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虎刀戮鬼斧 龍劍迫嬌娃

七星劍 慕容美 第1頁,共2頁

虎刀段春第四刀出手之前,鬼斧桑元對這一刀的威力,一直兢兢業業,懷著高度警惕,以防疏神失手。

現在,虎刀段春的第四刀出手了想不到竟是刀法中一招俗得不能再俗的點石成金!

鬼斧桑元不假思索,喪門斧一擺,以斧頭磕向來刀刀尖。

他的這把喪門斧以及一套夢蝶斧法既以剋制刀劍一類的輕兵刃為主,對於刀劍一類輕兵刀的招式變化,他自是下過一番苦功。

他一眼看出這招點石成金,顯然只是一招誘招,跟在這一招後面的變化,才是真正的殺著。

不過,他已經不再為這一點擔心了。

任何一種兵刃,招式方面的變化,都有一個極限;所謂招式神奇,變化詭秘莫測,大部分是指速度。

兵刃是操縱在人的手裡,人是血肉之軀。只要是血肉之軀,就永遠無法違反自然。

正如一個人不論腿拳功夫如何了得,他也不能將四肢關節彎向相反的方向一樣。

就拿虎刀段春現在這一招點石成金來說:這一招出手的姿態,是刀尖向前直送出,它如果不改變姿態,就絕不可能忽然化作豎劈或橫砍!

若想變化這一招,首先起變化的部位,將是刀尖。

所以,鬼斧桑元一面揮斧架刀,一面全神留意著虎刀段春的刀尖。

只要對方刀尖稍一變動,他便不難窺悉對方下一步變化所要攻取的方位。

他猜對了!

虎刀段春刀至中途,去勢一頓,刀尖微頓,果然意圖改變路數。

鬼斧桑元眼明手快,不待對方勁力發出,喪門斧一翻一揚,已將左肩完全護住,同時哈哈大笑!

因為他已從虎刀段春刀尖上的變化,看出對方雁翎刀即將由點石成金化為仙人指路,攻取他的上三路。

如今他搶先一步,以逸待勞,虎刀段春意動勢發,無法撤招,勢必要把一口雁翎刀自動送入他的斧網之內。

只可惜他懂得太多,也笑得太早了。

他忘了虎刀段春說過要在第四刀上取勝,如果對方變招攻向他的上肩部位,那豈不是由第四刀變成了第五刀?

虎刀段春的一式點石成金,其實並未另生變化。

他故意頓低去勢,顫動刀尖,事實上是誘使這位鬼斧上當的一種手段。

就在鬼斧桑元向上撩起之際,他趁勢跨出一步,雁翎刀寒光一閃,齊柄送入鬼斧桑元的胸膛!

一刀不多,一刀不少,戰事果然在第四刀上結束。

鬼斧桑元腰一弓,撒手鬆開喪門斧,顫巍巍地往後退了好幾步,方在一灘血泊中緩緩倒下。

他絕氣之前,嘴巴微微張開,雙眼中只有懊惱之色,而沒有一絲怨恨的表情。

因為他要責怪的人只有一個。

他自己!

怪自己不該自作聰明。

這本是一個可貴的教訓,只可惜這個教訓無論多麼可貴,都已經對他沒有什麼好處了!

巫五爺的胸口上,也彷彿捱了一刀。

直到虎刀段春冷笑著朝他走來,他才發覺為滿足好奇心而留連,不逃,實在是個不可饒恕的錯誤。

可是,已經太遲了!

他掙扎著想大聲吼喝,藉以壯壯自己的氣勢,但喉嚨裡就像塞滿了東西似的,連一絲聲音也發不出來。

他想提氣縱身,一走了之,兩腿又如墜了千斤巨石,幾乎連挪開腳步,都感到困難。

他惟一能做的事,只是呆呆僵在那裡,呆呆地瞪著那口血漬未乾的雁翎刀。

呆呆瞪著那口雁翎刀帶著一片血光,提起,砍落。

然後便是一片黑暗。

這位巫五爺死得可說一點也不痛苦。

因為早在虎刀段春一刀當頭劈落之前,他即已因驚恐過度,而麻木得失去知覺了。

這位巫五爺絕氣之前,也跟鬼斧桑元一樣,臉上沒有一絲怨恨的表情。

因為今夜這種結局,他也怨不得別人,要怪的也只能怪他自己。

如果一定要說他跟鬼斧桑元的死亡前有什麼不同,那便是:鬼斧桑元是死於聰明過度,他則是死於愚昧無知!

房間裡沒有點燈,高大爺坐在窗戶下。

坐在一片陰影中。

這是萬花樓偏院的一個小房間,一個秘密的小房間,一個高大爺個人專用的小房間。

萬花樓雖不是高大爺的產業,但事實上也差不到哪裡去。

因為他在這裡可以隨便出入,可以隨便發號施令,就是這裡的主人蔡麻子,也得要看他眼色行事。

蔡麻子是個聰明人,絕不會跟高大爺分彼此。

今夜月色雖然欠佳,但只要習慣了黑暗,仍然不難看清楚院子的景象。

高大爺守在這裡,是為了等一個人。

鬼影子楊四!

他知道今夜太平客棧中,一定會有事情發生,只要是發生在夜裡的事情,無論發生在什麼地方,都一定逃不過鬼影子楊四的耳目。

由於事故不斷發生,形勢一天比一天險惡,他已不得不為自己的安全著想。

燒了一座莊宅,算不了什麼。

老實說,以他這些年來搜刮的財富,即使再蓋十座同樣的莊宅,他也蓋得起。

但是,再多的財富,也換不到一條性命。

他的老命,只有一條。

總管公冶長的一身武功,縱然足堪信任,但他不能叫這位總管不分日夜,時時刻刻地跟著他。

一天之中,他總有落單的時候。

以目前這種局勢來說即令落單一時半刻,都極可能會有意外發生!

所以,他知道如今誰一保命之道,便是設法找出藏身暗處的敵人,來個先下手為強!

關於這一點,他的希望可說完全寄託在萬家兄弟,以及鬼影子楊四的身上。

這三個人,都是他的老部屬,三人在這方面的才能,他完全信任得過。

只要假以時日,他相信他們一定不會辜負他的期望。

不過,在安全獲得保障之前,一切就要靠自己小心了。

這也正是他今夜將家小安頓於如意坊,將葛老等人送去高遠鏢局,他自己則悄悄跑來萬花樓的原因。

這座偏院曾經過他一番特別設計。

很多機關佈置,只有他的心腹知道,而最重要的一部分,則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所以,他如今雖然坐在窗戶口,等閒十人八人,也休想走近這個小房間。

縱然所有機關佈置全部失靈,他還有一條秘密通路,可以幫他不留一絲痕跡,隨時從這小房間裡消失不見。

雲層中月影漸漸西移。

快四更了。

楊四怎麼還不來?

就在這時候,院牆上人影一晃,一名勁裝夜行人,悄悄縱落院心。

楊四來了!

等來人再走兩步,高大爺這才看清,來的這人不是鬼影子楊四。

來的是萬家老二,無孔不入萬通。

高大爺暗暗納罕。

他分派給萬家兄弟的任務,與鬼影子楊四不同,而且他也沒有吩咐他兩兄弟到這裡來會面,這位萬老二這時候趕來這裡幹什麼?

難道這位萬老二隻花了半夜工夫,就打聽到了天狼會的訊息?

高大爺想到這裡,精神不禁一振。

萬通張望著走近窗前,低聲問道:「大爺可在裡面?」

高大爺隔著窗戶道:「是萬老二麼?門沒有閂,你自己進來。」

萬通推開房門,摸索著走進房中。

高大爺道:「炕上坐。」

萬通定了定神,慢慢走去炕床邊沿上坐了下來。

高大爺道:「鎮上情形怎麼樣?」

萬通道:「還好。」

高大爺說道:「外邊,有沒有人說我閒話?」

萬通道:「沒有。」

高大爺道:「既然外邊沒有什麼事情,你此刻忽然跑來這裡幹什麼?」

萬通的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他猶豫了片刻,才緊瞪著高大爺道:「花十八那個女人的底細,大爺清楚不清楚?」

高大爺一怔道:「花十八?」

萬通道:「就是朝陽樓斜對面,美人酒家賣酒的那個女人。」

高大爺道:「這個我知道,你說那女人怎麼樣?」

萬通輕咳了一聲:「我們過去對這個女人,恐怕都看走了眼。」

高大爺一哦道:「怎麼呢?」

萬通道:「我發覺,這個女人相當的不簡單。」

高大爺又是一怔道:「你的意思,難道是說這女人也是我輩同道,甚至懷疑她跟天狼會方面有勾搭?」

萬通道:「是的,這女人不但是個練家子,而且,我聽說身手不在卑屬之下。至於這女人是不是跟天狼會方面有勾搭,目前,還難說得很。」

高大爺道:「這個秘密,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萬通道:「就是剛才來這裡之前。」

他忽然笑了笑,又道:「大爺你猜猜看,猜小的是在什麼地方遇到這人的?」

「什麼地方?」

「林家磨坊。」

高大爺一呆道:「「林家磨坊是間空屋,已兩三年沒人居住,這女人三更半夜的跑去那種地方幹什麼?」

萬通笑道:「去會一個人。」

高大爺有點明白了,但心裡很不高興。因為現在並不是茶餘酒後,他可實在沒有心情,來聽這種風流韻事!

萬通微笑著又道:「大爺你再猜猜看:你猜這女人去會的人是誰?」

高大爺勉強應了一聲,說道:「我怎麼猜得到……」

萬通一字一字地道:「丁二爺!」

高大爺一呆,頗感意外道:「誰?丁二爺?哪位丁二爺?」

萬通口中的丁二爺,當然不會是別人。

可是,這種事叫高大爺如何能夠相信?因為丁二爺一向不是個風流人物,同時也不常來蜈蚣鎮,即令偶爾來上一次,也絕不會跑去美人酒家那種地方。

按照常情來說,丁二爺幾乎連認識花十八這個女人都不可能,更別說是跟這女人之間發生曖昧關係了。

萬通笑著回答道:「當然就是我們那位彌陀二爺。」

高大爺皺了皺眉,說道:「你看錯人了吧?」

萬通道:「絕錯不了!」

高大爺搖搖頭道:「我還是不相信我們老二會有這份興致。」

萬通道:「大爺誤會了,我說他們見面,並不是指普通的那種男女關係。」

高大爺一咦道:「那就怪了,既不是……為了……那麼……他們……深更半夜,一男一女……跑去那種地方幹什麼?」

萬通道:「為了商量一件事。」

高大爺道:「商量一件什麼事?」

萬通道:「這件事如果說出來,大爺準會嚇一跳。」

其實不用說出什麼事,高大爺就已經渾身不自在了。

他現在才發覺剛才錯怪了這位萬老二。萬家這對兄弟,是有名的鬼靈精,這種時候忽然跑來,不用說,當然是為了重大事故,而他竟以為這位萬老二是談風花雪月來的,你說該怪誰糊塗?

萬通向前傾著身子,低低接著說道:「我們那位鬍子三爺和睡仙五爺之間的恩怨,今天午後,葛老已跟小的兄弟提過了。現在這裡沒有外人,小的不妨直話直講,大爺和三爺其實都錯怪了我們那位睡仙五爺。」

高大爺聽了,心頭益發不是滋味。

因為無孔不入萬通的話說得很露骨,誰是那個在他們兄弟間製造事端的人,如今已是呼之欲出。

他自從離開火場,心頭就懷著一個無法消除的疙瘩,因為如今事實越來越明顯,他和胡三爺無疑都被別人利用了!

如果對方真是天狼會的人,那也還罷了;但事實上這個興風作浪的人,竟是他一向最瞧不起,常被他在背後徑呼肉球而不名的丁二爺,試問這一口窩囊氣,你叫他如何咽得下去?

高大爺點點頭,表示他在聽著。

萬通接下去說道:「小的遵照大爺的指點,在關老總那裡換了衣服之後,本打算走去太平客棧看看情形,不意事有湊巧,當小的剛繞到棧後水塘附近,忽見棧中悄悄冒出一條人影。小的見那人行動鬼祟,知道不是什麼好來路,於是急忙隱去塘邊樹影中,等那人走近,小的定神一瞧,好傢伙,想不到這位神秘人物不是別人,赫然竟是我們那位彌陀二爺!」

高大爺道:「然後你就暗中偷偷地綴上了他?」

萬通笑笑道:「是的,我們這位彌陀二爺,你別瞧他平時一團和氣,像個好好先生,一旦認真辨起事來,可倒是機警油滑得很。他先負手繞塘徐行,裝作飯後散步的模樣,其實他是在留神察看身後有無異狀。小的因為早有準備,一直跟著他繞樹打轉,當然不會讓他發覺。他看清四下無人之後,腳步立即加快,沿著小徑疾行如飛,直奔鎮尾林家磨坊。於是,小的明白了,原來我們這位二爺跟某一個人訂了秘密約會!」

萬通說到這裡,笑了笑,才接下去道:「在這種情形之下,小的當然不願平白錯過機會。不過,小的知道我們這位彌陀二爺也不是省油燈,心中雖然好奇,可也不敢跟得太近。

一直等他進了磨坊,小的才悄悄攏了過去。當小的貼近牆腳根時,裡面已有人在講話,說話的人,竟然是個女人。小的只覺得這女人口音很熟,一時卻想不出是誰。後來,小的慢慢移去右邊窗戶底下,探頭從縫隙中望進去,才隱隱約約辨認出原來是美人酒家的那個騷娘花十八!」

高大爺忍不住插口道:「你有沒有聽清他們當時說的是些什麼?」

「當然聽到了。」

「兩人怎麼說?」

「先開口的是那女人,她問丁二爺:高大爺昨天已跟胡三爺翻了臉,今天竟又突然和好如初,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丁二爺怎麼樣回答她?」

「丁二爺只是不住地嘆氣,說他也弄不清原因何在。」

「那女人聽了有什麼表示?」

「女人沉默了片刻,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連連敲著額角道: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這都怪我不好,唉唉,該死,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什麼事怪她不好?」

「丁二爺也這樣問她,那女人說,她昨天不該在動過胡三爺的手腳之後,又把油漆罐子塞去孫七爺床底下,這一定是大爺您瞧出了破綻,想到胡三爺和孫七爺可能都是遭人構陷,所以今天才突然改變了態度。」

高大爺一呆道:「原來一切都是這女人攬的名堂?」

萬通道:「是啊!不過,照兩人說話的語氣聽起來,這女人似乎並不是這件事的主謀人物。」

「何以見得?」

「因為丁二爺聽完後,不住跺腳埋怨道:‘你瞧你,好好一樁事情,被你弄得一團糟,看以後哪裡還能去找這種好機會!’」

高大爺牙齒咬得吱吱作響,如果能看到他這時的臉色,他這時的臉色一定相當怕人。

他隔了好一會兒,才又問道:「兩人以後有沒有提到昨天的那一把火?」

萬通皺眉道:「提是提到了,不過有件事小的感覺非常奇怪。」

「什麼事奇怪?」

「小的一直懷疑昨天那把火,很可能也是這女人的傑作,但聽兩人的口氣,那把火又好像跟這女人沒有一點關係。」

「提到那場火時,兩人怎麼說?」

「這是由丁二爺先問起那女人的,知不知道火是誰放的?那女人不斷搖頭,表示毫不知情。兩人彼此倚為心腹,當時又無外人在場,自然沒有隱瞞事實的必要。」

高大爺道:「除了這些,兩人還說了些什麼沒有?」

萬通哼了哼,道:「兩人最後說的幾句話,聽了實在叫人生氣。」

高大爺道:「哦?」

萬通冷笑道:「那女人見丁二爺悶悶不樂,忽然笑了笑道:‘不要緊,二爺,日子長得很,機會也多得很。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就在這幾天之內,您二爺等著瞧好戲就是了。’」

「丁二爺怔然道:‘瞧什麼好戲?’那女人笑道:‘從今天這場無明怪火上,不難想象得到,希望金蜈蚣高敬如倒下去的人,顯然不止咱們兩個。’俗語說得好:‘鷸蚌相爭,漁人得利,既然又有另一路人馬插手進來,我們何不樂得清閒,讓別人多出點力,然後從旁見機行事?’」

高大爺牙縫裡又發出一陣吱吱之聲,隔了片刻,才冷冷地走著鼻音道:「這一點她倒是說對了。」

萬通一時未能聽懂高大爺這句話的意思,忍不住問道:「大爺說她……她什麼……說對了?」

「這幾天之內,咱們大家都將有一場好戲可瞧!」

戲班子是從六十里外的河口鎮上請來的。

連遭鉅變之餘,竟然照常宴客聽戲,整條關洛道上,大概只有金蜈蚣高敬如高大爺具有這份豁達的襟懷!

不過,接到請帖的人並不多。

除了七雄中的五兄弟,以及幾名殺手之外,只有咸陽蔡家三兄弟,和華陰雙傑等少數十來名有頭有臉的人受到了邀請。

請帖上寫的時間是今晚申正,地點是萬花樓逍遙廳。

住在太平客棧的虎刀段春,也接到了這樣一份請帖。

這一點並不奇怪。

因為巫五爺和鬼斧桑元被人殺死於狀元客棧的訊息,並沒有走漏出去;同時知道內情的人,也沒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