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書房後,錢大官人顯得甚為不安地注目道:「蘇兄邀見小弟……」
蘇天民朝門外望了一眼道:「在這裡說話不礙事吧?」
錢大官人點點頭道:「無妨。此房為外賓接待處,非經小弟傳喚,裡院上下,當不致有人闖進來,蘇兄儘管放心就是。」
蘇天民臉色一整,莊容緩緩說道:「蘇某人此舉,雖跡近賣友求榮,然經蘇某人思考再三,深覺食人之祿,忠人之事,就道義立場而言,如予隱而不宣,終覺於心難安也……」
錢大官人神色微動,但仍力持平靜故作不解道:「蘇兄此語何謂?」
蘇天民沉聲接著道:「假如大官人信得過,蘇某人願意在此建議一聲,那位賀金風老弟,大官人似以提防一二為妙!」
錢大官人輕輕一哦,未有其它表示,他似乎在靜待蘇天民將話說完。
蘇天民沉聲接下去說道:「昨日二更過後,蘇某人於睡夢中為隔室一聲輕響所驚,悄悄掩出檢視之下,說什麼也沒有想到,竟是那位賀老弟在作越軌之行!不瞞大官人,在下,蘇某人亦非省油之燈一當時雖未獲主人許可,然因事出非常,權衡輕重之餘,乃即尾隨跟入,一直綴至裡院一座紅樓……」
昨夜,這位錢大官人於紅樓中,系屬事後警覺,臨事指派陳姓文士跟蹤追查者,對發生在紅樓以前的一段,並不清楚。所以,他這時一聽蘇天民說及黃衣少年入院經過,不自禁脫口催促道:「是的,以後呢?」
蘇天民之所以有此一頓,其意即在潛察對方之反應,當下頭一點,緩緩接下去說道:
「小子縱登樓頂之後,也許是膽虛情怯之故,僅稍作張望,便即折身落地」
錢大官人不住點頭,他自信以他一身過人成就,來人如在樓頂停留甚久,當然不會逃過他的耳目。
在蘇天民來說,他當然不肯洩露最重要的一部分。同時,蘇天民發現另外一件事實,便是一如他所預料的,對方顯於昨夜即已識破他與黃衣錦兒之行藏。
為了遷就事實,蘇天民決定對夜來經過不如掩飾!
蘇天民迅忖著,一面從容接下去道:「小子循原路回到前院,蘇某人滿以為小子也許只是出於一時好奇,既無所獲,或將作罷,不意事有出意表者,小子回返宿處,原來竟是為了不放心蘇某人!小子在蘇某人窗下,貼耳細聽,見無若何異狀之後,身形頓而復起,竟又再向外間飛縱而去!」
錢大官人不期然將頭一點,他參照陳姓文士之告,顯然甚為滿意蘇天民之不瞞不欺。
蘇天民徑自繼續說道:「蘇某人至此,一不做,二不休,決定一路跟到底,出了府門,小子沿前街側巷左拐,最後落腳在一座寺觀之上,蘇某人亦不識那座寺觀何名……」
錢大官人頷首微笑道:「叫玄妙觀!」
蘇天民也跟著點了點頭,說道:「是的,很像一所道觀小子四下略一掃視,旋即飛身下殿,蘇某人不願打草驚蛇,所以未敢攏得太近。當時只聽得殿中人語隱約,對方聲音蒼老,小子晤見者,似是一名老人。
至於老少兩人交談之內容,由於聲浪太低,一時甚難辨察。
之後,沒有多久,蘇某人聽得老者發出一聲叮嚀,知道小子將退出,乃搶先轉身返府。
以上為昨夜之全部經過,蘇某人適才去無人之處,幾經思考,一再斟酌,最後決定應將詳情稟陳於大官人之前,才是正理,惟此乃蘇某人片面之詞,未悉大官人信也不信,蘇某人言盡於此,尚望大官人今後小心,蘇某人亦擬就此請辭!」
錢大官人顯得甚是感奮,趨前一步,緊緊執起蘇天民雙手道:「小弟何幸,竟能交上你這樣一位血性朋友;此一端,也就不枉錢某人好客一場了!」
蘇天民連忙遜言道:「大官人好說。」
錢大官人放開手,誠摯地道:「小弟有眼不識泰山,一直未能看出蘇兄竟具超人身手,未知蘇兄之師承,可否賞臉見告?」
蘇天民早有成竹在胸,他知道,對方既已識破行藏在先,對於自己一身輕功,遲早必須有所解釋,所以,他在入府之際,即曾預為籌措。
他聽鬼帝說過,這套「鬼影迷魂身法」,粗看頗與華山「金龍」及青城「紫燕」兩種身法相近,他日如想推託,不妨轉嫁於這兩派頭上。
蘇天民當下乃依預擬之說詞,不假思索的從容說道:「說起小弟之師承,大官人容或難信。」
「小弟祖籍涼州,幼蒙異人收錄,僥倖習成一身武功,惟困恩師絕口不提江湖事,故始不悉己身之武學源出當今哪一宗派,這樣直至三年前偶過華山,與華山一名弟子誤會交手,才蒙該派一名長老指出小弟之恩師,原來就是青城一派退隱之上代掌門人!」
錢大官人頗感意外道:「‘掃花叟’?」
蘇天民點點頭道:「正是!」
錢大官人詫異道:「‘掃花叟’當年不是因與‘毒帝九尾姬’交手,結果傷重不治而早就去世了麼?」
蘇天民不期然一身冷汗。鬼帝只叫他向華山青城兩派「轉嫁」,卻未指示轉嫁之法;青城派上一代掌門人姓甚名誰,本來就只有天知道;至於「掃花叟」已死於「毒帝」之手,自然更非他始料所及!他滿以為喀說一通,對方也許不會深究,沒想到其中竟牽涉一件武林知名公案,說來也真是天公太不作美了!
不過,話是死的,人是活的,蘇天民當然不肯就此窘在當場。
須知目前一個應對不當,受窘尚是小事,因而丟命,都不一定,他哪能不思彌補之策?
所以,蘇天民這時先發出一個淡淡的微笑,接著哂然道:「是的,家師那次,據說傷得的確很厲害,不過,如說家師業已於當年不治身死,試問,屍首是誰收殮的,有人能夠指證不能?」
錢大官人緩緩搖頭道:「這倒未曾聽人提及。」
蘇大民心神大定,於是接著莊容沉重地道:「關於這段往事,小弟原先亦不清楚,其後從華山那位長老口中,小弟方才知道,家師結果系由刀帝聖丹子所救活……」
錢大官人忍不住點頭插口道:「是的,再沒有他人能具此能耐了。」
蘇天民不敢深談下去,隨將話鋒一轉,冷冷接著道:「所以,小弟今天對於九帝中人,可說有恩有怨,大丈夫講究恩怨分明,總有那一日,蘇某人只要……」
錢大官人目光一閃,微笑截口道:「快意思仇,機會就在跟前,蘇兄其有意乎?」
蘇天民暗道一聲:好,上路了!
當下故意一怔,作茫然狀道:「大官人意思……」
錢大官人微微一笑,低聲道:「此地非說話之所,走,咱們去裡院詳談,不過,請蘇兄可得先將辭意打消才好!哈哈哈哈!」
低笑聲中,主賓相將出房。
走出書房,錢大官人手臂微揚,示意蘇天民放輕腳步。然後,主引賓隨,小心避開正廳,悄然由廳側夾道中向後院走來。
經過三四重院落,最後,主客兩人來至後院一座暖廳中。
這座暖廳,顯為內府禁地之一;廳內陳設,精美雅潔;滿廳一片衣香鬢影,環佩叮噹,燕語盈耳;穿廳出入者盡為雲髻高湧,長據曳地,眉目如畫,體態炯娜之青年佳麗;初來乍到之下,幾令人有置身眾香幻境之感!
最使蘇天民感到外的是;大廳中央,殘枰未收,爐燼方囗,在棋幾下首一張高背太師椅上,一名布衣老者,正在瞑目養神。看清之下原來此老不是別人,赫然正是那位全身骨頭看上去總重不及四兩的陳姓老文士!
蘇天民暗道一聲慚愧,同時,警惕之心,油然而生。
前此,在平遙天王府中那位病鬼似的符老,所給予他的印象委實太深刻了!
錢大官人一腳跨入廳內,立即爽聲高笑道:「來,來,來。陳老,我來為你們兩位重新介紹一下!」
眾伺姬舉袖掩面,紛紛退向廳角。那位由「陳老夫子」一下改為陳老的「陳姓」老文士,緩緩睜開眼皮,目側蘇天民,點點頭含混地哼了一聲,人於太師椅上,卻未移動分毫,神色冷漠,據傲逼人,迥非前此之昏聵老態可比。
蘇天民佯作不解題意,走上一步,拱拱手笑道:「我看不必了」
錢大官人扭頭笑道:「這可省不得。」
蘇天民故裝詫異道:「昨天不是」
錢大官人笑而不答,轉過身去擊掌道:「香姬何在?」
廳角,一名絳衣佳人越列淺福道:「賤妾在此!」
錢大官人三指一豎,那名被喊做香姬的絳衣女子,恭應一聲是,立柳腰輕擰,碎步退去。
蘇天民正納罕間,另外兩名白衣女子,適時將一張錦椅送至。
錢大官人伸手一託道:「蘇兄請坐!」
蘇天民剛剛依言坐定,綠衣香姬,業已去而復返,玉手上託著一隻朱漆圓盤,盤中盛著一隻彩穗錦囊。
錢大官人取出盤中錦囊,手臂微揮,香姬退下。
錢大官人將香囊輕輕撫弄了一陣,抬頭笑道:「蘇崑最近有否到過河洛一帶?」
蘇天民微吃一驚,趕忙定神笑答道:「今年春問,曾打豫北經過一一大官人要問的,是不是有關開封那座洞仙山莊的種種傳聞丁’錢大官人一愕,面露羨色,脫口讚歎道:「蘇兄神思好靈敏!」
說著,頭一點,注目接下去道:「是的,對該莊那些武士,蘇兄觀感如何?」
至此,蘇天民已然漸有所悟,當下故意沉吟了片刻,緩緩說道:「對於該莊那次武擂,小弟雖未能躬逢其盛,惟據茶樓酒肆之傳達,則已無異於親臨目睹依小弟看法:該莊五級以下之三級武士,不但氣質難稱上選,即以身手論,亦不過在於通常一二流高手之間而已。迨至四級武士,則漸有可觀,方今名派掌門,想來不過如是!」
錢大官人擊膝大聲道:「中肯至極!」
連對面那位要死不活,一直瞑目枯坐,似乎已經入睡的陳老,這時也止不住輕輕頷首,微露稱許之意。
蘇天民眉峰微蹙接著道:「所可惜者,即九帝方面始終無人敢於現身露面,據江湖傳言,洞仙山莊一名三級武士,其功力即不下於九帝中任何一帝,而該次武擂,僅及四級武士而止,說來實屬遺憾萬分……」
錢大官人忽然大笑道:「此憾可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