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望向金素蓮問道:「你爺爺在不在?」
金素蓮眨了眨眼皮道:「睡了。什麼事?」
蔡掌櫃搓著雙手,輕輕咳了一聲,似感難以啟口。
麻臉大漢冷冷說道:「見不見老頭兒,都是一樣。」
蔡掌櫃連忙賠笑道:「是的是的,四爺……」
麻臉大漢頭一擺道:「告訴他們這兒的規矩!」
蔡掌櫃連聲應是,接著轉向兩小一使眼色,輕咳著道:「我們三元坊這一帶,一向能夠太平無事,可說全仗著我們這位麻四爺,剛才,四爺說,你們今天,在狀元樓……」
俞人傑出身武林世家,對江湖上種種陋規,自然有所耳聞,他瞧著麻臉大漢進來,早已料透幾分,這時不待蔡掌櫃將話說完,立刻探手入懷,恭恭敬敬地送了過去道:「不成意思,四爺哂納……」
麻臉大漢一面伸手接取,一面笑道:「算你小子知情識趣……」
一個趣字剛出口,臉色陡地一沉,手臂一揚一揮,竟將兩吊青錢對準井口扔去!
嘩啦一聲,串環斷折,青錢滾散一地!
俞人傑當場一怔,不知所以。
金素蓮大概從沒有見過這等場面,驚眸圓睜,嬌軀抖索,已嚇得面無人色。
蔡掌櫃慌忙打躬作揖,賠不是道:「四爺息怒,這些娃兒,年事尚輕,待小的來開導開導他們就是了!」
說著,迅速轉過身來,正容沉聲道:「我們四爺的規矩,先拜山頭,送過摯敬,以後,無論賺多賺少,都是你們的事。否則,按成例,每收入一兩以上,便須孝敬三成。假使你們做不了主,就快叫金老頭起來!」
俞人傑一聲不響,又自懷中取出那用剩的三兩銀子,雙手奉上,躬身說道:「以後仰仗四爺之處尚多,俗語說得好,不知者不罪,一切多請四爺海涵!」
麻臉大漢輕哼一聲,老實不客氣的將三兩銀子一把奪過,轉過身子,揚長而去。
蔡掌櫃一路追上去喊道:「四爺好走……」
待蔡掌櫃與那位麻四爺背影消失之後,金素蓮轉身伏在井口上,香肩抽搐,失聲大哭。
俞人傑走過去,俯下身子,低聲安慰道:「區區幾兩銀子,算不了什麼!」
金素蓮哭著說道:「你……你好大的口氣……你可曾想想,三兩銀子,我們……以後……要唱多少支曲子,才能賺回來?」
俞人傑道:「憑著愚兄這根笛子,再加上你的歌喉,怕什麼?別說三兩銀子,就是三十兩銀子,也不難賺回來。起來,起來,別吵醒你爺爺好睡。」
金素蓮仍然不依,俞人傑情急之下,只有加以恫嚇道:「你再哭,我就走了?」
這一著,果然生效,俞人傑見伊人悲聲已止,低低又接道:「天時已經不早,你快替我將衣服晾起來,我去前面要個房間,順便買點東西,我們一道吃飯好不好?」
金素蓮拭著眼角,搖頭道:「我不餓……」
俞人傑亦不勉強,點點頭道:「那麼,你理好衣服,就早點安歇。不過得記住,銀子已經給人拿去了,千萬可別讓你爺爺知道!」
說罷轉身步出後院,來到前面櫃上,向蔡掌櫃輕聲問道:「剛才那位麻四爺……」
蔡掌櫃搖頭深深一嘆道:「你哥兒是聰明人,應不難看出,我蔡某人,剛才那樣說話,實屬萬不得已,其實,你們這一行,跑碼頭的,情形還算好,像我們,可就更苦了,有份產業在這裡,挑不動,扛不走,四時八節,唉唉,說來話長,不說也罷!」
俞人傑微感意外地道:「什麼?你們也在這廝魚肉範圍之內?」
蔡掌櫃面現苦笑道:「又豈止我們而已!」
俞人傑頗為困惑道:「我們這些靠賣唱為生的,老的老,小的小,流落在外,舉目無親,且不去說它;而你們,本鄉本土的,假如不買他的賬,他又有什麼手段使出來?難道這麻子他還敢公然殺人放火不成?」
蔡掌櫃搖搖頭道:「別的行業,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們開棧房的,無論如何,鬥他不過,惹他不起!」
俞人傑追問道:「為什麼?」
蔡掌櫃苦笑道:「舉個簡單的例子,譬如說:三更半夜,客人們都已安睡,一群衙役大人忽然敲門進來,說是跑了一個要犯,可能藏在這裡,必須逐房加以查詢。理由冠冕堂皇,不由你不依從。拆穿了說,一句老話,孝敬不周而已!試問:這種事,不用多,一月裡只要來上三兩次,你這家客棧,今後還有誰來光顧?」
俞人傑詫異道:「此乃八字衙門中那些差役們之勒索手段,與這種痞棍何關?」
蔡掌櫃聳肩道:「這叫做牡丹綠葉,相得益彰啊!地方上出了事,差快們人頭不熟,就別想順利破案;同樣的,一些混混的爺們須要動用一下官府力量,差快們也得乖乖照辦。試想,誰也不是睜眼瞎子,像我們麻四爺這一派的人物,何能逍遙法外,舉目可見,遍地皆是?」
俞人傑注目道:「這些痞棍除了跟一些不肖吏役互通聲氣,借威利用之外,別的還有什麼狠處沒有?」
蔡掌櫃苦笑笑道:「還有就是拳粗胳膊硬,要錢不怕死!」
俞人傑接著道:「還有沒有?」
蔡掌櫃輕嘆道:「這樣已經夠了!不過,像我們剛才那位麻四爺,細說起來,道行尚淺,要換了龍威鏢局,我們那位馬大局王……」
俞人傑一怔道:「怎麼說?堂堂一位鏢局主,也是此道中人?」
蔡掌櫃哼了一聲道:「誰說他是此道中人?正派得很!誰都知道的,我們這位龍威大局主,乃長安城中第一大善人,古道熱腸,慷慨好施;哼哼,只是他馬某人背地裡是塊什麼料子,可瞞不了我們這些真正的老長安!」
俞人傑點點頭道:「真正的老長安,當不止您一個,您能知道,別人也會知道,那麼他那馬家龍威鏢局,還有什麼主顧敢上門?」
蔡掌櫃正待答話,門口燈光一暗,忽然走進一名頭戴瓜皮小帽的青衣漢子。
蔡掌櫃神色一緊,連忙快步迎上去道:「二爺,您好……」
燈光下,只見那瓜皮帽漢子好像沒有聽到一般,一雙三角眼,左顧右盼,不住滾動,一副不折不扣的混混兒嘴臉。
蔡掌櫃兀自打躬賠笑,狀至恭謹。
俞人傑暗暗一聲冷笑,心想:「好啊!剛剛走了一個‘四爺’,又來了一個‘二爺’。
底下,再接著該是‘三爺’和‘五爺’了吧?哼,想不到一個長安城,竟有這麼多的‘爺’字輩人物!」
那漢子四下裡打量了一陣,歪著脖子頭一點,蔡掌櫃趕緊送上一邊耳朵。
兩人湊在一起,不知那漢子低低說了幾句什麼話,但見蔡掌櫃一顆腦袋。像撥浪鼓似的,一邊急點如雨,一邊一疊聲應著:
「是的,是的……當然,當然……哪裡,哪裡……這是規矩嘛……哪裡……當然,當然……是的,是的,是的!」
俞人傑暗暗一嘿。果然又是「規矩」!
那漢子交代完畢,大刺刺的一擺手,轉身出棧而去-