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武林浪蕩子

一劍懸肝膽 慕容美 第1頁,共2頁

這是一個微帶涼意的初秋之夜,明月高懸,晴空萬里無雲

北邱雙妃墓前那片平坦的草地上,這時正以臂作枕,對月側身斜臥著一名紫衣少年。

這名紫衣少年,年約雙十上下。

藉著月色望去,可以看到這名少年有著一張非常英俊的面龐,只是那副臉色,卻蒼白得怕人。

在這名少年身旁,除了一灘酒後所嘔出的穢物外,尚並排放列著這樣三件事物:一隻黑漆木匣、一條紅綾汗巾以及一支形式奇古的長劍!

那隻黑漆木匣,長約七寸,寬約五寸,高約寸半許,看上去極其精緻可愛。

匣旁那支倒插在地面上的長劍,通體作暗藍色,映著月輝,彩華隱現,無疑是一口無堅不摧之上好名劍。

至於那條紅綾汗巾,誰都不難一眼看出,它顯然是屬於一名女子所專有。

就在這名少年睡熟不久,前山山坡上,忽然遙遙傳來一陣不成腔調的歌聲。

聖朝三代

英雄一慨

惟存青史現成敗

漢家雲埋

楚廟風節

看李倫金各塵埃

六國繁華過眼衰

富貴忘懷

貧賤何哀

想當日

吳王宮

越王臺

而今安在……

歌聲由遠而近,隨著歌聲出現的,是一名蓬首垢面的鶉衣老丐。

月色下,只見這名鶉衣老丐,背背破席捲,手持青竹杖,步履踉蹌歪斜,似乎也已經有著六七分酒意。

老丐來到墓前草地上,在距離紫衣少年十餘步處,打著酒呃站定下來。

他側揚著半邊臉孔,朝熟睡中的紫衣少年冷冷打量了幾眼,最後於鼻中輕輕一哼,就地橫杖盤膝坐下。

鶉衣老丐這邊剛剛坐穩身形,身後來路上,緊接著又有兩條人影,一先一後,相繼奔至。

這次來的,是一名身軀魁梧的黑臉大漢,和一名衣著講究的中年文士。

鶉衣老丐緩緩轉過臉去,迎著兩人,淡淡掃了一眼,仍然回覆到原先的盤坐姿態。

那名黑臉大漢和中年文士亦不以鶉衣老丐之冷漠為意,這時一使眼色,身形左右散開,分別於紫衣少年左右身旁,各隔丈五遠近,寒臉席地坐下。

兩人坐下後,兩雙眼光不約而同的朝紫衣少年身邊,那三件事物中的某兩件上投射過去。

黑臉大漢瞪視著的,是那隻精緻的黑漆木匣。

中年文士視線射落之處,則是那條紅綾汗巾!

這時,在黑臉大漢目光中,有的只是一股怒恨之意;而那名中年文士的兩眼之中,卻幾乎要有火焰噴射出來!

紫衣少年,依然熟睡如故。

刻下環繞在紫衣少年身邊的這三名不速之客,今夜要是為尋仇或是奪取寶物而來,那麼這名紫衣少年也未免太大意了!

俗語說得好: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如今這三人不問身手高低,此刻若是把握機會,來個毒手突施,豈非不堪設想?

幸而刻下這三名不速之客,今夜來此之目的並不相同,加以彼此之間,亦無任何默契,故他們對這名紫衣少年,雖然分別表現出程度不一之敵意,卻似乎沒有人曾想到這一方面去。

這樣,又過了約莫半盞熱茶光景。雙妃墓後,一陣衣袂破空之聲傳來,跟著又出現今夜的第四位不速之客!

如今來到的,是名年約四旬上下的灰衣道人。

這名灰衣道人,生就一張肖字臉,兩道眉毛,粗短濃密,鼻樑聳削,薄似刀鋒,雙目中精芒四射,有如兩道寒電,一望可知是個極難伺候的人物!

這名道人甫於墓頂現身,便即冷冷發問道:「我們那位小施主來了沒有?」

道人在問這句話時,眼光並未望向任何人。

而事實上,他口中的小施主紫衣少年就在他身前腳下不及尋丈之處!

鶉衣老丐瞑目端坐著,一動不動,置若罔聞,有似破落古廟中,一尊年代久遠的泥塑佛像。

黑臉大漢和中年文士則分別抬起頭來,朝那道人淡淡一瞥,只是眼光中明顯的亦無招呼之意。

這四位不速之客,似乎各持身份,誰也沒有將誰放在眼裡,僅僅黑臉大漢和中年文士兩人,好像還有著那麼一點交情。

紫衣少年輕輕一個轉側,終於醒轉過來。

只見他鉤曲著身軀,兩臂高高仲舉,一邊打著呵欠,一邊直身坐起,睜開一雙惺忪之眼,口中含含混混地問道:「四位都到齊了嗎?」

中年文士冷冷接著道:「是的,候駕多時了!」

紫衣少年彷彿還沒有睡夠似的,這時以手掩口,又打了個呵欠,方始緩緩轉向那名中年文士,漫不經心的信口又問道:「那麼,四位約在下今夜來此,究竟有何指教?」

中年文士臉色一變,正想發作,對面那名黑臉大漢已經霍地一跳而起,搶出一步,如指怒喝道:「你小子敢再裝蒜」

紫衣少年身軀一轉,點點頭道:「先從閣下開始,也是一樣。」

頭一抬,注目接著道:「閣下有何見教?」

黑臉大漢咻咻然又跨出一步道:「還了老子的東西,萬事皆休,否則,哼哼!不管別人怎樣,老子今夜第一個就要你小子好看!」

紫衣少年拿起地上那隻黑漆木匣,抬頭又問道:「閣下想討回的,可是這東西?」

黑臉大漢緊握著雙拳道:「不錯,這部‘拳經’,不論你小子是如何到手的,它是老子的東西,老子就得要回來!」

紫衣少年微微一笑道:「閣下可是它的原主兒?」

黑臉大漢怒聲大喝道:「這個你管不著!它到了老子的手裡,便是老子的東西。現在只問問你小子究竟給不給?」

紫衣少年這時原可以反問一句:「它到了你手裡,便是你的東西,那麼,它到了小爺手裡,難道就不能算作小爺的東西嗎?」

不過,紫衣少年並沒有這樣做。

他只輕輕點了一下頭,說道:「這是小事情,好商量,請坐,請坐!」

接著,不待那黑臉大漢再有表示,將本匣仍然放回原處,又轉向那名中年文士,含笑問道:「這位朋友又有什麼見教?」

別看那中年文士剛來到時,似將這名紫衣少年恨入骨髓,現經紫衣少年這麼一問,卻又好像沒了詞兒,只見他紅漲著面孔,掙扎了好一陣子,這才咬牙切齒地說道:「希望你老弟以後最好少去……」

紫衣少年悠然側目道:「少去萬花樓,是嗎?」

中年文士板起面孔,輕輕嘿了一聲,沒有開口。

紫衣少年朝身邊那條紅綾汗巾瞥了一眼,聳聳肩胛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接著轉向那名鶉衣老丐問道:「這位老人家有何吩咐?」

鶉衣老丐依然垂合著一雙眼皮,聞言緩緩搖頭道:「他們先來。」

紫衣少年於是又轉向身後墓頂上那名灰衣道人,仰臉問道:「這位道長怎麼說?」

灰衣道人寒臉冷冷說道:「貧道只想給你小施主一個忠告:如有人想跟武當八子為敵,即無異與整個武當為敵!」

紫衣少年輕輕一哦道:「會有這樣嚴重?」

灰衣道人冷冷接著道:「是的,放眼當今武林,相信尚甚少有人敢冒此大不韙,希望小施主別以為你是來自‘奇士堡」

紫衣少年臉孔驀地一沉道:「不許提及這三個字!」

灰衣道人嘿了一聲道:「怎麼說都是一樣。你小施主的脾氣固然特別,須知貧道耐心亦極有限;你小施主打算如何向貧道交代,還望早作決斷!」

紫衣少年見對方果然沒有再提奇士堡三個字,臉色轉又和緩下來,這時抬起目光,平靜地說道:「在下前夜取走道長這柄降龍劍,道長可知道區區在下全是出自一番好意?」

灰衣道人聞言,先是微微一怔,但旋即板起面孔,恢復原先之冷峻表情,寒臉沉聲道:

「恕貧道愚昧,難解絃歌雅意!」

紫衣少年注目接著道:「前夜那三名蒙面人,道長可知道他們都是什麼來路?」

灰衣道人冷冷回答道:「不知道!」

紫衣少年點點頭道:「很好,假使道長真的不知道,在下不妨告訴道長,他們三個不是別人,太原關家兄弟是也!」

灰衣道人猛然一愣道:「太原關家兄弟?」

紫衣少年微微一笑道:「道長想不到吧?」

灰衣道人眨了眨眼皮,接著說道:「那麼,如今事過境遷……。」

紫衣少年頭一搖,截口說道:「這三兄弟之為人,道長諒也清楚。就在下所知,他們三兄弟直到目前為止,並未離開這座洛陽城!」

灰衣道人不由得臉色一交道:「那麼,你小施主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肯將這柄降龍劍還給貧道?」

紫衣少年思索了一下道:「關於這柄降龍劍,在下有兩個建議,不過,在下打算將三位的問題,待會兒並在一起。做一個總答覆。現在請容在下騰點時間出來,先看看身後我們這位歐陽長老可有什麼吩咐!」

說著,身子一轉,又朝那名鶉衣老丐笑吟吟地道:「這下該輪到您老了吧?」

鶉衣老丐依然搖著頭道:「不!還是他們先來。」

紫衣少年笑了笑說道:「等會兒要是變生意外,失去就教機會怎麼辦?」

鶉衣老丐瞑目漫應道:「沒有關係。等會兒你老弟要有三長兩短,算我要飯的倒楣就是了!」

紫衣少年笑著頭一點,同時自地上緩緩站起,他首先轉過身來,向那名灰衣道人,輕輕咳了一聲說道:「關於這柄降龍劍,在下的兩個建議是:第一,此劍本非武當之物,它的來路,不用在下多說,道長心裡應該有數。所以,咳咳,在下以為,今夜要是在下與道長易地而處,在下一定樂得慷慨,就當它前夜已被太原關家兄弟奪去!」

灰衣道人氣得臉孔發青,雙目中陡地迸射出兩道灼灼兇光,但仍強忍著陰聲問道:「小施主的第二個建議,可否一併說來聽聽?」

紫衣少年點點頭,從容接下去說道:「在下的第二個建議是:假如道長捨不得割愛,在下亦無意奪人所好。不過,為了道長,以及這柄降龍劍著想,在下希望道長等會兒最好能夠露一手,以事實證明你道長確有護劍之能。方法很簡單,前夜在下系以什麼手法取得這柄劍,請道長再以同樣手法將劍取回去,要是道長能夠做到這一步,以後道長再佩著這柄降龍劍,相信就不怕太原關家兄弟橫生覬覦之心了!」

灰衣道人頭一點道:「有道是:恭敬不如從命。既然小施主如此吩咐,貧道說不得只好獻醜一番了!」

語畢,雙臂一分,做勢便待撲下。

紫衣少年手一擺道:「且慢!前夜在下出手取劍之際,道長正陷身苦戰之中,為表示公平起見,請道長稍待片刻,容在下略作安排!」

說著,足尖一鉤,抄劍入手,然後以劍尖朝黑臉大漢和中年文士分別一指道:「你們兩個,可以動手了!」

黑臉大漢向前大跨一步,怒聲道:「這樣說來,老子的一部‘拳經’,你小子是吞定了?」

紫衣少年頭一點,從容說道:「不錯,吞定了!」

黑臉大漢忍無可忍,突然一聲問吼,掄拳縱身撲出。別看他身軀粗壯得有如一座塔,出手可還真不慢!

紫衣少年渾然不以為意,沒事人兒一般,轉身向中年文士道:「萬花樓小爺仍將常來常往,不想正在他轉身之際,黑臉大漢一拳正好攻至。假如紫衣少年站在那裡不動,紫衣少年斷上三五根肋骨,應該不算稀奇。可是,妙就妙在這一轉,黑臉大漢拳路一偏,一時把握不住,全身筆直前衝,結果不但沒有損及紫衣少年一根毛髮,反使對面的中年文士遭到魚池之殃!

黑臉漢子又羞又怒,正待向紫衣少年再度撲去時,中年文士目光一掃,突向黑臉大漢高聲招呼道:「老韓,快搶那隻木匣……」

黑臉大漢如夢初醒,忙撇下紫衣少年,轉向那隻黑漆木匣撲去!

紫衣少年微微縱身退出丈許,抬頭向墓頂上的灰衣道人招手笑喊道:「道長現在看你的了。」

黑臉大漢撲向那隻黑漆木匣,一搖之下,臉色頓變,跟著發出一聲咒罵,又將那隻木匣摔在地下。

一旁盤坐著的鶉衣老丐,這時頭一搖,自語般地喃喃道:「都是一些可憐蟲!」

黑臉大漢發現本匣已空,有如火上加油,益發怒不可遏,這時恍若瘋虎似的,再度轉身向紫衣少年飛撲過去!

中年文士提醒黑臉大漢去搶那隻木匣,原就存有討好後者,以便聯手拒敵之意;現見黑臉大漢摔去木匣,重新加入戰圈,自是求之不得的事。當下精神一振,頓時展開一套把式詭異的掌法,配合著黑臉大漢之猛迅速閃身切斷紫衣少年後退之路!

灰衣道人眼見紫衣少年已被軍人兩大武林高手的一片拳風掌影之內,認為良機難再,於是雙袖一抖,如蒼鷹攫食般,亦自墓頂引身疾掠而下!

這正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包括先將大勢看清方始加入戰鬥的灰衣道人在內,這時幾乎全都忽略了一個非常重要的現象!

就是今夜的那位肇事者紫衣少年自黑臉大漢和中年文士先後發動攻勢以來,雖然於進退之間險象環生,但手中那口利可斷金的降龍寶劍,卻始終以劍尖倒指著地面,而迄未憑此還攻一招半式!

鶉衣老丐搖頭輕輕一嘆,緩緩閉上眼皮,似乎不忍心繼續看下去。

紫衣少年瞥及灰衣道人凌空撲至,一面向後倒縱,一面揚臂笑道:「來,劍在這裡!」

飄身避開中年文士一掌,笑嘻嘻地又接道:「僅以十合為限,到時候它便要永遠留在不才手上了!」

灰衣道人一言不發,半空中身形一折,左臂一揮,以一式大鵬展翅,向紫衣少年右肩砍落,左臂一穿,五指曲張如鈞,驀向紫衣少年那口寶劍疾若毒蟒吐信般一把抓去!

紫衣少年身形滴溜溜就地一轉,朗聲笑喊道:「第一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