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裝三斤酒的葫蘆,忽然變成一個空葫蘆,它的主人居然沒有像它一樣滾在地上,已經算是很不容易的了。
車簾掀開,一位裝飾人時的少婦緩緩走出車廂。
羅芳!
人群中顯然無人認識這位來自長安的萬花總管。
但有些人的眼光已經發了直。
蒼頭老吳馬上成了羨慕的物件,因為一隻白玉般的手,正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每個人都忍不住嚥了一口口水:這隻手要是搭在自己肩上該多好!
但老吳卻連眼皮也沒睜一下。
不過,他總算還沒有忘記伸出他的手,每次當他伸出手來,就有一塊號牌塞在他的手上,他乾的這份差使,並不一定要用眼睛。
只是這一次他沒有接著號牌。
他接到的是塊銀子。
一錠銀子。
老吳和銀子沒有仇恨,所以銀子跟號牌一樣有效,這鍍銀子馬上就進了他的口袋。
眾人哈哈大笑。
大家都看得出這個老傢伙是倚酒三分醉,藉醇裝馬虎,但老吳一點也不在乎眾人的笑聲。
他的眼皮始終沒有睜開過。
為銀子裝馬虎的人他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天底下這種事到處都有。
他只是一個看門人,很多事輪不著他來講究。
※※※※※
今天來練武的小夥子,一共十六個。
十六個分成四批,一批四人,輪流下場,當其中一批走下場子時,其餘的人便在一旁觀看。
這是一種很負責任的教授方法。
因為場子裡的人數少,教授的人才能看清每個人的動作是否正確,才能指出錯誤,加以糾正。
練武是種很吃力的活動。
一下場子,便得流汗。
不是流一天二天,也不是流三個月五個月,而是需要長年不斷的流,一流便是十年八年。
「不要怕流汗,你現在汗流得比別人多,將來血就會比別人流得少。」
這是丁副館主開館第一天說的話。
話不多,但很重要。
每個設館投徒的人,都該在傳授武功之前,先傳授這一段話,每一個習武的人,也應該時時刻刻記牢這一段話。
場子裡的四個小夥子,很快地打完一套太祖長拳,每個人臉上都在冒著汗珠,每張面孔都閃著愉悅的光輝,因為他們已從丁副館主的神色上看出他們的汗沒有白流。
就在這時候,他們突然聽到有人喊了一聲好,以及幾下稀稀落落的掌聲。
十六個小夥子都愣住了。
小丁慢慢轉身。
羅芳帶著滿臉笑容,向那片如茵草地走過去,小丁呆了一下,露出意外之色道:「羅大姐?」
羅芳聽了笑道:「怎麼樣,想不到我會來?」
小丁轉過身去,向那些小夥子揮揮手,十六個小夥子擠擠眼睛,扮個鬼臉,一鬨而散,有幾個已經走出老遠,還在偷偷回頭張望。這些小夥子有的已經十七八歲,有些事已經瞞不住他們了。
羅芳直到那些小夥子都走光了,才又笑著道:「申館主呢?」
突聽有人介面道:「在這裡!」
羅芳一抬頭,便看到她要找的人,正從閣樓那邊走了過來。
申無害臉上沒有笑容。
他上上下下將羅芳打量了好幾眼,就好像以前從沒有見過面似的,然後這才抬起頭來,冷冷地問道:「找我什麼事?」
羅芳仍然微笑著,隔了很久很久,才收起笑容,輕輕嘆了口氣道:「起初我以為你們兩個是為了躲賭債,才忽然不見了人影子,後來經過仔細一打聽,才知道你們從不進賭場……」
小丁介面道:「我們離開長安,只因為那邊物價太貴,生活不易。」
這當然是鬼話,但羅芳並沒有加以反駁。
她笑著瞅了小丁一眼道:「就算你們想來洛陽定居,在人情上來說,臨走之前,也該告訴我羅大姐一聲才對。」
小丁帶著歉意道:「是的,我們這次走得實在太匆促。」
羅芳也瞅了他一眼道:「匆促得連告訴自己女人一聲的時間也沒有?」
小丁道:「我們正打算去把她們接過來。」
羅芳道:「用不著你接,她已經來了,如今就住在及第客棧裡。」
小丁道:「申大嫂來了沒有?」
羅芳轉眼嘆了口氣道:「這就要問你們這位申大哥了。」
她忽又轉向申無害道:「羅燕是不是已經跟你來了洛陽?」
申無害道:「沒有。」
羅芳道:「那麼羅燕去了哪裡?」
申無害道:「不知道。」
羅芳道:「你真的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申無害道:「你是她的親姐姐,連你都不知道她去了哪裡,我又怎會知道她到什麼地方去了?」
羅芳望著他,沒有開口,似乎在觀察他說的究竟是真話還是假話。
申無害冷冷接著道:「所以你應該清楚,你今天實在不應該到這裡來。」
羅芳仍然沒有開口,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又隔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地轉向小丁道:
「你什麼時候去客棧裡把紅紅接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