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秋水芙蓉 慕容美 第1頁,共2頁

方半仙攔著道:「多少?」

小夥子道:「有金有銀,徒兒沒有地方秤,所以不知確數,但據徒兒估量,摺合起來,當不在百兩以下。」

方半仙鼠眼圓睜,似乎聽呆了,好半晌方才咕嘟一聲,嚥下了一口口水,怔怔然問道:

「真的?」

小夥子著急道:「徒兒斗膽也不敢欺騙您老人家。」

方半仙仍有未通道:「何處撿得?」

小夥子用手在桌下一比道:「就在前面鄭門附近王侉子藥店旁邊。」

方半仙一雙鼠眼眨了眨,忽又問道:「昨晚撿到的?」

小夥子不假思索的點頭道:「是的。」

方半仙突然沉下面孔道:「昨晚撿得為當時不來報告?好個劣徒,快快從實招來。昨夜你這小賊去哪裡了?」

小夥子一呆,紅著臉期期地道:「不瞞師父說……」

方半仙催喝道:「說呀!」

小夥子油油道:「去了小鳳仙……」

方半仙桌子一拍道:「為什麼不告訴師父,然後一起……咳,昏啦,你小子……還不快點跟我站起來,跪在這裡像什麼樣子?」

小夥子嘻嘻一笑,低聲道:「謝師父恩典,徒兒怕師孃昨晚在家,所以一個人,嘻,假如師孃還沒有回來的話,嘻嘻。」

方半仙板著臉道:「誰說你師孃在家了?咳,少嚕嗦,快取出讓為師的過目,咳,你小子越來越不成器了,竟連銀子拿在手裡都掂不出分兩來,渾貨!」

小夥子湊近師父耳邊道:「數目太多,徒兒沒敢帶在身上,只帶來那朵小花兒,師父現在可以跟徒兒一齊去取。喏,這朵小花兒您瞧多美,將來師孃見了,不給歡喜死了才怪。」

小夥子得意地說著,忽然直目一咦道:「師父,您」

方半仙臉色青白,拿著那朵小玉花的一隻手微微顫抖,好一陣之後才結結巴巴的向徒兒問道:「這……這朵花,也……也在銀夫中,跟那些金銀放……放在一起的麼?」

小夥子不勝迷惑道:「是啊,怎麼樣,師父看它是不是一件無價之寶?」

方半仙深深一嘆,好似一隻洩了氣的球,一下倒去椅背上,瞑目喃喃道:「孽障孽障,真是孽障,我方某人設非因為開罪那位魔頭,今天說什麼也不會如此落魄,想不到太平了這麼多年,又因為你這小子一時貪財,竟將這魔頭的一道催命符撿了來……」

小夥子失驚道:「什麼?這難道就是‘花市’的‘白玉花令’不成?」

方半仙嘆了口氣,沒有開口。

小夥子懾懦著接道:「徒兒是揹人撿來的,當時誰也沒有看到,我們現在再將它悄悄毀棄,神不知,鬼不覺,豈非跟當初沒有撿到一樣?」

方半仙有氣無力地道:「安知不是那魔頭已發覺老夫隱身此處,並已收你小子為徒,而故意在你小子面前抖落的?」

小夥子張口結舌,惶然不知所措。

方半仙思索了片刻,最後毅然道:「來,快將它拿去守候在原來撿取之處,看有沒有人回頭找,現在,唯一的希望便是希望它是那魔頭某個門下所遺落,不然,唉唉……」

小夥子如飛而去,這邊,方半仙深深一嘆。眼皮緩合,廢然跌入一片沉思之中……

他原是「花帝」座下一名「金吾武士」,不該一時失檢,竟與花帝一名愛婢勾搭上了,這種行為,是犯死罪的,最後,他沒有辦法,只好與那名女婢相約逃亡。逃亡期中,他老了,老得連化裝也用不著了、可是,那個拐來的老婆已不像往日偷偷摸摸時那般對他思愛,他後悔了,可是後悔又有什麼用?

唉,想當年,他曾經年少過,也曾經威風過,「花帝」座下的「八金吾」,在武林中提起來名頭也是夠響亮的,但是,如今舊日的好些同僚們也許馬上就要來到此地……

蘇天民一路踱來,最後在方半仙相攤前好奇地駐足停下。

蘇天民之所以停下腳步來,不過是因為他見相攤後面這名相士雙目垂合,臉色發青,嘴唇不住抽搐著,一時不察,還以為這名相士什麼老毛病突然發作,嗣見對方深深籲出一口氣,同時緩緩睜眼坐起,他這才發覺對方原來只是在偷閒打盹,疑問一旦消失,便又繼續舉步向景陽觀中走去。

小風流方半仙那個人小鬼大的寶貝徒弟這時正緊握著那朵小玉花,遵依師命守候在王侉子藥店前面。

小風流一面留心打量著每一個從身邊走過去的行人,心中一面嘀咕著:怪不得師父以那麼一身驚人的武功,什麼事情不好乾,要選上這種沒出息的行業,原來是因為開罪了九帝之一的花帝。

唉唉!小風流心想:師父也真是,什麼人不好去招惹……

小風流正在想得出神,思緒忽為一陣自遠而近的得得蹄聲所打斷。小風流扭頭循聲望去,目光所及,不禁微微一怔!

喝!好帥的四名武士。

四匹都是純種黃驃馬,從頭至尾,沒有一絲雜色。馬上四名騎者,穿著也是一身黃,黃綾緊靠,黃綢披風,甚至連肩後露出的劍柄也是同一色澤,惟其如此,四人額頂英雄結上插的那四朵小絹花也就因而分外顯目。

在看情那四朵小絹花的形狀之後,小風流心頭一緊,不期然低下頭去,朝偷偷鬆開的掌心迅速掠了一眼。這一看不打緊,小風流一顆心幾乎為之跳出口腔之外。

我的媽呀小風流心底一聲尖叫,轉身便向一條小巷中沒命奔去!小風流仗著地形熟,在小巷中東盤西拐,眨眼來至景陽觀前。方半仙見小風流氣急敗壞的奔過來,心中預感不妙,臉上馬上變了臉色!

方半仙顫巍巍的自椅中站起,強自鎮定著問道:「什什麼事,這這樣慌慌張張的?」

小風流上氣不接下氣的喘著道:「來來啦!」

方半仙目瞪口呆,眼珠緩緩上翻,終於通的一聲,和椅向後栽倒!

「不好,方半仙中風了!」

附近攤販發出一片驚呼,同時向相桌簇湧過去。

就在眾人七手八腳,忙著為方半仙施救之際,四名騎著黃驃馬的黃衣武士於觀前廣場上出現。

閒人紛紛避讓,四騎得得而來,一徑去至景陽觀前;在經過那座紛雜的相攤時,馬上四名武士誰也沒有朝相攤多望一眼。四名武士於觀前下馬,摔下馬韁,大踏步向觀中魚貫而入;留下的四匹黃驃馬,全都一動不動,仍像先前有人騎著那樣排列得整整齊齊,人們見了不禁暗暗稱奇。

忽然有人咦了一聲道:「方半仙,您好啦?」

是的,方半仙的病好了!他站起身來,扶正座椅,拍拍身上的泥土,顯得有點不好意思地向那些熟人笑笑道:「沒有什麼,咳,老毛病,好了,好了,激謝,謝謝!」

一切回覆正常。攤販們各歸本位,方半仙也仍舊坐在他那張破木椅上。

小風流靠去師父身邊低聲道:「看樣子好像不是……」

方半仙輕輕一咳。做徒弟的便沒有再說下去。方半仙半歪著身軀,以眼角溜向觀門,神情依然甚為緊張。

小風流忍不住又道:「師父,這四人是不是花帝座下?」

方半仙忽然轉過臉來道:「那件東西呢?」

小風流一呆,望望兩隻空手失聲道:「啊,糟了,快,待徒兒馬上回去找找看!」

方半仙微微搖頭道:「算了,丟掉也好。」

小風流忽然低呼道:「師父快瞧,他們出來了!」

四名黃衣武士正自景陽觀中向外走出,進去空著一雙手,出來時仍然一雙空手,四人臉上不見任何表情,誰也不知道四人在觀中做了些什麼。

方半仙蹙額喃喃道:「真是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