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在過去冀北黑道上,曾經叱吒一時的大魔頭,目前在天殺幫中的地位雖然只是一名護法,但在一干幫徒心目中,始終具有一股凜不可犯的威嚴,就連粉樓怪客和竹葉青蔡三等人,對這魔頭也都無不忌憚三分。
魚龍掌宋知義躺在地上,身軀雖然無法動彈,但對院中眾幫徒的一舉一動,仍然保持著相當的警覺。
這時他由眼角瞥及向他走過來的人,竟是曾跟自己有過一段樑子的陰陽翁孫一缺時,臉色不禁為之一變。
陰陽翁一聲不響地走到魚龍掌身邊,抬起腳尖,輕輕一踹,為後者活開了上半身的穴道。
魚龍掌上半身的穴道雖經活開,但並沒有馬上開口說話。
陰陽翁退後半步,歪著腦袋,陰陰一笑道:「宋大掌門人可還認得我這個糟老頭兒?」
魚龍掌輕輕哼了一聲,別過臉去,未加理睬。
陰陽翁嘿了一聲道:「現在什麼時候了,你他奶奶的居然還端臭架子!」
呼的一聲,一腳踢出!
魚龍掌宋知義連打兩個滾,儘管被他一腳踢得痛徹心骨,但仍然強忍著,沒吭一聲。
陰陽翁點頭道:「好!算你老兒有種,我孫某人一生最敬佩的,就是有種的人。希望你老兒能一直堅持下去,別使人失望才好!」
說著,緩緩走上兩步,衣袖一抖,伸出雞爪似的右手指,一邊俯下身去,一邊冷笑著道:
「我倒要看看……」
突然有人脆叱道:「老賊你敢!」
隨著這一聲脆叱,一條纖巧的身形,挾著一片閃閃寒光,就像殞星一般,掠過眾人頭頂,凌空飛撲而下!
由於變生倉促,如果換了別人,要避開這一劍,實在不是一件容易事。
但陰陽翁卻似乎老早就料得一般,聞聲頭也不回,雙肩一收,縮跳一步,靈活得有如一隻蝦子,既沒有浪費時間,也沒有浪費體力,便將這一劍,巧妙地讓過去了。
宋巧巧一個剎勢不住,幾乎就將劍尖插入自己爺爺的胸膛。
還好一旁的粉樓怪客眼明手快,及時將魚龍掌用腳撥開了尺許,避免了一場慘劇。
宋巧巧一心只想救人,所以她人一落地,連劍也不要了,身子一轉,便朝不遠處的魚龍掌奔了過去。
那些幫徒眼看著宋巧巧奔向魚龍掌,一個個都像木頭人一樣呆在那裡,一動不動,不知道究竟應否加以阻止。
因為宋巧巧在他們心目中,仍是幫中的護法,而魚龍掌宋知義,又是王屋一派上一代的掌門人,這對祖孫和天殺幫到底有什麼仇恨,他們根本就弄不清楚。
陰陽翁孫一缺自然不答應丫頭這樣做,剛才的那一聲老賊,以及背後的那一劍,已激起這老魔頭一股怒火,這老魔頭過去在黑道上,是有名的高利貸的貸與者,就是微不足道的睚眥之怨,他都會在報復時要對方付出可觀的利息。
所以他這時也如法炮製,一個箭步上前,五指如鉤抓出,直到指頭堪堪觸及宋巧巧的肩胛,才陰聲說了一句:「由不得你了,宋護法!」
這老魔頭一身功力全在十根指頭上,這一下如果抓實了,宋巧巧的一邊肩胛骨,至少也要分成十塊。
宋巧巧一時情急,加以江湖經驗不夠,全沒顧及她這樣公開與全幫作對會有什麼後果,但可把一個憐香惜玉的黑心書生急壞了,當下急忙飛身掠出口中高叫道:「孫老護法手下留情,聽我一言!」
陰陽翁去勢一頓,抬頭瞪眼道:「什麼事?」
黑心書生落身兩人之間,喘息賠著笑說道:「孫老,您這又是何必呢?你我都知道的,我們那位幫主,他又並不是真正的」
陰陽翁聞言不禁一呆!
如果不是因為處身在大庭廣眾之下,他不狠狠賞給這位黑心書生兩個大耳光才怪!
黑心書生也呆住了!
他幾乎不敢相信話是從自己口裡說出來的,如果陰陽翁這時真的給他兩個耳光,他心裡也許還要好過些。如今話已出口,怎麼辦呢?
一條人影,適時掠至。
來的是副幫主方介塵。
他瞪著黑心書生,目不轉睛地逼視著後者道:「羊護法,剛才你怎麼說?你說我們幫主,他並不是真正的不是真正的什麼?」
黑心書生全身都在冒著冷汗,一顆心幾乎要從口腔中蹦跳出來。
他剛才的語氣太明顯了,誰都不難意會出他底下要說的是什麼。可是,他能不能坦白承認呢?
他能坦白承認他們那位幫主並不是真正的天殺星嗎?
就是別人能,他不能。
別說其他後果,僅僅他和這姓方的一筆老賬,算起來,就夠他吃不完兜著走的了!
當日在趙大個兒酒店裡,他能幸逃不死,就全仗著天殺星這一塊金字招牌。只要天殺幫一天不解散,這姓方的一天不死,天殺星三個字,就是他不可須臾或離的護身符,就像魚兒離不開水一樣!
所以,為今之計,他只有一條路可走,儘量拖延時間,直到想出活命之策為止了。
好在他還沒有忘記一件事。
微笑!
普通人做了虧心事,或是想撒一個漫天大謊時,往往會情不自禁地面紅耳赤,繼之以大聲強辯,想找一些不成理由的理由,來為自己掩飾。而這種情形,在這位黑心書生身上,則絕無發生之可能,因為以他積多年行奸使詐之經驗,深知道這樣做的結果不但是於事無補,有時反而足以洩露自己的情虛。
他有他的一套方法。
這套方法的第一要訣,就是必須力持鎮定,而保持鎮定的方法,就是微笑!
他微笑著說道:「我是在勸解我們孫老」
他說得很慢,因為他必須要為自己留下時間,去思索底下要說的話。
方介塵點點頭,沒有打岔,一雙眼睛,仍然盯在他的臉上,那意思彷彿說:「這個我知道,還有呢?」
黑心書生四下望了一眼,低聲接著說道:「這是小弟一時失言,小弟已經在後悔了,此刻不便細說,等這事過去後,我再慢慢告訴副座。」
方介塵不為所動,冷冷道:「用不著細說,你只須告訴我,我們那位幫主不是真正的什麼就可以了。」
黑心書生一顆心開始往下沉。
已經不能再拖下去了,他能告訴對方什麼呢?
在金陵的那段日子裡,他看得最多的,便是這姓方的殺人時所用的手法。
在這姓方的手底下,活人變成死屍,只是一瞬間的事,他知道他只要猶豫一下,他的這條性命,就不是他的了。
一陣麻木之感,開始侵襲著他。
他很想再找幾句話,隨便搪塞一下,作最後的掙扎,只是,舌尖已經不聽指揮……方介塵嘿嘿一笑,說道:「既然你老弟不方便出口,我就不妨替你老弟代說了吧!」
他側臉脫目陰陰地接著道:「你老弟意思是說……」
申無害緩步走了過來,含笑介面道:「羊護法也不必太拘泥了,副座又不是外人,同時這也算不了什麼了不起的大秘密,就是說出來,又有什麼關係呢?」
方介塵訝然回過頭去道:「這事張頭兒清楚?」
申無害笑道:「其實副座又何嘗不清楚,只不過就像副座適才責難卑屬一樣,沒往深處稍微想想而已。」
方介塵露出迷惑的神色,輕輕哦了一聲道:「是嗎?」
申無害笑道:「羊護法言下之意,無非是說:我們那位幫主並不是真正的要跟當今各派為敵,當今武林中,除了一座劍王宮,本幫可說沒有真正的敵人。總說一句,他的意思,就是勸阻孫老,得饒人處且饒人。」
他又轉向黑心書生笑道:「羊兄要說的,是不是這個意思?」
黑心書生真巴不得趴下去連叩三個響頭,來表示他對這位天組統領的感激,聞言故意嘆了口氣道:「不是這個意思,還會有什麼意思。」
方介塵仍帶著幾分懷疑道:「如果就只是為了這個原因,為何不可明說?」
申無害湊近一步,笑道:「請副座為我們羊護法留點面子好不好?有些事情,只能意會,不可言傳,如果一定打破沙鍋問到底,就不好意思了。」
方介塵眼珠子轉了轉,輕輕一嘆,這才似完全領悟過來,當下點點頭,便沒有再說什麼。
就在申無害為黑心書生從鬼門關上撿回一條小命的同時,另一邊也發生了出人意外的變化。
宋巧巧撲向魚龍掌,本意是想解開後者穴道,以便祖孫倆共同聯手奪路逃命,但在這丫頭彎腰之際,只見魚龍掌的嘴唇開合,不知低聲匆匆說了幾句什麼話,竟使這丫頭突然改變主意。
當方姓漢子點頭表示明白了申無害弦外之音的這一剎那間,那丫頭突然長身一掠而起,置魚龍掌於不顧,如怒矢一般,向院外縱去!
因為方姓漢子等人正在談話,這時院中有資格和有能力攔阻這丫頭的,只有粉樓怪客和竹葉青蔡三兩人。
但兩人並未出手攔阻。
為什麼呢?
原來兩人一直都在留意著申無害的一舉一動,那丫頭離去時,申無害也看到了,如果申無害要留下這丫頭,一定會以眼色示意,但申無害一點表示沒有,兩人當然不願多事。
就在宋巧巧身形於院外消失之後不久,一名天組弟子,突自院外奔入。
這名天字組弟子名叫金文豪,和飛刀鍾標一樣,也是派駐桑家廢園那邊的十名天字組弟子之一。
竹葉青蔡三一眼便看出一定是桑家廢園那邊出了什麼事,當下連忙湊上去問道:「老金,是不是那邊出了岔子?」
金文豪喘息著道:「是的……劍王宮……第二批……劍士……又……又……又來了!」
竹葉青蔡三道:「來了多少人?」
金文豪道:「足足有上一次的兩倍,據值班的老陳和老董回來說,這一次來的劍士,不但是人數多,而且還好像請來了幫手。」
竹葉青蔡三輕輕哦了一聲,正待繼續問下去時,副幫主方介塵已經走了過來,接問道:
「怎麼知道來了幫手?」
金文豪道:「因為其中有一人的穿著,並不是該宮劍士的服裝。」
方介塵道:「此人穿著如何?」
金文豪道:「據說此人是一身儒士打扮,雜在劍士群中,十分引人注目。」
方介塵道:「這名儒士,約莫多大年紀?」
金文豪道:「約莫四十歲。」
方介塵道:「人生做什麼樣子?」
金文豪道:「據說生得白白淨淨的,五官相當俊秀,只是……」
方介塵道:「只是怎樣?」
金文豪道:「只是此人的一雙眼睛,看上去似乎有點特別。」
方介塵道:「什麼地方特別?」
金文豪道:「這個……小的就說不上來了,因為老陳和老董只說此人一雙眼睛,看上去似乎跟普通人有點不一樣,至於如何不一樣,兩人並未說清楚。小的因為事關重大,也沒有問仔細,就急急忙忙的趕來了,如果副座想知道,小的可以去喊他們兩個來。」
方介塵道:「那就算了。」
這時申無害和陰陽翁等人也相繼聚攏過來。
方介塵回過頭去道:「劍王宮第二批劍士業已抵達,據說還請來幫手,大家有什麼意見?」
申無害笑了笑,道:「本座只有一點意見。」
方介塵道:「好極了!張頭兒有什麼意見?」
申無害笑道:「本座希望這一次在收拾該宮這批劍士時,務請副座手下留情,多多少少留幾個活口下來,好叫張某人弄幾顆新鮮人心,解解饞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