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毫釐不爽,一切均與老餘所描述的完全符合。
鐵門上有個圓形轉盤,沿著圓邊,均勻地鐫著十個號碼,只要稍稍留意,便不難發現其中三個號碼上面,均有著一層不同程度的藍色光輝。
這三個號碼,依順序是:六三九!
申無害小心地按下第一個號碼六,停下來,凝神諦聽,直到確定沒有按錯,接著按下底下的三和九。
吱的一聲,鐵門悠然開啟。
地牢中居然點著一盞燈,百寶盒老餘和一個青衣老人,分別被兩條鐵鏈系在地牢的兩個角落裡。
這個青衣老人當然就是全鞭趙中元。
申無害心頭止不住一陣難過,金鞭趙中元如今才不過四十出頭,想不到幾年不見,竟老成這種樣子。
多可怕的一個愁字。
他快步走過去,先替百寶盒老餘解下鐵鏈,並向百寶盒老餘致了謝意,才過去放開金鞭趙中元。
三人誰也沒有說話,直到離開那座古宅。
百寶盒老餘低低說道:「你先設法替趙局主安頓一下,然後我們還在老地方見面。」
老餘的背影,很快地便於夜色中消失不見。
趙中元隔了很久,才輕輕嘆了口氣道:「這次多虧了這位朋友,剛才他離去時,我竟忘了連謝謝也沒說一聲。」
申無害淡淡一笑,道:「你用不著謝他。」
趙中元愕然道:「為什麼?」
申無害忽然四下望了一眼道:「我們先隨便找個小客棧住下來,弄點酒喝喝怎麼樣?」
趙中元當然沒有意見。
於是,轉過兩條街,他們走進一家小客棧。
兩人在燈下默默地喝著酒,趙中元幾次想開口說話,都因為申無害顯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而忍住沒說出來。
申無害一邊喝酒,一邊望著燈花出神,足足過了頓飯之久。才緩緩轉過面孔道:「那姓餘的在地牢,有沒有告訴你這次設計援救你的經過?」
趙中元點頭道:「有,不僅提及,而且說得十分詳細。」
申無害道:「他是否也告訴了你,我與他之間的關係,以及我目前的身份?」
趙中元道:「是的。」
申無害點點頭,自語似地道:「這就跟我猜想的差不多了。」
趙中元露出惶惑不解之色道:「你老弟的意思……」
申無害忽然笑了笑道:「你覺得姓餘的這個人怎麼樣?」
趙中元道:「很夠義氣,也很勇敢,而且相當富於機智。」
申無害道:「還有呢?」
趙中元沉吟道:「還有……」
申無害笑道:「還有便是待人很和藹、很親切,對嗎?」
趙中元點頭說道:「是的,在我的感覺上,確是如此,要交朋友,就該交這種人。」
申無害道:「你有沒有想過,你為什麼會對他產生這種親切的感覺?」
趙中元微微一怔道:「這個……」
他望著申無害,眼中露出詢問之色。
因為他已漸漸覺察出申無害對那位百寶盒老餘似乎並無好感,甚至還帶著幾分不信任。
這怎麼可能呢?
申無害微笑:「如果你無法回答,我可以代你回答:那是因為他告訴了你許多不該說的秘密!兩個初見面的人,如有一方坦誠相見,常會於另一方一種印象,這種印象便是親切感。」
趙中元仍然不甚明白地說道:「難道他告訴了我這些,反而顯出他是個虛偽的人?」
申無害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趙中元道:「那麼你要說的,是什麼意思?」
申無害道:「我意思是說,他這種做法很聰明。」
趙中元眨眨眼皮,沒有開口。
因為他已找不出一句適當的話接下去,如果說一定要他開口,他無疑地只能說:「聰明有什麼不好?」
但這句多少含有一點抬槓的意味,以他們兩人的關係,自然不便出口。
申無害道:「一個聰明人對別人其實並沒有什麼害處,相反的只有靠了聰明人,這個世界才會進步。」
他喝了口酒,緩緩接著道:「但聰明人必須記住一件事,他可以處處表現自己的聰明,卻絕不可以把別人當傻瓜!」
趙中元茫然不解地說道:「他把誰當傻瓜?」
申無害又喝了一口酒,微笑著道:「要解釋這一點,你得先聽一個故事。」
他接著說出一段故事,這段故事當然比老餘說的要詳細得多。
趙中元聽完,又思索了片刻,才道:「這樣說,就連我也有些迷糊了,他們的確沒有轉彎抹角幫你把我從姓艾的手裡救出的必要,他們這樣做是為了什麼呢?」
申無害微笑道:「為個問題曾經困擾了我很久,如今我總算找到了答案。」
趙中元道:「就因為他告訴了我那些秘密?」
申無害道:「也可以這樣說,但並不全是。」
趙中元道:「哦?」
申無害道:「他告訴你有關萬應教的種種,可以分作兩方面解釋:第一,在他想像之中,以你我之關係,就是他不說,我也可能告訴你,所以他不如搶先一步,以表示我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他和我之間,已無彼此之分。」
趙中元點點頭,但想了想,又道:「關於這一點,他可能有欠考慮,他應該想到,這種事情的深遠,你我交情雖夠,但也不一定就會談到這一方面去。」
申無害笑道:「這正是我要說的第二種解釋,也是整個問題的重點所在。」
他又喝了一大口酒,微笑著接下去道:「一個人肯將自己的秘密告訴別人,不出兩個範圍,第一是自己的生死之交,縱然告訴對方,也不擔心對方說出去。第二是自己可以掌握的人,對方時時都在他監視之下,只要這人一有不穩的現象,隨時均可使其與外界完全隔離!」
趙中元露出吃驚而又意外的神色道:「你是說,他們以後會派人盯著我?」
申無害道:「不錯!這便是答案。他們這樣做,並不是幫我的忙,而是幫他們自己的忙,這也就是說:你目前雖已脫離那座地牢,卻已同時走入另一座無形的牢籠!」
趙中元忿然道:「我趙某人跟他們萬應教,素無冤仇,他們這種作法,是何居心?」
申無害輕嘆了口氣道:「你跟他們,當然談不上有何冤隙。」
趙中元道:「那麼」
申無害苦笑道:「原因是為了我。」
趙中元道:「為了你?」
申無害道:「是的,完全是為了我,你只不過是像這次被姓艾的弄來一樣,無辜受累而已!」
趙中元道:「我還是不懂。」
申無害道:「道理其實非常簡單,他們很需要我這樣一名殺」手,但又擔心我不易控制,所以便處心積慮的想找我的弱點,如今他們總算找到了一個,那便是對你們信義鏢局的關心!」
他頓了一下,又道:「明天,他們要我殺掉十方羅漢,我如照辦,一切太平,否則,他們一定會以你的生命作要脅,逼我出手。」
趙中元臉色一變,忽然咬牙道:「你老弟千萬不可受他們要脅,我趙中元算什麼東西?
就是一百個趙中元,也抵不上人家半個百里大俠。」
申無害微微搖頭道:「這是我的問題,不是你的問題。誰的生命值錢,是另一回事,問題是他們清楚我縱然不願殺害十方羅漢,也絕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你死!」
趙中元默然。
他懂得申無害這番話的意思,這不是一種比較,也不是一種選擇;就算他不看重自己的生命,申無害也無法答應。
這就像有人要拿刀砍掉你一根手指,你絕不會因這根手指對你特別重要,而希望對方把刀砍在你另一根手指上一樣。
趙中元沉默了片刻,突然平靜地道:「那麼我可以找個地方躲起來,大不了從此埋名隱姓,不再在江湖上走動便是。」
一個鐵錚錚的漢子,居然肯說出這樣的話,其內心之痛苦,自是不問可知。
申無害輕輕嘆了口氣道:「就算你肯屈辱自己,也已經太遲了!」
趙中元臉色不禁又是一變道:「如今已經有人在暗中監視我們?」
申無害點頭道:「是的,從我們跟姓餘的分手時起,就已經被綴上了,否則我又怎會故意留下你來喝酒。」
趙中元怔怔然道:「那我們適才說的話,豈不已被他們聽去?」
申無害道:「那倒不會。」
趙中元道:「何以見得?」
申無害輕輕一哼道:「敢在暗中監視我這個天殺星,已經算他們夠有膽量了,我不相信真有人想試試他的運氣,有種逼近方圓十丈之內。」
趙中元點點頭,他們說話的聲音並不大,要想聽清他們說的話,最少也得潛至窗戶附近,才有聽清的機會,他相信目前江湖上,有這份膽量的人物,大概還沒有幾個。
他思索了片刻,皺眉道:「那麼,依你老弟之意,如何才能度過這次難關?」
申無害沒有馬上回答,他在望著自己面前的那隻酒杯,酒杯裡沒有酒,他慢慢端起那隻空杯。
趙中元道:「杯裡沒有酒。」
申無害道:「我知道,酒沒有了,你在這裡坐坐,我去叫夥計送酒來。」
他放下空杯,匆匆出房而去,過了片刻走回來笑道:「我叫的酒只夠我一個人喝,我不喝則已,一喝就要喝個痛快,你先上床去睡吧!」
趙中元正待要說什麼,抬頭接觸到申無害的目光,話到嘴邊,忽又咽回。
因為他已明白申無害要他上床先睡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