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劍飛一愣道:「誰找我?」
小叫化道:「她呀!」手比了比,卻不知如何比法才好。儘管如此,單劍飛亦已領會過來,強自鎮定著反問道:「她找我幹什麼?」
小叫化軒眉聳肩道:「我怎知道?她本來還逼著要我一起去,最後我說:不如一個去,一個留下,免得他回來一個看不見,再出去找我們,她這才一個人換上男裝出門,現在怎辦?我們要不要再出去找她?」
單劍飛就地坐了下來說道:「不用了,已經見過了。」
小叫化深深噓出一口氣,搖搖頭,也跟著坐了下來。
單劍飛迫不及待地問道:「你能不能隨時進入少林寺?隨時都能見到方丈一念大師?」
小叫化疑惑著點點頭道:「憑小弟的身份雖然難說,但小弟為本幫掌令丐,身上帶有家師信符,如聲稱系奉家師之命,想來當不太難。」
單劍飛催促道:「那麼你馬上跑一趟吧。」
小叫化愕然道:「現在?」
單劍飛點點道:「是的,越快越好,見著一念大師,連夜趕回來,我在這裡等著你!」
小叫化站起身來,皺眉道:「什麼事你也得先說明白呀。」
單劍飛想了想,說道:「這樣吧,你見著一念大師之後,就說:前天傍晚時分,本幫有弟子在嵩山附近發現一條可疑的身影,最後似乎進入了貴寺,團那人身法超絕,家師聞報有點放心不下,乃著晚輩前來請問一聲,前天貴寺有尤嘉賓蒞止?何時來?何時去?就問這麼多,其他的事,等你回來了再說不遲。」
小叫化舒意懷著滿肚子狐疑,出門而去。
小叫化去後,單劍飛起身繞室徘徊,洛陽到嵩山,雖不遠,亦不算太近,他大可以睡上一覺,安心以待,但是,他卻一刻也無法安靜。這一個問題太複雜了,依他看,兇徒以巫山七殺翁成分居多,雖然他並^;希望這是事實,不過,假如巫山七殺翁沒有說謊,那麼,兇徒又會是誰呢?
兇徒為什麼要以巫山七殺翁的面目出現呢?
單劍飛患得患失,心緒如潮,負手俯首,在柴房中走過來,又走過去,也不知隔了多久,最後竟連楚卿姑娘自外面進入房中他都沒有覺察到。
楚卿姑娘見他如此情形,忍不住卟哧一聲,輕輕笑問道:「一共多少塊?」
單劍飛嚇了一跳,返身抬頭,定了定神道:「什麼‘多少塊’?」
楚卿姑娘以袖掩口,另一隻手指著地面道:「磚頭呀!你不是在數地上這些磚頭麼?」
單劍飛赧然一笑,楚卿姑娘明眸滾動,忽然咦了一聲道:「小舒他人呢?」
單劍飛僅含混地告訴她小化子去了少林,他現在便是在這兒等他回來。至於去少林幹什麼,他則推說要等小化子回來才清楚。
楚卿姑娘先頗不悅,隨後想了想說道:「那得等到什麼時候?
橫豎現在離天亮已經不遠,我去拿棋盤子來,我們下一局棋如何?」
她也不先問一聲對方會不會下棋,就好像棋是人人都一定會下似地,問完了,秀目凝注,只等回答。
單劍飛含笑點點頭,本想接下去謙虛一番,楚卿姑娘身軀一轉,已欣然雀躍而去。不一會兒,去而復返,雙手分別端著兩隻木盤子右手木盤中是棋盤棋子,左手木盤中則放的是筆墨紙硯等文房四寶。
單劍飛詫異道:「拿這些東西來做什麼?」
楚卿姑娘將兩隻木盤子放在桌上,笑道:「為提高興趣起見,這局棋應該來點小小的彩注。」
單劍飛惑然道:「什麼彩注?」
楚卿姑娘玉手一招,笑道:「你且坐下來,坐下來再說。」
單劍飛依言於對面坐下。
楚卿姑娘抬起臉來笑道:「彼此不知對方棋力,不妨幹下,賭彩是我先提出來的,所以你不妨拿黑子先著,以昭公允。」
單劍飛惴惴然問道:「彩是……」
楚卿姑娘指著那隻放紙筆的木盤笑道:「我們二人各向對方提出一個‘問題’,先不讓對方知道,只用紙筆寫下,寫好折起來,我的‘問題’壓在你的棋盒下面,你的‘問題’壓在我的棋盒下面,贏棋者可將對方:問題’原封退回,輸棋者則必須將對方‘問題’拆閱照答誰賴誰就是小人!」
單劍飛笑道:「要是解答不了對方提出的問題怎辦?」
楚卿姑娘連忙搖頭笑道:「這個請別擔心,你問我的,你一定算定我答得了才會提出,我也一樣,如認為你回答不出,我決不致強人所難!」
單劍飛眼中一亮道:「真的?」
楚卿姑娘笑道:「各以人格擔保,我想我們都不是說話不算數的人才對。」
單劍飛笑道:「好!你先寫吧!」
楚卿姑娘玉手一揮道:「那麼就請你暫時迴避一下。」
單劍飛含笑起身,踱去門口,不一會兒,身後笑喊道:「寫好了,現在輪到你了。」
二人換了一個位置,楚卿姑娘拿著一個紙折走去門口,單劍飛則走回那張破木桌旁坐下。
單劍飛見對方已經轉過身子,乃興奮地提筆疾書道:「請詳述身世以及師承門振,不得稍隱一言!」書畢,折妥,擱筆笑喊道:「我也寫好了。」接著,兩人就木桌相對坐下,各將一個小方紙折兒壓去對方的棋盒下面,開始下棋。棋局一開始,兩人臉上的笑意都在不知不覺中漸漸收斂起來。單劍飛雖然也很注重這一戰,不過,他弈來並不怎麼緊張。
單劍飛並不清楚自己的棋力究竟如何,他的棋,是跟「百塵」學的,除了「百塵」(即「老丁」),他沒有跟第二個人下過,百塵於少林總共才不過呆了一年多,所以,他自學棋以來,先後只下了近三十局光景。然而,他棋齡雖短,進步卻很快,百塵開頭饒九子,下到最後,連饒一子都感吃力,百塵保持拿白棋,實際是顏面關係,老實說,他與百塵各人心底明白,百塵那時已是連平下也下他不過了,百塵後來不肯常下便是為了這個原因。
不過,單劍飛此刻不感緊張的原因卻不在於這一點。他深知「人上有人,天外有天」,凡事應具「自信」是不錯的,但是「自信」並不代表「勝利」或「成功」,尤其在對「敵情」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這一點更不可恃。
那麼,單劍飛仗恃的是什麼呢?他仗恃的是:「勝固可喜,敗亦無損!」
他覺得有句古訓很對:「事無不可對人言!」
如果輸了,無論對方提出的是什麼問題,只要是自己知道的,他覺得沒有一件說不出口,前此,他尚覺得應將自己投身七星門下的經過稍予保留,而現在,他覺得連這一點保留也是多餘的了。
交友,應「慎於始」,對方像小叫化舒意一樣,自己既認為可交,便該推心置腹,將來就算出了什麼差池,也只能怨自己不該結識這麼一個朋友,而不能歸罪對一個朋友付予了太多的信任!
棋局,平靜地進行著。
兩人都下得異常慎重而認真,單劍飛惟一覺得彆扭的,便是沒有以往跟百塵下時那樣「搏殺」得痛快;然而,他忖度對方棋力不在自己之下,雖然不耐煩,卻又不敢輕履險地。
由於彼此都抱著「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戰兢態度,盤面勝負之數始終細微之至。單劍飛沒有去加以詳細計算,他只知道,自己一步也沒有下錯,已盡了最大努力,應該沒有輸的可能。
俗雲:「諸葛一生唯謹慎」。單劍飛見盤面戰事大致已告結束,該勝勝定,該敗也已敗定,便在自己「空地」內一處遲早要補一手的地方補了一子。楚卿姑娘臉一抬,眼光中滿露訝異之色。
單劍飛微愕道:「什麼地方不對麼?」
楚卿姑娘指著棋盤另一角道:「這兒尚有一‘扳’。可得‘一路’,雖然是:後手棋’但目前除此而外,已無他處可下。多得一路是一路,你這樣提前補斷口,豈不平白失了一路?」
單劍飛看了看,果然不錯,眉峰微皺道:「是的,不過看上去也沒有什麼大關係。」
楚卿姑娘微微一笑道:「關係自然不算太大,充其量輸棋而已。現在告訴你,你輸了,輸就輸在這一扳你未予重視!」
單劍飛吃了一驚道:「真的?你算過了。」
楚卿姑娘掩唇笑道:「一點不錯,這一扳,進出各一路,本來應該我輸,如今是你,如屬有意相讓,我這廂先謝了……」
單劍飛還有點不相信,俯身清點的結果,果以一路見負!
楚卿姑娘輕聲又笑道:「‘大意失荊州’,便是這種情形,希望不要後悔,這與你的棋力無關,你的棋力仍是令人佩服的……」
單劍飛深深嘆了口氣,苦笑著先將自己那個紙折取回撕了,然後又移開棋盤,將對方那個紙折拿了起來。
楚卿姑娘忽然臉一紅,伸手攔著笑道:「得再交代一聲:賴是小人,你可記住了。
單劍飛微微有氣,胸脯一挺道:「笑話!男子漢,大丈夫,誰還會像」有所警覺,倏而住口。不過,情形還好,楚卿!」
娘但笑未語,似乎一點也沒有生氣。單劍飛暗暗吐舌,低頭拆開了那個紙折。
紙折拆開,單劍飛傻了!
紙上這樣寫著:「問:你跟我那師姊是否已兩情默許?順便考究一下你別後之進境,答案須以標明詞牌之詞句寫出,一方面也是為了怕你直道會臉紅也!」
單劍飛怔了片刻,微紅著臉,茫然問道:「誰是你‘師姊’?」
楚卿姑娘嗔道:「別裝佯好不好!」
單劍飛蹙額道:「請你相信,我是真的弄不清楚你指誰。」
楚卿姑娘仰臉一字字地道:「‘玫瑰聖女’雲師師!現在:清楚’了沒有?」
單劍飛大感意外道:「她……你,你原來也是也是玉帳門下?」
楚卿姑娘簡潔地道:「不是!」
單劍飛又是一呆道:「不是?那你怎麼稱她是‘師姐’?」
楚卿姑娘輕哼道:「:她’!她是誰?哼,怪親熱的了接著玉容一沉,嗔道:「你想賴是不是?」
單劍飛心頭盪漾起一種似難受又頗好受,說不出究竟是什麼滋味的「滋味」,最後,一清神思,抓起筆來在紙旁空白處寫下:一半闋「眼兒媚」:「梅瘦纖纖浴雪起,無計卻春愁,綠楊影裡,海棠枝畔,紅杏梢頭。」
單劍飛寫完,送過去笑道:「交卷了。」
楚卿姑娘本來紅著臉,一下子顯得蒼白起來,伸出來接紙片的玉手也微呈顫抖,匆匆看完,靜了片刻,忽然將紙片往桌上一丟,沉臉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單劍飛似乎早知對方會有此一問,微笑答道:「你說呢?」
楚卿姑娘道:「梅枝浴雪是什麼季節和月份?楊柳什麼時候‘綠’?誨棠什麼時候‘開’?杏花什麼時候‘紅’?梅枝又‘愁,什麼?你倒是說說看!」
單劍飛微微一笑道:「‘愁’得太早不是嗎?」
楚卿姑娘呆了呆,臉上突然飛起兩朵緋雲,嗔叱道:「你,你」緋雲更濃,挽下粉頸,低低接道:「你好壞!」
不待語竟,纖手一按桌面,擰身便往柴房外奔出。
這時,天色已顯魚肚白,柴房中有人奔出,柴房外同時電有一人匆匆奔人,事出倉猝,兩人不及閃避,幾乎撞個滿懷。
楚卿姑娘因羞生惱,驀地刮出一掌叱道:「走路不帶眼睛的東西!」
這一掌,既勁且疾,迅逾電光石火!
自外邊撞進來的,正是小叫化舒意;饒得小叫化一身成就不俗,雖然於急切之下施出了最佳身法,依然未能將這一掌完全閃開。
小叫化一聲驚噫,滑步、擰腰、傾肩、側臉,四個動作寸:同一剎那完成;可是,臉頰雖然避過,左肩卻被指尖掃中!小叫化一個踉蹌,歪歪斜斜衝出三四步,方勉強拿樁將身形穩定下來;身形穩定下來後的小叫化,一見出手打人的竟是楚卿姑娘,不禁駭然驚叫:
「你……你為什麼打我?」
楚卿姑娘往腰間一叉,氣喘喘地瞪眼道:「難道打不得麼?
不打你打誰?難道要姑娘我自己打自己不成?」
小叫化氣為之結,正待發作,忽然瞥見單劍飛正在一旁忍俊不禁,立即明白這是一場誤會,事非緣己而起,自己趕上,不過是適逢其會而已!於是皺皺肩頭,轉身向單劍飛走來。
楚卿姑娘因剛才那一段已成過去,這時也不肯離開了,身子一轉也跟著走了過來。單劍飛見小叫化一身衣服幾為露水和汗水所溼透,知道小叫化賓士一夜,可能歇都沒有歇息一下,這時雖亟於想知道他這趟少林之行的結果,心中卻有所不忍,當下,迎上前去賠笑道:
「先坐下來喝口酒歇息,慢慢再說。」
不意小叫化毫不領情,兩眼一翻道:「你老兄搗的什麼鬼?」
單劍飛心頭一震,駭然張目道:「怎麼呢?不曾有人去過?」
小叫化大為不樂地道:「去的如果是別人。你說沒有看清楚,情尚可原,至於那老兒,身上每一寸地方可說都與眾不同,你說你要我去證實一下的目的何在?我這一趟跑得夠不夠冤枉?」
單劍飛心跳著注目逼問道:「去的是‘巫山七殺翁’?」
小叫化哼了哼道:「別的還有誰?」
單劍飛深深吸人一口氣,長長吐出,最後無力地一跤跌坐在柴捆上,良久不發一語。
小叫化和楚卿姑娘均為之一愕,楚卿姑娘問小叫化道:「究竟怎麼回事?」
小叫化兩手一攤,面露苦笑,意思說:「你問我,我去問誰?
我還不是跟你一樣’」
楚卿姑娘皺皺眉,又朝單劍飛望去。
單劍飛緩緩搖頭,不住喃喃著:「這一來就叫人真的不懂!」
……以前的設想,至此完全落空,一切又得從頭做起,唉,複雜,太複雜……」
楚卿姑娘「喂」了一聲道:「你在發燒,還是在夢囈?什麼複雜的事?為何不說10來給大家聽聽?難道你自己沒有了主意,別人就一定也跟你一樣笨不成?」
事情至此,單劍飛已不好再隱瞞,於是便將自己那晚於發現丐幫弟子屍體之前,曾於迷濛月色下見到兇徒側影,赫然竟是巫山七殺翁,以及後來如何向小叫化套問巫山七殺翁與丐幫有無恩怨,未得要領,昨晚恰好遇上巫山七殺翁,經過酒樓上一席話,知道大前天晚兇案發生之同時,巫山七殺翁正在少林作客,乃趕回叫小化子去少林證實一下,如今證實,巫山七殺翁所說竟屬句句真實。
單劍飛說完,深深一嘆,作結論道:「直到現在,我才明白過來,兇徒那晚如欲將我殺卻滅口,可說易如反掌。他為什麼不那樣呢?原來兇徒早已洞察我與丐幫的淵源,故意霹出形相,想借我的傳達而達成他嫁禍於七殺翁的目的!」
楚卿姑娘和小叫化不禁全聽呆了!
小叫化忽然激動地向單劍飛道:「太感謝你了,單兄,如果你當時根據目擊情形亳無保留地說出來,以現蒞此間分舵的‘三’、‘四’、‘五’三長老之脾氣,以及七老們對巫山七殺翁由來已久的誤解和成見,再加上巫山七殺翁又是個縱蒙天大冤屈,也不肯低下聲氣尋求諒解的人,本幫今天損失的,恐怕已不止僅僅一十四名分舵弟子了!」
單劍飛嘆了口氣道:「時間是有力的鐵證,人非神仙,分身乏術,兇徒既經證明不是巫山七殺翁,除此而外,又該是誰呢?」
門外天色,已經大亮,柴房中卻靜得出奇。
靜了片刻,楚卿姑娘忽然打破沉寂道:「有了,我有個方法可以找出兇徒來!
單劍飛和小叫化聽了,精神均為之一振!
兩人同時搶著向楚卿姑娘追問,楚卿姑娘招手叫兩人攏近,低低地說出一番話,直聽得單劍飛和小叫化二人不住點頭。
聽完,小叫化連聲喊好,單劍飛道:「這法子雖不一定準能奏效,但在目前,也只好先這樣試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