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秋水芙蓉 慕容美 第1頁,共2頁

陳姓武師迅速向前踏出一步,沉聲道:「這位高人且請慢走!」

老叫化雙手已經找著扶梯柄,這時不禁回過頭來,咦了一聲道:「怪哉!有沒有這麼一條規定,說是上了臺就一定非幹不可了’陳姓武師陰惻惻的注目道:「那麼高人又為什麼要上來?」

老叫化理直氣壯的叫道:「剛才沒有看見你帶刀呀!」

陳姓武師冷冷一笑道:「閣下有沒有長眼睛?」

老叫化霍地跳將起來,戟指大叫道:「你,你罵人?」

陳姓武師陰陰一笑,側目道:「是的,我罵人,罵你,罵你這個老東西有沒有長眼睛——

請問:罵了又怎麼樣?」

老叫化忽然嘻嘻一笑,誕臉道:「罵又不痛,怎麼樣?不怎麼樣!」

說著,返身又向扶梯口走去,一面搖頭喃喃道:「有道是‘請將不如激將’。老漢是看過書的人,才不會上這種當吶!哼哼,‘小不忍,則亂大謀!’為了一句話而送一條命,這種算盤怎麼打也划不來,算了,算了,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還是回去喝喝小米稀飯來得安逸。」

陳姓武師愣在那裡,臉孔由白,轉紅、轉紫、再轉青,一張肚皮幾乎沒給氣炸!

這時,臺後忽然有人低低音道:「陳師父!莊主傳諭務必設法留下此人」

陳姓武師凜然一驚,連忙定下心神,趕臺前高聲道:「朋友,你回來!」

老叫化已經走下扶梯,聞言轉身仰頭道:「是不是看在老漢第一個登臺份子上,不打也有賞?」

陳姓武師忍氣堆笑道:「情形差不多,請朋友回到臺上說話如何?」

老叫化一擄衣袖,興高采烈地叫道:「那當然!那當然!」

受到賞金之鼓勵,手腳也一下子靈活起來,連爬帶攀!轉眼來到臺上,站定後手一伸道:「多少不拘,拿來!」

陳姓武師乾咳一聲,婉轉含笑道:「問題是這樣的敝莊主這次設下武擂,宗旨端在宏揚武道,提高吾人之尚武精神,要義首重參加,而不在勝負之分,所謂賞金,不過是為了增加朋友們的興趣,聊博一粲而已。所以,這次朋友能開風氣之先,第一個露面登臺,在本莊而言,無論出手與否,可說都很感激。不過,本莊如今為難的是,當初訂立簡章時,忘卻列入精神鼓勵這一條,因此……咳咳……現在只有在不違背原約的情形加以變通處理,朋友不肯出手的原因,主要的是為了在下這把刀,對嗎?好,在下這把刀可以不用!這樣朋友總該滿意了吧?」

老叫化大喜過望道:「真的?」

陳姓武師見老叫化不再推卻,也顯得很是高興,當下連忙接著道:「當然是真的!」

為表示誠意起見,陳姓武師一邊說著話,一邊伸手自腰間將那把虎頭刀連鞘解下,雙肩一抖卸下紅袍,迅速將袍刀捲成一團,遙遙擲人後臺入口處。

陳姓武師脫去罩袍,露一身對襟扎管英雄靠,這時向後退出五六步,雙拳一把道:「朋友請!」

老叫化側臉朝陳姓武師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眼,緩緩說道:「可別後悔才好。」

聽起來就好像陳姓武師是自動棄刀不用似的,陳姓武師大概知道氣也氣不了許多,於是盡力抑制著回答道:「閣下只管放心動手就是!」

老叫化頭一搖道:「不行!兵家講求‘以靜制動’,‘以逸待勞’!先動手的人總吃虧,吃虧的事不來。」

陳姓武師暗罵一聲:「蠢蛋!」口中叫道:「那麼朋友小心了!」

右腿一彈,側身飛起,左掌似刀向前劈出,右手曲指如約,暗釦腰際,準備相機發出致命一擊,以五了抓魂手法一舉創敵於當場!

老叫化原地不動,以一種研究的眼光和語氣點頭道:「在書上,這大概叫做‘夸父趕日’」

陳姓武師認為機不可失,真氣一提,左掌一花,領開敵方眼神,右臂一穿,閃電抓出!

老叫化仍似未覺厄運降臨,口中繼續說道:「不對,似乎更像‘乘風破浪’,看來老漢只好投以‘投鞭斷流’一招了!」

陳姓武師聞言大驚,可是,由於出招過猛,欲待抽身,已然不及!

原來陳姓武師這一招雖形似「夸父趕日」而實非「夸父趕日」,化夸父趕日用「山川移形」,姿勢是挫腰坐馬,右臂護頂,左拳直出,攻敵下腹,如果這樣,陳姓武師一招,「五了抓魂」,正好發揮威力,五指當頂抓下,老叫化勢將不死也得重傷。

那麼,這一招叫什麼呢?「乘風破浪」!

陳姓武師本想要老叫化上當,招至中途,老叫化也好像上當了,這時陳姓武師心中一喜,故猛然加疾去勢之原因。

沒有想到,老叫化原來是個老狐狸!他將計就計,故意將這招「乘風破浪」錯認做「夸父趕日」,等對方招式用老,這才一下改口道破,俾收亂敵心神之效,結果,陳姓武師弄巧成拙,成了他們幕後那位主子圖霸武林的第一道祭牲!

當下只見老叫化口中嘀咕著,身軀就地一旋,右臂如鞭彈出,「砰」的一聲悶響,陳姓武師給攔腰砸個正著!

接著,陳姓武師自半空中叭達一聲摔落,四腳朝天,一動不動,嘴鼻間鮮血汩汩而流,業已回生乏術!

後臺快步奔出兩名莊丁將屍體匆匆抬走,臺下尚不知陳姓武師已經畢命,這時轟然爆出一片歡呼。

老叫化摸摸自己的那隻右臂,喃喃道:「他媽的,好痛,這年頭賺錢真不容易……」

即於此際,一名佩劍武師自後臺悄然步出。現在出場的這名武師,年約四旬上下,雙目如電,眉賽濃墨,身披一襲玄黃風衣,步履沉穩,英氣逼人,他於老叫化身後四五步處站定,陰沉地發話道:「高人高招,端的使人佩服,邱某人不才,願意繼續候教。」

老叫化似被嚇了一跳,向前絆出一大步,然後轉過身去,左手護心,輕拍不已,一面伸出右手指對方鼻尖大罵道:「人唬人,嚇死人,你,你怎麼這樣缺德?還好這是大白天,臺下又有這麼多人,不然老漢這條老命豈不……」

那名邱姓劍客冷冷截口道:「朋友真相已露,再裝瘋賣傻下去也就沒有多大意思了。只要朋友說一句,這一場邱某人照樣願意棄劍不用。」

老叫化翻著眼珠道:「有這條規定說,打過第一場,就非接著打下去不可嗎?」

邱姓劍客給問住了,好半晌之後方才寒著臉孔道:「假如尊駕自甘退縮的話,當然不勉強!」

老叫化手一伸,叫道:「第一場的黃金呢?」

邱姓劍客回身一揮手,立有兩名莊客抬來一隻金箱,老叫化雙手接住,一屆花眼笑的點頭道:「信用還不錯,謝謝,謝謝!」

邱姓劍客冷冷一哼道:「不當場開啟看看成色麼?」

老叫化連忙說道:「不用了,不用了,堂堂一位樂大莊主,這點也信不過還了得?謝謝,謝謝,再見,再見,有空請來舍下坐!」

說著,轉身便向扶梯走來,口中一路喃喃不已:「‘知足常樂,能忍自安’!一千兩黃金,嘿嘿,摺合白銀就是好幾萬兩,躺著吃一輩子也吃不完,俗雲得意不可再往,難道還真的要將一條老命拼掉不算完了?嘿嘿,笑話!」

站在邊角上的夏侯方,這時向蘇天民傳音問道:「正如臺上這位邱姓劍客適才所說的一樣,小弟也感覺甚為不解:就是這名老叫化先前裝瘋賣傻尚有可說。現在真相已露,他還這樣做作幹什麼?你瞧,他抱著那隻金箱從扶梯上下來,既吃力,又費事,乾脆往下一丟不就得了?」

蘇天民緩緩搖頭,傳音答道:「小弟以為這裡面一定還有其它原因,這老兒決非故意賣乖出風頭。」

夏侯方傳者追問道:「什麼原因?」

蘇天民思索著傳音答道:「依小弟猜想,這老兒不肯使用勁力,可能唯恐洩露他本身某種特異的身法,才故意以這種小丑姿態出現,藉滑稽之言行以分散他人心神,從而推想,老兒此刻這副面目,其真偽都可能大有問題。」

夏侯方連連點頭道:「很有可能……」

出人意外的是,那個老叫化下臺後,並未如眾人所猜想的帶著金箱立即離去,他像跟自己解釋似的唸唸有詞道:「現在咱可有資格坐在這裡面喝口茶涼涼了吧!」

老叫化所指的者,正是那兩座以紅綢圍起的貴賓席,他高聲表示出選擇左邊一席的理由:「那邊有五個人,男男女女,不僧不俗太雜!還是這邊清靜,只有一個人,而且文文雅雅,所有茶點都還沒有動過。」

那邊「一是行者」、「震天手」、「花娘子」、「酸秀才」、「瘦狀元」等人當然都聽到老叫化這番話了,五人裡面,除掉一位花娘子,若在平時,其餘四人都有勃然興師之可能,但是,今天情形不同,別人不知道剛才那位陳姓武師的死活,兩邊貴賓席上諸人卻是瞧得清清楚楚。這名老鬼是否惹得起?誰也沒有把握!最佳應付這法便是充耳不聞!

老叫化走左首貴賓席內,向那名中年文士深打一躬,卑遜地笑著道:「請問這位老弟,小老兒可以在這裡坐下嗎?」

中年文士淡淡地溜了老叫化一眼未予理睬。

老叫化又是一躬,更是卑遜地道:「請問」

中年文士眼皮撩也不撩一下,冷冷接著道:「假如尊駕要求太平,咱們最好兩不找!」

老叫化舌尖一吐,扮了個鬼臉道:「乖乖,好凶!」

接著,果然遠遠坐去另一角,再不敢找中年文士兜搭了!

臺上,那名邱姓劍客見久久無人登臺,眉宇間漸露不耐之色,最後終於忍不住跑來臺前,向臺下大聲說道:「邱某人亦系來自關外,聽樂莊主說中原武林頗多劍術名家,為廣開眼界計,邱某人方始應聘來此,如今看來,中原劍士也未免過於謙遜,真個是百聞不如一見了……」

這時臺下數千觀眾中,武林人物約佔七成左右,在如此眾多的武林人物中,佩劍之士最少在百人以上,大家聽了臺上邱姓劍客此刻這番厥詞,人人心頭不是滋味,有的臉孔發燒,有的雙目噴火,但是,大家心裡有數,剛才那名老叫化說得不錯:「能忍自安」、為了一句話而送掉一條老命實在划不來門所以,儘管邱姓劍客這番話說得刻毒異常,臺下除引起一陣竊竊私議和低聲咒罵外,依然無人登臺。

右邊貴賓席上,花娘子頭一扭,向酸秀才後亞虎盈盈的說道:「亞虎,你聽聽。這廝氣焰好勵!」

所謂「天下最毒婦人心」毒便毒在此處!

眾所周知,酸秀才唐亞虎出身華山,華山派金龍劍法向為天下武林推為中原劍法之正宗,唐亞虎名成江湖,便是倚賴這套金龍劍法!有心人都不難聽出花娘子這是在報剛才的’「一鞭之仇」,但是,花娘子措詞太巧妙了,話裡不帶一絲兒火辣氣,她只是叫你聽聽對方這番話,受得了受不了,那是各人的氣量問題,她可沒有一定要你上臺一爭長短的意思!

這邊五人中,一是行者與酸秀才一向很少講話,因而彼此間也甚少摩擦,瘦狀元身世坎坷,事故老到,能辨他人氣色,也能忍人之不能忍,故亦與酸秀才無芥蒂。只有一位震天手柏如雲,由於身材瘦小,其貌不揚,平日常遭酸秀才揶揄,雖因為己之掌門身份,每每不與計較,但在心底下多少總有點不痛快,只要抓住不露痕跡的報復機會,自然不肯輕易放過的。

所以,這時震天手接著笑道:「花大姊又來引俗語說得好:‘大人不與小人爭,宰相肚裡能撐船!咱們亞虎老弟乃堂堂一代劍中聖手,這廝算什麼玩藝兒?又道是‘讓人不是怕人’,咱們唐老弟不過懶得理會而已。難道說嘿嘿,嘿嘿嘿!」

酸秀才自然無法再予忍受,當下一呼長身道:「兩位無須再加‘吹打’,唐某人今天這份薄名也不是靠‘阿諛’或‘色笑’換來的,就讓你們瞧瞧熱鬧也無所謂!」

說著,整衣離坐,昂然走出貴賓席。

酸秀才一登臺,情形就不同了,刻下與會群雄中,差不多十之八九都認識這位酸秀才為何許人,這一場是由六級武士以劍主擂,酸秀才則是中原劍士之代表人物,勝負榮辱攸關至巨!因此,酸秀才一個飛縱上臺,臺下立即鴉雀無聲,誰都不願遺漏這一場名劍相遇之任何細節。

邱姓劍客見有人上臺來的又是一名佩劍文士,一時間精神大振,不過,行家見行家法眼不揉沙;邱姓劍客一見酸秀才登臺之身法,以及登臺後之從容氣派,已知來人非等閒之輩可比,當下左手一抄劍柄,「右掌一合,倒持當胸,以劍中最隆重之禮節首先致意道:「尊駕想即華山唐朋友吧?邱某人久仰了!」

顯然洞仙山莊已將酸秀才列為與會重要人物之一,不然這位關外劍客又怎會知道酸秀才這姓氏?

酸秀才輕輕一哼道:「豈敢!」

以邱姓劍客適才之囂張,現在碰到酸秀才這種極其不禮貌的應付態度,想來一定要勃然大怒,火冒三丈了?

不然!

洞仙山莊方面,今天擺下這座黃金擂臺,是有計劃,和有目的的,損幾個人,去掉幾箱黃金,根本不算一回事。而邱姓劍客先前那篇厥詞,事實上亦屬手段之一,該莊不但已於事先為邱姓劍客介紹了這位酸秀才,顯然連酸秀才之怪異性格已有所交代。所以,現時邱姓劍客在聞言後,僅是微微一怔,旋即回覆常態。當下依然十分平和的抱拳說道:「敢請唐朋友不吝賜教」

邱姓劍客說著,轉身卸下風衣,交由一名莊丁接去,然後唰的一聲拔出寶劍。左手執劍,劍尖向右,平橫當胸,右手二指,並頂劍尖。雙目平視,靜候酸秀才先行出手。

酸秀才自肩後緩緩摘下那支天下聞名的金龍劍,劍取手中,一曲一彈,發出「嗆啷」一聲脆吟,接著,劍向空中一投,反手倒抄,金劍豎貼肘後,向左斜移一步,手一擺道:

「請!」

邱姓劍客不再客氣,道一聲有僭了,立即就地活步開眼。人於立身處左向自旋,由小圈而大圈,身形愈旋愈疾,劍氣亦點點星閃而練展如虹,名家身手,氣勢果然不同凡響,單就這一招起手式即已令人息屏神凝,怵目驚心的了!

劍術一道,首重神合,活步開眼,皆為正式應敵不可或缺之序引;酸秀才之起手招式,又自別具一格。

只見他左手楊訣,平與肩齊,右手劍肘仍然緊貼如故,滿臺遊走或進或後,步法看似凌亂無章,實則暗合大衍執行之道。

「鏘,鏘!」兩劍相交,稍佔即退;初起二招,彼此似在互試對方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