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村仍是老樣子。
二十多家住戶,稀稀落落的散在一條小溪的四周,小溪曲曲折折的從村子中穿過,在村尾有座枯木小橋,宋大爹的朝南三開間,便在小橋的北端。
黑心書生羊百城的確派人前來調查過,那個調查的人便是死去的鬼影子焦戈。
鬼影子焦戈是個很小心的人,三郎信任他,便是信任他的這份小心。
當鬼影子焦戈前來調查時,他所聽到的,也全是事實。
那些皮鼓銅鑼、流星錘、鋼索、雲梯、生鏽的刀劍等等,至今也仍陳設在宋大爹的堂屋裡。
只可惜他不知道「宋大爹」就是當年大名鼎鼎的「魚龍掌」宋知義,不知道全村的男女居民,全是王屋的門下弟子。
有很多人,本身從不迷信鬼神,但在上了年紀之後,卻忽然一反常態,吃齋持戒,信起佛來。
這是什麼原因呢?
有人說:這是因為一個人上了年紀之後,在雄心壯志消沉之餘,往往閉起眼來第一眼想到的事便是死。
而一個人愈是自感去日無多,也就愈擔心自己有一天會突然長眠不起。
於是,受了一些功世善本的影響,認為要想增加壽算,惟一的辦法就是一心向佛,求菩薩慈悲,邀神靈保佑。
也有人說:老年人吃齋念佛,並不全是為了想多活幾年,也有一些為修來世。
因為一個人在漫長的一生之中,多多少少總不免有過幾樁虧心事,年輕時尚不覺得怎麼樣,一旦老了,細細回想起來,便覺良心難安,為了來世能夠再投人胎,只有趕緊懺悔,向神明低頭。
當然也有人是為了其他的原因譬如宋大爹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宋大爹坐在門口,手裡拿著申念珠。
這位已經交了棒的王屋前掌門人,除了一雙眼睛,就像所有年高德劭的武林長者一樣,有著一副令人望而生敬的慈祥面貌。
高高的顴骨,寬廣的額角,兩鬢雖已斑白,臉色卻仍然紅潤有光。
尤其頷下那把黑得發亮的落腮美髯,更使這一位以一手詭異掌法名滿一時的武林耆宿,看上去有著一種凜不可犯的威嚴氣概。
至於這位魚龍掌的一雙眼睛,說起來就有點令人不敢恭維了。
普通人的眼睛。黑珠與白仁,都有一個相稱的比例。
而這位魚龍掌的一雙眼睛,黑珠卻只有常人的三分之一,其餘的部分,全是白仁,就像兩顆綠豆殼在一對剝了珠的白果上,同時這兩顆綠豆的位置,還不是在白果的正中央,而是在正中偏上,靠近上眼皮的部位。
一個人如果心中有事,兩眼常會不經意地往上翻,但普通人的眼睛,不管如何向上翻,多少總會留下一點黑珠子在外面,而這位魚龍掌,兩眼只須向上輕輕一翻,便可毫不費力地將一雙黑珠子全部隱去上眼皮的背後,使他看起來,完全像個瞎子。
鬼影子焦戈回去報告,說他是個雙目失明的老人,原因也就在此。
其實這種黑珠少,白仁多的眼睛,在相書上乃是鷹目的一種變形,有著這種眼睛的人,非但無礙於視力,有時視力往往較常人為優。
魚龍掌的這雙眼睛,在儀表上雖然有礙觀瞻,但是在這位王屋前掌門人本人來說,他這雙眼睛卻無異是一雙無價之寶。
當他尚未成名之前,他這雙眼睛,曾不止一次助他在險惡的戰局中轉危為安,也曾使無形的對手大上其當,送卻性命。
那些對手都跟鬼影子焦戈犯著一個相同的錯誤,以為他們這位對手視力上有毛病,而他便也將計就計,佯賣破綻,視如不見。
結果,對方以為攻的是偏門,卻不料他早已伏兵以待,一場生死搏鬥,往往因對方一念之誤,而提前結束。
那麼,如今這位魚龍掌手不離念珠,是不是就因為他這一生之中,像這一類的詐術用得太多,使得他老來天良發現,不得不藉吃齋念佛,以求減輕內心的疚責?
要想知道答案,簡單之至。
如果你有機會,你只須拿起他那串念珠,在手上掂一掂它的分量,你就不難恍然大悟了。
原來這位魚龍掌的一串念珠,就跟羅七爺的那支旱菸筒一樣,只是為了配合身份的一種裝飾品,如果說它是一種武器,當然更為恰當。
這一百零八顆念珠,看上去雖與一般念珠無甚分別,實際上均系精銅鑄成,以這位魚龍掌敏銳的目力和過人的手勁,敵人只要來至百步之內,就休想還能全手全腳離開。
冬天的陽光照在身上,有時也跟春天一樣,會使人有一種懶洋洋的感覺。
這位王屋前掌門人舒適地躺在太師椅上,雙目閉合,呼吸均勻,那串沉重的念珠,已從手上滑落下來……
就在這時候,小溪對面麥田裡覓食的鴉群,突然哇的一聲,拍翅驚飛而起。
魚龍掌迅即警覺地睜開眼皮。
柏木小橋上,走來一名衣著樸素的少年人。
魚龍掌眼裡登時露出一股喜悅的光彩,他似乎有一種預感,愛孫女今天一定會回來,結果他一點沒有料錯,愛孫女果然回來了。
祖孫相偕入室之後,宋巧巧迫不及待地道:「無情金劍著人來過沒有?」
魚龍掌點點頭道:「來過。」
宋巧巧道:「來人有沒有將楊家莊那邊的情形全部告訴爺爺?」
魚龍掌道:「提是約略提了一下,不過不夠詳細。說是有個什麼姓方的,是幫裡的副幫主,其人武功之高,幾乎與天殺星那小子同樣可怕,並說此人使用的武功,是失傳已久的驚天三式。我真不知道,這傢伙是不是嚇昏了頭,在胡說一通。」
宋巧巧忙道:「這事一點不假,來人也許沒有能夠說清楚,這些訊息,都是我告訴他們的,也是我要他們來的。」
魚龍掌怔了一下道:「驚天三式真的有了傳人?」
宋巧巧嘆了口氣道:「何止如此,出人意外的事,還多著哩!」
魚龍掌忽然眼珠子一轉,指指屋外,壓低聲音道:「你回來時,後面有沒有人跟蹤?」
宋巧巧搖搖頭道:「沒有。」
魚龍掌道:「那就不用著急,先坐下來,慢慢談吧!」
於是祖孫兩人搬了凳子,在近門處坐下,因為這樣可以看到外面,不虞有人竊聽。
宋巧巧先將入幫經過,以及楊家莊那邊的情形,詳細說了一遍。
最後非常興奮地道:「不過,現在的形勢,對我們有利多了。昨天那個天字組的統領忽然將我喊去一邊,表面上聲稱要傳授我他那門絕戶刀法,其實他是要找機會告訴我,他根本就不是什麼人屠張弓。」
她忽然停下來,笑了笑道:「爺爺,您猜猜看,您猜這人是誰?」
魚龍掌道:「誰?」
宋巧巧笑著一字字地道:「黃山掌門人蕭妙姬的表哥!」
魚龍掌一哦道:「小子叫什麼名?」
宋巧巧道:「吳亥生!口天吳,亥時的亥,生死的生。」
魚龍掌喃喃重複道:「吳亥生……」
他眨著眼皮又道:「小子跟蕭家丫頭是什麼樣的表親?」
宋巧巧道:「是蕭妙姬舅父的兒子。他說,蕭妙姬的母親,是他父親的小妹。只是我忘了問他父親的名字。」
魚龍掌一愣道:「是蕭丫頭母親孃家的人?你丫頭沒有聽錯?」
宋巧巧道:「爺爺也真是,我又不是三歲的小孩子,怎會連話也聽不清楚。」
魚龍掌緊接著又道:「而你也承認了你真正的身份?」
宋巧巧道:「他既是黃山掌門人的表哥,又不是外人。我為什麼不承認的。」
魚龍掌忍不住深深嘆了口氣,微微搖頭,良久不語。
宋巧巧有點迷惑,問道:「難道爺爺以為……」
魚龍掌輕嘆著道:「總算你丫頭命大,這次活著出去,居然還能活著回來!」
宋巧巧瞪大了兩眼道:「爺爺這話什麼意思?」
魚龍掌忽然面現怒意,哼了一聲道:「什麼意思?說你丫頭糊塗!」
宋巧巧發呆道:「我糊塗?」
魚龍掌翻著豆眼道:「你丫頭為什麼這樣快就暴露出自己的身份?你可知道蕭丫頭母親的孃家根本就不姓吳?」
宋巧巧聲失聲驚呼道:「有這樣的事?這樣說我是上了那小子的當了?」
魚龍單冷笑道:「只是上當,還是小事。」
宋巧巧又氣又恨又慚愧,忍不住跺足道:「好一個奧小子,居然敢叫姑娘上當,姑娘這次回去,不給他小子一點顏色看看,諒他還不知道我千面玉女的厲害!」
魚龍掌白果眼一翻,側臉悠悠道:「你丫頭還想回去?」
宋巧巧氣鼓鼓地道:「怎麼不回去?單是衝著這小子,我就非回去不可,否則這一口窩囊氣,我怎麼也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