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十八微微一笑道:「依你的意思,我該什麼時候來?」
她又笑一笑,接道:「‘僱’一班吹鼓手,於光天化日之下,坐著人抬大轎來?」
丁二爺冷冷地道:「你應該知道我不會少了你這個月的銀子。」
她果然是要賬來的。
他們是什麼關係?
要的又是什麼賬?。
花十八忽然嘆了口氣道:「我果然來的不是時候。」
她說著,緩緩起身,準備離去。
丁二爺眼珠轉了轉道:「剛才進門時,你說什麼?」
「我說恭喜您二爺。」
「什麼事值得恭喜?」
「恭喜你丁二爺有眼光!」
丁二爺怔了怔道:「什麼眼光不眼光?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花十八緩緩坐下,又嘆了口氣道:「您二爺要是早來這一手,這些年來,事實上根本就不必承受這麼多的苦難。」
丁二爺的一張面孔又漲得血紅。
他的處境瞞不了花十八。
花十八說他有眼光,究竟意何所指,他雖然還不清楚,花十八現在這幾句話,他還是聽得懂的。
花十八緩緩接下去道:「同樣的情形,如果你二爺早有這番決心,這些年來,你其實也大可不必在我身上花費成千成百的銀子。」
丁二爺像聽呆了一樣,兩隻眼睛,愈瞪愈大,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根本聽不懂這女人在說些什麼。
但花十八卻把這位丁二爺當作知音般的娓娓接下去道:「昨天可沒有一個人比我看得更清楚,那小子果然有一套。血刀袁飛,在燕雲七殺手中,也算得上是個厲害的角色,但在這小子手底下,幾乎連人家的衣邊子,都撈不著一片。」
丁二爺一呆,愕然失聲道:「什麼?你……你……以為公冶長那小子,是……是……我丁某人的人?」
花十八眼角一飛道:「難道不是?」
丁二爺嘆了口氣,只有苦笑,似乎連分辯的氣力都沒有了。
花十八也跟著嘆了口氣道:「如果不是,那就太糟了。」
丁二爺那張血紅的面孔上,有汗珠在閃著光亮。
事情的確糟得很。
本來就很糟,現在更糟。
在他丁二爺來說,糟就是絕望!
因為他若想改變目前七雄分割的局面,只有先從排除高大爺的影響力著手,要排除高大爺的影響力,無疑只有一個方法:取而代之!
如何能取而代之呢?無疑也只有一個方法。便是昨天高大爺原先想用以對付公冶長的那種方法!
這些年來,他不惜按月付給這女人一筆銀子,要這女人時時刻刻為他留意高大爺的一舉一動,就是為了這一點等待可趁之機!
但如今事實演變的結果,這種機會顯然是愈來愈渺茫了!
高大爺雖然是個快六十歲的人,但身手依然十分矯健,他手底下的死士本來就很可觀,如今再加上公冶長那樣一號人物,取而代之?嘿嘿!高大爺不動他的腦筋,就已經是算好的了。
花十八悠悠然瞅著丁二爺道:「這樣說起來,今天早上送去高遠鏢局的那口棺材,也跟您二爺沒有一點關係了?」
丁二爺緊皺著眉頭,沒有開口。
花十八明眸一轉,忽然注目接著道:「您二爺有沒有想過,這口棺材出現之後,誰是第一個受害人?」
丁二爺怔怔然道:「誰?」
花十八微笑道:「二爺你!」
丁二爺一呆道:「誰?我?我是第一個受害人?這件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花十八微笑道:「正因為跟你沒有一點關係,所以你才是第一個受害人?」
丁二爺瞪大眼睛,露出滿臉迷惑之色道:「這話怎麼解釋?」
花十八道:「現在,讓我且先問你:你知道高大爺這些年來,有沒有結下什麼厲害的仇家?」
丁二爺思索了片刻,搖頭道:「沒有。」
花十八道:「如果沒有仇家,早上那口棺材,是哪裡來的?」
丁二爺眨著眼皮,沒有接腔。
這不是個他能回答的問題。
事實上到目前為止,這個問題恐怕誰也無法回答。
丁二爺同時也知道花十八這樣問他,並不是一定要他回答,而顯然只是想借此說明某一件事,他等這女人接著說下去。
花十八果然很快地接下去道:「高大爺自打這些年來,並未得罪道兒上的朋友,如今在他六十大壽前夕,居然發生了這種事,我請問:如果換了你是高大爺,你會有什麼想法?」
丁二爺臉色突然轉為一片蒼白,額角上又冒出閃光的油汗,因為他已聽懂這女人的言外之意。
若是追查不出這口棺材的主使人,高大爺會有什麼想法,那是不難想像得到的。高大爺無疑一定會這樣想:誰希望我死?我死了究竟對誰有好處?
有好處的不是別人,正是他丁二爺!
花十八望著丁二爺,微微一笑,又道:「我說您二爺將是第一個受害的人,現在您該懂得這意思了吧?」
丁二爺抹了一把汗,訥訥道:「老大,他……他……」
花十八微笑道:「他怎麼?他不會懷疑你?還是不該懷疑你?」
她不等丁二爺開口,微笑著又道:「所以,嚴格地說起來,這口棺材帶來的麻煩,對你丁二爺實在要遠比高大爺多得多。如今該多想想,其實該是你丁二爺,而不是高大爺!」
丁二爺道:「想什麼?」
花十八微笑道:「想你丁二爺如果死了,究竟對誰有好處!」
丁二爺眼珠滾個不停,忽然帶著疑問的口氣道:「難道是老三攪的花樣?」
花十八道:「你說胡三爺?」
丁二爺像是沒有聽見,自語地喃喃接著道:「否則會是誰?這鬍子一直以為我的日子很好過,對我去年收的兩名詩妾,也一直讚不絕口,想想倒是不無可能。」
他忽然抬起面孔,望著花十八,像求教似的道:「這口黑鍋,看樣子我像是背定了,如今你說我該怎麼辦?」
花十八微微一笑道:「好辦得很。」
丁二爺道:「怎麼辦?
花十八微笑道:「以毒攻毒?」
丁二爺不覺一愣,道:「怎麼說?以毒攻毒?」
花十八笑道:「這意思就是說: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如果是有人希望你跟高大爺發生火併,你不妨也替對方製造一個同樣的機會!」
丁二爺眨著眼皮道:「這種機會,如何製造?」
花十八笑道:「要製造這樣一個機會並不難,只是有件事,我還沒有想通。」
丁二爺道:「一件什麼事?」
花十八微微一笑道:「我不知道我有什麼理由一定要幫你出這種主意。」
丁二爺面孔一紅,有點發急道:「哎呀,我的好姑奶奶,你又撒嬌了,這些年來,我丁某人幾時虧負過你這位大姑奶奶?」
花十八笑道:「我們是先小人後君子,最好先把話說明白了,免得以後傷情感。」
丁二爺道:「什麼條件,你說吧!」
花十八道:「事成之後,別的我也不想,我只希望藍田的那座玉礦,能讓我搭上一半股份。」
丁二爺道:「行,行,一句話!」
這條件可說一點也不苛刻。
藍田玉礦是胡三爺的產業,胡三爺去掉了,他丁二爺的好處,真是數說不盡,對方為他運籌策劃,結果只要這麼一點酬勞,他還有什麼話說?
花十八見丁二爺答應得非常爽快,顯得相當高興,當下豎起根春蔥似的指頭,輕輕勾了句道:「你過來!」
丁二爺連忙傾身送上耳朵。
花十八湊在丁二爺耳邊,不知低低說了幾句什麼話,丁二爺一邊聽一邊點頭。
花十八最後眼角一飛,嫣然道:「這個主意如何?」
丁二爺露出思索之狀道:「這個主意確是不錯,只是不曉得行不行得通。」
花十八微笑道:「你等著瞧好了。」
正午,萬花樓。
還是高大爺請客。
高大爺昨天請的是六位盟弟,今天請的客人,還是六位盟弟,惟一不同的是,今天多請了六位陪客!
這六位陪客,依順序是:
穿心鏢谷燕。
魔鞭左天鬥。
血刀袁飛。
鬼斧桑元。
雙戟溫侯薛長空。
病太歲史必烈。
這是西席夫子葛老獻的另一條妙計。
這條妙計,共有三點作用。
第一:借這一頓酒,可以暗示他們弟兄六個,他們兄弟六人下招請殺手的事,他這個當老大的完全清楚。
第二:趁這個機會,可以將六名殺手聚集在一起,仔細觀察一番,所謂燕雲七殺手,都是些什麼樣的角色!
至於第三點妙用,那就不足為外人道了。
今天的宴會,葛老將不參加。
等客人到齊,宴會開始之後,他將秘密挑選六名精幹得力的家丁,分赴六兄弟落腳的客店,暗中偵察六兄弟一些隨從的行動,然後加以綜合剖析,以斷定前天那口棺材,究竟跟六兄弟有無關係,到底是六人之中誰的傑作?
十二位客人,都到齊了。
六兄弟之中,僅胡三爺、巫五爺、孫七爺三位的神情稍稍有點不自然。
因為丁二爺、艾四爺、花六爺三人招請的穿心鏢谷燕、血刀袁飛,以及雙戟溫侯薛長空,早為外界所知,已經不是一件秘密。
而他們三人收下魔鞭左天鬥、鬼斧桑元、病太歲史必烈,則是最近的事,同時他們這一次來,也沒向高大爺提起。
高大爺的表面功夫做得很好,他絕口不提各人找到這些殺手的事,只是面帶笑容,見一個招呼一個:「謝謝賞光,謝謝賞光!請,請!坐,坐!」
酒席一共擺了兩桌。
座位安排得很技巧。
公冶長以總管身份,與六兄弟共坐一桌;高大爺則以主人身份,親陪六名殺手,以示尊敬之意。
席間,高大爺分別向六名殺手一一敬酒,一一敬酒畢,高大爺打著哈哈道:「難得,難得,燕雲七傑,濟濟一堂,只可惜還少了那位虎刀段春小老弟,不然今天這場聚會,可真是一段千古佳話!」
不料高大爺最後一句話尚未說完,忽聽大廳門口有人冷冷介面道:「多謝高大爺關懷,段春不請自到,正想叨擾高大爺一杯壽酒!」
眾人循聲轉頭望去,只見一個高高瘦瘦,驃悍精壯的勁裝少年,正挺著腰桿,扶著刀柄,帶著一臉冷傲的神情,緩緩走進大廳。
沒有人認得這名少年是誰。
但有人認得那把刀。
刀柄上鑲著七顆銀星的北斗斷魂刀!
威震東北七省的長白三怪,便是喪生於這把北斗斷魂刀下。
那是江湖近數十年來,空前慘烈的一場血戰。
虎刀段春,一戰成名!
現在走進來的這名少年,就是虎刀段春。
高大爺飛快地朝同席其他六名殺手掃了一眼,病太歲史必烈和鬼斧桑元同時點頭,那意思是告訴高大爺:不錯,這小子,正是虎刀段春!
高大爺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止不住有點嘀咕。
因為聽這小子剛才進門時的口氣,便知道這小子突然露面現身,絕不會是像他小子口中所說的,是為喝壽酒而來!
最近這段日子,他遇上的麻煩已夠多了。
萬一這小子又是找碴來的,當著六位盟弟和殺手的面前,他真不知道要如何應付,才能在不傷和氣的情況下保住顏面。
就在高大爺念如電轉,進退維谷之際,另一席上的公冶長,已長身離座,面帶微笑,迎了上去。
高大爺暗暗噓了一口氣,如釋重負。
他如今才深深感覺到葛老勸他收上公冶長這樣一名總管的好處。
經過短短兩天的相處,他已發現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衡量,公冶長無疑都不比燕雲七殺手之中任何一名殺手遜色。
剛才因為變化來得大突然,他幾乎忘了自己旗下還有這樣一員虎將;如今一見公冶長代他出面招呼,他才發覺自己早先簡直白想了一番心思。
他百分之百的相信,段春這小子今天不管來意如何,公冶長都必然能夠從容應付過去!
大廳中登時靜了下來。
送酒菜的夥計走到大廳門口,一看廳中氣氛不對,不禁又端著酒菜,悄悄退了回去。
虎刀段春停下腳步,冷冷地瞟了公冶長一眼道:「尊駕是誰?」
公冶長抱拳賠笑道:「在下公冶長,高府總管。」
虎刀段春冷冷地道:「我是找高大爺來的,你這位大總管請去一邊歇歇吧!」
公冶長微微一愣,似乎沒料到這位虎刀段春竟會如此不近人情。
這一來,大廳中的氣氛更緊張了。
除了這位虎刀段春之外,刻下大廳中幾乎人人都清楚公冶長是一位什麼樣的角色。
龍劍公冶長的名氣,也許不及長白三怪的名氣響亮,但長白三怪卻不一定能使燕雲七殺手中的血刀袁飛成為手下敗將;一個能勝血刀袁飛的人,就絕沒有人能對他這樣不客氣。
關洛七雄不能,燕雲七殺手也不能。
公冶長轉臉望向高大爺。
這時高大爺只要點點頭,或是輕輕哼上一聲,一場好戲無疑就要開鑼了。
但高大爺並不是一個容易上當的人,也許他是為了想先聽聽對方來找他的原因,所以他沒有向公冶長髮出任何指示,他慢慢地站起來,和悅地望著虎刀段春說道:「高敬如便是老夫,段少俠有何見教?」
現在,他大可以顯顯關洛七雄老大的氣派和大度了。
如今別說六位盟弟尚未完全背叛他,單單就是一個公冶長,也足夠他放心大膽,跟這個跋扈的小子打打交道了!
虎刀段春昂然而冷漠地道:「有一件事,高大爺諒必早已接得報告,那便是扶風珠寶商人羅大發,二十多天前,帶著一批珠寶,從扶風起程,於潼關失蹤,羅大發事前曾向貴盟弟花六爺領有花符,而潼關亦屬貴弟艾四爺轄境,如今羅大發人財兩亡,音訊杳然,段春敢請教高大爺:賢昆仲對這件事,打算如何向羅大發家族交代?」
高大爺一哦道:「原來羅家的人把這件事委託給了你老弟?」
段春道:「不錯!」
高大爺道:「如果羅大發真的發生意外,羅家的人要求賠償多少?」
段春道:「人命不計,珠寶部分的價值是紋銀三萬兩!」
高大爺眼珠子轉了一下,道:「這件事老夫正跟我們老六和老四全力查究之中,能否請你轉達一聲,請他們羅家的人稍稍寬限幾天?」
段春道:「事情已經過去二十多天,如能追查得出,早該有點眉目了。」
他滿廳緩緩掃了一眼,沉聲冷冷接著道:「如今趁花六爺和艾四爺兩位都在座,你們不妨馬上就商量商量,明天這個時候,在下坐守太平客棧,專候您高大爺的迴音!」
他話一說完,不再等高大爺有何表示,身子一轉,大步出廳而去!
高大爺望著虎刀段春漸漸遠去的背影,雙眉微皺,不發一語。
胡三爺忍不住一拍桌子,怒聲道:「好個目中無人狂小子,明天待我胡三去會會他!」
花六爺和孫七爺,也面現忿忿之色,似乎恨不得現在就追出去,給虎刀段春一個教訓。
高大爺轉過身去,擺擺手,嘆了口氣道:「算了,老三,人家是辦交涉來的,辭嚴義正,理由堂皇,我們如果亂髮脾氣,讓別人誤會了我們的用心,傳出去可不好聽。」
他又朝公冶長揮揮手,示意公冶長返座,然後轉向花六爺道:「老六打算怎麼辦?」
花六爺一張大麻臉漲得通紅道:「我已經說過了,當然要賠。」
高大爺又向艾四爺道:「老四的意思?」
艾四爺的一張面孔,紅得更厲害,他掙了又掙,才結結巴巴地道,「我我……也也……
說……過了……」
他的確也已說過了,而且說過不止一次。
他不願賠。
一個大錢都不賠!
因為他認為這是一趟暗鏢,花六爺事先沒有知會他,他沒有理由要對失去的那批紅貨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