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那位麻金蓮!
五手怪醫訥訥道:「這……這我怎知道……我還以為他們在外面已經見過了,我又怎麼知道他還沒有碰過頭……」
麻金蓮瞟了他一眼,嗲聲嗲氣地道:「你就沒有看見人家師爺和總管都忙成一副什麼樣子?誰像你這樣會享受,一下了轎子,就躺在這裡,吃的喝的,全是奴家弄好了送到床前來,這麼多的人,除了你一個,誰還有這種福氣?」
五手怪醫剛才因看到公孫彥走進屋子而生出來的一股精神,轉眼之間又消失得乾乾淨淨,差點又想呻吟起來。
公孫彥笑笑道:「大嫂也夠辛苦的了,這一路上,忙這忙那的,就沒有見你大嫂閒下來過,我們向兄要不是有著你這樣一位能幹的賢內助,我真不知道他將來的日子怎麼過,想想真叫人羨慕。」
麻金蓮被這幾句話捧得心花怒放,連忙媚笑著問道:「師爺還沒有用過飯吧?」
公孫彥道:「謝謝大嫂,剛才已跟白師父他們一起用過了。」
麻金蓮道:「那麼奴家去弄幾樣菜,燙點酒。深山的氣候,不比平地,入夜以後,雖說是春天,還是很冷的,你們先在這裡談談吧。」
公孫彥跟著踱去門口,四下望了一眼,然後回到屋中,以責備的口氣說道:「夥計,適才是個很好的教訓,希望你今後最好能記住,這裡不是分宮中那座書房,別像先前那般口沒遮攔,有時只須說漏了一句話,就夠你我送命而有餘,你不在乎,我可在乎。」
五手怪醫道:「我又不是故意的。」
公孫彥接道:「我當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是,假如出了毛病,故意的與不是故意的,又有什麼分別?」
五手怪醫默然不語,隔了很久很久,才嘆了口氣道:「你老弟如果不替我想方法除去這個女人,我恐怕連支援到三月初三都成問題,更別說以後去到金龍總宮,那段漫長的日子如何打發了。若非精力不繼,我剛才又何至於那樣糊塗。」
公孫彥思索著點點頭道:「我當然會想辦法」
五手怪醫皺緊了眉頭道:「光說想辦法有什麼用?等你辦法想出來,我這幾根老骨頭不早被人撿去打鼓才怪!」
公孫彥抬頭問道:「你老兒會不會說故事?」
五手怪醫茫然道:「說故事?」
公孫彥道:「你老兒腹笥極博,相信你老兒知道的故事也一定不少。不過,書本子上的故事,並不一定都很有趣;沒有趣的故事,說起來自然乏味。但是,你老兒不同。你老兒過去的歷史,無疑就是一些很好的故事,相信這些故事可能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他頓了一下,又道:「譬如傳說中你替當年那位點蒼掌門人孥魂手方繼泰縫回一隻耳朵,連線痕都找不出來的事,就很動人。為這件事,江湖傳說了很久,說的人沒有一個不眉飛色舞,聽的人也無不心向神往。這只是你老兒一生中的事蹟之一,另外一些不為人知的神奇手術,當然還多得很。」
五手怪醫迷惑地道:「你要我把這些老掉了牙的故事說給誰聽?」
公孫彥道:「有人說鄉下人一般都比城裡人會生兒子,而住在海邊或山中的人,又常比農村中的人子女多,歸納起來,只有一個原因……」
五手怪醫道:「什麼原因?」
公孫彥道:「天一黑就上床,上了床就沒有第二件事情可做。」
五手怪醫道:「你,你」
公孫彥道:「釜底抽薪!在治本的辦法沒有想出來之前,這是唯一的治標的辦法。這就跟遇上了疑難雜症一樣,你是治病的大夫,這個道理你該懂得。」
五手怪醫遲疑片刻,搖頭道:「這個我辦不到。」
公孫彥道:「辦不到?」
五手怪醫道:「我可沒有這份興趣,每次見了那臭女人,我幾乎連話都懶得多說一句,哪還有什麼心情說故事……」
公孫彥道:「那就隨你的便了,你有興趣的是什麼事,你當然可以自由選擇。」
五手怪醫僵持了一會兒,期期地道:「這……這樣做有效?」
公孫彥道:「剛才她為什麼要自動去替我們弄酒菜?還不就是為了那兩聲大嫂?我的話都能使她高興,你們睡在一張床鋪上,難道說出來的話,還抵不上第三者幾句平淡的恭維?」
五手怪醫又道:「就……就算有效,但你也說過,這只是一時的治標之策,像這樣我究竟還要熬多久,才能脫離苦海?」
公孫彥道:「你儘量忍耐,在三月初三之前,我一定會為你解決這個問題。」
五手怪醫眼中一亮道:「真的?」
公孫彥道:「我除非不答應你,一旦答應了,就一定會為你辦到!」
※※※※※
三天忙過去之後,公孫彥漸漸空閒下來。
文墨方面要做的事,其實並不多,加上他想早點騰出工夫,設法去谷外各處走走,做起來自然更加快速。
那位狼虎大總管知道他是辛大娘的人,又見他筆底確有幾分才華,一直對他另眼相待,師爺長師爺短的,顯得十分客氣。
當他提出來說要去谷外開開眼界時,這位鄔大總管不但一口答應下來,而且放下一切事務,決定親自來陪伴他。
公孫彥無法拒絕,只好任其陪伴著往谷外走來。
谷外那片草坪上,又增加了不少帳篷。
有這位大總管跟在身邊,當然辦不了什麼事;公孫彥一邊向前走,一邊思忖著如何方能擺脫這廝,而又不至於引起這廝的疑心。
終於,他想到了一個辦法!
於是,他開始向這位大總管請教:當今武林中,共有多少門派?
這一次一共發出多少份喜帖?
為什麼那樣多的門派,只發出十二份喜帖?
只發出十二份喜帖,為什麼會來這麼多人?
還有沒有人要來?
還有多少人要來?
喝喜酒的那一天,如果有人喝醉了,會不會鬧出什麼事故?
萬一有人鬧事怎麼辦?
問題一個連著一個,第一個問題尚沒有回答完,第二個問題又提出來了。
狼虎總管終於豎起了白旗!
從今以後,這位姬大師爺的碎嘴子,他大概是再也不敢領教了。
第二天,公孫彥的心願,完全達到,一個人在谷外各處痛痛快快地溜達了整整一個下午。
黃昏時分,他再向五手怪醫住處走去。
五手怪醫住的地方突然熱鬧起來。
屋裡屋外,黑壓壓的,擠滿了人。
公孫彥先尚以為出了什麼事故,待走近了向站在門口的那個漢子一打聽,才知道這些人原來都是為了請求治病來的。
不曉得是誰傳出去的訊息,只不過半天工夫,大家竟全知道了大名鼎鼎的五手怪醫也來了逍遙谷。
正像看見了貨郎擔子,就會使人想起家中是否缺針缺線一樣。大家一聽說這位武林中的名大夫也來了逍遙谷,不由得都對自己的健康關心起來;經過一番仔細地反覆檢討之後,差不多每個人都在自己身上,突然發現了好幾種非治不可的毛病。
於是,一些自問有能力付得起昂貴診金的,都爭先恐後地向谷中湧了進來。
公孫彥很想進去看看五手怪醫在裡面如何應付這些慕名而來的病人,可是始終找不到一個插足的空隙。
他等了好大一會兒,見人群有增無減,只好放棄此一念頭,轉向左首不遠處自己住的那間茅舍裡走去。
他沒有想到,在茅舍中等他回去的,正是那位看上去一次比一次年青動人的辛大娘!
公孫彥十分意外。這女人是什麼時候來的呢?
他走進去,拱拱手道:「大娘好!」
辛大娘笑著道:「聽鄔總管說,師爺到谷外散心去了?」
公孫彥道:「是的,他說他今天沒有空,我只好一個人出去各處走動了一下。大娘已經來了很久了吧?」
辛大娘道:「剛來沒有多久。」
公孫彥道:「就只來了大娘一個人?」
辛大娘道:「還有我那兩個丫頭。」
她忽然關切地道:「據蔡分宮主報告,說是師爺的身體尚未完全復原,像目前這樣繁忙,會不會累壞了師爺?」
公孫彥道:「目前也不算太忙。」
辛大娘道:「聽說,送禮的人相當不少,這是真的嗎?」
公刊彥道:「噢,太多太多了!我真沒有想到我們公子的交遊竟會如此廣闊。鄔總管說,喜帖一共只發出十二份,但現在送禮的人,卻幾乎一天就有一百多起,而且,每一份禮都是送得又厚又重,厚重得幾乎使人不敢相信。」
辛大娘聽了,只是淡淡一笑,似乎並不如何驚奇。
她等公孫彥說完之後,問道:「師爺剛才回來的時候,有沒有從向老兒住的地方經過?」
公孫彥皺了皺眉頭道:「別提了!這不曉得是誰漏出去的風聲,害得老兒那邊擠滿了一屋子的人,湊巧老兒這兩天人又不舒服,如果不想個法子,這老兒不給累死才怪。」
辛大娘笑道:「大家忽然知道逍遙谷中來了一個五手怪醫,師爺是不是感覺很奇怪?」
公孫彥道:「是啊,老兒已經來了這麼多天,一直沒人知道他的真正身份,不曉得怎會突然」
辛大娘截口笑道:「依師爺猜想,這老兒的身份,以誰洩露出去的嫌疑最大?」
公孫彥遲疑了一下道:「不知道是不是丐幫中那個白眉毛的老叫化?」
辛大娘道:「你是指該幫那位‘金杖長老’,‘白眉丐’徐去武?」
公孫彥道:「我不知道他是什麼‘金杖長老’,還是‘銀杖長老’,我只知道我們來到這裡之後,就只有這個白眉毛的老叫化到過我們這邊,除了這個白眉毛的老叫化子,我實在想不出別人來。」
辛大娘笑道:「奴家敢擔保這事跟這老叫化子一點關係也沒有。」
公孫彥道:「何以見得?」
辛大娘道:「丐幫弟子最大的長處,就是從不在人背後傳播是非。」
公孫彥道:「那麼會是誰?」
辛大娘微微一笑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公孫彥一愣道:「是你大娘?」
辛大娘笑道:「不錯,這老兒的身份,正是奴家傳出去的!」
公孫彥道:「大娘為什麼要這樣做?」
辛大娘道:「你猜呢?」
公孫彥道:「怕這老兒閒著無聊,故意製造這樣一個機會,好讓他老兒有點事做做。」
辛大娘道:「可以這樣說。」
公孫彥道:「那麼,正確一點,應該怎樣說?」
辛大娘笑道:「正確一點說,應該是為別人製造一個機會!」
公孫彥道:「為誰?」
辛大娘笑道:「你想會是為了誰?」
公孫彥眨了眨眼皮道:「無名堡主?」
辛大娘笑道:「對了!奴家這次提前趕來,便是為了這件事。這是我們公子忽然想到的一個主意:他斷定公孫彥那廝必定已提前趕來逍遙谷,同時一定非常希望入谷看看谷中的情形,所以想到利用這樣一個方法,來為那位大堡主開啟方便之門!」
公孫彥點點頭道:「這主意不錯。」
他想了想,抬頭又道:「可是,進來的人那麼多,而那位無名堡主,又素以易容之術見長,他就是混進來了,又如何加以辨認?」
辛大娘笑道:「只要他肯雜在人群中進谷,想加以辨認,並非難事。」
公孫彥一哦道:「如何辨認?」
辛大娘笑道:「有一個最簡單的辦法,叫做‘分門別類’!」
公孫彥怔然道:「什麼叫‘分門別類’?」
辛大娘抬頭嫣然一笑道:「連什麼叫‘分門別類’,你也不懂?那麼,我問你:谷外的情形,這兩天你也已經看過了,你能不能將如今谷外的那些人,大致上歸納一下?」
公孫彥道:「這當然可以。」
辛大娘道:「你說說看!」
公孫彥道:「大致上可以分為兩種人:一種是武林中人,一種是普通做小買賣的生意人。」
辛大娘問道:「還有沒有不屬於以上這兩種人的閒人?」
公孫彥道:「很少很少。」
辛大娘道:「也可以說一個沒有,對嗎?」
公孫彥道:「是的,這兩天來,我的確還沒有看到一個這樣的閒人。」
辛大娘又道:「那麼,我再問你,凡是來到這裡的武林人物,不送上一份賀禮的,又有多少?」
公孫彥道:「這種情形恐怕也很少。」
辛大娘道:「也可以說一個沒有,對嗎?」
公孫彥道:「大概可以這樣說。」
辛大娘道:「好,現在只剩下最後的一個問題了:你想那些真正做小買賣的生意人,他們會不會對五手怪醫這道名號發生興趣?」
公孫彥道:「當然不會。」
辛大娘又笑了一下,道:「那麼,什麼叫做‘分門別類’?如何‘分門’?怎樣‘別類’?你現在懂了沒有?」
公孫彥沉吟著,緩緩點頭道:「是的,姬某人已經稍稍有點眉目了,大娘的意思,顯然是說,現在谷外,只有兩種人,其中一種人應該沒有理由會對五手怪醫的醫術發生興趣,這種人甚至不該知道五手怪醫是何許人,如果竟發現一名賣酒或賣燒滷的雜在人群中,這人無疑便有追查其身份之必要。」
辛大娘表示嘉許道:「不錯,這是最明顯的一點,首先必須加以區別;不過這種情形,發生的可能性並不大。那位無名堡主,不是一個容易對付的角色,算盤並不能打得太如意。」
公孫彥道:「其次,等這些人散去時,還可以暗中派人一一加以跟蹤,看這些人最後走出谷外,都進了哪幾座帳篷,如果有人落了單,這人顯然便是嫌疑,」
辛大娘大為讚賞道:「完全說對了!這才是最重要的一著。不過,奴家仍有一點補充,這一點你猜不到也不能怪你,因為你絕不會想到今天住在谷外的那些人,差不多都在金龍宮錄有案底,就是無人落單,那些走進帳篷的人,我們這一邊也照樣可以馬上根據禮簿,查出他在哪家鏢局,或是哪一門派中的身份和姓名!」
公利彥道:「我懂了!換句話說,只要是到過谷中的人,都得將這人的來歷查究清楚,直到某一人的身份無法交代。這人便有來自無名堡,甚至就是那位無名堡主本人之可能,是不是這意思?」
辛大娘點頭笑道:「一點不錯!」
公孫彥點起一盞油燈,回頭問道:「大娘還沒有吃晚飯吧?」
辛大娘道:「還沒有,你呢?」
公孫彥笑說道:「我剛才已在外面零零碎碎地吃了不少東西,喝了好幾杯酒,肚子裡已經差不多了。」
辛大娘道:「奴家晚上這一頓,一向吃得很遲,等等再說。」
公孫彥將油燈取來放在桌子上,道:「我們公子什麼時候來?」
辛大娘道:「也快了。」
公孫彥道:「那位什麼無名堡主的一身武功聽說相當了得,在公子未來之前,如發現這位堡主的行蹤,這裡有沒有人是他的對手?」
辛大娘思索著,緩緩點了點頭道:「師爺這一問,問得好極了,在這以前,奴家幾乎從沒有想到過這個問題……這的確是個問題……」
公孫彥又道:「在我窮酸的胡猜亂想之中,這還不算是頂嚴重的問題,因為這個問題多多少少還有補救的辦法。」
辛大娘道:「什麼補救的辦法?」
公孫彥道:「因為這件事的主動權操在我們手裡,只要我們的人不露聲色,那位無名堡主,或是該堡武師,絕無領先發動之理,在這幾天中,我們若是發現那位無名堡主或是該堡武師的行蹤,儘可暗中監視,按兵不動,等公子來到後,再作區處。」
辛大娘點點頭,接著說道:「那麼師爺認為還有什麼事是比這更嚴重的問題?」
公孫彥揹著雙手,又在屋中踱了兩圈,然後停下來說道:「窮酸擔心的是那十二位收到喜帖的貴賓們!」
辛大娘怔了怔,似乎沒有聽懂他的話。
公孫彥輕輕咳了一聲,接下去說道:「從我們公子這次只發出十二份喜帖看來,可見這十二位被邀請的貴賓,必定都是當今武林中相當重要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