不只羅朋友一人,為示公平起見,只好委屈一下,務乞羅朋友包涵!」

飛花掌羅玉庭怒斥道:「這是官塘大道,人人可以通行,憑什麼你要本俠退回去?」

令狐平點點頭道:「這位飛花掌看來倒有點骨氣,不愧為葫蘆叟的首徒。」

青衣總管詹世光道:「他明明已經知道對方就是人妖金靈官,仍然不肯忍讓一時,我看這隻能稱之為恩勇!」

令狐平淡淡說道:「就是這種愚勇,才是一個人的最可愛處;倘使人妖真的對他下手,我令狐平一定站在他的一邊!」

青衣總管詹世光尚想開口,但遭藍衣總管馮佳運以眼色止住。

昂然屹立在路心馬車上的飛花掌羅玉庭,眼見人妖不為所動,忽然冷笑了一聲,瞪眼狠狠接著道:「在下不得不佩服你金朋友的膽量,居然敢跟葫蘆叟門下作對。嘿嘿嘿嘿!」

令狐平輕輕嘆了一口氣道:「沒出息,自己狠不下來,竟抬出師父的招牌,真是標準外強中乾的一塊廢料!」

只見人妖微微一笑道:「令師假使在此,一定比你羅朋友隨和得多;因為要是換了他老人家,他老人家一定可以看出,此刻大路兩邊的這些朋友中,比你羅朋友來頭大得多的人,少說點也有三位五位!」

飛花掌羅玉庭面子上一時下不去,他大概也知道這個人妖在武功方面,並不比他羅某人高明,是以心腸一橫,頓生硬拚之念,當下容不得人妖將話說完,突然大喝一聲,飛身跑下馬車,雙掌一錯一揚,便待向人妖面門劈去!

人妖身形微閃,退出五尺許,同時脆生生地喝出一聲:「慢來!」

飛花掌頭一抬,接觸到對方那雙眼光,不期然神色一凜,已經向前伸出的右掌,竟於半空中一下但住。

人妖跨上一步,笑盈盈地道:「你這人怎麼這樣粗魯?」

說也奇怪,飛花掌聽了這句話,竟像做了什麼錯事似的,乖乖地垂下了頭,溫馴得有如小羊。

人妖手一揮,柔聲說道:「坐回車上去,等會兒跟我一起走!」

飛花掌一聲不響,默默登上馬車,然後由那名青年漢子,帶著一臉驚疑之色,將馬車趕去路旁那排楊樹下面。

藍衣總管馮佳運低聲說道:「令狐兄看到沒有?」

令狐平緊皺眉頭,沒有開口。是的,他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他在內心,正在自問:

剛才的這位飛花掌,要換了我令狐平,結果又會怎樣呢?

最後,他給自己的答覆是:無論如何,我一定得找一個機會試上一試!

一直很少講話的黃衣總管尚元陽,突然發出一聲低呼道:「不好,跟這廝約會的原來是……」

令狐平一怔,急忙問道:「是誰?」

尚元陽手一指,結結巴巴地道:「是……是……是我們……不……不……對了……正是……我們……不,不,正是……正是公子……你……你……你的那位舒美鳳舒姑娘!」

詹世光和馮佳運,臉上也全都變了顏色。

令狐平見三人急成這副樣子,不由得暗暗好笑。不過,他在心底,同樣的也是一陣意外;這丫頭怎會跟人妖這種人物,無緣無故結上樑子的呢?」

這時,從函谷方面,一騎如飛而至,馬上坐的不是別人,正是那位有「金劍玉女」之稱的舒美鳳!

黃衣總管尚元陽為三總管之首,他似怕小妞兒有閃失,將來無法在老主人面前交待,這時惶急地又說道:「顧不得許多了,公子去幫舒姑娘收拾那個人妖,這邊的饕餮二怪,由我們三個對付,快!」

令狐平悠然轉臉問道:「你們在為誰著急?」

黃衣總管尚元陽一呆道:「當然……當然是……為了公子!」

令狐平從容不迫地道:「我急了沒有?」

藍衣總管馮佳運道:「公子總不至於會眼睜睜的看著你這位舒姑娘毀在人妖手上吧?」

令狐平道:「你們又怎知道人妖一定能夠毀得了她?」

馮佳運道:「公子也看到了,飛花掌便是一個例子,這難道還嫌不夠嗎?」

令狐平搖頭道:「本公子對這妞兒,比你們瞭解得清楚,你們等著瞧吧!這妞兒另有一套,保管人妖拿她一點辦法沒有!」

三位大總管,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現在不是人妖對小妞兒有沒有辦法,而是他們三個拿他這位浪蕩公子一點辦法沒有!

怎辦呢?

他們三個要是沉不住氣,自願採取行動,勢必就要洩露他們不是楊府總管之身份。

這樣做的後果,是否能幫得上小妞兒的忙,尚在未定之際,這次潼關之行,首先就得前功盡棄!

要任其自然發展吧,毀了小妞兒,無疑也是死路一條!

就在三位總管左右為難之際,那邊,舒美鳳一騎如箭,業已衝過人群,來至大路中央。

這小妞兒,身手果然不凡。

只見她以一個極其美妙的姿勢,絲韁一勒,坐騎人立,那匹毛色潤潔的小銀駒便在大路中央停下來。

人馬之間,如有靈犀暗通,人是那般從容,馬兒亦未發出痛嘶。

坐騎停下,距人妖立身處,尚不足五步之遙;兩邊閒人見了,不由得轟然喊了一聲好!

眾人見先前那位飛花掌只是一個照面,即為人妖乖乖馴服,已經覺得眼界大開,現在看到又來了一個俏麗少女,全為之精神大振!

這時那些閒人,三三兩兩,交頭接耳,竊議紛紜,似乎都在爭著打聽小妞兒之來歷。

人妖金靈官眼見正主兒來到,身軀一轉,攔在道中,腰幹挺得筆直,儼然又是另外一副神氣。

舒美鳳待坐騎停定,玉手一指,冷冷問道:「旅安客棧的那份名帖,可是閣下送去的?」

人妖頭一點道:「不錯!」

舒美鳳面孔一沉道:「你約姑娘來此何事?」

人妖平靜地道:「想問姑娘一句話。」

舒美鳳寒臉道:「問什麼?」

人妖緩緩接著道:「請姑娘解釋一下:所謂人妖者也,意何所指?誰是人妖?何謂人妖?」

舒美鳳嘿了一聲道:「你為什麼不去問別人?」

人妖道:「問誰?」

舒美鳳道:「問第一個認識你的人,或是你所認識的人!」

人妖道:「每一個認識我的人,或是我所認識的人,誰也不敢當著我金某人之面,喊我金靈官為人妖;喊我金靈官為人奴的,芳駕尚是第一個!」

舒美鳳道:「第一個又怎樣?」

人妖道:「請將此一稱呼收回!」

舒美鳳道:「如何收回?」

人妖道:「公開賠罪。」

舒美鳳道:「怎樣賠罪?」

人妖道:「洛陽第一樓,擺酒十桌!」

舒美鳳道:「要是本姑娘沒有這份興趣呢?」

人妖道:「那麼金某人就只有一條路好走了。不過,金某人願先宣告一句:我金靈官與你們潼關舒府,一向並無怨怨可言,姑娘此乃咎自由招,我姓金的絕非有意開罪令尊大人!」

舒美鳳道:「姓金的,我問你,你這話什麼意思?」

人妖道:「金某人只能說芳駕還有考慮的機會!」

舒美鳳道:「否則你便如何?」

人妖道:「姑娘應該清楚。」

舒美鳳(目真)目怒叱道:「告訴你姓金的,你姓金的放明白點,你要膽敢對本姑娘施展什麼邪術,可別怪本姑娘寶劍無情!」

人妖嘻嘻一笑道:「劍無情,人如何?」

舒美鳳目光迎著對方那張和悅動人的面孔,心神不期然一陣恍惚。

她耳中只聽得對方柔聲繼續說道:「姑娘乃將門虎女,系出武林世家,隨便出口傷人於前,事後復又恃強堅不認罪,這豈是一代俠女所當為?」

小妮子一顆芳心,忐忑不已。

她暗忖道:「是啊!像這樣一名英氣勃勃的俊逸人物,我竟憑道聽途說之言,當眾指稱其為人妖,不是太過分了嗎?」

這邊車上的三位總管,見小妮子由滿面怒容而逐漸轉為一片迷惘之色,全為之大感焦急。

藍衣總管馮佳運促聲說道:「不好,請公子快快設法,小妮子著了那廝的道兒了!

令狐平微微一笑,頷首道:「好,你們等在這裡。」

說著,悄悄下馬車,向坐在大路中央的兩怪快步走去。

青衣總管詹世光詫異道:「他幹嘛去找兩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