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人間浩劫

無名鎮 慕容美 第1頁,共2頁

無月。

無星。

大地冥濛,一片陰沉。

無奇不有樓。

長春閣。

一名面如黑棗,修眉鳳目,威儀懾人,發黑如漆,精神矍鑠,身穿一襲銀色薄長衫的老人居中端坐。

他身前呈放著一方紅木小花幾,几上香茗一壺,核桃、脆梨、蜜桔、涼藕、南瓜子各一盤。

這位武帝看上去大概六旬左右。

但奇怪的是,如果細心觀察,你幾乎無法在他身上找出一項一名花甲老人應有的表徵。

玄機道人已是一個不像老人的老人,而這位武帝顯然比玄機道人還要健康得多!

是他養生得法?還是因為修習了大天心無相玄功的關係?

還有一點,也令人納罕。

散騎常侍這個官位雖然不低,但也不算太高,至少它還不能跟執掌實權的「左右丞相」

和「護國公」相提並論。

武帝來到無名鎮,為何不跟「護國公」和「左右丞相」密商大計,反而先跟這位「散騎常侍」促膝交談起來了呢?

這一謎底馬上就揭開了。

「你認為燕京三鳳姿色平庸?」

「至少談不上是真正的美人。」

「風流娘子如何?」

「韻味亦非上乘。」

「如果風流娘子和燕京三鳳都不能人道長的法眼,這世上哪裡去找道長心目中的那種美人兒?」

「目前的無名鎮上就有一個!」

武帝一哦,精神陡增。

唐漢沒有冤枉好人。

武帝座前的這位「散騎常侍」,果然乾的就是這一類「勾當」!

「這女人是誰?快說。」

「刁四娘子。」

「娘子?」武帝似乎有點洩氣:「你指的是普通人家的一名小媳婦兒?」

「是的,一名普通人家的小媳婦兒。」玄機道人微笑:「一名瓠犀菱唇、柳眉蛇腰、雙峰欲飛,臉蛋像妲娥,肌膚如羊脂,秋波盈盈一轉,能叫人魄散魂飛的小媳婦兒!」

武帝鳳目中,異彩閃動,如穿透彤雲的電;銀衫霍霍,無風自動。

但他顯然還沒有忘記,他剛才對這女人出身的貶砭;一時不便改口,緩緩吸了口氣道:

「只可惜孤家無法一睹伊人麗姿。」

玄機道人臉上笑意加濃:「只要主上有意垂青,伊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武帝一嗯,鳳眼突然眯成一線。

三分意外。

七分驚喜。

「愛卿之意,莫非佳人已來本樓?」

「已浴罷香湯,備妥御宴,現正執壺候龍駕於承恩殿!」

武帝鳳目微垂,似正抑彆著某種強烈情感的流露。

他隔了片刻,方緩緩搖頭道:「一塵!你是否還記得,你上次上的那個條陳?」

「微臣當然記得那個條陳,只是護國公們多數表示反對,微臣位卑言賤,恐上觸天態,不敢堅持。」

「護國公反對的只有一位,並非多數。」

玄機道人沒有追問反對的護國公是哪一位。

因為他非常清楚武帝為什麼會突然提起這個問題。

他如今惟一要做的事,便是坐得端端正正,畢恭畢敬的等待。他已侍候這位武帝多年,知道如何才能迎合這位主子的歡心。

「反對的人,是石心寒石老兒。」武帝果然接下去說道:「如今石老兒已遇意外,孤家回想起來,深覺得愛卿建議於全國分設三十六路諸侯,以便有效控制各處重要水陸碼頭,同時監視各大門派活動情形的辦法很有見地。」

「謝主上嘉許。」

「這個辦法你可以重新提出來,孤家一定照準!同時,孤家將封你為諸侯總監,直接秉孤家旨意行事,不受左右丞相及護國公們之牽制!」

「謝主上恩典!」

大廟後院。

警戒森嚴。

三十多名三品以上的殺手、左右大將軍、金星特使,均已完成備戰行動。

雲房中,五絕叟吳一同叨著一根旱菸筒,負手徘徊,雙眉深鎖,臉色陰沉。

煙筒中火頭已經熄滅。

火在他的心頭燃燒。

他實在無法想象,像今夜這樣重要的一個日子,無奇不有樓方面,竟然懵懵懂懂的,反應如此遲緩!

火種子唐漢一夥人的行蹤,他已派人暗中打聽清楚。

這項訊息他在黃昏時分就送去了無奇不有樓。

而他這邊,調兵遣將,一切也已就緒。只須武帝一聲令下,他隨時可以壓倒性的優勢,將山腳下的唐漢等人,團團包抄,一舉殲滅!

可是,無奇不有樓那邊,始終不見動靜。

起更之後,他又派去一名精幹的殺手,如今連這名殺手也如同石沉大海。

「奶奶的!」他罵在肚子裡:「真是叫人冒火!」

兩儀搜魂手沙高樓正跟一名眇目老人在燈下對奕。

兩人全神貫注,渾然忘我,自得其樂。

他們跟五絕叟雖然同屬職稱相等的護國公,但資歷和聲望方面,均較五絕叟稍遜一籌,因此他們的煩惱也較五絕叟少得多。

當一場大廝殺展開時,他們的表現,絕不遜於五絕叟。他們也擁有一位護國公應有的權勢和地位。而平時的運籌決策,則一向均歸五絕叟籌劃。

這也正是今夜五絕叟煩躁得像熱鍋上的一隻螞蟻,而他們這兩位護國公卻能悠然手談的原因。

五絕叟停下腳步望望門外,然後轉頭又望望架頭上的漏斗。

「一品麻黃辦事情,真是越來越差勁!」

一品麻黃何許人,自是不問可知。

一品者,官等也!黃是姓氏。「黃」加上「麻」,表「特徵」也!一品殺手中,姓黃的大概不止一個,除了「老黃」、「小黃」之外,就只有另行設法找出被稱呼者「與眾不同」

的地方了!

這位一品殺手黃麻子既是五絕叟的寵信人物,他應該比別人更清楚這位護國公的脾氣,他為什麼也跟著一去杳如黃鶴?

噢,別慌,這位一品殺手回來了!

黃麻子是個三十歲上下的青年人,臉上雖然稀稀疏疏的有著幾顆大麻點子,但一點也不妨礙他那英氣勃勃的長相。

外面下著毛毛雨,黃麻子走進雲房時,呼吸喘促,渾身溼透。

誰都可以看出他並沒有怠忽職守。

五絕叟看了這種情形,一腔怒火,頓化烏有,問話的聲音居然相當親切和悅:「見到武帝沒有?」

「沒有。」

「白丞相呢?」

「也沒有。」

五絕叟有點不高興了:「那你是幹什麼去的?無奇不有樓成了一座空樓?」

黃麻子掛搓手,苦笑:「卑屬原擬徑入內府,謁見白丞相,但在從院長春閣附近,突遭玄機常侍攔下了。」

「他為什麼要攔阻你?你沒告訴他是奉了老夫之命,有要事須面稟武帝或白丞相?」

「卑屬當然說了。」

「他怎麼表示?」

「他說武帝因旅途勞頓,已提前安歇,一切大小事務,均留待明天再談。」

「再找白丞相去啊!你不看我們這邊一切都準備停當了嗎?」

「是呀!可是他說,白丞相的大丹功,今夜正是最吃緊的一刻,不宜打擾。」

五絕叟牙齒咬得格格作響,最後長長嘆了口氣道:「罷了,罷了,跟這種人談什麼雄圖霸業,倒不如摟著女人睡大覺來得舒服!既然他們一個個滿不在乎,我又何必一定要嘔這種閒氣?哼,嘿!」

黃麻子忽壓低了聲音,笑笑道:「吳護老有這種想法,就對了,主上跟白丞相,今晚據說,據說,據說……」

五絕叟不覺一愣。

「據說什麼?」

黃麻子又將嗓門降低了一個音階。

「我是出來時,聽二品蔡偷偷告訴我的,今晚白丞相根本就不是在練什麼大丹功。」

「哦?」

「今晚他是輪宿四姨太花夫人處。」

「哦?」

「白丞相的這位四姨太,諒吳護老也早有所耳聞。這位花夫人是空不得的,就算是天塌了下來,她也不會讓白丞相荒了這一宿,同時白丞相也沒有這個膽量。」

「主上呢?」

「情形差不多。」

「什麼差不多?」

黃麻子以指頭指指背後的大廟對面。

大廟對面,是一壺香。

但五絕叟顯然並未能一下領悟出黃麻子這個手勢的意思。

「主上去了一壺香?」

黃麻子搖頭。

五絕叟皺眉。

「否則?」

「是一壺香有人去了無奇不有樓!」

「刁四?」

「刁四的另一半!」

「刁四娘子?」

黃麻子點點頭,微笑。

五絕叟懂了。

「又是那個玄機老雜毛的傑作?」

「是的。」

「可惡!」

黃麻子笑道:「他如果在這一方面毫無表現,又怎會被主上封為常侍?」

「刁四方面是如何擺平的?」

「老法子,刁四失蹤了。」黃麻子微笑道:「那女人也一樣。從現在起,一壺香茶樓易主,無名鎮上的人,將再也看不到這對夫婦了!」

五絕叟蹙額陷入沉思。

他並不是為刁四夫婦的遭遇感到難過。

像這一類事情,他看得太多,也做過不少,一個小人物的生命,在他們這些武統邦大員的心目中,根本不值一文錢。

他如今想的是另一件事。

不錯,這位護國公此刻心中的確不是滋味,但他心中難受,決不是為了別人。

他是為了他自己感到難受。

當他們幾位護國公帶領大批殺手和工人來到無名鎮的第二天,就有兩名親信殺手向他報告了一個「好訊息」。

兩名殺手的報告是:大廟對面,一壺香茶樓,有位姿色出眾的老闆娘!

他們描述這女人,不僅年輕標緻,身段兒美好,而且口齒伶俐,善解人意;無論從哪一個角度欣賞,都找不出一絲絲暇疵!

最後他自己看了,也忍不住暗暗喝彩:果然是個豔光四射,難得一見的大美人兒!

只可惜他從來被燕京三鳳和風流娘子分了心神,未能當機立斷,馬上下手。

他當時的想法是:慌什麼?只要能在無名鎮定居下來,以後的日子長得很。

憑他在武統邦的權勢,區區一個小騷娘們,還愁她逃出了他的手掌心?

他沒相到,武統邦上自武帝,下至一名七品殺手,在這一方面來說,幾乎人人都是不肯放過任何「戰鬥」機會的「悍將」。

而那位他一向瞧不順眼的玄機老雜毛,更是「色中老祖宗」!如今,老雜毛搶先一步,竟將這婆娘當做過功橋樑,獻給了武帝!想想怎不叫人痛心追悔?

要早知如此,這種手段他耍不出?

這下可好,燕京三鳳落花飄零,風流娘子沒了影子,就連最後一個滿以為萬無一失的刁四娘子也成了別人的禁臠!

唉!他的運氣,怎會一下子背到這種程度?

黃麻子眼光靈活,他似已瞧透了這位護國公的心意。

「護老。」他低低地道:「今夜橫豎辦不了正事,我看還是由卑屬陪您出去走走吧?」

「走到哪裡去?」

「去看一個人。」

「看誰?」

黃麻子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叫:「去看看後巷胡大娘的女兒!」

五絕叟聽說過胡大娘這個女人,也知道這女人乾的什麼營生。

但不曉得胡大娘居然還有一個能叫殺手們中意的女兒。

無論怎麼說,他畢竟是位護國公。

就像他們的主子一樣,只要不讓外人知道,什麼下流下作事,他都可以照幹不誤,但在公眾面前,面子大體還是要顧顧的。

連「百花院」和「美人窩」那種處所他都不願輕易涉足,自然更不會無緣無故的跑到胡大娘那種下等妓院去。

所以,黃麻子這個突如其來的建議,使他覺得非常意外。

「小妞兒多大年紀?」

「雙十左右。」

「還沒嫁人?」

「是的,一朵清水蓮!」

「長得怎麼樣?」

「卑屬無法形容。」

「為什麼?」

「等護老親自看到了,您自然明白。」

「以前為何未經聽人提起?」

「胡大娘看管得嚴。」

「很少拋頭露面?」

「是的。」

五絕叟顯得有點猶豫。

他不是害怕。

他只是有點擔心,一個黃花大閨女,一定不解風情,如果模樣長得又不怎麼樣,到時候很可能會叫人倒胃掃興。

「想想主上和白丞相他們吧!」黃麻子又低低進言:「他們都懂得享樂第一,您老職掌兵符,勞苦功高,又何必如此刻薄自己?他們放開正事不辦,只顧摟著女人快活,您老難道就不能找個活鮮活跳的大妞兒滋補滋補?」

活鮮活跳的大妞兒!

好個會說話的黃麻子,真虧他能找到這種富挑逗性而又傳神的形容詞!

五絕叟眼光朦朧,臉皮子發燒,終於點了點頭道:「好,我們出去走走。」

黃麻子沒有說謊,胡大娘的確有個活鮮活跳的大妞兒。

他也許只掩瞞了一件事。

那便是這妞的容貌。

妞兒的小名就叫「甜妞」。但是,無論從哪一方面看上去,都無法叫人從這妞兒身上「嗅」到一絲「甜」味!

這位甜妞的長相,果然「無法形容」。

胡大娘本人腰如水桶,臉似南瓜,長相非常適合她所從事的行業,是無名鎮上「噸位」

和「潑辣」都排得上榜首的女人。

而她這位千金不僅盡得真傳,而且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們是從窗縫中望進去的。

房中母女倆正在吃宵點。

五絕叟起初以為黃麻子帶錯了房間。

他後退一步,傳音道:「小黃,不是這一間,你找錯地方了。」

沒想到黃麻子竟然嘻笑著回答道:「沒有找錯地方,卑屬說的,就是房間裡那個食量如牛的肥妞兒!」

五絕叟差點沒有氣昏過去。

「你這臭麻子」

他想罵的話,突然沒有了下文,一雙眼珠子,卻突然膨脹了四五倍。

黃麻子已突然變成了唐漢!

五絕叟又驚又怒,幾乎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隔了好半晌,他才定下心神,迸出一句說了等於沒說的廢話。

「一品麻黃已遭了你小子的毒手?」

唐漢微微一笑:「你問錯了問題,護國公。你應該問:你小子冒充一品麻黃,為什麼能冒充得如此惟妙惟肖?」

五絕叟居然像只九宮鳥似的,依言重複道:「你小子冒充一品麻黃,為什麼能冒充得如此惟妙惟肖?」

唐漢笑道:「關於這一點,我在上個月出售給無奇不有樓的武功師承秘密中,已作了詳盡的交代:我火種子藝出棋痴黑白老人門下,拿手的絕活兒,就是輕功、暗器、易容!」

他又笑了一下,補充道:「我當時也許忘了加個註腳:易容術雖是一門大學問,但各式臉譜中,也有難易之別。」

「如像大麻臉,就很容易冒充?」

「是的。」

「為什麼?」

「因為麻臉的表徵惹眼,它極易分散了對方的注意力,而常常忽略了這張麻臉上的其他部位。」

「模仿一個人說話的聲音和腔調,容易不容易?」

「不容易。」

「你在這方面下過苦功?」

「有時也是臨時抱佛腳。」

「像今晚?」

「是的。」唐漢微笑:「這正是我今夜不惜花費時間,將事情的每一個細節,都盤問得清清楚楚的另一個原因。」

「你要模仿他的口音?」

「還有他說話時的神氣。」

五絕叟停頓了一下,忽然道:「老夫能不能再問你小子最後一個問題?」

唐漢笑道:「本小子如今這樣站著不動,便是為了等著回答你的問題!」

五絕叟道:「今夜你憑高明的喬裝,輕易瞞過老夫,從大廟一路到這裡,半途上你有的是機會,為什麼你小子始終不肯下手?」

唐漢笑道:「說出來只怕會傷感情。」

五絕叟哼了一聲道:「只傷感情總比送命強得多!」

唐漢緩緩含笑道:「本小子不肯立即下手,是因為今天武統邦中,除了武帝之外,尊駕乃第一號掌權人物;換句話說,也就是今天武統邦中,壞事幹得最多的罪魁禍首!」

五絕叟臉色發綠。

但沒發作。

因為他要聽的不是這些,他等著要知道「原因」。

唐漢含笑從容接下去:「所以我雖然想取你這條老狗命,卻不願你這老賊死得太舒服,必須在你死前先窩囊你一番,也好讓那些被武統邦害死的冤魂,在九泉之下吐一口氣!」

五絕叟大吼一聲:「你這個小王八蛋」

他招式尚未使出,唐漢已飄然上前,一掌印上他的胸膛!

五絕叟這個綽號得來並不容易。

過去這二三十年來,經歷大小數百戰,幾乎從來沒有人能在這位五絕叟手底下曾經接滿三招。

這是這位大魔頭一向目空四海的原因。武帝之所以委以重任,拜為首席護國公,無疑也是看中了這一點。

而今,這一切則無疑都已成為歷史。

如今這位護國公身軀應掌飛起,像是一隻斷線紙鳶。

說得更確切一點,應該像個貼爐燒餅。

叭!人撞牆壁。停了片刻,才又慢慢地滑了下來。

如果換了普通人,早就變為一團肉醬了。而這位護國公,不僅沒有變成一團肉醬,人滑落地上,居然還沒有斷氣。

他氣若游絲似的道:「這……這……這是什麼武功?」

「大天心無相玄功。」

「好,好!」五絕叟連說了兩個好字,才緩緩閉上眼皮。

他絕氣後的神態很平靜。

不管他生前策劃了多少罪行,畢竟不失梟雄本色。

他沒有乞憐,也沒有埋怨。

他也不是死於暗算。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吃敗仗,也是最後一次。

他是死於技不如人。

他死得口服心服。

「娘,你聽,外面嘰嘰呱呱,砰砰蓬蓬的,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出去瞧瞧怎麼樣?」

「少給自己找麻煩。」

「女兒不怕,那些酒鬼有時候也蠻有意思的。」

「死丫頭!你什麼時候才不說這些傻話?」

「女兒早就說過,要幫娘賺銀子,只要每天讓女兒多吃幾塊肉,娘就是不肯。其實,像鳳珠她們,一個個皮包骨,誰比得上女兒……」

唐漢本來還想搜搜五絕老魔的屍體,看能否找到一些秘密檔案,聽到這裡,只好提前逃之夭夭。兩儀搜魂手沙高樓跟眇目老人的一局棋終於下完。

直到兩人收拾棋子時,才發覺屋裡少了一個人。

沙高樓問:「剛才進來的是一品麻黃?他把同老兒帶到什麼地方去了?」

眇目老人搖搖頭:「沒有留意。」

沙高樓道:「會不會被主上給召去了無奇不有樓?」

眇目老人道:「管它的!我看咱們還是找人弄點酒菜來,一邊下棋,一邊吃酒,索性樂個通宵……」

沙高樓點頭道:「這也是個辦法。」

他正擬扭頭呼叫房外的守備殺手,眇目老人神色一動,忽然道:「樓老,你聽聽,這是什麼聲音?」

沙高樓豎起耳朵。

他聽到了。

那是一陣茲茲撲撲,像是蒙在被窩裡放爆竹的聲音。

沙高樓雙眉微蹙,尚未及有所表示,眇目老人突然霍地推開椅子跳了起來。

這位只剩下一隻左眼的護國公,不僅聽覺過人,嗅覺亦極敏銳。

他突然跳起來,是因為他聞到了一種不尋常的氣味。

煙火味!

緊接著,叱喝咒罵之聲,此起彼落,如潮湧起;兩位護國公即使不出雲房,也知道外面出了什麼事。

有人縱火燒廟!

夜色冥茫。

細雨未停。

但在大廟這一街,熊熊烈火卻將昏沉的夜空衝破了一個大缺口。

火頭是從前殿蔓延過來的。

但是,很明顯的,後院兩廂雲房上,似已早被散置了易燃之物,火舌一伸過來,便是啪的一聲陡然旺升。

天空中雖仍飄著絲絲細雨,但毫無滅火作用。

從不斷增強的火勢看來,綿綿雨絲,竟好像都成了綿綿油絲,反更助長了這場大火的威力。

火勢尚未波及的短牆上,這時站滿了兵刃出鞘的各級殺手。

每個人都在一邊粗聲咒罵,一邊四下張望搜尋,恨不得立即找出那名縱火者碎屍萬段,以洩心頭之忿!

眾殺手中,雜著一名黑袍老人和一名紅袍老人。這兩個老傢伙,正是昔日的雙龍堡主,今天武統邦的左右大將軍:刺龍獨狐威、火龍獨狐烈!

火龍獨狐烈,是目前江湖上第一把交椅的火器高手;但如今他也像別人一樣,站在那裡只有乾瞪眼的份兒。

他是個施放火器的高手,但對於滅火之道,則跟常人無別,八字沒有一撇!

眾人正鼓譟間,兩儀搜魂手和眇目老人也跟著上了另一邊的短牆。

兩儀搜魂手身形一定,立即揮臂厲聲道:「別盡呆在這裡窮嚷嚷,搜!」

數十名殺手聽到了這位護國公的命令,立即如飛蝗移陣般,於一片沙沙聲中,向廟外四下散了開去。

就在眾殺手奮勇爭先,人影錯綜起落之際,被人忽略的牆內一角,突然冒起一條身形,如怒矢般疾撲短牆上的刺龍獨狐威!

刺龍獨狐威身軀紋風不動,嘿嘿一笑道:「你他媽的找死!」

衣袖一拂,三支毒鋼梭,迎著來人,電射而出。

那冷襲的漢子不及閃避,毒梭穿腹貫胸,連哼也沒哼一下,便告身形一歪,叭達一聲摔落下來!

緊接著,第二條身形飛起。

獨狐威依樣畫葫蘆。

偷襲者重蹈覆轍!

眇目老人忽然大叫道:「左將軍住手,體中賊人奸計。你打落下去的,全是本邦被點了穴的殺手!」

這位護國公語音未竟,第三條身形又告原地飛出!

刺龍獨狐威凝眸諦視之下,不禁雙頰發熱,深感愧慚不已。

如今這名飛身向他撲來的勁裝漢子,雖然急切問面貌無法辨認,但從來人一身特殊的衣著上,則不難一眼便可認出,來者正是該邦的一名三品殺手!

如果再進一步細察這名殺手僵直的身形姿勢,就算是外行人,也該看得出來。這名殺手顯已失去自主能力。

他並不是自己「縱身掠出」,而是被人「拋投」出來的!

而在這以前,他以獨門毒器連殺兩名自家人,居然都未能瞧出破綻,結果反叫一位獨眼護國公指出他的錯誤,試問這叫他這位左將軍怎不感到汗顏?!

這位左將軍受警示在先,復經自己驗證無訛,自然不會再上這種大洋當。

可是,他又錯了。

他不想上當,其實正是大上其當。

這位左將軍這一次不僅沒有發出毒器的,甚至蓄勢以待,打算等這名殺手近身之後,施以援手,助其安全下落。

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名神情呆滯,如同殭屍般的殺手,於臨近短牆的那一瞬間,突然眉展眼轉,臉現殺機,雙掌齊出!

那是一股無法形容的強勁內力。

刺龍獨狐威因事出倉淬,應變無方,胸口一窒,如中巨杵,張口一哼,噴血如泉,一條龐大的身軀,同時應掌倒飛出去!

火龍獨狐烈待欲搶救,已告不及。

他由來人那石破天驚的一掌,頓然警覺,脫口大呼道:「啊,飛天豹子!」

火龍獨狐烈沒有猜錯。一舉擊殺刺龍獨狐威的人,正是飛天豹子歐陽俊!

今夜的突擊行動,是唐漢哀兵計劃的一部分。

到目前為止,他自己表現得很好,飛天豹子配合得也不差。

尤其難得的是,這位飛天豹子一改往日那種火爆脾氣,完全按照唐漢的叮囑,不貪功,不躁進,預期目的既達,立即以上乘輕功,飄然遠離火場。

火龍獨狐烈手足情深,自然不甘就此擺休。

沒料到,這位火龍剛剛提氣拔起身形,他立足處的牆腳板下,突然有人嘻嘻一笑道:

「今夜是你們雙龍的好日子,哪裡跑?」

咻!一道銀光,由下而上,筆直衝天冒起。

火龍獨狐烈如四九大寒之天,光屁股跌在一根冰錐子上,一股涼氣由股門直通透胸隔!

然後,很快的,這股涼氣就變成灼燙的火柱子。

火龍獨狐烈一聲哀嚎,砉然摔落,滿地翻滾。

他好像完全忘記了自己是位大將軍。

多事公子高凌峰是個有名的機靈鬼,他比飛天豹子更滑溜。談到開溜的本領,他至少要比飛天豹子高強一百倍!

等兩儀搜魂手沙高樓,及破目老人這兩位護國公聞聲追趕過來,這邊已恢復平靜。

兩位左右大將軍,也完全安靜下來。

他們已不再是兩條張牙舞爪的「龍」,而像是兩條被一頭大象不小心踩了一腳的爛「長蟲」!

一場無名火,使無名鎮上一座有名的大廟變成了一堆瓦礫。

鎮上的人都說這是天意。

因為如果菩薩有靈,將絕不會選擇這種廟宇為歇足之處;它製造的罪惡太多太多了,只有燒了乾淨。

黎明時分,兩儀搜魂手沙高樓清點人數,才發覺除了左右大將軍之外,還少了九名三品以上的殺手,這些殺手人屍兩不見,都到哪裡去了?

至於橫躺在胡大娘院子裡的五絕叟,那是天亮之後,因胡家母女一陣尖叫才發現的。

這一發現雖使兩儀搜魂手大感震驚和意外,但也使這位護國公暗暗心喜。

死人有時也不完全是壞事情。

五絕叟之死,對這位兩儀搜魂手來說,便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武統邦的護國公共有五位,一直都由「五絕叟」吳一同和「無情漢」石心寒兩人分掌大權,如今這一對「南北雙怪」都翹了辮子,底下就數他這位兩儀搜魂手資格最老了。

今後的武統邦,除了武帝,還有誰敢騎在他的頭上?

大廟燒光了,無名鎮上的人並不如何關心。

大家關心的,是突然停業的一壺香。

說得更露骨一點,那位刁四娘子突然失蹤不見,才是大家無法不想,無法不談的一件大事情!

那位刁四娘子哪裡去了?

刁四娘子尚未起床。

武帝也是一樣。

沒人知道這一對男女昨夜是怎麼渡過的。

已經日上三竿了,兩人仍然緊緊摟成一團,睡得香甜如死。這顯然是由於兩人昨夜睡得太遲,也太疲倦的緣故。

武帝起不了床,並不稀奇。

因為刁四娘子本來就是個會使男人感到疲倦的女人。

但是,從這女人自己也睡得如此昏沉看來,她昨夜似乎並沒有佔到多少上風。

一般說來,在某些事情上面,除非女人故意「示弱」,男人實在很難「稱雄」!

不過,話又說回來,「很難」並不等於「完全辦不到」。碰上稀有的例子,也照樣會出現那種使女人容易感到疲倦的男人。

武帝正好就是這種男人!

所以他們都很累。

直到目前為止,武帝並不知道無名鎮上昨夜發生的事情。

這是白丞相作的決定。

當大廟方面起火不久,無奇不有樓這邊便給驚動了。

當時的花夫人,正處於一半昏迷」狀態,她當然很不願意在這種「關鍵時刻」讓她的男人「抽身」一走了之。

但是,她總算還知道一點利害關係。

她清楚她男人在武統邦中的地位。

有些事情,固然是「刀擱在脖子上,也無法停止」;但有些事情,卻是「縱然親孃老子拉住你的一雙手,也不得不走」!

她知道武帝已到了無奇不有樓,若是出了差錯,沒人擔當得起。

所以,她只好「加勁」又繼續「纏」了一會兒,便讓她的男人走了。

白丞相匆匆整農出房,第一道命令就是不許任何人驚動武帝!

然後,他下令全樓各處加強戒備,保持冷靜。

同時,他決定:大廟那邊無論發生了什麼事,絕不派人支援!

大廟方面擁有三位護國公,一位金星特使,兩位大將軍,及殺手數十人,是他認為不必支援的原因之一。

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也讀過兵法。

他知道火種子唐漢這小子鬼名堂太多,什麼「聲東擊西」。「調虎離山」之計,這小子一定比別人清楚,也一定比別人更懂得如何運用!

如果他白天燈以武統邦左丞相的身份,居然著了這小子的道兒,一旦傳言出去,豈不成為千古笑柄?

大廟方面的殘餘人馬,終於在已牌時分,全部撤來無奇不有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