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無害笑道:「像這種天氣,沒有衣穿和沒有飯吃是什麼滋味,你們窮家幫的人,應該比我更清楚。至於哪些人該受接濟,以及用什麼方式分配,我完全沒有意見,只要別讓風聲傳去那羅老頭兒耳朵裡,為你們自己帶來麻煩就可以了。」
十方羅漢道:「弟臺不打算到山裡去歇歇腳再走?」
申無害笑著搖搖頭。
小鶯忽然問道:「你有沒有去過黃山?」
申無害道:「沒有。」
小鶯道:「那麼你想不想到黃山去玩一玩?」
申無害道:「當然想。」
小鶯道:「什麼時候去?」
申無害想了想道:「去是一定要去,但究竟什麼時候去,我現在還不能決定。」
小鶯道:「為什麼?」
申無害似乎被難住了,想解釋又不知如何解釋才好。
百媚仙子面孔微微一紅,點頭一禮道:「這次多虧少俠一再維護,大恩不敢言謝,如少俠異日駕蒞黃山,少姬主婢,當盡地主之誼。」
申無害也弓身還了一禮,道:「那麼,我就先謝謝了!」
十方羅漢知道這位天殺星為人豪爽果斷,不善客套,他說要走,留亦無益,所以也沒再說什麼,只吩咐那幾名隨行弟子,將金磚又收回原來藏放的地方。
申無害掉轉另一部車子,向眾人含笑揮揮手,從容的駛著車子走了。
※※※※※
這是洛陽北門的一家小酒店。
這家小酒店,除店號之外,與城中其他的那些小酒店,可說沒有任何分別。
一面褪了色的粗布酒旗,斑駁的門窗、八仙桌、闊板凳、紅通通的炭火爐子、滿是油垢的茶櫥、茵香豆、豆腐乾、滷好了的豬頭肉,以及那些排在木架上,從四兩到三斤,容量大小不一,但多半已經變了形狀的錫酒壺……
這種小酒店,有一個共同的特色。
就是出現在這種小酒店裡的客人,經常都是一些老面孔,客人進門之後,往往不待客人開口,店主人就會送上這個客人平時喜歡的酒菜。
一個有經驗的店主人,不但能記住每一個老客人的面孔,有時還能從季節和氣候的變化上,預知一天營業的好壞。
像這種有經驗的店主人,永遠會將酒菜準備得恰到好處,既不多,也不少,剛夠一天賣光。
趙大個兒便是這樣的一個店主人。
今天,趙大個兒一起床便有一種預感:今天的生意,準錯不了!
所以,他今天特地滷了三個大豬頭,其他的酒菜,也準備得很豐富。
一個上午過去了,店裡只來了三個客人,三個客人加起來,只賣出一斤半酒、六塊豆腐乾、三碟茴香豆、一個豬耳朵。
但趙大個兒一點也不心焦。
因為來的這三個客人裡面,沒有一個是他的老客人。
他要做的,是老客人的生意,只有老客人的生意,才是靠得住的生意。
而他這裡的老客人,上門多是在天黑以後,這也就是說,在天黑以前,即使沒有一個客人上門,他也不會為這一天的生意擔心。
天色慢慢地黑下來了,趙大個兒的精神跟著振作起來。
果然,燈才點亮,店門口便在一陣腳步聲中,一下子走進來七、八名客人。
趙大個兒滿心歡喜他的預感,果然沒有騙他。
可是,當這位店主人轉過身去抬頭看清之下,這位店主人臉上的笑容,就像冰花一樣,突然僵住了。
他愣在那裡,真有點懷疑進店的這些人是不是走錯了地方?
因為這批人之中,不但沒有一個是他的老客人,同時無論從哪一方面看,都不像是個來喝酒的客人。
八個人雖然是一起來的,但彼此之間,卻彷彿完全不相識一般,進門之後,四下散開,一人佔住一副座頭,竟將店裡僅有的八張桌子,全給佔去了。
而最奇怪的是,這八個人的服裝儘管不同,卻都戴著一頂完全相同的帽子。
一種邊沿微微向上捲起的氈帽。
這八頂氈帽不但質料和式樣完全相同,就是戴的姿勢,也沒有一點分別。
帽沿拉得低低的,正好遮住每個人的眉眼部分。
趙大個兒呆在那裡,一時竟不知如何招呼才好。
可是說也奇怪,八個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就像八尊泥菩薩一樣,竟然誰也沒有先開口,催點酒菜。
趙大個兒定了定神,才向最近一副座頭走過去,哈腰賠笑道:「這位」
那人不等他話完,冷冷截口道:「隨便!有什麼吃什麼。」
趙大個兒應了一聲是,又向另外的一副座頭走去。
結果,這位店主人像夢遊似的在各莊頭間走了一圈,所得到的回答,竟然完全相同:
「隨便!有什麼吃什麼。」
趙大個兒的一雙手從來沒有抖過,如今卻忍不住微微地抖起來。
他抖著的手,取出八個盤子,裡面放的酒菜,完全相同,兩塊豆腐乾、茴香豆、半盤豬頭肉。
豬頭肉一向是論兩賣的,但今天他已顧不得這些了,只要切滿一盤,看上去差不多就行了,別說分量他不計較,就是這些大爺吃完了一個子兒也不付,他都不在乎,他只希望這些大爺吃過了,早早起身離去,他就謝天謝地,感激不盡了。
菜好了,酒呢?最後,他狠下心腸,決定一不做二不休,賠就賠個痛快,咬牙取下八個一斤裝的錫壺,灌滿八壺酒,挨次送了過去。
哪想到那一份酒菜剛送到,就是叭噠一聲,擲在桌面上的,全是白花花的銀錠子,最小的一塊,也有二兩多重,而且,跟在後面的一句話,也是完全相同:「不用找了!」
這一下,趙大個兒的一雙手不再抖了。
他心想:管它孃的,就算見鬼好了。
就是見鬼,一樣值得!
於是,他退回酒櫃後面,瞪大了一雙眼睛,以便一看到哪一副座頭的酒菜用得差不多了,就將酒菜添送過去。
可是,他馬上又發現了另一件怪事。
八張桌子上,情形完全一樣,端上去的酒菜,有如供品一般,八個人誰也沒有動一下筷子。
每個人仍像原先那樣端坐著,臉孔垂得低低的,動也不動,就像根本沒有看到面前放的酒菜一樣。
趙大個兒暗暗納罕,這些傢伙,酒不喝菜不吃,出手卻又如此大方,究竟在攪什麼名堂?
就在這時候,店門口人影一閃,又進來一名酒客。
尤二柺子。
趙大個兒終於看到了一個老客人。
尤二柺子一拐一拐的進了店。
趙大個兒連忙含笑迎上去道:「拐爺,您好,坐,坐!」
尤二柺子正想坐下去,突聽有人冷冷沉喝道:「滾開!」
尤二柺子一哼道:「怪了」
趙大個兒心頭一凜,這才想起,今天不宜再接生意,當下顧不得開罪老客人,忙將尤二柺子扶向門口道:「拐爺,改天再來吧,今天,這些爺兒們,有個……聚會……已經包下了全部店面,對不起!對不起!」
尤二柺子卻不過趙大個兒的情面,只好忍著一肚子氣,一拐一拐的咕噥著走了。
趙大個兒有這次前車之鑑,忽然福至心靈,想出一個一舉兩得,裡外兼顧的好主意。
趙大個兒決定就這樣站在店門口,這樣店堂中的情形,固不難一目瞭然,就是再有熟客上門,他也可以不等對方人店,在店門口就將對方攔下來。
他正在這樣想著,一抬頭果然又看到從對面街角走來了一個人。
來的像是一個年輕人。
因為大街上光線暗淡,他一時看不清來人的面目,不過他已看出這人,絕不是他店裡的老客人。
只要不是老客人,就好辦多了。
趙大個兒輕輕咳了一聲,不待那年輕人走上臺階,忙搶前一步,迎了上去,伸手一擋道:
「對不起,小店」
不意那年輕人望也沒望他一眼,抬腕一撥,冷冷地道:「滾開!」
趙大個兒的個子足足高出那年輕人一個半頭,可是在對方這麼一撥之下,竟像醉酒似的,向後絆出好幾步,幸虧身後就是門框,方才沒有摔倒,但是一條胳膊,卻已撞得又酸又麻,好不難受。
那年輕人一徑走去店堂中,抬頭四下掃了一眼道:「店家呢?」
趙大個兒揉著肩頭,趕緊跟去店中道:「小人便是!」
那年輕人一哦道:「你就是這裡的店主人趙大個兒?」
趙大個兒連連哈腰道:「是的,是的,小人正是趙大個兒,這位相公,您聽我說……」
那年輕人一聲不響,注目靜靜的聽著。
但趙大個兒卻忽然眨大了眼睛,挺在那裡,張著嘴巴,底下的話,再也說不出來了!
使他說不出話來的。
是對方頭上的那頂帽子。
原來眼前這名年輕人跟早先人店的八人一樣,頭上戴的竟然也是一頂邊沿微微向上捲起的粗呢氈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