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陰,白記藥行。
白記藥行的店門並不寬,正像有錢的人穿衣服並不一定都很華麗一樣,它做的是批發生意,藥材並不放在店堂裡,店堂裡放的,只是一些樣品。
不過,白大爺一望就知道是個有錢的人。
因為白大爺的衣著很華麗。
白大爺正穿著一件剪裁合身的新狐裘,在店堂後面的院子裡,逗著一隻畫眉解悶呢!
一隻公畫眉。
白大爺很喜愛這隻畫眉。
因為他一看到這隻畫眉在籠中跳來跳去,他就會想到自己。
他比這隻可憐的畫眉又強多少呢?
白大爺是從小夥計幹起來的。
藥店裡的夥計,經常被喊作藥猴子,被喊作藥猴子的意思,就是說開藥店的人,多半都是瘦子,正如開肉案子,賣豬肉的人八九都是胖子一樣。
但白大爺卻是個例外。
白大爺很胖。
一個人如果有著用不完的銀子,而又有著一個管束奇緊的醜老婆,如果他死不了他就非胖不可。
今天天氣不壞。
沒有一絲風,陽光很暖和,白大爺站在陽光下,胖嘟嘟的紅臉上,已經有了許多汗意。
因為他很緊張。
正月十三,是燈節的第一天,也是他跟那神秘的年輕人,約好了動手的一天。
今天就是正月十三。
昨天他還在擔心那個年輕人會不會失信違約,會不會收了他一萬五千兩銀子,一去杳如黃鶴,從此不再露面。
今天,他的想法已完全改變。
如今他巴望那個年輕人今天最好別露面,哪怕白白扔掉那一萬五千兩銀子,他也在所不惜。
他正在想著,前面店堂中忽然傳來一聲咳嗽。
白大爺臉色變了。
他轉過身去,一眼便看到店堂中,一個穿藍色長袍的人正衝著他微微而笑。
白大爺深深鬆了一口氣。
因為來的並不是那個自稱小丁的年輕人。
白大爺跨進店堂,含笑拱手道:「這位兄臺……」
他一句話沒有說完,臉上笑容消失,神色又變了。
因為他看到來人在胸口平平伸出了三根指頭。
這是約定行事的暗號。
他突然想起,那年輕人當時並沒有指明,將來動手行事的人一定是他自己。
藍衣人仍然站在那裡,站在那裡望著他微笑。
白大爺定一定神,忙道:「噢,好,是的,坐,坐,請坐,請坐!」
隔著一方茶几,賓主落座。
白大爺沒有獻茶,也沒有敬菸,因為店中已沒有一個可使喚的夥計。」
藥行開市很遲,那些夥計要等十八落燈以後,才會陸續返行。
這也是他選定這段日子動手的原因。
藍衣人依然沒有開口。
他無疑已從白大爺神色上,看出事情有了變化,他在等主人先開口。
白大爺四下溜了一眼,忽然伸長脖子,低低地道:「今天不行。」
藍衣人道:「為什麼?」
白大爺道:「出了一點意外。」
藍衣人道:「什麼意外?」
白大爺道:「她哥哥昨天來了。」
藍衣人眼中微微一亮,道:「百爪鷹高如雲?」
白大爺道:「是的。」
藍衣人道:「來了幾個人?」
白大爺道:「三個。」
藍衣人道:「另外兩人是誰?」
白大爺道:「他的那兩個盟兄弟,‘禿鷹’曾勇,‘惡鷹’莊雄。」
藍衣人道:「三人如今何在?」
白大爺道:「喝酒去了。」
藍衣人道:「他們要在這裡住多久才走?」
白大爺道:「很難說。」
藍衣人沉吟不語,似在思索一件什麼事。
白大爺低低接著道:「所以」
藍衣人忽然輕咳一聲,打斷他的話頭,緩緩抬頭道:「有一件事,白大爺不知想過沒有?」
白大爺道:「什麼事?」
藍衣人道:「我覺得白大爺在這件事上,一開始便打錯了算盤。」
白大爺一怔道:「閣下意思,是說白某人不該動這種念頭?」
藍衣人道:「不是。」
白大爺道:「哦?」
藍衣人道:「我意思是說白大爺在這件事上做得還不夠徹底。」
白大爺道:「哦?」
藍衣人道:「做什麼事應該先拔禍根,禍根不去,後患永在。」
白大爺神情起了一陣變化,微微點頭,默然不語,他當然聽得懂藍衣人這幾句話的弦外之音。
藍衣人取出自己帶來的旱菸筒,開始打火吸菸。
他讓白大爺有一段時間思考。
白大爺想了片刻,囁嚅著道:「關於這一點,我也不是沒有想過……只是……」
藍衣人微微一笑道:「只是怕負擔不起這筆代價,是嗎?」
白大爺道:「是的,這兩年我的光景也不太好。」
藍衣人微笑道:「白大爺是生意人,應該知道任何一樁生意,往往都有好幾種價錢。」
白大爺點頭,談到生意,他當然在行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