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圖窮匕現

天殺星 慕容美 第1頁,共2頁

他走出小鎮,眼望著前面那條蜿蜒起伏的山路,一時躊躇難決,不知如何是好。

這是通向官道的必經之途,這條山路上的一木一石,他都很熟悉,因為他來劍王宮,這已不是第一次。

他心裡明白,只要不離開這座小鎮,將絕不會有什麼事發生。

但要如像往常那樣,他仍想經由這條山路轉上官道,他走這條山路很可能就是最後一次!

他以武林第一大幫幫主的身份,闖蕩江湖數十年,什麼風浪都經歷過,他從沒有想到一個死守。

因為這數十年來,他還沒有遇到一個能使他想到這個字眼的人物。

現在他想到了。

他並不在乎死。

只要是為了一件值得的事,對手人物即使是那位劍王本人,他也不惜放手一拼。

但他絕不願不明不白的死於一群小人的暗算。

他終於轉過身子,又向小鎮走來。

他知道暗中很可能有人在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所以他在轉身之際,故意先做了幾個小動作,就像他本已打算離去,又忽然想起一件什麼事,不得不重回小鎮一趟一般。

事實上他也的確想到了一件事。

大頭和尚和淨雲師太兩人的武功雖雲不俗,但目前的形勢非一對一印證武學可比,如果這一僧一尼在半路上已經遭到狙擊,他如今就是趕去,也來不及加以援助了。

與這相反的,他還有個希望。

他塞給大頭和尚的那張紙條,是匆促間以炭筆所寫成的,上面的字跡十分潦草。

那和尚很可能看錯了上面的字。

只要看錯一個字,情形就不一樣了。那和尚會不會將「三」字看成了「五」字呢?

十方羅漢的這個希望馬上宣告幻滅。

因為從街尾倒數第五家並不是一爿酒肆,而是一家鶯語隱約、春色暗藏的窯子。

十方羅漢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雖不是書法名家,但他自信他那一手字,還相當過得去。

他寫的那個「三」字,會不會被那和尚看成「五」字,他不敢確定,三五兩字多少還有一點相似的地方,但他相信絕不至於將這個字看成「七」或「九」等其他的字。

所以,他覺得已沒有徒費力氣和時間,再向鎮上其他那些酒肆中去尋找這一僧一尼的必要。

站在道義的立場上,他可說已經盡了他的力量,那和尚不聽他的話,是那和尚命該有此一劫,現在,他得開始為自己打算打算。

風愈刮愈緊,天空中的雲層也越來越厚,看樣子一場大雪是下定了。

兩邊的小鋪子,都已關上店門。

不過,儘管那些鋪子都關上了門,大街上也很少看到行人往來,但這景象並未產生蕭瑟感,因為一陣陣酒菜的香氣,夾雜著男女笑語之聲,正不斷的從那些小鋪子的門縫中傳送出來。

這正是一種使人想到酒和女人的天氣。

假如已經有了酒和女人,這種天氣只有使人興致更高更好。

這一切當然與十方羅漢無份。

這位大幫主猶豫了一會兒,終於苦笑了一聲,再度向鎮外走去。

就在這時候,一陣馬蹄聲忽從遠處遙遙傳來。

十方羅漢微微一怔,一時之間竟未能分辨出這馬蹄聲究竟來自小鎮的那一頭。

不過一種本能上的反應,已使他閃身避去街旁一間店鋪的屋簷下。

這時天色很暗,來人如果只是路過,將很少有機會發現他。

他不想讓人看到他,直到現在他還留在小鎮上未走。

等他退去店簷下,他才看清原來小鎮兩頭同時出現一騎,馬背上坐著的不但都是一名藍衣劍士,而且兩騎的速度和他立身之處的距離,竟差不多完全一樣,怪不得他一時之間,未能分出蹄聲傳來的方向。

那兩名藍衣劍士果然都沒有看到他。

相反的,他卻於這一剎那間,將馬上兩人的面貌,瞧得清清楚楚。

兩人之所以沒有留意到他,是因為兩人都沒有在街上停留。

十方羅漢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這兩名劍士的騎術都很高明,兩人所乘的馬,也是上等品種。

他注意的第二事是,兩人面上的神情都很緊張。尤其是從鎮外奔回來的那名劍士,更於緊張中,還帶著幾分惶恐和焦急,似乎嫌坐騎還不夠快,巴不得一口氣就能飛去宮中一樣。

兩騎交錯而過時,兩人在馬上非但沒打招呼,甚至彼此連望也沒有望一眼。

十方羅漢精神來了。

他雖然猜不透兩名劍宮信使所負之任務,但他已從兩人的神色上,獲得不少安慰。

無論發生了什麼事,只要對敵方不利,無疑就是自己這邊的好訊息。

他飛快的在心中湧起一個念頭。

這時候如果由他選擇,他一定會先攔下那個從鎮外奔回的藍衣劍士,因為他實在想知道鎮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故,以及發生事故的地點與人物,是不是跟他們這些掌門人或是跟天殺星有關。

但是,他知道他不能這樣做,同時也不應該這樣做。

兩名藍衣劍士雖然同樣的都是宮中之信差,但兩人刻下所負之使命,無疑大有分別。

從鎮外奔回的那名劍士,一望可知是因為鎮外某處發生事故,現在回宮的目的,不外是請示或求援,至於向鎮外奔去的這名劍士,則顯然是自他離開劍宮之後,劍王忽然另有決定,正準備往鎮外某處,傳達一項新的命令。

目前不是滿足好奇心的時候。

處在目前這種危機四伏的環境之下,一點小小的差錯,都可能影響到很多人的性命,他當然不能放棄及時阻止一件尚未發生的陰謀,而僅為了一時的好奇心,去打聽一件已成過去的訊息。

所以,他心意一定,立即提足真氣,展開上乘輕功,拔足便向著飛馬出鎮的那名藍衣劍士跟蹤追去!

因為山路崎嶇,馬出小鎮之後,那名藍衣劍士不得不減低賓士的速度,十方羅漢本來可以很快的就追上這名劍士,但他知道再向前不遠,還有一個更好的去處。

馬上那名藍衣劍士機警異常,居然不等進入前面那片樹林,就發覺到身後有人跟蹤。

但他不知道,這正是十方羅漢有心露出來的破綻。

因為後者已算定前面那片樹林雖是一處盤問口供的好地方,同時也是一處設伏的處所。

他若是等進入林中再將這名劍士擒下,那時是他迫取口供,還是別人迫取他的口供,恐怕就難說得很了。

他預定下來的地方,是在樹林這邊的一道斜坡上。

如果他謹慎一點,就算那邊樹林中埋伏了人,也將難發現這一邊斜坡下面所發生的事。

那名藍衣劍士在坡下勒住坐騎,同時於坐騎上掉轉身軀,一面伸手摸向腰間那口寶劍。

不過,他的一隻手很快的就縮回去了,因為他已認出來人原來是宮中貴賓之一的丐幫幫主。

這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動作,但它卻告訴了十方羅漢一個很大的秘密。

這名劍士顯然還不知道他們主人已決定要向他這位丐幫幫主下毒手,至少這廝現在要傳送出去的命令,與他無份。

十方羅漢心念電轉,他覺得既然這廝還將他當一位貴賓看待,他逼取口供的方式,就不得不加以修改了。

那劍士待他走近,在馬上一欠身道:「百里幫主好!」

十方羅漢面孔一沉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名劍士怔了一怔,趕緊回答道:「小人名叫唐士賢。」

丐幫幫主十方羅漢注目道:「你現在打算去什麼地方?」

那劍士顯得有點為難的樣子,囁嚅著道:「這……這……這個……」

十方羅漢突然伸出手去,將那劍士一把從馬背上拖了下來,板著面孔,沉聲低喝:「我一眼就看出你這廝不是一個好東西,你是不是從官中偷取了什麼貴重的東西,準備變賣遠走高飛,快快與我從實招來,否則體怪老夫對你不客氣!」

那劍士做夢也想不到這位丐幫幫主竟然將他當成了小偷,不由得又氣又急的掙扎著道:

「前輩先請放手,您聽我說。」

十方羅漢不但沒有放手,反而暗暗又使上了幾成勁力,一道:「你說!如有一字虛言,老夫就先祖斷你這條手臂。我老要飯的可說是武林中有名的賊祖宗,誰要偷了別人的東西,絕難逃過老夫這雙利目。你究竟偷的是什麼東西!還有沒有其他的同黨?快說!」

那劍士頓上已經痛得冒出汗珠,但他懾於這位大幫主的威名,又不敢運氣用強,當下不得以哀求的聲調道:「我說……我說……我說老前輩……您……您真的誤會了,我們這些劍士,待遇是那樣的好,就是得了狂心病,我們也不會……哎唷……」

十方羅漢喝道:「既然你沒做虧心事,像這種天氣,你為什麼要跑得如此之急?而我問你時,你又為什麼吞吞吐吐的,說了個老半天,還答不出個所以然來?」

那劍士喘著氣道:「前輩明察,這的的確確是您老的誤會。事情是這樣的,自從您老離宮之後不久,我們頭兒不知從華山張掌門人那裡聽到了幾句什麼話,忽然出館將小的喊至一邊,交給小的一面雙劍令旗」

十方羅漢一怔道:「雙劍令旗?」

口中說著,雙手隨著鬆開。

那劍士一邊搓揉著手臂,一邊苦著臉道:「您老若是不信」

十方羅漢注目介面道:「那面旗你放在什麼地方?」

那劍士探手入懷,果然從懷中取出一面小小的三角令旗,令旗兩邊,分別繡著兩口交叉的寶劍。

十方羅漢雖然很早就聽說過這種雙劍令旗,但是親眼看到,這尚是第一次。

那劍士將令旗抖開之後,接著又說道:「我們頭兒起先不知道是跟什麼人發生了誤會,如今雖經華山張掌門人解釋清楚,但他老人家深恐派在外邊的各級劍士還不知情,所以」

十方羅漢當然知道這種雙劍令旗的功用。

正因為他知道這種令旗的功用,所以他不等對方說完,就緩下臉色,點著頭說道:「是的,我知道了。這次的確是老夫粗心,以致對你弟臺發生誤解,實在對不起得很,現在你弟臺快去吧!」

那劍士聞言如獲大赦,收起令旗,抱拳一拱,返身上馬急急揮鞭而去!

那劍士去了,這邊十方羅漢卻不由得站在當地,怔怔發起呆來。

劍王忽然傳出這種解除警戒的雙劍令旗,是因為從西嶽劍客方面聽到了些什麼話呢?

他思索了片刻,終於想通了。

那一定是在他離去之後,西嶽劍客和王屋奇幻手兩人在閒談時,無意說出他在水牢發現兩行留言的經過,因為眾掌門人幾乎沒有人相信那是刀聖的手筆,所以才使這位劍王臨時改變初衷,認為要使這件舊案不致宣揚開來,只須除去一個十方羅漢也就儘夠了。

十方羅漢想到這裡,不禁深深地吁了一口氣。

這樣也好,現在他至少可以不必再為那幾個執迷不悟的老傢伙擔心了。

現在若說他還有什麼放心不下的事,那就是他希望大頭和尚和淨雲師太這一僧一尼,最好也能從劍王原擬加害的黑名單中除去。

那道斜坡已經被他拋去身後了。

他現在和那片樹林的距離,大約還有三十來步光景。

現在,只要他肯改變主意,只要他肯轉身回頭,一切還來得及。

放眼當今武林,還沒有任何一個人,敢說在輕功方面能讓他這位十方羅漢十步以上。

就是輕功獨步天下的長白跛叟也辦不到。

再說,輕功好的人,在其他方面,未必同樣高明,就算有人可以讓他三十步而仍能追上他,也不上定就能將他這位十方羅漢降服。

可是,他無法改變主意,也無法轉身回頭。

如果他今天只是丐幫中一名三流弟子,他也許早從另一座山頭悄悄翻出去了。

但他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