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狡計欺猛虎

金步搖 慕容美 第1頁,共2頁

分手上路之後,單劍飛這才感到焦慮起來。他想:「經」「典」「兵」三儒雖說是白衣七儒中成就較高的三個,然觀諸‘藝」「雅」「樂」「法」等四儒輕易遭人一舉掃數擊斃之事實,「經典兵」三儒是否是那位什麼黃衣分宮主的敵手,實在大有疑問。

單劍飛心中不安,腳下也就不由地益發加快起來。他一路追下去,起初尚好,因為路是直的,而且雪地上不時還可以發現一二處零星的腳印和血跡。然而,下了山峰,脫離冰雪地區,事情便麻煩了。滿山滿谷,都是叢樹雜草,放眼一片蔥綠,所有的線索,至此全告中斷。怎辦呢?該追去哪一個方向呢?單劍飛猶豫了片刻,知道一切惟有交給老天安排,處此情形下,人力是無可作為的。於是,他循著較平坦的山道,繼續向山外奔出。走出山區,天已昏黑,陣陣風沙撲臉,舉目一片蒼茫。

在沙漠中走夜路,是十分危險的,任你武功通玄,一旦起了風暴,一樣會給漫天風沙活埋。單劍飛辨清方位,決定沿山腳東行,走在山腳下,危險性總比較少些。就這樣走了約莫一個更次,單劍飛偶然四顧,忽於右前方不遠看到幾點暗黃而閃爍的燈光。那些燈光,似是由厚厚的帳包中透出來的,單劍飛大喜,知道遇上了牧人,連忙展開輕身工夫,向那邊趕去。到達較大的一座帳包外面,單劍飛輕輕叩著帳包向裡喊道:「喂,裡面的大叔,方便一下好嗎?」裡面有人驚醒了,不一會,篷布掀開,自帳包內探出一張睡意惺鬆的面龐。這人約莫三旬上下,長方臉、膚色黝嘿,頭上纏了一幅已經發黃了的白土布,他朝單劍飛眯起眼睛打量了一陣,然後點頭,同時將篷布挑起,示意單劍飛可以進入帳包之內。單劍飛躬腰道了一聲謝,低頭跨入。裡面佔地大約丈五左右,地上睡了好幾個人,一名鬍鬚花白的老人已聞聲坐起,單劍飛向中年漢子問道:「請問這位大哥,你們是日落以前到達這兒的嗎?有沒有看到三四個人打這附近經過?」那名黑膚漢子凝望著他,不知道是沒有注意聽,抑或聽不懂他的話,直愣愣的,一聲不答。單劍飛耐著性子,賠笑說道:「這位大哥懂不懂我的意思?我是說,你們今天在日落前後,有沒有看到什麼人自這兒經過?」那名漢子仍然一聲不響地望著他,既不答腔,臉上也無聽不懂的表示,單劍飛有點著惱了。心想:這傢伙究竟是聾子?還是白痴?如說耳朵有問題,剛才我喊話,他怎麼聽到的?如說神志有問題,也一點不像,他先前不是明明白白招呼我進來的嗎?磋到這種人,真是一點辦法兒都沒有。他惱忖著,只好比著手勢又道:「其中有三位是穿的白長衣,像在下身上這種長衣,顏色則跟您頭上包的布差不多,不過還舅白一點,聽得懂嗎?」說著,指指地下又接道:「假如聽不清楚,我在沙上寫字,咱們筆談如何?」漢子徑自轉過臉去,不知向那個欠坐著的老人說了句什麼,老人點點頭,同時丟過來一根小竹枝。中年漢子一把將竹枝抄住,轉過身來,遞給單劍飛,同時點了一下頭,意思似說:要問什麼還是用寫的吧!單劍飛心想:既然聽不懂,何不早說?真是他接過竹枝,蹲下身子,開始在沙上寫道:「請問今天日落前後……」一個後字才寫了一雙人傍,頭頂轟然一震,後腦已然捱了重重一拳。單劍飛不虞有此,直給打得滿眼金星亂冒,一時竟然失去跳起反擊的氣力,但聽老人大聲喝道:「傷不得、小虎,點他穴道!」發聲清晰,赫然竟是豫魯一帶口音!單劍飛正待倒翻出去,背上「神堂穴」已給點中,認穴之準,出手之快,競不啻一名點穴名手。

單劍飛一個寒顫,周身力道頓失。那漢子朝跌坐在地,雙目中充滿驚怒之色的單劍飛抱拳一拱,帶著幾分歉意地賠笑道:「尚望原諒,小弟並無惡意。」單劍飛又怒又氣,心裡罵道:去你的!看你一臉忠厚相,想不到卻是一名下流黑匪,哼,沒有惡意,難道這是你們的待客之禮不成?他因為大穴受制,說話費勁,同時也懶得跟這種人多耗唇舌,於是不屑地啐了一口,哼著別開臉去。帳包內隨即騷動起來,一個個先後披衣而起,人人臉上浮現出無比的喜悅,一個媳婦模樣的年輕女人,匆匆拉過一條短氈裹住腰身,光著兩條健美修直的大腿,一把抄起鍋臺上的油燈,趕來單劍飛身旁,舉燈向單劍飛照了又照,口中不住噴噴讚道:「好俊,好帥,噴噴噴……」

單劍飛又惱又奇,心想這女人顯然即為這個什麼「小虎」的媳婦兒,這樣當著自己丈夫去讚美另一個年輕男人,小虎忍受得了麼?他想著,止不住拿眼角朝那名中年漢子溜過去,詎知結果大出意料之外,小虎嘻嘻傻笑,好像完全同意自己媳婦的看法,神色之間,得意非凡。單劍飛搖頭暗歎:瘋瘋癲痴的一家子,我怕是遇上狐鬼之類的怪物了。接著,鬍鬚花白的老人推開被頭站起身來,穿衣、戴巾、柬帶,就像要出遠門,中年漢於也忙著打扮,一面並推了推他媳但道:「盡瞧啥?去備牲口呀!」「備牲口?」單劍飛一怔:我幾時成了繪像通緝的要犯?聽他這口氣,不明明是要將我押送到某個地方去交差?!他看不懂,也想不透,只在心底發著狠;這年頭人心太險這次不死,以後走在外面,對任何陌生人都得存上幾分警覺。沒有多久,外面馬匹備好,裡面父子倆也已準備停當。小虎讓他老子走在前面,然後一把提起單劍飛,跟著走到帳包外邊,這時才不過二更左右,風沙靜止,皓月在天,與剛才的景象完全兩樣.單劍飛大感懊惱,心想:大概是自己氣運該絕要早有這種月色,自己又哪會沿山腳走來這種地方。

小虎將他結結實實捆在馬鞍上,然後躍上馬背,父子同時揚鞭,馬蹄翻飛,眨眼將身後的帳包,以及站在包前揮手歡送的兩名婦人和一個幼童丟出老遠。無風有月的沙漠之夜,景色之美,不是可以想像得到的,但是,單劍飛已失去欣賞的心情,他惟-可做的,便是竭力認清並記住所去的方向,以使萬一能脫身後不致在這片廣大的沙漠中迷失路徑。馬行方向仍是沿著山腳向東,先後約莫馳奔了一個更次光景,馬頭一撥,突然轉入了一條狹谷,穀道之狹,僅容一人一騎,有幾次,單劍飛的手背擦在巖壁上,皮破血流,痛不可當。忽然間,兩匹馬一陣昂嘶,四蹄並舉,同時收住奔勢。但聽前面有人沉喝道:「誰?」老人揚聲答道:

「韓虎父子!」前面又喝道:「夜半何事闖寨?」老人壓低聲浪道:「又送上一名,比先前送來的那一個更強得多,胡總管如有不信,不妨下來看看,小老兒說什麼也不敢在胡總管面前打訛的!」前面問話者沒有再開口,沙的一聲,一條人影凌空飛落馬前,沉聲道:「人在哪裡?」老人回身道:「小虎,讓胡總管看看。」小虎剛應得一聲是,「沙沙」腳步聲已經移了過來。單劍飛勉強扭頭望去,只見來人是個四十上下的勁裝漢子,背後斜斜插著的,也不知道是什麼兵刃,鼻粱挺削如刀,雙目奕奕有神,一身武功,顯然不弱。來人停下腳步,僅拿眼角飄了單劍飛一下,忽然輕輕一哦,轉正身軀,認真在他臉上細細端詳起來。前面那叫韓虎的老人笑道:「如何?」胡總管嗯了一聲,沒有開口,轉身向寨內揮手道:「開啟柵門!」柵門開啟,兩騎策人,胡總管則搶在前面通報去了。

單劍飛僅能看到一邊,他看到的這邊是塊相當寬廣的空場,空場上散放著一些石擔石鎖之類的練功用具,遠處,視線所及,似乎有著不少房舍,樓堡重疊,好像是一個武林人物秘密聚居的處所。兩匹馬走得很慢,彷彿不敢在這種地方放肆馳驅,過了好一會,遠遠有人走過來問道:「老韓,此人會不會武功?」韓虎沉吟了一道:「武功當然會,不然怎麼敢夜裡在天山腳下出現?不過,身手究竟如何,小老兒卻不清楚。」來人又問道:「人是你們拿下的,怎能說不清楚呢?」韓虎苦笑道:「這次是小虎下的手,小虎稍微用了點心計,根本沒給對方還手餘地,所以,小老兒實在無從估量……」那人唔了一聲道:「這樣說起來,武功大概也有限得很。」韓虎連忙賠笑道:「是的,是的,必很有限。」那人接著說道:「這兒是三百兩紋銀,胡總管說這次這人的確很出色,所以老夫人吩咐另外多加了一百兩。」韓虎一疊聲道謝道:「謝……謝謝郝總管,改日小老兒請您老去玉門春風樓喝一杯。」單劍飛聽得氣為之結,他沒有想到他今天竟被人家當貨物一般地買賣,而自己身價竟只值三百兩紋銀。他接著忖道:聽雙方交談內容,好俾並不是為了他是七星門下才將他誘擒,似乎前此不久,雙方還剛剛完成過一宗交易。前被賣來的那人是誰呢?這兒的老夫人專門收買年輕的男人又為了什麼呢?但聽韓虎交代道:「小虎點的是神堂穴,不論這位年輕朋的武功如何,在老夫人發落前,郝總管似乎仍以留心一點為妙。

接著,單劍飛被松捆移上一張竹榻,韓虎父子撥馬離去。單劍飛平躺著,抬榻的是兩名女婢,另有兩婢提燈前導,那名郝總管在榻後,生做什麼樣子,單劍飛還沒有看到。竹榻抬上一級級的石階,穿過一座大廳,一道院落,然後七拐八彎的轉到一座小紅樓面前停下來。

樓上有個老婦人的聲音道:「抬來了麼?」沒等人應答,接著又道:「小青掌燈,小紅來扶老身下去看看,唉唉,紅丫頭,你手腳輕一點好不好,唉唉,老啦,而你們這些丫頭也沒有一個比得上以前的小百合……」竹榻抬進屋內,一陣柺杖點梯之聲,夾雜著一二聲間歇的喘息聲中,自樓上顫巍巍地走下一名黑衣老婦。單劍飛甫將黑衣老婦面目看清,心中立即為之略寬。這名黑衣老婦人看上去是那麼樣的贏弱,而又是那麼樣溫文慈祥,眼睛看人時,眸珠中閃耀著令人感動的憐憫光輝。單劍飛心想:這座府第中,縱然蓄滿豺狼虎豹,但憑這位老夫人這副慈和形象,情形大概也不會壞到哪裡去吧?黑衣老婦人步履維艱地走到榻前,藉著女婢手中燈光,將單劍飛周身上下詳詳細細端視了好一陣,退人一張太師椅坐落,深深噓出一口氣,嘆息般地自語道:「叫他們再賞韓氏父子……重重的賞……這樣看來,老身這把老骨頭,大概還有機會歸葬中土……」

單劍飛迅忖道:這裡一家人是避仇來關外的?他們這樣做法,難道是要收我為徒,待我練成絕藝後,一方面報仇,一方面重光門楣……?但聽一婢低聲道:「要不要請小姐過來一下?」黑衣老婦怒道:「為什麼?老身看了還會有錯?你們也可以看呀你們這些丫頭莫非都沒有生眼睛麼?」那名女婢連忙垂下頭去道:「是的,婢子該死,老夫人息怒。」黑衣老婦卻又嘆了口氣道:「不過,去叫那丫頭過來看一下也好,這畢竟是她自己的終身大事,老身說好,她不中意也是枉然……」單劍飛傻了,原來是「招親」?他不禁在肚子裡冷笑:真是一廂情願的想法和做法,你們中意了我,難道我就非中意你們不可?嘿!沒隔多大一會,環佩叮噹聲中,一名年約二八的絕色少女款步走進廳來。少女穿的是一身淡紫宮裝,瓜子臉、新月眉、烏眸、菱唇,羞人答答,嬌媚勝仙,外形略似玫瑰聖女雲師師,但神韻卻與玫瑰聖女雲師師迥然不同,若說玫瑰聖女是朵醉人的玫瑰,此女則好比一朵含苞的芙蓉。單劍飛見了,大感意外,他原以為既是以這種方式招親,女的不是有甚缺陷,也必然醜得可以,不意事實上竟是大謬不然。老實說,他對這位老夫人,以及進門的這位小姐,印象都不壞,假如這位小姐能像玫瑰聖女和白衣楚卿卿那樣自然的與他結識,他實在不敢說他就不一定不會與她發生感情。然而,現在的情形是,他完全在受著擺佈,這在自尊心強烈的他,是無論如何忍受不了的。有此反感,情形就完全不一樣了。紫衣少女入室抬頭,恰好跟單劍飛望個正著。四目相接之下,單劍飛尚不怎樣;紫衣少女卻止不住微微一愕,烏眸中閃出一片異樣光彩,雙頰同時泛起兩朵淡淡紅暈,赧然俯首,婷婷然走去黑衣老婦身後站下。

黑衣老婦反臂於肩上抓起紫衣女一雙脩潤如琢的纖纖玉手,輕輕撫弄著,嘆息地噓了口氣說道:「儀兒,這一次你丫頭總該……」

紫衣少女急急低喚道:「奶奶!」黑衣老婦自知失言似的於咳了一聲,改口接下去道:

「總該……咳……總該明白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了吧?你丫頭一向眼高過頂,自詡無論在武功或文事方面,都不稍讓鬚眉,如今奶奶請來這位少俠,奶奶只須調教他三兩個月,信不信由你,到時候你丫頭等著看吧!」紫衣少女低低哼了一聲道:「‘請’來的?奶奶請人都是這麼個請法麼?」黑衣老婦蹙額道:「老身一再吩咐他們……唉唉……他們總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當做耳邊風。」頭一抬,向屋外喝道:「郝總管在不在外面?」門人有人恭應道:「奴才在!」黑衣老婦道:「進來。」門外應了一聲「是!」接著一名矮矮胖胖的中年勁裝漢子躬身走人。黑衣老婦指著竹榻上的單劍飛沉臉道:「要不是經儀丫頭提醒,老身幾乎忽略了,這是誰叫你們這樣做的?」郝總管並不推諉或分辯,聞言之下,連忙上前為單劍飛將穴道解開。單劍飛血脈一暢,立即躍身下榻。單劍飛這時雖然有著一肚子怨氣,然而,這兒並不是他出氣的地方,同時這兒也沒有他出氣的物件,這次事件,最可惡的是那對韓氏父子,所以,他稍稍猶豫了一下,反朝黑衣老婦作了一揖道:「晚生告辭了,謝謝老夫人高抬貴手。」語畢,也不等黑衣老婦有甚表示,轉過身軀,大踏步向屋外走去。

單劍飛估量他刻下絕不會這麼容易就能走出這座宅弟,所以,他向屋外走出時,一身真氣已然暗暗運布,這叫做先禮後兵,只要有人出手相阻,他便可以放手硬拼硬闖。可是,事實證明他的猜測完全落空,他一直走出門外,身後竟未見有任何響動,單劍飛微感後悔,這豈不是自己顯得不夠風度麼?單劍飛正自暗悔之際,忽聽身後黑衣老婦唉了一聲道:「不子,你何故走得這麼急呢?這麼晚了,歇一宿,等天亮後再走也一樣麼?唉唉,就是一定要走,也該叫人替你打個燈籠送你一程呀!」單劍飛得轉圜機會,連忙轉過身來一躬道:「不必了,請夫人恕罪,晚生之所以這般急於離去,實是因為有要事在身。」黑衣老婦微微一笑道:「不是藉口吧?」單劍飛怔了怔道:「藉口?」黑衣老婦笑了笑接下去道:「你的意思是說,因有要事在所以才急於離去。換句話說,你並不討厭這個地方,以及這兒有的人;設非有事待辦,你不但不在乎留上一宿,甚至留下來桓個一年半載的也沒有關係是嗎?」

單劍飛一時無以為對,期期地道:「是,是的。」黑衣老婦接著又道:「那麼,假如你的事有人代你去辦呢!」單劍飛情急之下,連忙搖頭道:「不,我這件事誰也無法辦。」黑衣老婦笑意一斂,輕嘆道:「好個自負的年輕人!」

單劍飛不敢再加解釋,正想告個罪就此脫身時,黑衣老婦後的紫衣少女忽然哼了一聲冷冷說道:「應該這樣說,好個誠實的年輕人!」單劍飛不禁惱了,臉一抬,注目責問道:

「請問這位大姊在下哪點不誠實?」紫衣少女不答,轉臉向黑衣老婦冷笑著道:「奶奶也是。人家說要事,當然是要事了。要緊到什麼程度要緊到‘誰也無法代辦’!您老難道還好意思再追下去問那是件什麼‘要事’,何以‘誰也無法代辦’不成麼?」黑衣老婦向單劍飛歉意地笑了笑道:「我說如何?孩子。丫頭就是這些地方倔強。孩子,好好窘她一下,老身相信你說‘無法代辦’事實上就一定誰也無法代辦,不過,老身現在鼓勵你把那件事的內容說出來,因為老身要瞧瞧這丫頭等會兒如何下臺!」

單劍飛心想:別的不好辦,要出難題兒還不容易?於是,毫不思索地道:「晚生受人之託,想找四川唐門後人,如果這位姊姊能夠指點那兒可以找著,自是再好不過。」「四川唐門」幾個字一齣口,屋中上上下下,臉色全都一變,單劍飛大感意外,訝忖道!有什麼不對了?黑衣老婦目不轉瞬地問道:「找唐門後人有何恩怨待結?」單劍飛定神答道:「無恩無怨。」黑衣老婦注視如故道:「老身是問託你之人。」單劍飛從容答道:「都一樣。」黑衣老婦追問道:「那你要找唐門後人做什麼?」單劍飛知道事情有點不尋常,這位黑衣老婦如非唐門後人,可能即為唐門仇家。無論如何,其與四川唐門之淵源或仇隙,一定相當深切。

不過,他並不在乎這些,因為他與丐幫上下,一向都跟四川唐家毫無來往,不管這黑衣老婦屬於哪方面,也不至不利於自己。饒是如此,單劍飛仍不想將事實一下子說出來,目前武林,最大的隱患都在一個神威宮,這一家子,會不會與神威宮有關係呢?這一點,很難說;所以,他決定先就這一方面試探一下。

於是,他望著黑衣老婦道:「老夫人知不知道一位號稱神威宮主的人?」黑衣老婦聽得一呆,怔怔地道:「神威宮主?」單劍飛察顏觀色,看出黑衣老婦確非虛裝,只見黑衣老婦雙眉微蹙,喃喃接下去道:「老一輩中沒有這一號人物,聽這稱號,又不似一名剛出道的後生晚輩,怪了,此人是誰?」臉一偏,向那名矮矮胖胖的郝總管問道:「老郝,你知道嗎?」郝總管躬下身子道:「奴才知道的事,不會不稟報老夫人道的!」黑衣老婦又復向單劍飛問道:「神威宮主何許人?」單劍飛答道:「晚生也是僅聞其名,而不知其人,晚生要找四川唐門後人,即因丐幫七老被這位什麼神威宮主手下人謀下毒,生命危在旦夕,受丐幫掌令之託,想找到唐門中人討解藥救回七老性命……」黑衣老婦咦了一聲道:「丐幫七老乃何等人物,怎會這樣易的中暗算呢?」單劍飛遂將丐幫一名副支舵主貪色叛幫,潛返總舵伺機下的經過約略說了一遍,黑衣老婦聽完,忽然問道:「你適才所的要事就是這一件麼?別的還有沒有?」單劍飛有點發慌,忙接道:「就這一件難道老夫人認還不夠重要麼?」

黑衣老婦接著問道:「七老尚能熬多久?」單劍飛不善謊言,想了想,據實答道:「半個月前,晚生該幫總舵出發來天山時,據該幫巡堂孟香主說,約能拖延一個左右,昨天池隱翁楊老前輩已經先一步趕去,楊老前輩說他不能解毒,卻有方法可以將時間再延三個月。」黑衣老婦聽得天池隱翁之名,臉上毫無震訝之色,僅皺了眉頭道:「楊湖鷗幾時變得這麼吝嗇……」

單劍飛知道黑衣老婦所指何事,忙為之分辯道:「老夫人可誤會,楊老前輩僅存的一瓶丹蓮冰雪散,晚生趕抵時,恰為州白衣七儒取去。」黑衣老婦噢了一聲點頭道:「原來是這樣的。」頭一抬,又向單劍飛問道:「你為丐幫奔走,丐幫有沒有交給你什麼信物?」單劍飛以為黑衣老婦要驗看,遂將小叫化舒意給他的那面掌令丐令符取出道:「晚生持有該幫掌令丐令符。」黑衣老婦一伸道:「給老身瞧瞧。」單劍飛大方地雙手奉上,黑衣老婦接過,看也沒看信手朝郝總管面前一丟,淡淡交代道:「郝總管辛苦一趟。」單劍飛瞠目茫然,既不便爭,又不便出手奪回,呆在那裡,侷促不知所措。黑衣老婦轉過臉來微微一笑道:「四川唐門,的確有後人,不過,當今武林中能知唐門後人下落的卻不多,你這次算是闖對了地方,一月之內,包你將唐門後人找來也就是了!」

單劍飛又驚又喜,又信又疑,訥訥地說道:「那麼,我,我……」黑衣老婦微微一笑道:「聽便,可以到別的地方走走,一月之後再來這兒聽迴音,假如不嫌這兒荒僻,就留在這等也可以。」說著,側身指了指紫衣少女,又笑道:「這丫頭是老身惟一的一個女孫,小名心儀,今年一十又六,脾氣壞,不懂事,你大概稍長她一二歲,如果你肯留下,天山附近的風景,她可說沒有一處不熟悉,當個嚮導絕無問題。」單劍飛臉孔微紅,心下甚感難決,像黑衣老婦這等人,絕無設詞騙他一面掌令丐令符之理,所以,她說能代他找得唐門後人,應屑十九可信,為了七老七條寶貴的生命,他沒有理由拒絕。現在只剩下這一個月何去何從的問題。留在這裡,固然諸多不便;可是,走呢,這一個月又走到哪裡去呢?這時,忽見紫衣少女朝黑衣老婦冷冷說道:「儀兒累了,奶奶慢慢求人家吧!」說著,向隨來的兩名女婢一招手,向後面便門款款走去。

單劍飛毅然決定留下來。老婦人這麼大年紀,處處為他著想,雖有挽留之意,卻不出諸勉強,他憑什麼一定要做得那麼不通人情呢?關於對方有意招親之事,那也全在自己,自己只須找個機會表明一下,相信問題是不難解決的。另外,他仍不釋於「經典兵」三儒的下落,這一家在這一帶勢力廣被,能借此助力找著「經典兵」三儒固然大佳,否則,在這一月之中,趁便將七星劍法勤練一番也是好事,於是,他向黑衣老婦躬身道:「只怕打擾了老夫人府上……」

單劍飛當夜臨時被安置在一間書房中,直到第二天醒來,他才發覺到這間書房的精緻之處。室中窗明几淨,纖塵不染,一邊又放著一隻書架,架上韋排列得井然有序。另一邊牆壁上,除了名人宇畫外,尚掛著瓣,笙、笛、琴等古色古香的樂器。單劍飛對別的都不感興趣,只有那隻書架,對他有著無比的誘惑力。書桌上,盥洗之具,以及精美的早點,已不知在什麼時候什麼人送進來放在那裡了。單劍飛知道沒有什麼好客氣的,盥洗完畢,便吃早點,吃早點,他終於忍不住向那書架走去。老夫人既不將他當外人看待,他看完了,只要不損壞,仍舊放回原來的地方,應該不會有什麼不妥的。單劍飛走過去,信手抽出一本詞話,剛將扉頁開啟,一陣微風過去,忽自書層中飄落一張紙片,俯身撿起一看,紙上竟是一幅著色牡丹,單朵淺放,綠葉扶持,神韻秀豔絕俗,這是誰人的手筆呢?彩色清新,好似畫成還沒有多久,這當然不是古人的作品,難道難道是那位紫衣少女的傑作?單劍飛由花想到人,不禁神思悠往,脫口低吟道:「若叫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身後忽然有人輕輕一咳道:「翻書問過主人沒有?」單劍飛回頭一看,站在門口,一手支在門框上發話的,正是昨夜那位不知其姓,但知芳名叫做心儀的紫衣少女。紫衣少女今天穿的雖然仍是-身紫,但已由長可曳地的宮裝改成窄袖束腰的箭裝,換穿箭裝的紫衣少女,纖腰一擺,更見嫋娜輕盈,單劍飛剎時明白過來,這兒原來是她的書房。紫衣少女睥睨著接下去道:「昨晚連客人都假惺惺的不肯做,今天卻公然以主人姿態東翻西尋,先後不過兩三個時辰,變化何其速也?」單劍飛已深知這位大小姐十分難纏,文武粗細統統都用不上,總以不得罪為佳,因此赧赧一笑,自認不是道:「對不起,在下非常抱歉」紫衣少女一擺手,阻住他說下去,道:「且慢,容我想想看。」跟著,臉一偏,眸珠不住向上翻,思索著自言自語道:

「在下?以‘下’字為名固屬可以,不過,唔,趙、錢、孫、李,周、吳、鄭、王,看有沒有個‘在’字這個姓……」

單劍飛臉孔一紅道:「在在下姓單。」紫衣少女噗哧一聲,掩口道:「誰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